第二十一集 收網book18.org
📆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05:30book18.org
🌇 濱海市北郊 石門路58號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 秦天雄 天雄集團董事長book18.org
凌晨五點多的天還是灰的。濱海北郊的石門路上沒有車。路燈剛滅,太陽還沒翻過海平面,空氣里浮著一層很薄的灰藍色。楊樹葉子在無風的清晨垂著不動。book18.org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和省紀委聯合行動組在別墅外圍完成了布控。馬援朝帶隊,十六個人,三輛車,全部便裝。一輛麵包車停在巷口,兩輛轎車分別守在前後門。對講機全部調到最低音量,信號燈每十秒閃一下綠光。book18.org
陸錚站在馬援朝旁邊。手裡拿著秦明月給的那把鑰匙。黃銅。5803。上次這把鑰匙開的是地下室,第三儲物間,木質博古架後面。今天開的是前門。book18.org
「秦天雄昨晚十一點進的門,沒再出來。車還在車庫裡。二樓書房燈亮到凌晨兩點。」book18.org
馬援朝把對講機音量旋鈕擰到底。旋鈕邊緣有一圈滾花,被他的拇指磨光了。book18.org
陸錚把鑰匙插進鎖孔。往右轉了半圈。和上次一樣。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凌晨的安靜里很脆,像一根干樹枝被踩斷。他推開門。book18.org
客廳里的落地鍾還在走。鐘擺從左到右,嗒,嗒。鍾殼是胡桃木的,鐘面是白色琺琅盤,羅馬數字。指針指著五點三十五。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灰色天光透過紗簾打在水晶吊燈上,燈墜在暗處沒有反光。茶几上擱著一隻空茶杯,杯底積著一小圈已經乾涸的茶漬。book18.org
秦天雄坐在書房皮椅上。沒有睡。穿著昨天的襯衫,白色,領口第一顆和第二顆扣子都沒系。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錶帶印,手錶摘掉了。桌上放著一杯水,玻璃杯,水面紋絲不動,已經涼透了。水杯旁邊是他的手錶,勞力士,錶盤朝下扣在桌面上。他把表摘下來放在那裡,不知道是準備交給誰,還是不想讓它在手腕上被摘走。book18.org
他看見陸錚走進來。沒有站起來。目光從陸錚臉上移到馬援朝臉上,再移回來。book18.org
「陸秘書。你終於來了。」book18.org
聲音很平。和在企業家聯誼晚宴上隔著半張桌子說「改天單獨請你」時一樣。音高沒有變。音量沒有變。book18.org
「秦天雄。你涉嫌走私文物、行賄、洗錢。省公安廳依法對你採取強制措施。」book18.org
馬援朝出示了拘留證。白紙黑字,下面蓋著省公安廳的公章。他把拘留證舉到秦天雄面前,舉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book18.org
秦天雄看了一眼。嘴角往右邊歪了半寸。那個笑和上次在酒局上對著陸錚說那句話時一模一樣。溫的。乾的。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book18.org
「我想打個電話。」book18.org
「到看守所再打。」book18.org
他把手從桌面上拿開。手指在皮椅扶手上留了兩道很淺的汗印。他站起來。把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好。先扣左邊,再扣右邊。動作不快,像是在出門開會之前整理儀容。扣完之後把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也繫上了。book18.org
走過陸錚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秦天雄比陸錚矮兩指。他抬頭看陸錚的時候和顧晚亭一樣,看的是下巴和喉結之間的位置。不是看眼睛。book18.org
「明月在你這兒。」book18.org
不是質問。是陳述。book18.org
陸錚沒回答。book18.org
「她從小就比我會看人。」book18.org
秦天雄說完這句話,繼續往前走。兩名幹警押著他走出別墅大門。院子裡雜草上的露水還沒幹,他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出很細的砂石碾壓聲。清晨的光是灰藍色的,從海面方向漫過來,照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不是因為刺眼。是光線在瞳孔來不及收縮的時候直接撞了進來。book18.org
押解車發動引擎。柴油發動機在低溫下抖了一下才穩住,排氣管吐出一小股黑煙。尾燈亮起來,紅色光點在灰濛濛的晨光里並不醒目,沿著石門路往市區方向駛去,拐過採石場那個彎道之後從視線中消失了。book18.org
陸錚站在別墅門口。把手裡的鑰匙放回夾克內袋。口袋裡秦明月那張便簽紙還在。折了三折,摺痕處已經磨毛了。上面的字他都背得下來:不要來找我。肖萍會找你的。現在不用找她了。她可以回來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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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10:00book18.org
🌇 省紀委雙規點談話室book18.org
🧑⚖️ 何曼 原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何曼被帶進談話室。她穿著統一配發的深藍色外套,翻領,左胸口印著白色編號。沒化妝。頭髮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腦後,額角的碎發從皮筋里滑出來幾綹。腳上穿著一雙黑色布鞋,鞋底很薄,走在瓷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桌上放著一份材料。傳真件,A4紙,熱敏紙面上有一點卷。秦天雄被拘留的通知書複印件。不是原件,但紅章很清楚。省公安廳的公章在傳真里被壓扁了一點點,橢圓形變成了不太規則的橢圓。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材料推到她面前。紙面在桌面上滑過,發出一聲很細的沙沙。book18.org
「何曼同志。秦天雄已於今天凌晨被依法拘留。你現在交代的問題,性質不再是被動配合調查。是主動坦白。」book18.org
她盯著那份傳真件看了很長時間。手指沒有碰紙。只是看著上面那幾行字。秦天雄。男。一九五四年出生。涉嫌走私文物、行賄、洗錢。依法拘留。下面是她很熟悉的那個公章形狀。她簽了十幾年的審批文件上,有一部分項目的簽字旁邊就蓋著類似形狀的章,只不過那是省國土資源廳的章,這是省公安廳的章。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她把那份傳真件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熱敏紙背面沒有塗層,滑的,筆寫上去會有一點打滑。她拿起筆,在空白的一面開始寫字。不是簽名。是一份完整的交代材料。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寫滿了整張紙。濱海港南區六塊地皮的協議出讓。三批文物出境的時間和海關申報編號。秦天雄的洗錢路徑,從鴻途文化到香港滙豐到個人帳戶。周秉義秘書孫同的中間人角色,哪次會議之後孫同打電話告知她可以簽字,她在紙上一件一件記了下來。book18.org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然後加了一句:「所有審批文件均由秦天雄授意、周秉義默許。」book18.org
她簽了名。日期。把筆放下。原子筆在桌面上滾了小半圈,停在傳真件的邊緣。她低頭看著自己寫滿的那面紙,手指覆在最後一行字旁邊。背面底角有一小塊殘留的複印墨漬,大概是傳真機墨粉不足的時候蹭上去的。她沒有去擦。book18.org
"我想問一件事。省博那批文物,三號庫的A字頭,現在在哪。"book18.org
"在省博物館修復室。已經全部追回。"book18.org
何曼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臉轉向窗外。窗外是省紀委大院裡的兩排冬青樹,修剪得整整齊齊,葉片上有一層很薄的灰,在上午的陽光下反著蠟質的光。冬青樹旁邊是一排自行車棚,車棚頂上的石棉瓦破了一個角。她看著那排冬青樹看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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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樓 常委會會議室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下午三點。省委常委會臨時會議。議程只有一項:辦公廳秘書處人事調整。book18.org
蘇振國把一份幹部任免審批表放在桌上。A4紙,紅頭,黑色宋體。表格上擬任職務一欄寫著一行字:省委辦公廳正處級秘書,綜合協調處處長。擬任人姓名:陸錚。下面的簡歷欄只寫了三行。退伍時間。入辦公廳時間。現任職務。三行字之間的空白比字本身更大。book18.org
周秉義坐在長桌對面。手擱在桌沿上,手指壓在那塊磨掉漆的木頭上。他的目光在審批表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蘇振國。book18.org
「振國同志。秘書處的人事調整,按程序應該先在辦公廳內部走推薦程序,再上會討論。」book18.org
「程序已經到了上會階段。辦公廳的推薦意見在這裡。」book18.org
蘇振國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辦公廳主任老趙的簽字在最下面一排。黑色簽字筆,趙字走之底那一捺寫得很長,壓在辦公廳公章的紅色圓圈上。book18.org
周秉義沒有翻那份推薦意見。他的手指在桌沿木頭上輕輕敲了一下,指甲磕在掉了漆的木紋面上,發出很細的一聲。他知道這份東西是蘇振國準備了很久的。從陸錚查到三號庫那天開始,從秘書工作紀律專項檢查被限定範圍那天開始,從何曼第一輪談話結束那天開始,蘇振國就一直在為這一刻留文書。book18.org
「我保留意見。但同意按程序表決。」book18.org
舉手表決。五票贊成。四票棄權。一票反對。反對票是周秉義的。通過。book18.org
散會後蘇振國把陸錚叫進318辦公室。他從桌上拿起那份任免審批表遞給他。陸錚接過來。目光在擬任職務那一欄停了片刻。正處級秘書。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副處長到正處,正常要走三年。你用了三十四天。」book18.org
蘇振國看著他。兩隻手交握在腹前,站姿和第一集剛到省委大院時一樣。灰夾克,黑布鞋。夾克拉鏈沒拉到頭,領口翻出一截白襯衫的邊。最上面那顆扣子沒系。book18.org
「級別提前到位,不是因為你的工齡夠了,是因為接下來你要面對的對手層級變了。周秉義是副省級。他的秘書孫同是正處。你和孫同之間不能差著一個級別去打交道。這是規矩。」book18.org
「謝蘇書記。」book18.org
「不用謝。這個正處是給你擋子彈的。秦天雄進去了,但周秉義還在常委會裡。他後面還有動作。」book18.org
蘇振國頓了一下。走到窗前。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顏色已經從春初的嫩綠變成了深綠。他把窗台上搪瓷杯拿起來,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book18.org
「另外。綜合協調處的職能包括對接省公安廳和省紀委。以後你調材料、跑聯合行動,不需要再通過老陳轉手。你自己就是對接人。」book18.org
陸錚把審批表收好。走出318的時候,走廊里日光燈今天沒閃。右膝在站起來的時候咔噠響了一聲。關節軟骨在滑液不足的時候互相摩擦發出的骨性響聲。他往外走的步子和剛才走進來時一樣。重心留在了右腿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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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18:30book18.org
🌇 濱海機場 到達出口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 肖萍 秦天雄之妻book18.org
傍晚。濱海機場到達出口。自動門滑開,旅客魚貫而出。拖行李箱的,舉著接機牌找人的,彎腰抱小孩的。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低頭看手機,撞上了清潔工的推車,手機摔在地上,罵了一聲。和每一次到達口一樣的場景。book18.org
秦明月推著肖萍的輪椅走出來。肖萍的頭髮白了一半,不是均勻地白,是從兩鬢往頭頂蔓延的那種白。腿上蓋著一條淺駝色毯子,毯子邊緣的流蘇拖在輪椅腳踏板下面。她比從濱海離開時瘦了一圈,手腕上的皮膚鬆了,手背上的靜脈在皮下凸出來。但她的坐姿不一樣了。後背沒有靠在輪椅背上。她是自己坐直的。book18.org
秦明月穿了件黑色衛衣,拉鏈拉到胸口,帽子垂在背後。馬尾扎得很低,橡皮筋是黑色的。沒化妝,和每次凌晨出門時一樣。她的左眼下面那一小片青色還在,但顏色比上個月淺了大半。book18.org
看見陸錚的時候她沒有揮手,沒有跑。把輪椅推到到達口大廳中央,剎住。彎腰在母親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肖萍點了一下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她鬆開輪椅扶手,朝他筆直地走過來。book18.org
機場大廳的燈光從頂棚打下來,是那種高壓鈉燈混合日光燈管的光,偏暖。她的帆布鞋踩在拋光地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十步縮到五步,到一步。停住。book18.org
「我爸被抓了。」book18.org
「今早。」book18.org
「我知道。何曼寫的那份交代上,最後一句話是什麼。」book18.org
「所有審批文件均由秦天雄授意、周秉義默許。」book18.org
她沉默了。機場廣播在遠處報了一個航班號。登機口變更。她左邊嘴角往上提了那半寸不對的弧度。不是笑。是她的臉本來就這樣。book18.org
「何曼比我誠實。這麼多年,我都沒敢把他和那個名字寫在同一行里。」book18.org
她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厚。信封邊角被塞在衛衣口袋裡硌出了幾道很深的摺痕。她沒有直接遞給他。book18.org
「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book18.org
陸錚伸手去接。秦明月把信封壓在他掌心裡,沒有馬上鬆手。信封的硬角硌在他們兩個人的掌骨之間。她隔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時間才把手指鬆開。然後她把信封在他掌心裡按了一下,輕輕壓了一下。和上次塞U盤不一樣,這次是放。放穩了才收手。book18.org
「肖萍病曆本上所有鉛筆正字的原件。完整的銀行帳戶記錄。秦天雄從零五年到現在的每一筆可疑資金流動。她自己在每一頁旁邊用鉛筆標了對應的事由。字很小。但很整齊。」book18.org
陸錚低頭看信封。正面是空的。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很小的鉛筆字。book18.org
「謝謝。肖萍。」book18.org
五個字。鉛筆寫的。她把謝謝寫在她丈夫罪證信封的背面。這個女人在第一集從秦明月嘴裡出現的身份是「秦天雄最信任的人」,她的心臟從一開始就不是遺傳的,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又沒辦法讓自己不知道。她裝了三十年,只能用鉛筆在舊病曆本上畫正字。現在她心臟好了。不是醫學意義上的好,是可以開口說謝謝。陸錚把信封收進夾克內袋。和秦明月那把鑰匙放進了同一隻口袋。book18.org
「你媽呢。」book18.org
「在輪椅上。她說等我把正字全部整理完,她就可以不用坐輪椅了。」book18.org
秦明月回頭看了一下母親。肖萍坐在輪椅上,正用手把膝蓋上的毯子往裡掖了一下。動作很慢,但手不抖。book18.org
「我今晚開始整理。一行一行整理完。」book18.org
陸錚沒有說話。秦明月轉身走回輪椅旁邊,把剎車鬆開,推著母親往停車場方向走。她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她的肩膀蹭過他的袖口。幅度很小。就走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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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18:45book18.org
🌇 濱海機場候車區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同一天傍晚。《東南日報》頭版。方晴的報道標題是四個字加一個冒號:文物追蹤:一批唐代國家一級文物的被盜之路。一萬兩千字拆成三版連載,頭版配了何曼簽名的審批文件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簽名欄里的何字左邊一撇很長,曼字最後一捺截斷。那是她三年前簽的字,那時候每一筆都還很用力。book18.org
報道最後一段寫著:以上所涉文物目前在省博物館正在逐步追回。一件唐代鎏金飛廉紋銀盒成功從犯罪嫌疑人秘密倉庫查獲,一對鎏金銅羽人翅膀並軀幹完整拼合。book18.org
沒有形容詞。沒有抒情。三個短句,全部用動詞結束。和她在內參導語裡寫的語調一模一樣。book18.org
陸錚在機場候車區用手機看了這篇報道。把最後一段讀了兩遍。然後合上手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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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樓 周秉義辦公室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孫同 省委辦公廳秘書book18.org
晚上。周秉義辦公室。窗簾拉了一半,窗外省委大院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了窗戶鐵框的陰影。孫同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東南日報》。頭版上方晴的報道被翻到正面朝上。他的手指在報紙邊緣上反覆地捻。捻了太多遍,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汗浸軟了,捻出了一小捲紙絨。book18.org
「秦天雄折了。何曼在裡面寫的東西提到了我。」book18.org
聲音很平。和他每次在常委會上替周秉義傳話時一樣。但手指沒有停。book18.org
「我知道。你提下個月借調外地的事我會安排。趁紀委還沒擴散到秘書層。你離開濱海,他們就沒理由留你。」book18.org
周秉義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省委大院。不遠處那棟樓里,318的燈還亮著。蘇振國還在辦公室里,燈管的白光透過窗簾布泛出來。周秉義看著那扇窗看了幾次呼吸的時間。book18.org
「上次查的那個蘇振國在京城國土部的舊卷。蘇振國當年批覆的那個土地案,後來有一個參與人被查了貪污。材料還擱著。秦天雄折了,這條線照做。不是幫秦天雄,是幫我們自己。」book18.org
孫同的手指在報紙邊緣停住了。book18.org
「您要動蘇振國本人。」book18.org
「不是本人。是他在京城的舊關係。只要紀委那邊收到一份看起來有關聯的材料,就會啟動調查程序。一旦進入調查程序,不管調查結果如何,蘇振國這個任期就被鎖住了。」book18.org
「材料什麼時候送。」book18.org
「明天。上一級的紀委那邊有人會自動接手。」book18.org
孫同把報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了一下,把被他捻卷的那一角壓平。然後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book18.org
周秉義站在窗前沒有動。窗外318的燈還亮著。他看著那扇窗,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甲碰在水泥面上,很脆的嗒嗒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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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0日book18.org
⏰ 23:45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書記秘書book18.org
深夜。陸錚回到宿舍。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今天的《東南日報》。頭版上方晴的報道占了三分之一個版面。他把報紙折好放在沙發上。沙發旁邊是方晴留下的空啤酒瓶,瓶口的口紅印已經褪成了一層近乎透明的痕跡。book18.org
他把肖萍的信封從夾克內袋裡拿出來。翻到背面。謝謝。肖萍。五個鉛筆字在檯燈下顏色很淺。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和秦明月的鑰匙擱在一起。book18.org
那把鑰匙擱在茶几上已經擱了兩周。從石門路58號地下室打開之後,它就一直擱在那裡。黃銅齒面不再涼了。book18.org
他把檯燈關了。窗外四月底的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梧桐樹的新葉已經轉成了深綠色,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從葉子間隙穿過去,葉子碰葉子,沙沙響。book18.org
第二十二集 溫水book18.org
📆 2008年4月22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公安廳審訊室book18.org
🧑⚖️ 秦天雄 在押嫌疑人book18.org
🧑⚖️ 鐘律師 天雄集團法務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審訊室在地下。沒有窗戶。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排了兩排,白光打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地上一塊一塊的暗色斑點是被無數雙鞋底磨出來的。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鐵椅扶手上殘留的上一個人的體溫和汗液氧化後的酸味。book18.org
秦天雄坐在鐵椅上。固定在地上的不鏽鋼桌子把他和審訊台隔開。他身上穿著看守所統一配發的深藍色外套,領口第一顆扣子沒系。和他在別墅里被捕時一樣,領口敞著。手腕上的錶帶印已經消了,只留下一圈比周圍皮膚略淺的痕跡。book18.org
鐘律師坐在他旁邊。西裝袖口上四顆純金扣子,啞光銠鍍層在日光燈下不反光。面前攤著一本黑皮活頁記事簿,翻開到空白頁。筆帽已經拔開了。book18.org
馬援朝坐在對面。面前是一沓材料。何曼的交代書。顧晚亭的筆跡鑑定報告。地下室里拍的照片,飛廉銀盒在閃光燈下泛著暗金色。他把材料一頁一頁翻開,每翻一頁就把那一頁的內容念出來。不是問。是陳述。濱海港南區六塊地皮的協議出讓價格和同期評估價的差額。三批文物出境的海關申報編號與何曼帳戶入帳日期的對應關係。鎏金飛廉紋銀盒在地下室第三儲物間木質博古架後面的位置。book18.org
秦天雄對所有問題的回答只有六個字。book18.org
「我的律師會替我回答。」book18.org
鐘律師替他回答了三件事。聲音和他的西裝一樣,裁剪過,沒有多餘的面料。book18.org
第一,濱海港南區的土地是合法競拍所得。天雄集團在公開招拍掛程序中競得,所有手續齊全。土地出讓金已全額繳納,有財政收據為證。book18.org
第二,何曼的帳戶與其無關。鴻途文化向何曼帳戶的轉帳屬於正常的業務往來款,何曼本人與天雄集團之間存在合法的諮詢顧問合同。如果何曼在交代材料中否定了合同的存在,那是她個人的口供變化,不代表事實。book18.org
第三,銀盒是家傳之物。秦天雄的父親秦維國在一九六八年進入省文物管理委員會任職之前曾以個人名義購得一批舊物,其中包含這件銀盒。秦天雄並不知道這件東西是否屬於國家文物。他以為是家父留下的工藝品。沒有鑑定過。book18.org
馬援朝把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是曾樹堂手寫清冊的最後一頁。毛筆小楷,豎排。唐 鎏金飛廉紋銀盒 一件 完好。去向欄空白。備註欄寫著待核查。經手人簽名欄里是三個字:秦維國。book18.org
秦天雄看著照片。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沉默。然後他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重新看向馬援朝。book18.org
「我不認識這個人寫的字。」book18.org
馬援朝把照片收回去。沒有繼續追問。問完了。筆錄本合上。book18.org
秦天雄站起來。兩名幹警押著他往審訊室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拍。沒有停。只是慢了一拍。book18.org
「陸錚在嗎。」book18.org
「不在。你有什麼話可以跟我說。」book18.org
「我女兒。她媽怎麼樣。」book18.org
馬援朝看著他。看了片刻。book18.org
「肖萍在北京。身體狀況穩定。」book18.org
秦天雄沒有反應。臉上的肌肉沒有一塊動的。但他的手在鐵桌面上攤平了。之前他的手一直攥著。五指鬆開,指關節從白變回正常膚色,手掌貼在冰涼的鐵面上。然後他把手從桌面上拿起來。轉身走出審訊室。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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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3日book18.org
⏰ 08:30book18.org
🌇 省委一號樓四樓 綜合協調處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正處級秘書book18.org
辦公室比原來秘書處的格子間大了三倍。三張辦公桌,靠窗那張是他的。窗朝南,正對省委大院裡的香樟樹,樹冠剛好遮住一半窗戶,陽光從葉子間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灑了一片碎光。桌面上放著三樣東西:一部紅色內部電話,一部黑色座機,一台聯網電腦。文件櫃是鐵皮的,灰色,櫃門上貼著綜合協調處的標籤。book18.org
桌子上還有一張新名片。白色卡紙,黑色宋體。陸錚,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正處級秘書。他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名片放在一邊。book18.org
拿起紅色內部電話打給馬援朝。撥號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悶悶的。book18.org
「秦天雄開口了嗎。」book18.org
「一個字都不多。他爸的清冊他不認。何曼的交代他說是被逼的。密室里的銀盒他說是家傳工藝品。鐘律師把每一條都做了書面應答,已經交到專案組了。但有一件事。」book18.org
馬援朝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book18.org
「他提到他女兒。不是交代,是問了一句:她媽怎麼樣。」book18.org
「你怎麼回答。」book18.org
「我說肖萍在北京。身體狀況穩定。」book18.org
「他什麼反應。」book18.org
「沒反應。但他的手在鐵桌面上攤平了。之前他的手一直攥著。」book18.org
陸錚掛了電話。把紅色聽筒放回座機上,塑料碰塑料發出一聲很脆的咔嗒。他拉開抽屜,把秦明月的牛皮紙信封放進去。信封裡面是肖萍的病曆本掃描件和秦明月十六歲那張舊日曆紙的鉛筆草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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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3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book18.org
🧑⚖️ 孫同 省委辦公廳秘書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下午。辦公廳內部通知發到了各處室的傳真機上。A4紙,紅頭,黑色宋體。內容只有一段:經研究決定,孫同同志借調至西北某省掛職,為期半年。簽發人是周秉義。通知上沒有寫原因。book18.org
孫同在辦公室里收拾東西。他的辦公室在走廊拐角,比陸錚原來那間大一圈。桌面上摞著六年的文書。他把文件一頁一頁整理好,放進紙箱。動作不快,每一頁都要把紙角對齊。會議記錄。請示報告。幹部考核表。每一份文件都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二〇〇二年,最晚的今天。他把紙箱裝滿之後用膠帶封口,膠帶在紙箱邊緣拉直,手指順著縫隙壓過去,貼得很平整。book18.org
只有一份材料他沒有放進紙箱。陸錚的幹部任免審批表複印件。他把這張紙折好,放進公文包最裡面的夾層。book18.org
老劉從隔壁格子間探過頭來。搪瓷杯端在手裡,杯口冒著熱氣。他看了一眼孫同正在封口的紙箱,沒說話。老劉是辦公廳里資歷最老的科員,在這裡待了十六年,見過三任書記的秘書是怎麼上去的,也見過他們是怎麼下去的。他後來對別人說起那天的事,只用了一個手勢:把煙按進煙灰缸,轉了一圈,攤了攤手。book18.org
孫同拎著公文包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回頭看了一眼318的方向。門關著。然後轉身走了。book18.org
陸錚站在四樓窗口。看著孫同拎著公文包走出省委大院正門。工人伸縮門拉開了一道剛好夠一個人通過的口子。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孫同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車子拐過街角,被梧桐樹蔭吞掉了。book18.org
這不是勝利。是一個警告。周秉義把他的秘書送走了。不是保護孫同,是清除自己的隱患。就像秦天雄把何曼推出去擋住自己一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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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3日book18.org
⏰ 17:30book18.org
🌇 省委大院 蘇振國辦公室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傍晚。蘇振國接了一個京城的電話。他站在窗邊,聽筒貼在左耳上,右手垂在身體一側。通話時間很短。對方說了大概半分鐘,他只回了三句話。知道了。什麼時候到。我配合組織程序。book18.org
掛了。他坐在辦公椅上,後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指甲碰在木頭面上,嗒嗒。然後他把手指收回來,按在自己左手虎口上。book18.org
「陸錚。進來。」book18.org
陸錚推門進去。蘇振國的臉色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緊張。是預感。一個人提前看到了前方几步有一道坎,正在判斷坎的寬度。book18.org
「京城那邊剛收到一份匿名材料。材料涉及我在國土資源部時批覆過的一個濱海港項目。那個項目後來被查過一次,結論是程序無誤。但當時的參與人里有一個後來被判了刑,貪污受賄。批文上有我的簽字。」book18.org
蘇振國把手指從虎口上移開,擱在桌面上。手指併攏。book18.org
「這份材料被重新整合過。編了一條從那箇舊項目到秦天雄洗錢路徑的假時間線。匿名舉報,繞過省紀委,直接送到上一級。現在上級紀委已經啟動了對這份材料的初步核查。」book18.org
「不是秦天雄交代的。是周秉義遞的。」book18.org
「對。利用京城渠道送達。」book18.org
蘇振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兩頭已經發黑了,啟動的時候會閃幾下才能完全亮起來。book18.org
「核查期間,我的日常分工不變。但暫調的可能不是零。如果在核查期間出現任何形式的不利證據,上一級紀委會讓我暫時調離。這不是處分,是組織程序。」book18.org
「程序要多久。」book18.org
「三個月起。在此期間由省長主持日常工作,周秉義代管省委辦公廳的人事和專項事務。」book18.org
陸錚沒有說話。三個月。秦天雄已經進去了,何曼在雙規點裡寫完了交代材料,邱振國在紀委留置室里簽了字。但周秉義還在外面。如果蘇振國在這三個月里被調開,周秉義代管辦公廳,陸錚這個新提的正處會在第一時間被架空。綜合協調處的職能、專案組的行政依託、每一項調查權限,全部歸周秉義分管。book18.org
蘇振國把椅子往前推了一下,坐直了。book18.org
「我走之前,你的正處級文件已經備案。他代管期間如果想對你的任職做任何變更,需要過常委會。常委會五票跟他,四票跟你。但他不敢輕易在常委會上對一個新提的正處下手。程序卡得死。」book18.org
「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book18.org
「繼續查秦天雄案。不管我被調到哪,這個案子不能停。專案組已經掛牌了。你的協調處是專案組的行政依託。你用的每一分權限都是組織分配的,不是他周秉義個人能給能收的。」book18.org
「明白。」book18.org
蘇振國站起來,把窗推開一道縫。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香樟樹葉的清香。他把手放在陸錚肩膀上。力道不重,和上次一樣。但手指扣得比上次穩了一分。拇指壓在肩胛骨上沿,四根手指扣住肩後。book18.org
「我被人捅過很多次刀子。這一次不是最重的。但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個人對著周秉義和省長的聯合線。你扛得住嗎。」book18.org
「扛得住。」book18.org
蘇振國看著他。然後把手從肩膀上移開。坐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開。和每一次談話結束時一樣。他的表情回到了看文件的狀態。但他翻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他沒有讀文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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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3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濱海市郊外溫泉會所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溫泉會所在濱海市東郊,靠海的山谷里。從市區開車過來要四十分鐘,下了省道拐進一條兩邊種滿松樹的小路。晚上九點,停車場裡只剩兩輛車。一輛桑塔納,一輛銀色奧迪。book18.org
顧晚亭訂的是私人湯池。竹籬笆隔開兩個池子,中間留了一道窄窄的竹門。湯池是用石頭砌的,石頭邊緣磨圓了,池底鋪著鵝卵石。溫泉水從一根竹管里流出來,不斷注入池中,再從池沿溢出去,水聲不大,剛好夠蓋住隔壁池子的說話聲。book18.org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四月末的月亮是凸月,亮一面在雲層後面時隱時現。月光照在水面上,水紋把光切成無數個碎片,每一片都在不停地晃。book18.org
顧晚亭在竹籬另一側,隔著竹籬和他說話。水聲蓋住了她的聲音,但是斷句之間的停頓還在。她把聲量提高了一點,但語速沒變。book18.org
她說她這次來濱海是為了最後處理晚亭文化公司的名稱恢復手續。這家被秦天雄冒用洗錢的公司,法人簽名是她被偽造的。她現在要把這個法人名頭正式註銷。工商的註銷程序已經走完了最後一關,紙質註銷通知蓋了工商管理局的公章。銀盒的鑑定報告也已經送到了省文物局,曾樹堂的清冊作為附件一併歸檔。在濱海的事情階段性結束了。book18.org
然後水聲。book18.org
她站起來。繞過竹籬,走進陸錚的池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裹著一條白色浴巾,浴巾的下沿剛好卡在髖骨位置。鎖骨以上是清晰的。鎖骨的骨緣掛著一顆水珠,水珠在皮膚上延展成弧面聚攏成一個凸起的半球,然後從鎖骨窩滑落到胸前浴巾的邊緣,洇進白色棉布里。book18.org
她把浴巾解開放在池邊的石頭上。然後走下池子。入水的時候水面波動了一下,波紋從她的身體往四周擴開。水溫大概四十度,體感比體溫略高。她光腳踩在鵝卵石上,腳底感受著石頭的圓弧形表面。水下的身體是一個模糊的輪廓,腰線在水面以下被水的折射折彎了,大腿和腰椎的比例在水裡變了形。book18.org
「我後天飛北京。晚亭文化的註銷手續辦完了。銀盒的鑑定報告也交到了省文物局,曾爺爺的清冊作為附件一併歸檔。我在濱海的事情階段性結束了。」book18.org
她說話時看著他的下巴。book18.org
陸錚靠在池沿上,兩條手臂搭在石頭上。池水漫到胸口。水面下的身體被溫水的浮力托著,後背和石頭之間的距離被水的張力填滿了。他的右膝在水裡泡了這麼一會兒之後已經不脹了。半月板周圍的軟組織在熱水裡被血管擴張帶來的增加血流包裹住,炎性積液被溫水的外壓往回推了一點。book18.org
「還回來嗎。」book18.org
「我不是不回來。是不知道回來的理由是什麼。」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沒有看他的眼睛。看他的下巴。下巴上面那個結痂的小口子已經快好了,只剩一層很薄的干痂,邊緣翹起來一小片,再過兩天就會自己脫落。她的目光停在那裡,停的時間比平時長。book18.org
「你可以說你會回來取那個U盤。」book18.org
「U盤已經給你了。那個殼子不是金的,是黃銅。和你那隻銅鳥一樣的質地。」book18.org
「那就說你回來取蜜蠟。有一顆太舊了,需要換一顆。」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左手腕上那串老蜜蠟。溫泉水把珠子泡熱了。平時蜜蠟在手腕上是涼的,現在每一顆都帶著和體溫差不多的溫度。她的手指捻到那顆最舊的,顏色比其他都深,表面有細碎的裂紋。裂紋在水下被水的折射放大了一點,每一道細紋都更加清晰。她的手指在裂紋上停住。book18.org
然後水下的腳往前走了一步。膝蓋碰到了他的膝蓋。水的阻力讓這個觸碰變鈍了,不是皮膚碰皮膚的生澀,是隔著水的厚度先被推開的,然後皮膚才碰在一起。水溫讓兩個膝蓋的溫度趨近了一致,分不清誰的溫度更高。book18.org
她蹲下去。水淹到她的鎖骨。手從水下放在他胸口。掌心貼在他左胸第四根肋骨外側往下不到一寸的位置。心臟往上,不在心臟正上面,在側上方。和秦明月上次把U盤塞進他夾克內袋時指尖按的位置一樣。顧晚亭不知道這個位置被人按過。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後指尖順著胸骨中線往下劃。從胸骨柄劃到劍突。水讓觸感變鈍了,但她的指尖劃得很慢。然後低頭。嘴唇貼在他鎖骨上。不是吻,是貼。嘴唇薄薄地抿住鎖骨外側那塊凸起的骨頭,用口腔的溫度在溫水裡慢慢焐。book18.org
嘴唇從鎖骨往下移。胸骨。再往下,小腹。他的陰莖在她手掌的攏裹下從軟到硬。龜頭從包皮里伸出來,在水下碰到她的嘴唇。水進入了他們之間。她的嘴唇包住龜頭的時候,口腔和龜頭之間有一層很薄的水膜。水的浮力讓包裹感變鈍了,口腔內壁和龜頭之間的貼合力被水膜削減了一層。但她的舌尖每一下都很準。從龜頭底部沿著冠狀溝划過去。再回到系帶。舌尖頂在系帶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膚上,用舌尖的質地在水下做她可以做到的最精確的摩擦。book18.org
他的手指插在她濕頭髮里。頭髮在水面上散開,隨水波輕輕晃。他把手指從頭髮里抽出來,放在她後頸第三頸椎的骨凸上。沒有扣,沒有壓。只是擱著。book18.org
她沒有讓他射在嘴裡。book18.org
最後那一刻她退開了。嘴唇從龜頭上退開的時候帶起了一道很細的水絲,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斷了。他在水裡射了。精液從龜頭前端湧出來,在水下散成一小團乳白。月光照在上面,白絮在波紋里被拉長,然後散掉。book18.org
她看著那片白絮被水衝散。水面恢復平靜。濁白已經沒有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水從她鎖骨上往下淌,順著鎖骨窩流過胸骨,揉過乳溝,回到池子裡。她的左手還按在他右膝上。沒有鬆開。book18.org
「我祖父說,有些東西在水裡散了就回不來了。但有些東西在水裡被留住,就一直在。」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膝蓋上拿開。放在自己胸口。手掌貼在胸骨上。手指併攏。然後她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左邊的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毫米。在水裡做了一個很像笑的嘴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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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3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溫泉會所更衣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她從池子裡站起來。溫泉水從她身上往下淌,順著大腿流到腳背上,在池邊石板上印了幾隻濕腳印。她把浴巾重新裹好,用毛巾擦頭髮。動作很慢。毛巾壓在發尾上,擰了一下,鬆開。再擰一下。像是在拖延某個時刻。book18.org
「那半張關係圖。上半張,我走之前已經加密發給省紀委了。用的是獨立密鑰。密鑰我會以單獨的挂號信從北京寄給你。」book18.org
她擦完了頭髮,把毛巾疊好放在石凳上。折了兩次,疊成長方形。book18.org
「周秉義那條線的所有節點,都在上面。」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book18.org
「昨天晚上。曾爺爺走的時候手裡抱著清冊。我想了一夜,他把清冊給了我們,我不能把圖留在我手裡爛掉。」book18.org
她穿好衣服。藏藍色暗紋西裝。左手腕上老蜜蠟重新戴好。她把那顆最舊的珠子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剛好貼在手腕內側的脈搏上。然後走到門口。回頭看他。這一次她沒有看他的下巴。看了他的眼睛。看了很短的一次,然後轉回來看著他的下巴。和以前一樣。book18.org
「陸秘書。不,陸處長。等我回來的時候別換沙發。你那張沙發雖然舊,但坐起來很舒服。」book18.org
她拉開門。走廊里的暖黃燈光把她的側影拉長,從腳底往走廊深處延伸。她走了。book18.org
陸錚從池子裡站起來。右膝的舊傷在熱水裡泡過之後很松。關節腔內增生的滑液被熱量稀釋了一部分,半月板浮在關節液里,不脹。他擦乾身體,穿好衣服。拿起手機。一條新消息。蘇振國。傍晚發來的。他之前沒有看到。book18.org
「核查組下周二到。預計三日內會有暫調決定。」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窗外溫泉會所的日式庭園在月光下安靜地鋪開。竹籬上懸著一滴水珠。水珠是從竹管里濺出來的,被竹節托住了。水珠掛在竹節末端,聚了很久,終於落下去。落在石頭上,沒有聲音。book18.org
第二十三集 代管book18.org
📆 2008年4月25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委大院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鄭組長 上級紀委核查組book18.org
周二上午。一輛中巴車停在省委辦公樓門前。米白色車身,側面噴著黑色單位名稱,字是宋體。車上下來四個人。全部深色西裝,白襯衫。公文包統一是黑色人造革的款式,拎手被握出了包漿。沒有人迎接。沒有人引路。辦公廳主任老趙站在大廳里,手裡拿著一張列印好的樓層平面圖。核查組領隊接過平面圖,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book18.org
四個人直接上了三樓,走進了一間騰出來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原來歸老幹部處,前一天下午被清理過了。桌面上還有一塊茶杯底留下的圓形水印,擦不掉,木頭已經吸進去了。book18.org
核查組。來自上級紀委。任務是對一份匿名舉報材料進行核查。材料涉及蘇振國在京城國土資源部任職期間與東南省濱海港某土地項目的關聯,以及這份舊案的時間線與秦天雄洗錢路徑存在的疑似對接。領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鄭。無框眼鏡,鏡片很厚,邊緣有一圈很細的銀色金屬邊框。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推得乾乾淨淨,髮際線往後退了將近兩指。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要靠近才能聽清。和蘇振國握手的時候只說了三句話。book18.org
「振國同志,這幾天打擾了。我們按程序走。時間不會太長。」book18.org
蘇振國和他握了手。手掌乾燥有力,握了一下便鬆開。兩個人手交握的時間不超過三秒。book18.org
「鄭組長,需要調閱的文件,辦公廳全力配合。」book18.org
鄭組長點了一下頭。他的眼鏡鏡片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看不清眼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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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5日book18.org
⏰ 全天book18.org
🌇 核查組辦公室book18.org
🧑⚖️ 鄭組長 上級紀委核查組book18.org
核查組在第一天做了四件事。book18.org
第一,調閱了蘇振國在京城國土資源部任職期間的全部土地審批記錄。檔案從京城傳真過來,熱敏紙卷了邊,一共四十七頁。每一頁都蓋了檔案室的藍色日期戳。book18.org
第二,調閱了秦天雄案中濱海港南區六塊地皮的交易合同。合同原件鎖在省國土資源廳檔案室鐵皮櫃里,核查組派人去取了複印件。複印件墨粉不太均勻,有些頁碼的數字偏淡。book18.org
第三,約談了兩個已經退休的前國土資源部幹部。電話約談,不是當面。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兩個人都說了同一句話:時間太久,具體情況記不清了。匿名材料里提到的那個被查辦的項目參與人,他們不熟。book18.org
第四,找陸錚問了一次話。book18.org
問話在核查組辦公室。房間不大,窗簾拉了一半,外面槐樹的影子投在淺灰色窗簾布上。鄭組長坐在桌子一側,面前攤著一本黑色硬殼筆記本。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筆擱在紙面上。陸錚坐在對面。book18.org
「陸處長。秦天雄案的調查是你負責協調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你調取濱海港南區地皮交易記錄的權限來源是什麼。」book18.org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的工作職能範圍包括對接省公安廳。調取記錄的具體操作由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執行。調取手續在專案組備案。」book18.org
鄭組長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字很小,鋼筆尖壓在紙面上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蘇振國同志在你調查過程中是否給過你具體的指示。」book18.org
「蘇書記對全案工作的總體安排做過批示。批件在辦公廳存檔,編號和日期都有記錄。具體調查工作由專案組執行,蘇書記沒有直接干預。」book18.org
「專案組誰挂帥。」book18.org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馬援朝。老陳簽發的授權。」book18.org
鄭組長合上筆記本。筆擱在封面上面。看著陸錚。眼鏡的反光里看不清眼神,但能看清鏡片上反射的那一小片天花板日光燈管的倒影。book18.org
「陸處長。你現在是正處級。你在這個位置上乾得不錯。但你要注意,涉及省委主要負責同志的調查,裡面有一些界線不能碰。」book18.org
「什麼界線。」book18.org
「你應該比我清楚。秘書干政的界線。」book18.org
他把眼鏡摘下來。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麂皮,對著鏡片哈了一口氣。氣霧在鏡片上擴散開,他用麂皮從中心往邊緣畫圈。一圈一圈往外推。擦完了把眼鏡重新戴上。語氣沒有變,但鏡片後面的目光從陸錚臉上移開了。他把目光放在了陸錚背後的牆上,一個沒有掛任何東西的空白位置。白牆上有之前老幹部處掛鐘留下的圓形印子,比周圍牆面略白一圈。book18.org
陸錚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鄭組長從背後補了一句。話是對著桌上的筆記本說的,沒有抬頭。book18.org
「這是經驗之談。不是警告。」book18.org
「謝謝鄭組長。」book18.org
陸錚走出核查組辦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燈很亮,亮到幾乎刺眼。燈管是新換的,還沒有積灰。他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和來時一樣。不快。每一步踩實了才抬後腳跟。book18.org
秘書干政。這四個字周秉義在常委會上撒過一次種子。秦天雄在反擊方案里寫過一次。現在核查組的鄭組長又把它說了一遍。不是巧合。周秉義的匿名材料里一定有關於秘書干政的完整段落,把陸錚描述成一個越權調閱檔案、利用秘書身份操縱調查的人。紀委看到這些描述,自然要問。鄭組長把界線劃給了他,用的是經驗之談,不是警告。這是在告訴他:材料里有人給他造了像,但暫時還沒有被採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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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7日book18.org
⏰ 14:30book18.org
🌇 省委大院 蘇振國辦公室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周四下午。核查組的初步結論出來了。一份三頁紙的文件,紅頭,蓋了核查組的臨時公章。紙面上的措辭經過了反覆打磨,每一句都有退路,但每一句也都卡著要害。book18.org
匿名材料中列舉的部分時間線不能直接構成證據鏈。但所涉時間節點與現任省委書記在早年任職期間所批項目確有重合,需由上級根據檔案原件進一步核實。建議在澄清核實期間,蘇振國同志暫不主持省委日常工作。省委工作由省長主持,周秉義同志協助代管。book18.org
蘇振國坐在辦公桌後面。那份通知擱在桌面上。搪瓷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杯口那小塊磕掉漆的鐵胎露在外面。他看著通知看了很長時間。手指沒有敲桌面,沒有握拳,只是擱在紙面上。拇指壓在通知的頁腳,指腹下的紙張微微凹下去了一點。book18.org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枚公章。銅質,圓柱形,印面上刻著省委書記的字樣。抽屜里還有幾份已經批完但沒有蓋章的文件。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攤開,拿起公章,在每一份的審批欄里逐一蓋好。每蓋一個章,他都用手指在公章銅面上壓一下,確認印油均勻。每蓋一個章,他都把文件挪到一邊晾著,等印泥干透。蓋到最後一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公章銅面上多停了一會兒。銅面已經被手心焐熱了,溫度從銅柱傳到他指腹上。然後他把公章放回抽屜。抽屜滑進軌道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他把簽字筆收進筆筒。然後把那幾份蓋好章的文件碼齊,放在桌面左上角。抬頭看陸錚。book18.org
「你是我挑的人。我當時挑你,不是因為你會查案。是因為你坐了兩年冷板凳,沒有廢。」book18.org
他看著陸錚,手指擱在那摞文件上。book18.org
「現在你坐的不再是冷板凳,是熱灶。熱灶上不要急。周秉義代管辦公廳之後,你的正處級他動不了。任免審批表已經過了常委會,程序走完了。但他會想辦法削你的職能。綜合協調處的對接權限、文件調閱範圍、專案組的行政依託,這些都在他的代管權限里。」book18.org
「他削我的職能,專案組還在。專案組是省公安廳掛牌的,不受辦公廳直接指揮。」book18.org
「所以你的重心要穩在專案組上。秦天雄案不能松。何曼的交代已經牽出了一個更大的調查方向,孫同的中間人角色、京城那邊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專案組每往前推一步,周秉義的壓力就大一寸。他在外面壓你,你在裡面壓他。」book18.org
蘇振國站起來。走到陸錚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他比陸錚矮不到半頭,看他的時候需要微微仰起臉。他沒有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只是站在那裡。book18.org
「另外。有一個人你一直沒查,但現在是時候了。秦世昌,秦天雄的父親。他是怎麼死的。他死之前為什麼突然從文物管理委員會消失了。一個偷了十七件文物的人,為什麼秦天雄從來不提他。你給我查。」book18.org
陸錚把這句話收進了腦子裡。秦世昌。一個從清冊上消失了四十年的人。秦維國這三個字出現在曾樹堂清冊的經手人欄里,出現在顧鶴鳴追查筆記的線索里,出現在紅衛兵抄家清單的指認里。但陸錚從來沒有查過他後來怎麼樣了。秦天雄在審訊室里說的唯一一句關於銀盒的話是「家父留下的工藝品」,父親兩個字被他用家父隔開了。不是爸爸,不是父親,是家父。book18.org
「蘇書記,你什麼時候走。」book18.org
「明天下午四點的航班。」蘇振國走到窗邊。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顏色已經是深綠色。春天快過完了。「你派個車送我去機場。不用太多人。就你。和馬援朝。」book18.org
「兩個人夠了。」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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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8日book18.org
⏰ 08:30book18.org
🌇 省委辦公廳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老趙 辦公廳主任book18.org
周五。省委辦公廳通知發到了各處室的傳真機上。A4紙,紅頭,黑色宋體。內容兩行。周秉義同志即日起代管省委辦公廳。這是核查期間的程序,不是正式職位的變動。通知措辭精確而克制,每個字都經過了周秉義自己的修改。他在初稿上劃掉了臨時主持四個字,改成了代管。代管的權限比主持窄,但管字比持字更貼身。book18.org
周秉義搬進了五樓的那間代管辦公室。這間辦公室比318大了一圈,窗戶朝西,窗口看不到老槐樹,只能看到停車場。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新劃了車位線,白漆在一輛黑色奧迪的車頭上反光。他把辦公椅調到和樓下318椅背一樣的角度,然後坐下去。椅背在他後背上壓了一下。他的手指擱在桌沿上。這張桌子沒有那塊被磨掉漆的木頭。他的手指找不到那個位置,在桌沿上移了兩寸,停在一個新位置上。book18.org
桌面上放著一份新到的函件。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關於秦天雄案下一步調查方向的請示。函件抬頭上寫著馬援朝的名字。內容三頁。第一頁講何曼交代材料的核實進度。第二頁講孫同的中間人角色及與秦天雄洗錢網絡的重合節點。第三頁講下一步建議,擴大調查範圍至京城渠道的保護傘及關聯人員的護照暫扣建議。book18.org
周秉義翻了一下。翻到第二頁末尾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第三頁沒翻完。他把函件合上,拿起筆在首頁右上角寫了一個字:緩。簽名是姓名縮寫,兩個字母,筆畫很短,收得也快。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辦公廳主任老趙的分機號。book18.org
「趙主任。綜合協調處的近期工作安排發我一份。」book18.org
老趙說好。book18.org
「另外,陸錚同志調閱的所有文件記錄,從三月份到現在,整理成清單。時間、文件名、調閱人、審批人。每一項都列出來。」book18.org
老趙又說了一聲好。掛了電話。book18.org
老趙坐在自己辦公室里。電話機的來電顯示還亮著周秉義的分機號。四位數字在灰色液晶屏上反著很淡的綠光。他對著電話機看了很長時間。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見過三任書記的秘書是怎麼上去的,也見過他們是怎麼下去的。他用一個人最習慣的手勢,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錚的號碼。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話筒幾乎貼在了嘴唇上。book18.org
「他要清單。文件流轉記錄。從三月份到現在。每一項都要。」book18.org
「什麼時候要。」book18.org
「沒說。但按他的節奏,明天。」book18.org
「你有多少時間。」book18.org
「今天下午整理完。明天交。」book18.org
「兩天。夠用了。」book18.org
陸錚把話筒放回去。文件流轉記錄。這套記錄在蘇振國提醒他的時候就已經補好了。每一份文件的調閱時間、調閱人、審批人簽字、用途說明,全部填齊。周秉義要清單,不是想查漏洞。他是想確認一件事:陸錚有沒有蘇振國的授權。他知道答案。他在找例外。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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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8日book18.org
⏰ 12:00book18.org
🌇 省看守所探視室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 肖萍 秦天雄之妻book18.org
秦明月把母親推到探視室門口。肖萍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那條駝色毯子。她沒有進去。只是從輪椅側邊的布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秦明月。信封上什麼字都沒有,封口沒粘。秦明月接過信封,推進了探視室。book18.org
秦天雄坐在玻璃那面。鐵椅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看見秦明月的時候他的左手動了一下。手指從桌面邊緣往裡移了兩寸,然後停住。秦明月把信封放在玻璃下面的遞物口。他伸手去拿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信封的邊角。兩個人的手隔著紙張碰了一下。紙張的厚度不到零點二毫米。book18.org
「媽讓我給你的。」book18.org
秦天雄把信封打開。裡面是一張紙。肖萍寫了三行字。鉛筆。字跡和她病曆本上畫正字的筆跡一模一樣。每一個橫都寫平了,每一個豎都寫直了。book18.org
第一行:我在協和複查了心臟。射血分數從百分之四十二升到了五十。醫生說繼續用藥可以維持。book18.org
第二行:我在整理那些年的帳本。那些正字。book18.org
第三行:你欠文物局的,我替你還。你欠女兒的,自己還。book18.org
秦天雄把信紙折好。折了兩折。放回信封里。他的喉結往上滾了一下,又往下滾。沒有說話。秦明月站起來。走了。book18.org
她走出探視室。走廊很長,牆壁是淺綠色的,下半截刷了深綠色牆裙。肖萍坐在輪椅上等著她。她把母親輪椅的剎車鬆開。推著她往外走。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鎮流器發出電流嘶嘶的聲音。肖萍的毯子從膝蓋上滑下去一角,她自己把它掖了回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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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8日book18.org
⏰ 16:00book18.org
🌇 濱海機場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下午四點。機場高速。陸錚開車,蘇振國坐在後排靠右的位置。桑塔納的后座很窄,他的膝蓋頂在前排椅背上。馬援朝坐在副駕。車裡沒有人說話。收音機開著,調在交通頻率上,主播正在播報濱海港當天的貨輪進港時間表。聲音被車裡的暖風出風口吹得有些發悶。book18.org
到了機場。陸錚把車停在航站樓出發層。蘇振國推開車門,從后座上拿起一隻手提包。黑色尼龍面料,拉鏈頭上拴著一根紅色的機場行李牌。沒有託運行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黑布鞋,站姿和三月十七號那天剛到省委大院時一樣。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提包之前右手自然張開,手指微屈。book18.org
陸錚跟著他走到安檢口。機場廣播在頭頂報了兩次航班號。安檢口前排著很短几隊人。蘇振國排在隊伍末端,把手提包放在地上,然後轉過身。book18.org
「就到這裡。」book18.org
他看著陸錚。機場大廳的燈光從頂棚打在兩個人頭頂。蘇振國的頭髮剪過,鬢角比第一集時短了一點。book18.org
「秦天雄案查到底。秦世昌的死因查到底。這兩件事不能停。不管我在哪裡。」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另外。還有一句話你記住。」book18.org
蘇振國把手從身體一側抬起來,放在陸錚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和第一集在318辦公室里一樣。拇指壓在肩胛骨上沿,四根手指扣住肩後。book18.org
「別讓人知道你是我的人。至少現在別讓。」book18.org
他重複了一遍。和三月十七號那天在318辦公室里說的一模一樣,一個字不差。語氣也一樣。當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讓陸錚藏。現在他說這句話,把重音放在了另兩個字上。book18.org
「上次說這句話是要你藏。這次說這句話,是要你亮。你現在不需要藏了。你現在需要亮出去。亮到讓所有人知道你是這個案子的行政負責人。專案組。你的職稱。你的權限。全部亮出來。讓周秉義只能在明面上跟你打。他不能在暗處削一個透明的人。」book18.org
陸錚點頭。book18.org
蘇振國把手從他肩膀上移開。轉身走進安檢通道。黑布鞋踩在機場地磚上,每一步都很穩。腳印在大理石地面上沒有聲響。過安檢門的時候他把手錶摘下來放在托盤裡。鋼帶表,舊了,錶帶上有密密麻麻的細碎劃痕。錶盤朝下扣在托盤裡。和秦天雄被捕前把勞力士錶盤朝下扣在辦公桌上一樣的動作。但蘇振國不是要自己來。他只是怕錶帶上的金屬扣在安檢門框上碰出響聲。然後他把手錶拿起來重新戴好,拎起手提包,往登機口方向走。book18.org
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人流中越來越小。深灰色夾克和灰白色大理石地面顏色接近,先從下半身開始模糊,然後是肩膀,最後是頭髮。被登機口拐角吞掉了。book18.org
陸錚站在原地。等蘇振國的背影消失之後轉過身,走出候機樓。四月末的傍晚,太陽還沒落,候機樓外面的天空是淺橙色的。停車場上馬援朝站在桑塔納車門旁邊抽煙。夾克敞著,煙夾在左手指間。煙灰積了一截,沒彈。陸錚走到車旁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book18.org
「蘇書記走了。」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陸錚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馬援朝把煙頭從車窗扔出去,搖上車窗。煙頭在路面上彈了一下,火星濺開又滅了。桑塔納從機場停車場拐上高速,往市區方向走。夜色從海面方向漫過來,天空從淺橙色變成了灰藍色再變成黑色。高速路兩旁的路燈亮了,黃光一格一格從車窗外面掃過去。book18.org
「秦天雄案下一步查什麼。」book18.org
「查他爸。秦世昌,秦天雄的父親。怎麼死的。為什麼失蹤了那麼多年才死。為什麼他兒子絕口不提他。」book18.org
「這條線索你從哪來的。」book18.org
「蘇書記臨上飛機讓我查的。他不可能是無緣無故提這個人。他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book18.org
陸錚把手從方向盤上移了一下。右手搭在排擋杆上。車速表壓在八十,發動機在兩千轉的聲音很平穩。擋風玻璃外面是一排一排往後退的反光道釘,在車燈里亮一下暗一下。book18.org
蘇振國在二十多年前的國土資源部批覆過濱海港一個土地項目。那個項目的參與人名單里有一個後來被查了貪污。秦世昌從文物管理委員會消失的時間,正好是秦維國進入文物管理委員會之後不久。這兩條年份不相關的時間線中間夾著什麼人,秦世昌到底是怎麼死的,蘇振國在臨上飛機之前才把這個問題拋出來,意思很明確:這不是一個在核查之前就可以派下去的任務,這是一個在核查把他踢開之後才能啟動的任務。他被調走了,但把最後一條線索留給了陸錚。book18.org
桑塔納的車燈照在前方路面上,光柱里飛過的細小塵粒在光束中一閃一閃。濱海市區的燈光在地平線上隱隱約約亮成一片。book18.org
第二十四集 信book18.org
📆 2008年4月29日book18.org
⏰ 09:00book18.org
🌇 省公安廳檔案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檔案室在省公安廳主樓地下一層。走廊里沒有窗戶,日光燈管在頭頂排了兩排,牆面上每隔幾步就貼著一張消防疏散圖。空氣里有舊紙和防蟲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味,吸進去舌根發乾。book18.org
鐵皮櫃占滿了整面牆。櫃門標籤按年份排列。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文革時期檔案。左下角第三格。馬援朝用鑰匙打開櫃門,鉸鏈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嘎。柜子里摞著幾十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棉線繞在圓形紙扣上。有些檔案袋的紙面已經脆了,邊緣輕輕一碰就掉渣。book18.org
陸錚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檔案袋。袋面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標籤上鋼筆字已經褪成了淺褐色:秦世昌,生於一九二八年,籍貫河北滄州。曾用名一欄里填著兩個字:維國。一九五四年進入東南省文化局,一九六六年調入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業務專長欄里填著:文物清點與登記。標籤上被蟲蛀過,蟲洞在秦字和世字之間穿了一個很小的孔,紙纖維從孔邊翹起來一小圈。他解開棉線,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book18.org
首先是個人履歷表。秦世昌,生於一九二八年,籍貫河北滄州。一九五四年進入東南省文化局,一九六六年調入省文物管理委員會。業務專長欄里填著:文物清點與登記。備註欄里有一行很細的鋼筆字:工作認真,不善言辭。book18.org
然後是一份內部處分記錄。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因管理不善致多件文物未入庫,給予記過處分一次。處分的具體事由欄里只寫了兩行字,措辭模糊。未入庫文物數量原登記為三件,後經核查為十七件。受處分人在接受調查期間態度較好,承認管理疏忽,未提及他人。簽字欄下方蓋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的公章,紅色印泥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公章邊緣洇了一圈油漬。從文物系統離職。離職原因是病退。病退申請書上附著一張職工醫院開具的診斷證明,診斷欄里寫了一行字:神經衰弱。建議長期休養。公章是職工醫院的內科門診章,章面上有交叉的十字標誌。book18.org
之後檔案就斷了。沒有戶籍遷移記錄,沒有工作調動記錄,沒有任何機構出具的證明。一個人的檔案在他四十三歲那一年中斷了,後面三十年是一大段空白。陸錚把檔案袋裡的東西全部攤開,逐頁翻。在處分決定和離職申請書之間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不是檔案室的標準用紙,是從一個小本子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個電話號碼。七位數。東南省濱海市的舊號段,已經升位過一次了。他把號碼用手機拍下來,撥過去。book18.org
空號。聽筒里是運營商統一的錄音女聲: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他把紙條放回檔案袋。book18.org
然後是死亡證明。book18.org
二〇〇六年九月十四日。秦世昌在濱海市老城區一間出租屋內因心臟驟停死亡,遺體於三日後被鄰居發現。死因欄里寫著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猝死。證明最下面一行是親屬簽字欄。簽字人三個字:秦天雄。簽字日期是九月二十一日,距離死亡日期過了整整七天。九月二十一日。他可以周末處理,可以出差推延,可以合理延遲三天甚至五天。但七天。一個住在出租屋裡獨居的退休老人,死了七天才被兒子確認。秦天雄住在石門路58號別墅,離老城區不到半小時車程。book18.org
陸錚把死亡證明放在桌面上。手指壓在簽字日期上。他想起秦天雄在審訊室里說的那句話,家父留下的工藝品。家父兩個字是把一個人從血緣關係簡化為法律關係的措辭。把那個人從自己的生命里摘出去。把那個人的名字從自己走私帝國的起源史上抹掉。book18.org
他把死亡證明複印。原件放回檔案袋,棉線重新繞回紙扣。複印件折好放進口袋。然後他走出檔案室。走廊深處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在暗處閃了兩下又滅了。馬援朝靠在門框上抽煙。煙頭在暗處亮著很小的紅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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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29日book18.org
⏰ 20:3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 肖萍 秦天雄之妻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電話中)book18.org
秦明月把病曆本從頭翻到尾。鉛筆正字從第一頁排到最後一頁。最早的是二〇〇六年,那一年的正字畫得最密。一月份用完了十頁,二月十二頁,三月到八月每天都有至少兩格被填滿。被鉛筆反覆畫過之後紙面已經被橡皮擦破了一小塊,纖維翹起來。九月的正字比之前任何一月都密,每一個正字的橫和豎都壓得比平時重,鉛筆芯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book18.org
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陸錚。book18.org
「秦世昌的檔案我調出來了。一九六八年因為十七件文物未入庫被記過處分,之後病退。從文物系統消失,沒有再在任何機構出現過。二〇〇六年九月死於心臟病。在出租屋裡。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天。死亡證明的簽字人是秦天雄,簽字日期晚了整整七天。你媽知道什麼嗎。」book18.org
秦明月聽完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給了她消化的時間。她聽完之後沉默了。然後把病倒本翻到第一頁。二〇〇六年。正字最密的那一年。然後開口,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哭過的啞,是那種聽到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之後被驗證的平靜。book18.org
「我從來沒見過我爺爺。我爸說他早就死了。小時候家裡沒有他一張照片。唯一一次我提起,是我十六歲那年,在我爸書房裡看到那個銀盒。我問他這個東西哪來的。他說是他爸給他的。我問爺爺在哪。他說死了。沒多說一個字。」book18.org
「他沒有給他治病。也沒有在他死後及時簽字。這份死亡證明在法律上沒有任何疑點,心臟病,正常死亡。但它存在的唯一功能就是讓秦世昌待在歷史死角里,不被人追問。」book18.org
「我爸怕的不是文物。他怕的是我爺爺。我爺爺如果活著,會是他所有財富來源的唯一證人。」book18.org
「你媽知道什麼嗎。」book18.org
「我問問她。」book18.org
秦明月把電話靜音。走到母親房間門口。肖萍坐在床邊,膝蓋上攤著那份舊病曆本。她已經把二〇〇六年那一頁翻到了。她自己在翻。秦明月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膝蓋上。肖萍的手指壓在九月份那一頁上。正字滿得幾乎沒有空白。她看了一會兒那一頁正字,然後把眼鏡摘下來。開始說話。book18.org
秦明月聽完了。回到自己房間,把電話靜音取消。她的聲音比剛才又輕了半度。book18.org
「我媽說,秦世昌死之前給她打過一次電話。二〇〇六年九月初。她說她在電話里聽到一個很老的聲音,說他兒子把他扔在出租屋裡不管,求她幫個忙給他送點藥。他可能只記得肖萍的號碼,因為早些年肖萍還在家裡做帳的時候,跟他通過幾次電話。電話響了三聲。她看著我爸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她不敢接。後來她偷偷打回去,號碼已經停機了。她那頁病曆本上九月份畫的最密的那些正字,就是因為這件事。」book18.org
「她還說什麼。」book18.org
「她說對不起。她說她知道這件事壓了我媽很多年。」book18.org
「那本正字不止是一份罪證。是你媽替她沒接的那個電話畫的一個又一個記號。」book18.org
秦明月沒有回答。她把病曆本翻到扉頁,用手指把被橡皮擦破的那一小塊紙輕輕壓平,壓了一下。紙張的纖維已經斷了,壓不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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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30日book18.org
⏰ 08:30book18.org
🌇 省委一號樓四樓 綜合協調處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老趙 辦公廳主任book18.org
周一早晨。老趙把一份通知放在陸錚桌面上。A4紙,紅頭,黑色宋體。通知內容不到半頁。book18.org
綜合協調處的工作職能調整為以文件收發為基礎職責。對接省公安廳和省紀委的專項職能暫時掛回各對口業務處室。簽發人是周秉義的姓名縮寫,兩個字母。陸錚看完,把通知放在一邊。紙頁在桌面玻璃板上滑了半寸。book18.org
「專案組的行政依託還在我這邊。削的是日常對接職能。專案組已經掛牌了,不能因為辦公廳內部職能調整就自動撤銷。這是兩條線。」book18.org
「但他可以卡你的經費和用車。你出差要過他的審批。」book18.org
「我不出省。市內用車,綜合協調處有公務調度的權限。他還沒來得及削到那裡。」book18.org
老趙從兜里掏出一包煙。軟殼紅塔山,殼子被壓扁了一個角。他抽出一根遞給陸錚。陸錚接過來,把煙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是馬援朝的夾法。沒點。老趙把自己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窗口漫開。他對著四樓窗外吐了口煙,煙被風吹散在香樟樹葉間。book18.org
「我在辦公廳乾了二十年。換了四任書記。你是第一個一個月升到處級的秘書。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你做的事,沒人敢做。所以周秉義要削你。不光因為你是蘇振國的人。他怕你。」book18.org
老趙把手裡的煙在窗台上捻滅。煙灰灑在窗台水泥面上,被風往一個方向吹。他把煙頭扔進自己隨身帶著的一個小鐵罐里,蓋上蓋子。然後走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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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30日book18.org
⏰ 22:00book18.org
🌇 北京 顧晚亭公寓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電話中)book18.org
北京的四月末。顧晚亭在整理祖父遺留的舊信函。信函裝在一個舊木箱裡,木箱是白木做的,沒有上漆,木頭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箱蓋內側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紙條上祖父用鋼筆寫了四個字:顧鶴鳴藏。book18.org
她在箱子裡翻了一個下午。信函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紙張不同程度地泛黃,有些信紙邊緣被蟲蛀了,信紙之間夾著乾了的植物碎片和塵粒。她戴上白手套,一封一封翻。祖父和同行的往來的業務信函。省文物局的公文。幾封私人信件。然後她翻到了一封信。book18.org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寫收件人姓名。信封上只寫了三個字:顧公收。信紙從信封里抽出來的時候紙邊碰到手指就掉了一小片碎屑。紙已經脆了。墨跡褪得很淡,但筆跡還能認。行楷。橫輕豎重。維字左邊絞絲旁第一折有一個很明顯的頓筆,墨在頓筆處洇開了一小圈。和曾樹堂清冊上秦維國簽名一模一樣的筆跡。book18.org
她把信紙鋪在檯燈下面,從第一行往下讀。讀完第一段之後她把信紙重新放回信封,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拍了照,發給陸錚。book18.org
信的內容是一段道歉。book18.org
顧公。吾罪無可恕。十七件未入庫之物,皆因維國一時貪念。今處分已下,維國無言以對。然另有一事,不敢不告。book18.org
維國竊件只三。其餘十餘件,為小兒天雄自倉庫暗取。彼時他十六歲,已知銅價甚於工錢,竊出後在縣裡託人私售。維國察覺時已晚,厲聲呵斥,天雄反以告發相脅。維國不敢聲張,唯有代他受過。book18.org
顧公。此子非我能制。我活一日,他一日忌憚。我死後,未知還有誰來攔他。book18.org
維國跪稟。book18.org
信的最下面,正文結束後空了兩行,又補了一句話。字跡比其他部分都潦草,像是寫完之後又重新蘸了墨,在已封的紙上加上的。book18.org
我怕他。顧公,我怕我兒子。book18.org
陸錚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他是替他兒子跪的。他求別人別報,不是因為怕丟工作,是因為怕兒子被查。他不敢說出真相,不是窩囊,是一個父親在替他兒子扛罪。但他同時也怕自己兒子,他寫了。他用最潦草的字寫下了最清楚的話。book18.org
顧晚亭又發來一條消息。「秦世昌不是主犯,是第一個被兒子拿走鑰匙的人。秦天雄十六歲就從倉庫里往外拿東西,他知道這些東西值錢的時間,是有一個跟他同輩的人教的。不是周秉義。周秉義當年在文管會管什麼?」book18.org
陸錚回了一條。「查檔案。文管會幹部名單,查1966年跟秦世昌同組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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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1日book18.org
⏰ 20:30book18.org
🌇 省看守所探視室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 秦天雄 在押嫌疑人book18.org
第二次探視。秦明月把信從信封里抽出來。顧晚亭寄的複印件,A4紙,字跡清晰。信紙的摺痕被複印件原樣保留了,中間那道豎折把秦世昌寫的最後一行字,我怕我兒子,上下分了家。她把複印件放在遞物口下面。秦天雄低頭看了一眼。認出了上面的筆跡。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book18.org
「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秦明月的聲音很平。她在看守所走廊里推母親輪椅之前,把聲音練好了才進來的。book18.org
秦天雄沒有伸手去拿。book18.org
「你一直在說他給你的是家傳工藝品。這是他自己寫的信。他說你偷了。」book18.org
秦天雄的嘴角沒有動。但他的手在桌面上開始慢慢收攏。手指從攤平變成半握。指節上的皮膚在日光燈下發白。book18.org
「你爸死之前給我媽打電話。你把他扔在出租屋裡不管。他找個給他送藥的人找了一周,沒找到。死後七天才簽字的人,不是你嗎。」book18.org
秦明月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把信的複印件留在遞物口上。沒有等他回答。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秦天雄從背後叫了一聲。不是名字,是一個音節。很短的。然後又不說話了。book18.org
她站了一小會兒。然後繼續往外走。背後的日光燈嗡嗡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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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2日book18.org
⏰ 22:0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深夜。陸錚把秦世昌的信轉發給秦明月,讓她把這段話讀給她母親聽。然後打電話給馬援朝。book18.org
「秦世昌給顧晚亭祖父寫過一封信。原件在顧晚亭手裡。他在信里說兒子秦天雄從倉庫里偷了文物,說他怕他兒子。這封信如果拿到法庭上,可以推翻秦天雄家傳工藝品的辯護。」book18.org
「這不是清冊。清冊是別人記的。這封信是秦天雄他爸親筆寫的。爸爸說兒子偷東西。這種證據在審訊里叫破防線材料。」book18.org
馬援朝頓了一下。電話里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打火輪的金屬摩擦聲很脆。book18.org
「我讓證據組去一趟北京。原件做筆跡鑑定。複印件留我們這邊存檔。」book18.org
陸錚掛了電話。茶几上擱著秦明月的信封、肖萍那張寫著謝謝的便條、秦世昌死亡證明的複印件,簽名欄里秦天雄的簽字日期晚了整整七天。他把這三樣東西排在一起。便條壓在信封上,複印件擱在旁邊。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葉已經轉成了深綠色。五月的夜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帶著很淡的咸腥味。樹枝在風裡晃了一下,葉子蹭過玻璃,沙沙響。陸錚把檯燈關了。book18.org
第二十五集 開門book18.org
📆 2008年5月4日book18.org
⏰ 10:3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五一假期剛過。秦明月發現手機信號在公寓里斷了。book18.org
不是欠費。螢幕右上角的信號格從四格變成兩格,變成一格,變成零。她以為是運營商的問題,把手機關了重啟。開機。零格。她把手機舉到窗口。零格。把SIM卡拔出來換了另一個卡槽。零格。book18.org
她拉起窗簾往下看。窗簾是淺灰色的,紗質內襯,外面的光透過兩層布料之後變軟了。樓下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深灰色麵包車。車頭朝北,駕駛座和副駕上都有人。擋風玻璃反光看不清臉。車型是豐田海獅,和上次跟蹤方晴的那輛本田雅閣不是同一款,但車漆顏色一樣,那種沒有光澤的深灰,像是從同一個車隊調出來的。車牌號前三位和本田雅閣一樣。book18.org
她把窗簾放下。走到客廳,把所有房間的窗戶都檢查了一遍。鎖好。把手柄壓到底,鎖扣卡進窗框上的金屬槽里。book18.org
一周。從四月二十八號開始,她的手機只能收到同一個號碼發來的簡訊。鐘律師。每天一條,發送時間都在早上七點。內容是:秦小姐,你父親在裡面交代了一些事。請你配合。不要出門。第二條是配合對你父親的量刑有幫助。第三條開始全部是重複:請配合。不要出門。book18.org
她沒回。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看著信號格變成零。然後她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肖萍的舊針線盒。鐵皮的,紅色,盒蓋上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盒子壓在臥室衣櫃最底層一疊舊毛衣下面。秦明月把它抱出來放在床上,打開蓋子。線圈。頂針。幾根針插在一小塊泡沫上。最底層墊著一塊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張SIM卡和一台諾基亞直板手機。機身是深藍色的,螢幕很小,鍵盤上的數字鍵已經被按得磨掉了表層。肖萍藏了很多年。秦天雄從來不知道她有第二部手機。一個在床上裝了三十年心臟病的女人,在針線盒底下藏了一台丈夫不認識的手機。她把SIM卡插進卡槽,按住開機鍵。螢幕亮了。兩格信號。book18.org
她給陸錚發了一條簡訊。一行字。book18.org
「北郊石門路最後一道樓梯門鎖密碼是,」book18.org
光標還在閃。拇指停在鍵盤上。身後公寓門的方向傳來一聲很悶的金屬碰撞。不是敲門。是有人在走廊里碰到了門把手。她回頭看了一眼門。門鏈掛著。鎖鎖著。她繼續打字。發到這裡斷了。拇指按下了發送鍵。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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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4日book18.org
⏰ 14:30book18.org
🌇 省公安廳專案組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陸錚在專案組辦公室。桌上攤著何曼交代材料的核實進度表。三批文物出境日期的海關底單已經調到了,和省博出庫記錄的時間差不超過三天。馬援朝坐在對面,手裡拿著鐘律師的通訊記錄列印件。列印紙很長,折了三折。book18.org
陸錚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螢幕亮了。一行字,發件人是一個他沒有存過的號碼。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站起來。book18.org
「秦明月被軟禁了。我去接她。」book18.org
馬援朝把通訊記錄放下。「帶人嗎。」book18.org
「不用。她公寓六樓,消防樓梯有鐵門。」book18.org
「秦天雄的人還在樓下。」book18.org
「讓他們在樓下。」book18.org
陸錚夾克拉鏈拉到胸口。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右腳踩在地上,膝蓋骨咔噠響了一聲。不疼。軟骨在關節液里互相摩擦了一下,然後滑回原位。他繼續往外走。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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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4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省公安廳審訊室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 秦天雄 在押嫌疑人book18.org
秦世昌那封信的複印件放在不鏽鋼桌面上。A4紙,字跡清晰,摺痕處有一道顏色略深的灰色條紋。book18.org
秦天雄看著那張紙。看了很長時間。審訊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低頻嗡鳴。日光燈管的鎮流器每隔幾秒就發出一次很細的電流嘶嘶。book18.org
「這是誰的筆跡。」book18.org
「不認識。」book18.org
「你再看看。寄信人簽名。」book18.org
秦天雄的目光在簽名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的喉結往上滾了一下,又往下滾。他從進審訊室第一天起就控制住了自己所有的身體反應。手不抖,腳不點地,回答每個問題之前都停夠同樣長度的時間。這是他第一次在審訊桌上被一個東西碰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方。book18.org
「秦維國是我父親。他寫的信,我不在場。」book18.org
「你不在場。但你十六歲就知道了你父親的鑰匙能打開庫房。你開始從裡面往外拿東西。然後你父親給你跪下了,他在信里說他怕你。你十六歲,你父親怕你。」book18.org
秦天雄沒有回答。他把手從桌面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指節相扣,握成一個很緊的拳頭。拳頭的指關節在深藍色看守所褲子上壓出了四道凸痕。book18.org
「我父親是個懦夫。偷了三件東西跪下來求人家別報。他怕我一輩子。但我沒有犯罪。我用偷來的三件東西起家,後來的錢都是我做正當生意賺的。」book18.org
「那何曼帳戶里的錢,是你做正當生意賺的。」book18.org
「何曼的事與我無關。」book18.org
「你的父親寫信向被你偷竊的人家道歉。你把他關在出租屋裡不管不養,讓他病死在房裡三天沒人發現。你用他第一筆被盜文物註冊公司,用他偷來的銀盒填了你的第一桶金。然後在審訊室里告訴專案組你不認識這人寫的字。」book18.org
「他是他自己選的路。」book18.org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秦天雄第一次露出了聲音以外的東西。他的拳頭鬆了。手指從扣緊的位置慢慢鬆開,從半握變成攤平。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全部伸直,貼在冰涼的不鏽鋼桌面上。和上次聽到肖萍名字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馬援朝沒有說話。左手夾著的煙在指間停了一會兒,煙灰積了老長一截。他低頭看了一眼煙灰,煙灰正好斷掉,落在桌面上,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粉。他把煙按進煙灰缸里。然後他沒再說一句話。秦天雄也沒再說一句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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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4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陸錚沒走正門。book18.org
秦明月的公寓在六樓。天台和消防樓梯之間有一道鐵門,老式彈簧鎖。鎖芯是銅的,鎖面上的商標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用一根別針撬開了。偵察營學過這個,不是撬保險柜,是撬這種老式居民樓的彈簧鎖。把別針彎成L形,伸進鎖孔,頂住彈子,轉半圈。開了。他推開鐵門,走進消防樓梯。樓梯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亮著昏黃的光。book18.org
他敲秦明月的門。手指節在木門板上敲了三下。隔了兩秒,又一下。book18.org
門從裡面打開一條縫。門鏈掛著。秦明月的臉在門縫裡。頭髮紮成馬尾,橡皮筋是黑色的,扎得很低。眼袋很重,下眼瞼和顴骨之間那片皮膚已經變成了淺青灰色。嘴唇上那塊乾燥裂口還在,下唇正中偏左,從第六集到現在沒有完全癒合過。book18.org
她看到陸錚,沒有哭,沒有撲上去。把門鏈摘了讓他進來。門鏈在滑槽里滑過,聲音很輕。book18.org
「一周。」book18.org
「我知道。信號被屏蔽了。鐘律師每天發簡訊。」book18.org
「他發什麼。」book18.org
「讓我配合。我沒回。」book18.org
她從窗台上拿起那台諾基亞,螢幕還亮著,兩條簡訊草稿沒發出去。她把手機放進牛仔褲口袋。動作很輕。book18.org
陸錚看著她。她站在窗邊,窗簾拉了一半。左肩靠在牆上。不是隨便靠的。是把身體重心全壓在左肩和牆壁的接觸面上,右肩懸空。book18.org
「你背上有傷嗎。」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頭。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一直把左肩靠著牆。」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陸錚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把她衛衣的帽子從頭頂輕輕推下去。衛衣是深藍色的,棉質,起了一層很細的絨。後頸下方有一塊淤青。面積不大,兩指寬,位置在頸椎第七節和第一胸椎之間,偏右。淤青中心是深紫色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不是今天撞的,是幾天前。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撞到牆角或者門框上留下的。book18.org
秦明月沒有躲。只是把頭低了下去。下巴壓在自己鎖骨上。馬尾從肩頭滑到前面。book18.org
「誰推的。」book18.org
「樓下的人。第二天。我下去拿快遞,他們攔在樓梯口說不能出門。我推了一下,他們推回來。牆角。」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聲音悶在衛衣帽子裡。陸錚把手從她後頸上移開。走到廚房,打開弔櫃。吊櫃里擱著一個白色塑料急救箱。他打開蓋子。創可貼。碘伏。一卷紗布。一瓶紅花油。深棕色玻璃瓶,塑料旋蓋,瓶口有一小圈已經乾涸的藥漬。book18.org
他把紅花油拿出來。擰開蓋子,把藥倒在右手手心裡。倒多了,藥液從掌紋上溢出來,淌到手腕上。他用左手手指把多餘的紅花油從手腕上刮回去。然後兩手對搓,把藥搓熱,搓到掌心的溫度和藥液的溫度一致。紅花油的氣味在廚房裡擴散開來,很沖,冬青油和樟腦混在一起的味道,順著空氣流進了臥室。book18.org
他把她拉到沙發上。她趴下去。把衛衣從背後往上撩,撩到肩胛骨以上。淤青在脊椎旁邊的菱形肌上,兩指寬。他把右手掌按在她淤青上。手掌上的紅花油沾到她皮膚的時候她縮了一下,藥是熱的,手指搓熱之後刺激感更明顯。book18.org
他的拇指順著菱形肌往外推。從脊椎方向往肩胛骨外側推。力道很輕。她的肌肉在他手指下先繃了一下,痛感讓她不自覺收縮了菱形肌,肩胛骨往脊椎方向夾了不到一毫米。然後慢慢鬆了。斜方肌在頸後的部分也鬆了。肩胛骨在他掌心下是一個三角形的硬塊,邊緣很清晰,能摸到肩胛岡從內側往外側走的那條骨棱。book18.org
「你這周是怎麼過的。」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她淤青邊緣慢慢打著圈。紅花油被推開之後在皮膚上透了層淺淺的橘紅色,把她肩胛骨的輪廓勾勒得比上次見到時更瘦。book18.org
「吃冰箱裡的東西。聽樓下那輛車發動。看我媽病曆本上的正字。我以為我爸進去了,這些就會停。」book18.org
「你爸在外面還有一層人。天雄物業。鐘律師。都是他的人。他在裡面不走正式電話線,他用律師會面傳話。」book18.org
「鐘律師上次發簡訊說配合。配合什麼。」book18.org
「叫你不好跟專案組說你爸和你爺爺的事。說那些東西只是家族內部糾紛。」book18.org
「你回了嗎。」book18.org
「沒回。我想回一句,你讓他自己來跟我說。但我知道他不會。他從來不直接跟我說話。從小到大,他的意思都是別人轉述的。鐘律師。何曼。我媽的病床。他從來沒當面跟我吵過一次架。他只會把我關起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肩膀開始抖。抖的幅度很小,斜方肌在皮膚下面一陣一陣地跳。但很快就穩住了。她把臉埋在沙發扶手上,後頸的皮膚上滲出了一層很薄的汗,紅花油的熱力正在透過皮膚往肌肉深層滲透。book18.org
陸錚把藥瓶放在茶几上。然後用毛巾擦乾淨右手。確認指縫裡沒有殘留的藥液。然後把手從她淤青上移開,放在她後頸上。拇指輕輕按住她頸椎第一節。她的脈搏在他指尖下跳得很快。不是藥的熱度。是她忍了一周的話終於說出來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把衛衣從頭頂脫掉。衛衣從馬尾上滑下去的時候帶掉了橡皮筋,頭髮散開掉在肩上。裡面是一件白色弔帶。棉質,很薄。鎖骨全露在外面。鎖骨窩裡沾著剛才發尾滴下來的水珠,她在他到來之前剛洗過臉,水沒有擦乾。水珠從鎖骨窩裡滑下去,經過胸骨前皮膚,被弔帶領口吸進去。book18.org
他的拇指把那顆水珠從她鎖骨窩裡擦掉。水珠在他拇指腹上暈開,涼了。紅花油的氣味還瀰漫在房間裡,但他的手上已經沒有藥了,擦過了,只留掌心很淡的一點餘溫。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後頸滑下來。胸口,小腹。停在他右膝上。book18.org
「你這裡,現在有多少人知道。」book18.org
拇指壓在髕骨上沿,往內半寸。半月板舊傷的中心。這個位置是她第七集第一次按過的。book18.org
「兩個。方晴無意按到的。你知道。」book18.org
她沒有糾正。拇指在舊傷上打了一個很小的圈。book18.org
她低頭。嘴唇貼在他右膝上。隔著牛仔褲。棉布粗糲的紋路硌在她的嘴唇上。她吻了舊傷。然後往上,大腿內側,腹股溝。她把他的皮帶解開,銅扣鬆脫的咔噠聲在安靜的公寓里格外響。拉鏈拉開。內褲的棉布前面已經洇濕了一小圈。她把他從內褲里掏出來。陰莖在她手指間是硬的,龜頭從包皮里完全伸出來,馬眼上掛著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book18.org
她沒有含進去。只是把嘴唇貼在龜頭上。貼了很長時間。沒有動,就是貼著。上唇碰著龜頭上表面,下唇托著系帶。嘴唇的溫度比龜頭低了半度。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陰莖背側靜脈里一下一下地跳。book18.org
然後她坐起來。跨在他腿上。自己把內褲從一側腿里摘掉。用膝蓋夾住他髖骨,把他往自己裡面引。龜頭分開她陰唇的時候她的嘴唇張開了一線。不是疼。是燙。book18.org
插入。她在上面。但節奏和第一次不同。第一次她先是騎,膝蓋發力上下動。然後是磨,恥骨貼著恥骨碾。最後是坐到底不動。這一次她從第一步就直接坐到底。把他吞進去之後沒有動。只是坐在他上面。book18.org
陰道深處的肌肉在緩慢收縮。不是高潮式的痙攣。是捧著東西不放的收縮。一圈一圈,從宮頸口往外。內壁貼著他的陰莖,黏膜之間沒有空隙。她的滑液在收縮間隙從他陰莖根部滲出來,沿著睪丸側面往下淌,滴在沙發絨布面上。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右膝上。左手中指的指甲輕輕陷進膝蓋骨旁邊的疤痕組織位置。那條疤是關節鏡手術留下的,很小,不到兩厘米,月牙形。他的股四頭肌在她手指下跳動了。膝蓋管不住。腿在她手裡跳了一下又一下,每一跳都是從舊傷深處傳上來的。book18.org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插入的深度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book18.org
「等我出來之後,我不再替他瞞。你不用再來撬我的門。我自己開。」book18.org
他射的時候沒有抽出來。精液一股一股湧進她宮頸口。燙得她小腹深處又縮了一次。她把臉埋進他脖子裡,嘴唇貼在他的頸動脈上。牙齒沒有咬。只是貼住。他的頸動脈在她嘴唇下慢慢地跳。book18.org
她在高潮中沒有叫。是把他射進來的精液含在深處,陰道內壁貼著他的陰莖,從宮頸口往外一圈一圈地縮。不是抽搐。是吞咽。book18.org
兩個人疊在一起。她的心跳透過胸骨傳到他胸腔上。隔了兩層皮膚兩層肋骨,心率正在趨近同一個頻率。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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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4日book18.org
⏰ 23:0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下來。自己把弔帶穿好。沒有讓他幫忙。站起來,走到窗簾前面,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樓下那輛麵包車已經不見了。停車位空著,地面上有一小灘機油,在路燈下反著暗彩色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窗簾拉上。book18.org
「他們撤了。」book18.org
「不。是周秉義知道你會來,他先撤了人。他不是怕你。是怕你身後專案組新拿到的那封信。」book18.org
她把肖萍的諾基亞手機充電器插好,放在床頭柜上。充電器的綠色指示燈亮了,一閃一閃。抽屜里放著她母親的病曆本和那張舊日曆紙。她把紅花油從茶几上拿過來,擰緊蓋子,放進急救箱。然後把這些東西在床頭柜上一件一件排好,病曆本、舊日曆紙、諾基亞手機、急救箱。排好之後回頭看了陸錚一眼。book18.org
「明天我去專案組做正式證人筆錄。我媽也會一起做。她的視頻已經錄好了,九八年,在我家書房裡,她親眼見過秦天雄數現金的畫面。十六歲的我也在場。她把所有記得的數字都寫在那幾頁正字的背面,一個數一個數地背了一遍。」book18.org
陸錚站起來。走到門口。她跟在他後面。他轉身看她。book18.org
「你今晚不睡這裡。」book18.org
「不睡。專案組那邊明天見。你有我的鑰匙,不用開鎖了。」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嘴角左邊往上提了半寸。不是笑。是她臉本來就不對稱。book18.org
他把門關上。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秦明月的門在他身後咔噠一聲鎖好。不是門鏈,是鑰匙從裡面轉了一圈鎖死的聲音。銅鎖舌彈進鐵門框鎖孔,鎖舌的斜面擦過門框然後彈出去。這扇門以前是被撬開的。現在是鎖好的。從裡面。book18.org
樓下。桑塔納停在路邊。馬援朝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開著,右手臂擱在窗框上。手指間夾著一根煙。看見陸錚出來,他把煙掐了。book18.org
「明天秦明月和她媽的正字記錄會併案送審。她媽錄的那段自述視頻也準備好了,醫院名字、現金數目、年份,全背下來了。母女兩份證詞時間線完全吻合。九八年到零八年,十年。」book18.org
「秦世昌那封信呢。」book18.org
「原件顧晚亭明天從北京直送省廳證據組。筆跡鑑定結論已經先傳真過來了,和清冊上的簽名一致。法證那邊說這個結論在法庭上是定案級別的。」book18.org
陸錚上了車。搖下車窗,仰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在夜色中像一顆很小的琥珀。他把車窗搖上。馬援朝發動了引擎。桑塔納從小區門口拐出去,尾燈在梧桐樹蔭下越來越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