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集 鈍刀book18.org
📆 2008年5月8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公安廳專案組會議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專案組會議室在省公安廳主樓四樓。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面上切出一排平行的亮條。桌上攤著秦天雄案的移送意見書初稿。二十幾頁,封面印著紅色的"移送審查起訴意見書"字樣,紙張是省廳統一配發的A4公文紙,克重比辦公廳用紙略厚,翻頁的時候紙面抖得悶。附件清單列了滿滿三頁紙。book18.org
何曼的供述。原件是熱敏紙傳真件,背面寫滿了她的交代材料,最後一行收在"周秉義默許"四個字上。邱振國的簽名鑑定。省廳文件檢驗科出的正式報告,比對樣本取自省博館務日誌、人事檔案和他被扣押後在筆錄上籤的那行字。book18.org
顧晚亭的筆跡鑑定。book18.org
司法鑑定機構出具的獨立報告,蓋了鋼印,鑑定結論是"晚亭文化工商登記文件中法人簽名非顧晚亭本人筆跡"。book18.org
曾樹堂的清冊。book18.org
原件已捐給國家文物局,複印件附在附件里,紙脊上釘書釘的銹跡被複印機還原成了暗灰色的斑點。秦世昌的親筆信。原件在北京顧晚亭處,複印件附在附件里,信紙的摺痕被複印成一道深淺不一的灰線。book18.org
肖萍的病曆本正字和自述視頻。秦明月的證人筆錄。三號庫出庫記錄複寫墨痕。鎏金飛廉紋銀盒和銅羽人像的實物鑑定報告,省文物局出的,鑑定結論一欄寫著"唐代國家一級文物"。book18.org
馬援朝把附件清單從移送意見書里抽出來,攤在桌上。紙張在百葉窗的亮條里一半亮一半暗。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沒點,夾在左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這個動作他在審訊室里從來不做的,審訊室禁煙。在專案組會議室里他才能把煙夾在手指上不點。book18.org
"移送檢察院的材料基本全了。秦世昌那封信的筆跡鑑定今天下午出正式報告。法證那邊說了,和清冊上的簽字一致。這封信如果過了庭審質證,秦天雄'家傳工藝品'的辯護就徹底塌了。"book18.org
陸錚翻了一遍附件清單。翻到最後一頁,秦明月的證人筆錄摘要。筆錄是省廳的正式詢問格式,抬頭印著"證人詢問筆錄"六個紅字,每一道橫線上都填滿了。秦明月的簽名在最下面,簽的是正楷,筆畫很用力。手印按在簽名旁邊,紅色印泥,指紋紋路很清晰。其中一段被馬援朝用紅筆圈了出來:我十六歲時親眼看見父親秦天雄在書房擦拭一件唐代銀盒。他告訴我那是爺爺的東西。book18.org
他把這段讀了兩遍。然後抬頭。book18.org
"秦明月這句話和秦世昌信里那句'小兒天雄自倉庫暗取'對上了。父女倆隔了十年,說的是同一件東西。一個說爺爺給的,一個說兒子偷的。"book18.org
"這就是秦天雄口供的死穴。他自己在不同時間、對不同人說了兩個版本。對女兒說爺爺的東西,對審訊說家父留下的工藝品。但秦世昌自己在信里說,是他兒子偷的。三個人,三個版本,只有秦世昌的版本和實物證據對得上,銀盒的入庫編號、缺失的去向欄、清冊上秦維國的簽名。每一條都站在死人那邊。"book18.org
馬援朝把沒點的煙從左手換到右手。煙紙在指間被捏得微微發皺。book18.org
"我審了二十三年犯人。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被自己父親的遺書釘死在審訊椅上。秦天雄的防線不是我們打開的,是他父親從墳里伸出一隻手替他打開的。"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8日book18.org
⏰ 14:30book18.org
🌇 省公安廳審訊室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 秦天雄 在押嫌疑人book18.org
審訊室還是上次那間。地下,沒有窗戶。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排了兩排,兩根燈管中間夾著一隻啟動器,啟動器跳了一下,一根燈管滅了半秒又亮回來。灰色水磨石地面上積著一層很薄的灰,角落裡有一小片被拖把拖過之後留下的弧形水漬,已經乾了。book18.org
秦天雄坐在鐵椅上。鐵椅扶手已經被前面無數人的手磨出了包漿,深灰色的漆面磨掉了一層,露出底下黑色的鑄鐵。他面前的桌上放著移送意見書的副本。不是完整版,是摘錄版,只摘了和他直接相關的部分。book18.org
秦世昌信的筆跡鑑定結論放在最上面。正式報告,省廳文件檢驗科出的,封面蓋了紅色檢驗章。鑑定結論一行字:送檢信件筆跡與秦維國(秦世昌)在省文物管理委員會人事檔案中的簽名筆跡一致。book18.org
他看著那份鑑定結論。看了很長時間。手指沒有碰紙。審訊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低頻嗡鳴,頻率恰好和人耳朵最敏感的頻段重合,聽久了會覺得腦子裡有一根弦被持續撥動。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在牆角發出很細的電流聲,每隔幾秒就嘶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事先都沒預料到的事。他把鑑定結論翻過來。背面朝上。白紙,沒有字。放在桌上。book18.org
"這封信是真的。是我父親寫的。"book18.org
馬援朝沒有說話。手裡的筆在筆錄本上寫了一個字,"真",然後停住。book18.org
"但他在信里說怕我,那是他自己心虛。他偷了三件東西,跪下來求人別報。我拿的是他不敢拿的。那些東西放在倉庫里幾十年沒人管,我不拿,別人也會拿。我只是比他們先動手。"book18.org
"你承認你拿了。"book18.org
"承認。但不是偷。是拿."book18.org
他說"拿"字的時候咬了一下牙。上下門齒碰在一起,一個很小的摩擦,被審訊室的安靜放大了一圈。book18.org
"那些東西本來就沒有人要。鎖在庫房裡,落灰,沒人登記,沒人看管。管庫房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裡面有這些東西。book18.org
我拿它們,是因為我比那些管庫房的人更知道它們值什麼。我父親知道它們值錢,但他不敢賣。他把它放在床底下,放在一個木頭箱子裡,放在任何他以為沒人找得到的地方。三十年。他放在那裡。一成不變。"book18.org
秦天雄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和他解釋濱海港南區地皮是合法競拍時一樣。和他解釋何曼帳戶是諮詢費時一樣。和他解釋銀盒是家傳工藝品時一樣。每一個字都在自己織的網裡。這張網他織了四十年,從十六歲第一次用父親鑰匙打開庫房那個下午就開始織。book18.org
"那銀盒呢。你對秦明月說爺爺的東西。你女兒在證詞上籤了字。"book18.org
他把目光從馬援朝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份筆跡鑑定結論的背面。白色紙面,沒有字。他看了很久。椅子上他的身體沒有動,但右手拇指在桌沿上輕輕碾了一下,不是敲,是碾。拇腹壓在鐵桌沿上,從左往右碾了不到一厘米。book18.org
沉默的長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馬援朝沒有催他。他把煙從左手換回右手,擱在煙灰缸邊上。煙沒點。book18.org
"那是她爺爺留下的。我沒騙她。她爺爺是第一個碰那個銀盒的人。我只是沒告訴她,她爺爺是從哪弄來的。"book18.org
"所以你承認銀盒是秦維國從文物管理委員會偷走的。"book18.org
"我承認。"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喉結往上滾了一下又往下滾。book18.org
"但我不承認走私。我賣的東西,每一件都是我爸留下來的。我的公司是做地產的。地產是正當生意。"book18.org
他把手從桌面上拿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握緊,又鬆開。沒有再說別的話。鐵椅在他身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審訊室的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風把桌上那份鑑定結論的紙角吹得輕輕翹了一下又落回去。book18.org
馬援朝合上筆錄本。筆擱在封面上。他左手夾著煙,煙灰積了半截,沒彈。煙灰在煙頭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灰色圓柱體,中心已經黑了,外層還是灰白的。book18.org
"秦天雄。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筆錄里。你的話,承認拿文物、承認賣文物、承認銀盒是你父親偷的,我都聽見了。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從來沒有想過你父親為什麼跪下來求別人別報。你從來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怕你。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想。"book18.org
他把筆錄本往前推了一寸。紙面在鐵桌上滑過,發出很細的沙沙聲。book18.org
"今天就到這裡。簽字。"book18.org
秦天雄把筆拿起來。黑色簽字筆,筆帽已經磨得發白。在筆錄本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秦天雄三個字橫輕豎重,天字第一橫壓得很長。簽完把筆放在桌面上。筆在鐵桌面上滾了小半圈,停在鑑定結論旁邊,白紙背面朝上。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9日book18.org
⏰ 16:00book18.org
🌇 省委一號樓五樓 周秉義代管辦公室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老趙 辦公廳主任book18.org
周秉義在代管辦公室里翻看陸錚的近期文件流轉記錄。老趙送來的,裝在一個透明塑料文件袋裡。每一頁都標了日期和內容摘要。從三月初到現在,四十幾條。他用食指壓著紙頁一行一行往下看。翻到四月二十一日,秦天雄被捕第二天。陸錚當天下午調閱了省公安廳的審訊室排班表。book18.org
他把食指停在那條記錄上。然後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紅筆,在記錄旁邊寫了一行字。字很小,每一個橫都寫平了,每一個豎都寫直了:調閱公安內部排班表,無對口業務職能。book18.org
他按下座機內線電話。"趙主任,過來一下。"book18.org
老趙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他的搪瓷杯,杯子已經不冒熱氣了。他在辦公廳待了二十年,周秉義叫他"過來一下"的次數和前三任書記加起來差不多。他把搪瓷杯擱在周秉義桌沿的杯墊上,他進來之前特意去茶水間拿了一個杯墊,因為周秉義的辦公桌是不准放杯子的,只能放杯墊上。book18.org
"陸錚同志近期的工作有些超出了綜合協調處的職能範圍。這份排班表是屬於省公安廳內部事務,不在協調處的對接清單里。你發一份內部提醒函,措辭溫和一點,就是提醒各處室嚴格按照三定方案行使職能。"book18.org
"周書記,這份排班表是專案組的行政依託範圍內調閱的。專案組是省廳掛牌的,和協調處有正式行政隸屬關係。調閱排班表是為了協調專案組的工作時間。"book18.org
"專案組的行政依託是協調處,但調閱審訊室排班表不屬於行政依託的範疇。排班表涉及省廳內部安保安排、人員調配、審訊流程。這是辦案實務。不在協調處的三定職能里。"book18.org
三定方案,定職能、定機構、定編制。每一個機關幹部的權限邊界都寫在那份文件里,紅頭,編了號,鎖在各處室的鐵皮櫃里。平時沒人翻它,但它就像地板底下的承重梁,看不見,但踩在誰的地盤上都能掂量出來。book18.org
周秉義把三定方案搬出來,等於把刀刃從"秘書干政"換成了"職能越界"。前者是政治定性,需要證據鏈,誰指使的、誰授意的、誰默許的。後者是行政違規,只需要對照文件。三定方案里寫了協調處可以對接省廳,但沒有寫可以調閱審訊室排班表。這就夠了。一個行政違規記錄,一份提醒函,一份存檔。累積到一定數量,就是降職或調離的依據。不需要周秉義親自簽字處分,制度自己會運轉。book18.org
老趙沉默了兩秒。窗外停車場上一輛黑色奧迪倒進車位,倒車雷達在牆上彈回很悶的回聲。他的拇指在搪瓷杯把上摩挲了一下,杯把上有一小塊釉面被他這二十年摸得比別處亮了近兩個色度。book18.org
"明白了。"book18.org
老趙回到自己辦公室,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點。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錚的號碼。把周秉義的原話一字不改地轉述了,排班表、三定職能、提醒函。他乾了一輩子辦公廳,最強的本事就是複述。領導說過的每一個字他都能原樣搬過去,不添不減,語氣和停頓都保持一致。book18.org
"他要發提醒函。函件措辭是提醒,不是警告。提醒不需要你簽字,但會被記錄在案。歸檔到你的個人檔案里。你心裡有數。"book18.org
"發吧。讓他發。"book18.org
"你不怕他累積到一定程度一起算。"book18.org
"他在累積。我也在累積。"book18.org
老趙掛了電話。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水面紋絲不動。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然後拿起筆,開始起草那份提醒函。措辭溫和,這是他的本事。溫和和鋒利可以同時存在。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9日book18.org
⏰ 22:0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晚上。顧晚亭從北京打來電話。陸錚坐在沙發上,右腿伸直,腳後跟擱在茶几腿上。茶几上攤著秦明月的信封、那把5803號黃銅鑰匙、沈若溪的便條、方晴留下的空啤酒瓶。他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book18.org
顧晚亭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每個字之間的距離很均勻。但今晚的開場白比平時短。平時她會先說一句"陸秘書"或"陸處長",等一秒鐘,再開口。今晚她直接說了。book18.org
"晚亭文化的註銷手續全部辦完了。工商局的紅章蓋在註銷通知上。銀盒和銅羽人的鑑定報告歸檔在省文物局正式案卷里。曾爺爺的清冊原件,我以他名義捐給了國家文物局。捐之前我和他生前的囑託商量過。他說就放在那裡。他守了四十年的東西,放在那裡比鎖在我保險柜里更合適。"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停頓。平時她會在句號後面留足空白。這個停頓比平時短了半拍。book18.org
"我祖父的遺物,秦世昌那封信、曾爺爺清冊的複印件、我自己十年前手繪的追查線路圖,全部合併封存在一隻老木箱裡,今天也一併移交了。附了一份捐贈清單。清單最後一行寫著他原話:此木箱內文物的追回,歷經四十一年。"book18.org
陸錚把鑰匙從茶几上拿起來,轉了一圈,黃銅齒面在檯燈下反了一下光,又放回去。book18.org
"蘇振國那邊有什麼消息。"book18.org
"我通過家中一位長輩打聽到的。核查組的初步結論已經報上去了。"book18.org
她的聲調沒變,但每句話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短了半拍。這不是失控,是她在有意識地加快節奏。一件事在她嘴裡待了很久了,她想把它放出來。book18.org
"匿名材料里列舉的濱海港土地項目,蘇振國在任期間確實批過。但他批的是規劃許可,把地規劃為港口配套設施用地,不是具體地塊的開發許可。後來的招標外包、地塊劃分、合同簽署,由省一級自行審批。那份匿名材料把規劃許可和以後的開發合同拼成了一條線,但中間差著三級審批,和一份被偽造的簽字。"book18.org
"偽造的簽字是誰的。"book18.org
"孫同。他替周秉義在省里那級審批上動過筆,用的是周秉義的簽章,但日期對不上。偽造的痕跡在原件上被蓋得很細,但專案組在比對秦天雄案文件的時候掃到了。鄭組長那邊已經把這條寫進了核查組的報告。"book18.org
"所以蘇振國和腐敗案無關。"book18.org
"無關。但他的暫調不會馬上解除。核查組程序有固定的時間線,初步澄清之後還有一個月的核實期。這一個月內他只能在京城待命。"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這一次停頓恢復了平時的長度。book18.org
"一個月。足夠你把秦天雄送上法庭。也足夠周秉義再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我不確定。但蘇振國讓我轉告你,周秉義接下來不會再鈍刀割肉。他接下來的每一刀都是致命傷。你扛住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陸錚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茶几上,螢幕朝下。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沙發扶手邊緣磨開的線頭從布料里彈出來,他把它按回去。過一會兒又會彈出來。book18.org
他把茶几上四樣東西往中間收攏。秦明月的信封,黃銅鑰匙壓在信封上面。方晴的啤酒瓶擱在左邊,瓶口的口紅印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只剩瓶口那一小圈玻璃上有一點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弧形。book18.org
沈若溪的便條擱在最上面,"拼好了"兩個字被檯燈的光照著,鉛筆字很淡。他把這四樣東西歸攏在一起,然後拉開茶几底下的鐵皮抽屜,一樣一樣放進去。抽屜滑進軌道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擦金屬聲。他把抽屜關上,用手指壓了一下抽屜面板,確認關緊了。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0日book18.org
⏰ 08:15book18.org
🌇 省委一號樓四樓 綜合協調處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早晨。陸錚走進辦公室。窗台上那盆綠蘿又爬出來一截新藤,末梢的嫩葉展開了大半片,葉緣還卷著很細的一小圈。他把窗簾拉開,四月末的陽光照在鐵皮桌面上,把玻璃板下面壓著的通訊錄和辦公用房分配表曬得微微發暖。book18.org
桌上放著老趙送來的提醒函。紅頭文件,編號清晰,已經登記在辦公廳的文件流轉系統里了。函件只有半頁紙,正文三行,措辭確實溫和,"提醒"不是"警告","請嚴格依照"不是"禁止"。但在機關里,提醒函就是警告函。提醒不需要回復,不需要簽字,但會被存檔。存檔意味著未來的某一天可以被調出來作為負面累積的依據。book18.org
他把函件看完,放在抽屜里。抽屜里已經放了秦明月的信封、方晴留下的啤酒瓶蓋,她上次帶花生來的時候瓶蓋從茶几上滾下去滾到了沙發底下,他後來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找出來的,撿起來擱進了抽屜,沈若溪的便條,顧晚亭的金色U盤。現在又多了一份提醒函。他把提醒函放在U盤旁邊,紙面貼著塑料殼。book18.org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馬援朝。book18.org
"秦天雄昨天簽了移交檢察院的同意書。鐘律師沒攔,筆跡鑑定、何曼供述、秦明月證詞,三線併線,他攔不住了。但秦天雄提了一個條件."book18.org
馬援朝停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打火輪轉了兩次才點著。book18.org
"移交之前想見女兒一面。"book18.org
陸錚沒有說話。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擱在桌面上。窗外香樟樹被風搖了一整,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book18.org
他把這條消息轉發給秦明月。沒有加任何話。轉發之後他盯著螢幕上秦明月的名字看了片刻。這個號碼從上周發了一條半截簡訊之後就沒有再亮過。book18.org
過了大概五分鐘,也許更長,中間夾著一段無法計量長短的時間,她回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明天下午。審訊室。有監控。我在外面。"book18.org
"我去。但我要求他在玻璃後面見我。我不想讓他碰我的臉。他從小到大碰我的臉只有兩次。一次是我十六歲推開他書房門那天,他用手背擦過我的眼角,他說銀盒是爺爺的,別哭了。第二次是我從精神病院出來那天,他在病房門口抬起手,收了一半,然後放下。兩次他都沒真碰。我不想給他第三次。"book18.org
"同意。審訊室有隔音玻璃。"book18.org
陸錚把秦明月的條件轉給馬援朝。隔音玻璃。不碰臉。馬援朝回了三個字:安排。book18.org
秦明月把肖萍的舊病曆本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來。抽屜里還擱著那台諾基亞直板手機,充電器綠燈一閃一閃。她把病曆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她母親畫下的最後一排正字。book18.org
這一排正字和前面所有正字都不一樣,前面每一格都是用鉛筆畫的橫輕豎重、顏色偏灰、筆觸有輕有重。最後一排每一筆都壓得很深,鉛筆芯把紙面壓出了凹痕,紙纖維被壓斷之後翹起來,摸上去有澀感。book18.org
她母親在錄完自述視頻之後畫的,畫在最後一頁的最下面,只有三格。她合上病曆本,放進包里。包是帆布的,帶子擱在肩上往下滑了半寸,她把帶子往上拉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十七集 退燒book18.org
📆 2008年5月12日book18.org
⏰ 14:00book18.org
🌇 省公安廳審訊室book18.org
🧑⚖️ 秦天雄 在押嫌疑人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觀察室)book18.org
審訊室分成兩半。book18.org
中間隔著一面防彈玻璃,厚度將近三厘米,玻璃邊緣嵌在灰色橡膠密封條里。book18.org
秦天雄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深藍色羈押服。頭髮剪短了,鬢角白了一半。他坐到玻璃前面的時候動作很慢,不是審慎的慢,是老了。一夜之間,從何曼交代那天開始,他在裡面越待越老。book18.org
秦明月坐在玻璃的另一面。book18.org
她穿了件藏藍色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頭髮扎得很低,橡皮筋是黑色的。面前的桌上放著她母親的病曆本,但沒有翻開。她的手放在病曆本的封面上,手指張開,掌心貼在紙面上。book18.org
秦天雄拿起對講電話。秦明月也拿起來。話筒的塑料殼上還殘留著上一個人的體溫。book18.org
「你瘦了。」book18.org
「你也是。」book18.org
沉默。book18.org
監控錄像的紅燈在角落亮著。馬援朝站在審訊室外面的觀察室,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他把煙夾在左手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沒點。book18.org
「我叫你來,不是為了求你原諒。」book18.org
秦天雄的聲音從對講電話里傳出來,被電流壓扁了一點,但每個字的咬合力度還在。book18.org
「你不欠我。我這輩子欠你太多。從你十六歲那年把你送到那個局長面前開始,我就一直在用你當籌碼。你媽是對的。她說我不講情分。她是對的。」book18.org
秦明月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把病曆本翻開,翻到零六年那一頁。她母親畫的最密的那些正字。鉛筆橫輕豎重,每一筆都壓得很深,紙面上密得幾乎沒有空白。她把這一頁貼在防彈玻璃上。book18.org
秦天雄看著那頁紙。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把電話放下。不是掛斷。是擱在膝蓋上。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崩潰的那種抖,是那種一個人終於看見自己欠了多少錢之後無處可躲的生理反應。鐵椅在他身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片刻後他重新拿起電話。book18.org
「這是我最後一次用父女身份跟你說話。從今天起你不用姓秦了。跟你媽姓。你的公司,你自己開的那個文化策展,我讓鐘律師把股份從集團名下轉到你自己名下。那是你的,不是我的。以後你不用來探監。」book18.org
「我不會來探你。但我會來旁聽你的庭審。」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掛了電話。book18.org
站起來,對玻璃另一面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一個很輕的頭點,不是鞠躬,是同意。book18.org
然後轉身跟著法警走回監室。他的背影在審訊室門口的日光燈下顯得很窄。book18.org
秦明月坐在原處。book18.org
手還放在病曆本上。book18.org
她把病曆本合上,站起來,走出審訊室。book18.org
推開觀察室的門。馬援朝轉過身,把沒點的煙從手指間拿下來,擱在桌上。她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他說以後不用姓秦了。」book18.org
然後她一個人走進走廊。陸錚在走廊盡頭等她。他看見她走過來,眼睛是乾的,睫毛是乾的,和上次在機場推著她母親的輪椅走過來時一模一樣。這一次她的步伐比那天快了半拍。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2日book18.org
⏰ 17:30book18.org
🌇 秦明月公寓樓下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秦明月 天雄集團文化事業部book18.org
傍晚。陸錚送秦明月回公寓。book18.org
她坐在副駕,把病曆本抱在懷裡,和上次顧晚亭抱著曾爺爺的清冊一模一樣。但她沒說話。車窗外的路燈光透過擋風玻璃掃在她臉上,一格一格往後退。book18.org
車開到她公寓樓下。桑塔納的引擎在怠速狀態發出很低的震動。book18.org
「今晚不用送我上去。我自己上去。」book18.org
她推開車門,又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他說以後不用姓秦了。我明天就去戶籍科改。肖明月。」book18.org
她把車門關上。帆布鞋踩在公寓樓門前的水泥地面上。聲控燈亮了,她的影子在樓梯間一格一格往上移。二樓。三樓。四樓。每上一層,聲控燈就亮一層。book18.org
陸錚坐在車裡沒走。他等到六樓那扇窗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然後才發動引擎。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2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省紀委雙規點book18.org
🧑⚖️ 何曼 原省國土資源廳副廳長book18.org
同日下午,省紀委雙規點談話室。何曼完成了最後一份補充交代。book18.org
她在這份交代中寫了一段話,字跡和之前寫滿傳真紙背面時一樣,每一橫都寫平了,每一豎都寫直了。周秉義同志通過其秘書孫同數次對我施加工作壓力,要求我配合秦天雄的洗錢路徑,並以組織程序為由封鎖過彙報途徑。book18.org
簽名。日期。book18.org
紀委幹部把這份交代收好。紙頁放進檔案袋,棉線繞回紙扣。book18.org
何曼放下筆。book18.org
「我交代的這些,夠不夠。」book18.org
「組織會有結論。」book18.org
何曼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的時候耳垂上還是只有一隻珍珠耳環。另一隻找不到了,和沙發底下那顆珠子一樣。她沒再問第二隻的下落。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2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周秉義辦公室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孫同 借調西北(電話中)book18.org
晚上。周秉義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內部通報,何曼補充交代的摘要。通報上寫得很克制,沒有直接點名,措辭繞了三個彎,只說涉及省委某領導。但周秉義知道這三個字是誰的名字。book18.org
他看完通報,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壓平整。然後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孫同的號碼。book18.org
孫同目前在西北掛職,借調令還沒正式到期,但人是暫時離開了濱海。電話響了四聲,接了。book18.org
「何曼交代了。你在省里的簽字,那份文件上的日期,法證說對不上。那是你的筆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知道。但他們在省里打不贏我。我是替您簽字。他們要先動您,才能動我。」book18.org
「他們正在動我。核查組走了,但問題沒消。蘇振國還在京城待命。一旦核查組正式還他清白,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啟動對我的調查。」book18.org
「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book18.org
「一個月。」book18.org
周秉義掛了電話。手指在話筒上壓了片刻。然後他拿起簽字筆,在通報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字很小,每一個橫都寫平了:啟動緊急換屆倒逼方案,以辦公廳人事空缺為由,爭取在省委全會上將陸錚調出綜合協調處。book18.org
他把筆放回筆筒。窗外停車場上一輛車發動了引擎倒出車位,車燈掃過窗簾,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很窄的白光。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2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深夜。陸錚從專案組加班回來。book18.org
四天沒怎麼合眼。秦天雄移送檢察院的材料、何曼補充交代的通報、周秉義的提醒函、專案組下一階段工作計劃。他在這些文書堆里坐了四個晚上。右膝在陰雨天脹得比平時更厲害,梅雨季節提前來了,氣壓從昨天下午開始往下掉,半月板在關節腔里被擠得生疼。book18.org
回到宿舍,他連燈都沒開。坐在沙發上把腿伸開,額頭靠在沙發靠背上。額頭開始發燙,不是感冒,是壓了好幾天的疲勞終於把體溫逼出來了。book18.org
他摸了一下自己額頭。燙手。手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在突突地跳。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行軍床邊倒下,連褲子都沒脫。行軍床的彈簧在體重壓下咯吱了一聲。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2日book18.org
⏰ 23:0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敲門聲。三下,中間隔了不到半秒,又補了一下。不是上次那種通知式的急促,是比那個更輕的節奏。book18.org
然後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銅鑰匙在鎖芯里轉了半圈。鎖舌彈開。book18.org
方晴自己開的門。她上次說要搬過來,陸錚給了她一把備用鑰匙。book18.org
進門開了燈。一百瓦白熾燈的黃光瞬間灌滿了整間屋子,照在茶几上那盆綠蘿上,照在空啤酒瓶上,照在行軍床上。他看到方晴站在門口,帆布包從肩膀上滑到手肘位置,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耳後那支原子筆的筆帽上白字已經完全磨沒了。她看了一眼躺在行軍床上的陸錚,額頭沁汗,臉色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時更明顯地凸出來。book18.org
「你發燒了。幾天沒睡。」book18.org
「四天。」book18.org
「四天不睡不發燒才怪。」book18.org
她把背包放在茶几上。背包里有幾樣東西:一板退燒藥、一碗打包的白粥,塑料蓋子上蒙了一層水汽、一瓶礦泉水。她把退燒藥從錫箔紙里擠出來。錫箔紙在手指壓力下發出一聲很脆的金屬折彎聲。book18.org
她把礦泉水擰開,扶他的後腦勺讓他坐起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發燒,是四天沒合眼之後神經系統開始失控。她第一次見到一個在審訊室里一個人對著一堵牆坐四個小時不動的男人手指抖成這樣。book18.org
藥片放進他嘴裡。礦泉水瓶口貼在他下唇上,她把瓶子傾斜了很小的角度,水慢慢流進去。他咽藥的時候喉結往上滾了一下,又往下滾。手還在抖。book18.org
方晴站起來,去衛生間擰了一條涼毛巾。擰毛巾的時候手指擰得很用力,她不是在擰水,是在擰毛巾本身。水從她指縫裡滴下來,落在洗手池邊緣上,滴答。滴答。book18.org
她走回來,把毛巾疊了兩折,棉質毛巾接觸他的皮膚時是剛從冷水裡擰出來的,溫度比室溫低了將近十度。book18.org
她從額頭開始擦。毛巾貼著額角往下走,經過太陽穴,停在他眼角那道淺疤的位置,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覆了一下,讓疤上的皮膚也涼下來。脖頸。他把頭往上仰了半寸,下巴抬高,喉嚨露出來。她順著喉結往下擦,毛巾經過喉結的時候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鎖骨。毛巾從鎖骨凹槽里拖過去的時候被鎖骨骨緣卡了一下,她換了個角度重新拖了一次。胸口。她把他襯衫扣子解開了三顆,毛巾從胸骨柄往下拖,經過胸前的皮膚。他的胸肌在她的毛巾經過時收了一下,和上次沙發上一樣。book18.org
他抓住她的手腕。手心滾燙,不是正常體溫,是燒到三十九度的那種燙。他的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是攏得很緊。book18.org
「方晴。你想好。我發燒。沒力氣。但你想好了就別停。」book18.org
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是上次那個讓它塌的同一種語氣。是那種不跟你商量、通知你一聲的音量。book18.org
「上次是我自己想的。這次我是在照顧你。你想讓我停嗎。」book18.org
「不想。」book18.org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手指從她腕骨上滑下去,落在床單上。床單是深藍色的,棉布,已經被體溫和汗浸出了一小片濕痕。book18.org
她把手從他小腹上往下移。她的指尖經過他腹肌的時候,他的腹直肌在皮膚下收了一路。她解開他的皮帶扣,針扣,食指頂開銅針,皮帶從扣眼裡彈出來。拉鏈拉開。她把手伸進去,隔著內褲棉布,手指沿著他的陰莖從根部往上摸。book18.org
陰莖在她手心裡從軟到硬。龜頭從包皮里伸出來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掌心,馬眼上掛著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龜頭比平時更燙,不是情慾的熱度,是高燒傳導到血液里的溫度。book18.org
她低頭。嘴唇貼在他小腹上。小腹的皮膚很燙,燙到她的嘴唇剛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像碰到了一個剛關了火的灶台。她用嘴唇焐了一下,不是要焐熱,這次是要焐涼。她的嘴唇比他小腹涼。她的舌尖從他小腹中線往下滑,經過腹股溝,停在陰莖根部。book18.org
她含進去。book18.org
嘴唇包住龜頭的時候他後腦勺抵著牆壁,頭往上仰,喉結在發紅的脖頸上滾動了一下。他的手指沒有插進她的頭髮,手上沒力氣。只是把手擱在她後頸上,擱得很輕,像把一件短暫停下的東西放在那裡。book18.org
她含進去之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book18.org
高燒的陸錚。眼睛半闔,額角的汗一直在往外滲,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過眼角那道疤,流進耳根。嘴唇因為發燒脫水而乾裂,下唇正中那個被她上次咬到的傷口已經完全好了,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道白線。book18.org
她的節奏和之前兩次都不一樣。book18.org
第一次是認,嘴唇在認龜頭的紋理。第二次是照顧,嘴唇在照顧他已經確認過的東西。這一次是降溫。她來之前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冰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含在嘴裡。當時他沒看到。現在他感覺到了。book18.org
口腔的溫度比平時低,涼水把她的舌尖溫度降到了接近室溫。涼的舌尖從系帶劃到冠狀溝。從陰莖底部那個最敏感的位置開始,沿著冠狀溝的弧度慢慢走,把涼意鋪開來。到了冠狀溝末梢那個環狀黏膜,龜頭下沿最敏感的一圈,她多停了一下。涼的舌尖在這個位置壓了一下,然後鬆開,再壓一下。book18.org
她的左手按在他右膝上。那隻手的力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輕,不是刻意的輕,是她怕按疼他的腫脹。他的右膝在梅雨天的低氣壓下腫了一大圈,膝蓋骨的輪廓已經看不清了,皮膚被關節積液撐得繃緊。book18.org
他的股四頭肌在發燒中已經沒力氣跳了。book18.org
但她的手指還是感覺到了。不是在跳,是在顫。整條腿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著。她以前按過這裡,每次都是。第一次在沙發上她無意按到這個位置的時候他的腿繃了一下。現在這條腿在她手指下面顫著。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這條腿終於被按了太久終於撐不住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裡有舊傷,但她知道按在這裡他會抖。這就夠了。book18.org
她含住的深度在慢慢加深,龜頭穿過軟齶和硬齶的交界,進入咽部入口。她的喉嚨收緊了一下,不是嘔反射,是她主動用咽縮肌箍了他一下。涼的舌尖和熱的龜頭之間的溫差在她的口腔里被慢慢中和了。她的嘴唇包住陰莖根部的皮膚,嘴角兩邊的皮膚被撐得很薄。book18.org
她想的就是,嘴裡含住他,他身體里最燙的血就能往下降一降。book18.org
他射的時候沒有預告。book18.org
手指在她後頸上收緊了。那點力氣是從高燒退潮中攢出來的最後一點集中力。她的後頸在他手指下感到了五根手指各自的壓力點,拇指壓在頸椎第一節左側,食指和中指壓在後頸窩裡,無名指和小指貼在斜方肌上。book18.org
精液湧進她喉嚨深處。book18.org
她把嘴唇裹住,咽了。和上次一樣安靜。喉結沒動。但她的眼角有顆很小的水珠,不是淚,是她之前擰涼毛巾時濺到臉上的自來水,剛才一直沒擦。book18.org
她站起來。拿涼毛巾繼續擦他額頭上的汗。毛巾已經不那麼涼了,但還是在熱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很窄的涼意。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book18.org
「粥涼了。我去熱一下。鹹鴨蛋放粥里。」book18.org
她轉身去了廚房。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3日book18.org
⏰ 00: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他在廚房裡找到了她。book18.org
粥在小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背對廚房門,一隻手拿著木鏟在鍋里慢慢攪,另一隻手壓在台面邊緣。他靠在門框上,襯衫扣子還是剛才她擦胸口時解開的那三顆,沒有系回去。book18.org
他把她拉過來,不是拉進懷裡,是拉過來靠在自己肩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她的短髮戳在他指縫裡,發尾掃過他的手腕內側。book18.org
「粥熱了幾次了。第幾次。」book18.org
「第三次。」她從他的胸口把臉抬起來,聲音悶過他的襯衫棉布之後有點變形。「每次都是你生病。你能不能不要再生病了。」book18.org
「下次換你生病。你病了我在沙發上給你熱粥。」book18.org
「你家沒沙發。那是張舊沙發。」book18.org
「以後換張新的。」book18.org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嘴角笑了一下,那種只有在這間屋子裡才敢放下來的笑。然後她把一碗熱粥端到他手上。白粥上面放了一顆切開的鹹鴨蛋,蛋黃還在往外淌油,油淌在白粥上染了一小圈金黃色。book18.org
他接過去,碗底的熱度透過陶瓷壁燙著他的掌心。和上次一樣,喝的每一口都是她熱過的。她把碗端過來,在粥上面加了一小勺白糖。她以前沒加過。這次她加了一點,不是問他需不需要,是直接加的。她觀察到了他發燒時血糖掉得比平時快。book18.org
喝完粥,方晴把碗收進廚房。水龍頭開了,沖在碗壁上,筷子在水柱下攪了兩下,關掉。book18.org
她從背包里掏出一張摺疊的表格,攤在茶几上。是省電視台下一檔節目的選題審批表。標題被劃掉了兩版,第一版用黑筆,第二版用藍筆,最後一版改了措辭。鉛筆草稿,字跡是方晴的,短句,連珠炮,每個詞都正好卡在格子裡。book18.org
「省紀委和省台準備合作一個以案促改的系列專題片。第一期腳本我今天寫完了,就是秦天雄案。從何曼的房產寫到他父親的清冊。他們讓我把這事跟你確認一下:秦天雄的庭審快到了,這個專題片能不能對公眾解釋清楚秦世昌信里的那句『我怕我兒子』,不涉密,但要讓鏡頭外的觀眾聽到原件那句話的全文。」book18.org
「可以。只要不觸碰偵查秘密,庭審里的物證本來就屬於公開質證的範圍。」book18.org
「好。那我發了。」book18.org
她把紙收回背包。站起來走到門口。這一次她沒回頭。只是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他的鑰匙,她的證件,同一扇門。book18.org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門開了,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她跨出門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腳步聲很輕。門在她身後自己慢慢合上。鉸鏈在門框上發出很小的一聲摩擦,鎖舌彈進鎖孔,咔噠。book18.org
陸錚靠在沙發上。體溫已經開始往下走了,退燒藥加上那碗熱粥,額頭上沁出來的汗從黏的變成了稀的。他摸了一下自己額頭。不燙手了。book18.org
他把腿伸開。右膝在她按過之後脹得不那麼厲害了。關節腔里的積液被她的手指輕輕壓過之後往外散了一層。膝蓋骨的輪廓重新露了出來。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她留下的空碗、那板退燒藥里少了一顆的空格、還有她剛才擰毛巾時從手裡掉下來的一小根短髮,彎彎地趴在她背包放過的那塊茶几玻璃面上。book18.org
他把這根頭髮捏起來,對著檯燈看了一眼,然後放在茶几邊上。窗外梧桐樹在夜風裡晃了一下。葉子蹭過玻璃,沙沙響。book18.org
第二十八集 副冊book18.org
📆 2008年5月15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人民檢察院公訴處辦公室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林處長 省檢察院公訴處處長book18.org
上午。秦天雄案正式提起公訴。book18.org
起訴書一式三份,封面印著省人民檢察院的公章。公訴人團隊由省檢察院指定,三人。其中一位是公訴處處長,姓林,四十來歲,戴無框眼鏡。她的導師是當年審過東南省五件文物走私案的老檢察官,九十年代已經退休了。林處長接過秦天雄案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個案子和我導師當年沒審完的那批文物走私案是同一批器物。book18.org
起訴書列舉了五項罪名。走私文物罪。行賄罪。洗錢罪。非法持有國家禁止出口的文物罪。偽造公司印章罪。最後一項是顧晚亭那份簽名鑑定,秦天雄冒用晚亭文化法人簽名的司法結論正式寫入起訴書,作為偽造公司印章罪的客觀證據。book18.org
案卷送達省高級人民法院。排期開庭,預計六月中旬。book18.org
秦天雄被轉移到看守所候審區。不再是單獨關押。何曼在同案區,邱振國也在。三個人各自被關在不同的隔間,彼此沒有機會交流,但每天早上放風時間能在走廊盡頭互相聽到對方的腳步聲。book18.org
陸錚坐在林處長對面。她把起訴書副本推到他面前,紙頁在桌面上滑過。book18.org
「五項罪名里,走私文物罪是最重的。刑期上限無期。但這一項的證據要求也最高,必須證明秦天雄主觀上知道這些文物屬於國家禁止出口的類別。他到現在還在說那些東西是家父留下的工藝品。他不知道那是文物。」book18.org
「秦世昌那封信能證明他知道。」book18.org
「能。信里寫了他十六歲就知道銅價甚於工錢,竊出後在縣裡託人私售。他知道值錢。知道和不知道之間,差的就是這封信。」book18.org
她把起訴書翻到附件頁。秦世昌親筆信複印件排在附件第一號。紙頁的摺痕被複印成一道深淺不一的灰線,最後一行字,我怕他,顧公,我怕我兒子,被複印機拉得略微變形,但每個字都看得清。book18.org
「這封信過了庭審質證,秦天雄的主觀故意就鎖死了。你那邊證人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秦明月和肖萍的證詞已經入卷。何曼的補充交代也入了。」book18.org
「何曼那份交代里提到周秉義的部分,你們怎麼處理。」book18.org
「省紀委在走單獨程序。秦天雄案的起訴書不會直接提周秉義的名字,但何曼的交代材料會作為量刑階段的補充證據提交法庭。到時候周秉義的名字會第一次出現在法庭上。」book18.org
林處長把眼鏡摘下來,用麂皮擦了一下鏡片。她的手指在鏡片上畫圈的動作和鄭組長一模一樣。然後她把眼鏡重新戴好。book18.org
「陸處長。這個案子我從接手那天就在想一件事,秦天雄走私文物的起點是十六歲。他父親不敢攔他。管庫房的人不知道少了東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給了他父親一個記過處分之後就再沒往下查。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哪來的銷路。」book18.org
她把起訴書合上。book18.org
「這個問題公訴書上不會寫。但你心裡要有答案。」book18.org
陸錚把起訴書副本收進公文包。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林處長從背後補了一句。book18.org
「我導師當年審那五件文物走私案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文物走私案最難的不是證明東西是文物,是證明賣東西的人知道這東西是文物。秦天雄知道。他父親也知道。但他父親不敢說。現在他父親替他說了。」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5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省委一號樓五樓 周秉義代管辦公室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老趙 辦公廳主任book18.org
下午。周秉義在代管辦公室召了一個小範圍的籌備會。book18.org
參加的人很少。辦公廳主任老趙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端著搪瓷杯。省委組織部一位處長坐在他對面。旁邊是法規處的處長。三個人面前各自放著一份列印好的會議材料。材料封面印著下周省委全會議題草案。book18.org
周秉義坐在辦公椅上。手指擱在桌沿,這張桌子沒有那塊被磨掉漆的木頭,他的手指找不到那個位置,在桌沿上移了兩寸,停在一個新位置上。book18.org
「下周省委全會,有一項人事調整議題需要辦公廳和組織部共同報方案。近期綜合協調處職能調整後,部分業務已經回歸各對口處室。協調處的工作量下降,人員配置上存在調整空間。」book18.org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和他在常委會上念報告一樣平穩。每一個字都經過提前排序。book18.org
「我的想法是:正處級秘書陸錚同志在協調處處長職務之外,不再兼任省委主要領導秘書工作。其秘書職能歸入綜合室。協調處由組織另行確定人選。」book18.org
老趙把筆放下。搪瓷杯擱在杯墊上。杯墊是草編的,壓了十幾年,邊緣已經散了一圈草絲。book18.org
「周副書記,秘書兼任是蘇書記在職期間的決定。這份任命當時過了常委會。」book18.org
「是。但蘇書記暫調期間,辦公廳的人事調整由我代管。在全會上提方案不需要過常委會,過了全會,調整就是集體決定。集體決定不針對個人,不觸犯組織程序。」book18.org
老趙沒有繼續爭辯。book18.org
他把周秉義說的話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字跡比平時更用力,每個橫都寫平了,每個豎都寫直了。book18.org
散了會。book18.org
老趙回到自己辦公室,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他拿起電話,撥了陸錚的號碼。把周秉義的原話一字不改地轉述了,工作負荷下降、人員配置調整、全會決議代替常委會表決。然後加了幾句自己的話。book18.org
「他想在下周全會上把你的秘書位置拿掉。理由是綜合協調處工作負荷下降,秘書職能歸綜合室。全會決議不是常委會決議,不需要逐票表決,過全會就是集體決定。你還有一周。一周之內,你要麼讓秦天雄的案子往前推一大步,要麼讓周秉義自己退半步。」book18.org
「往前推一大步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秦天雄案移送檢察院了,但起訴書還沒公開。如果能在全會前把起訴書里涉及周秉義默許的那部分證據摘要公開,不需要點名,只需要讓省委委員們知道這個案子牽扯到省委內部的人,全會上的票就會散。沒人願意在一個正在被查的領導手上投贊成票。」book18.org
「這是把秦天雄案的證據當政治籌碼。」book18.org
「對。是籌碼。周秉義用你的職位當籌碼,你用他的罪證當籌碼。籌碼對籌碼。他壓你的職位,你壓他的命。」book18.org
陸錚握著電話沒有說話。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從葉子間隙穿過去,沙沙響。book18.org
「老趙。你在辦公廳待了二十年,以前有沒有人教過你這招。」book18.org
「沒有。這招是跟你學的。」book18.org
老趙掛了電話。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6日book18.org
⏰ 19:00book18.org
🌇 省電視台編輯間book18.org
🧑⚖️ 方晴 省電視台《聚焦》欄目調查記者book18.org
傍晚。方晴坐在編輯間裡。book18.org
面前放著專題片第一期腳本的終審意見。省紀委和省台的聯合審查組批了。終審意見單上蓋了兩個公章,省紀委的紅章和省電視台的藍章。旁邊有一行手寫的批示:同意播出。措辭建議調整處見頁邊批註。book18.org
腳本標題叫清冊。book18.org
片頭字幕引用了秦世昌信里那句我怕我兒子。審查組在片頭字幕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建議加引號並註明出處。方晴在鉛筆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寫了一個字:改。book18.org
她在最後一段腳本上加了片尾字幕的旁白草稿。鉛筆寫的,字跡很小,每個字都擠在格子線里。這封信的作者從未被追究。他想追究他的兒子。他在千年文物銘文的陰影里縮成了一行正字。book18.org
寫完她把這行字讀了五遍。第一遍讀出聲。第二遍刪掉了從未被追究里的從未,改成了至死未被。第三遍改回去。第四遍把縮成改成了被壓縮成。第五遍全部刪掉,只留了最後一行:他在那些正字里,始終只有最後那一格是空白的。book18.org
她把腳本拷貝到U盤裡。U盤金屬殼,和顧晚亭之前給陸錚的那個同款,不是特意買的,是電視台統一採購的。但她在殼面上用指甲劃了一道很淺的豎線。指甲刮過金屬面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別人看不出來。她知道這是她自己做的那版。book18.org
她把U盤拔出來,放進帆布包內袋。帆布包帶從右肩往下滑了半寸,她用手把它往上拉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7日book18.org
⏰ 22:0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三號庫房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深夜。省博物館三號庫房。book18.org
沈若溪獲准在案件審判前完成三號庫房被查封文物的清理工作。人手不足,邱振國被帶走後,部分保管部的人不願碰這批涉案文物,怕後面追責。只有她一個人願意值夜班。book18.org
日光燈管把整個庫房照得慘白。A-14空箱和相鄰幾隻箱子靠牆碼著。箱子上的封條已經被專案組拆了,留下幾道白色的殘留膠痕。每一件殘片都在防潮紙上重新包好,每一張標籤上的編號重新核對。book18.org
劉國忠當年改編號時在原紙標籤上貼了一層假編號貼紙,A字頭被蓋成B字頭,然後把假貼紙用膠水貼在真標籤上。膠水已經乾了六年,假貼紙的邊緣翹起來一截。她用修復刀蘸了一點丙酮,刀尖在假貼紙邊緣輕輕挑了一下。貼紙被溶掉,膠水在丙酮下變成了一層很薄的黏稠液膜。她用棉球把液膜擦掉。book18.org
底下的真編號一個一個浮現出來。book18.org
A-14。唐鎏金銅羽人右翅。A-08。唐鎏金蓮瓣紋小銀碟。A-09。同。A-05。唐鎏金鴛鴦紋盒。book18.org
每浮現一個真編號,她就用鉛筆在登記冊副冊上給它重新編回去。鉛筆字很小,修復師寫標籤的筆法,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book18.org
那本副冊是她老師陳副館長生前偷偷編的。不是正式館藏檔案,正式檔案只能由保管部編制。是他一個人私下用活頁夾記了二十年的文物來源記錄。深藍色硬殼封面,活頁鐵環已經生鏽了,鐵鏽從裝訂孔往周圍紙面上洇了一圈橙色的水漬。她把副冊一頁一頁翻開。每一頁都有老師用黑色鋼筆寫的來源標註。字跡很工整,和陳副館長在入庫單上籤審核人時一樣,副字右邊的立刀旁收筆往上挑。book18.org
某幾件殘片旁邊他畫了一顆很小的星號。星號旁邊標註了文物原編號和流出時間。她以前見過這些星號,但不知道全部含義。book18.org
她翻到最後一頁。三件文物的星號旁邊多畫了一個圈。圈裡標註了兩個字:天雄。筆跡比其他字更重,鋼筆尖壓在紙面上壓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隔了這麼多年,在偏光下還是清晰地陷進紙里。旁邊標註著三件文物的編號:A-05唐鎏金鴛鴦紋盒、A-08唐鎏金蓮瓣紋小銀碟、A-09同。book18.org
她把這一頁複印。標題寫了幾個字:證物 第 號 陳副館長手記摘錄。然後把副冊合上,把複印紙放進實驗服內袋,和之前放邱振國簽名複印件的位置只有一層面料之隔。那把右翅抽屜的銅鑰匙還在內袋裡,硌在複印紙旁邊。book18.org
她想了想。再翻了一下副冊中標註星號的所有條目,把這些條目和秦維國經手的十七件文物清單做比對。曾樹堂的清冊上記錄了十七件未入庫文物。陳副館長的副冊記錄了它們的後續流向,十二件出境,三件下落不明,兩件留在秦天雄手裡。那三件下落不明的,老師在每一件旁邊都畫了同樣的圈。圈裡都寫了兩個字:天雄。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給陸錚發了一條消息。很短。book18.org
「副冊里所有下落不明的那幾件,旁邊都畫了圈。圈裡寫了兩個字:天雄。我老師早就知道東西在他手裡。他沒報警。不是不敢報警。是我查了館裡的檔案,他兒子的名字出現在天雄物業歷年體檢名單上,體檢表和天雄物業安保部同批提交。他不是不敢。他是不能。」book18.org
她發完消息,把手機放在修復台上。book18.org
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她站在庫房裡,手裡握著那本副冊。封面上的深藍色硬殼已經被她握出了手溫。book18.org
手機亮了。陸錚的回信。book18.org
「他攥著金箔到最後一秒。他攥的是你後來拼好的那件東西。你替他拼好了。」book18.org
她沒有回。把手機屏朝下扣在修復台上。然後她蹲下來繼續清理最後一隻箱子。箱子的角落裡塞著一小塊摺疊的白紙。她打開。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是老師的筆跡。上面寫著1998年5月,天雄集團安保部,入職體檢。旁邊還夾了一張兒子的舊照片。她認得這個人,前兩周在三號庫外面穿著天雄物業制服推著箱子往樓下走的那張臉,和她老師留在箱底照片上的一張臉,有同一個下巴。book18.org
她把照片和紙條疊在一起。放進實驗服內袋的那個位置。和圈裡寫著天雄的那張複印紙挨在一起。紙角硌在銅鑰匙上。她沒有再發消息。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17日book18.org
⏰ 23:3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凌晨。陸錚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擱著幾樣東西。book18.org
秦世昌的信。原件在北京,複印件擱在這裡,最後一行字被反覆看過多遍之後紙面上壓出了一道很淺的指痕。何曼的筆錄副本,曼字最後一捺收得很短,在筆錄簽名欄里縮成了一小截。邱振國的簽名鑑定,振字提手旁收筆往上勾,和省博館務日誌上的簽名一模一樣。沈若溪發來的副冊複印件,圈裡寫著天雄兩個字,旁邊對應著三件下落不明的唐代金銀器編號。book18.org
他把這四份材料疊在一起。紙張厚度剛好和三個月前接過蘇振國那張紙條時的桌面檔案袋一樣厚。那時候他剛拿到三號庫的第一份異常編號清單。現在這份材料里每一頁上都有一條人命,秦世昌死在出租屋裡,陳副館長死在椅子上攥著一片金箔,何曼在地毯上找一隻永遠找不到的珍珠耳環。book18.org
他把材料收好,放進公文包。公文包的搭扣咔噠一聲鎖緊。book18.org
手機亮了。老趙發來的消息。很短。book18.org
「全會改在5月26日。比原定提前兩天。他急了。」book18.org
陸錚回了兩個字。book18.org
「收到。」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梅雨又下起來了。雨點打在梧桐樹葉上,啪嗒啪嗒,節奏不均勻。右膝沒有脹,燒退之後膝蓋竟比平時更輕。方晴把他喂了一碗粥之後這具身體開始回報他了。book18.org
第二十九集 交代book18.org
📆 2008年5月20日book18.org
⏰ 09:30book18.org
🌇 省看守所訊問室book18.org
🧑⚖️ 秦天雄 被告人book18.org
🧑⚖️ 馬援朝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副隊長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觀察室)book18.org
起訴後的補充訊問。訊問室比審訊室小一圈,不鏽鋼桌面更窄,窄到對坐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上。日光燈管是新的,白光打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沒有死角。book18.org
秦天雄坐在訊問台對面。羈押服換成了深藍色冬裝,看守所統一配發,袖口磨得發白。頭髮又白了一層,鬢角的白從鬢角往頭頂蔓延。他坐在鐵椅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沒有交叉,沒有握拳,只是放著。book18.org
馬援朝坐在訊問台後面。面前放著一份新的補充材料,沈若溪送來的陳副館長手記摘錄影印件。副冊最後一頁,三件文物旁邊畫了圈,圈裡寫了天雄兩個字。旁邊附了一張舊照片複印件:一個年輕男人穿著天雄物業保安部制服,下巴的輪廓和陳副館長一模一樣。他沒有立刻亮出來。book18.org
「你父親的信我們都看過了。你女兒跟你見完面之後改姓了。你老婆把病曆本交給了專案組。現在是你最後一次主動交代的機會。」book18.org
秦天雄沒有說話。book18.org
窗外的楊絮從高窗飄進來。訊問室的氣窗開了一道很窄的縫,楊絮從縫裡鑽進來,在半空中打了幾個轉,落在不鏽鋼桌面上。楊絮在金屬面上輕輕顫了一下,被桌面上的靜電吸住了。book18.org
陸錚站在觀察室里,透過單向玻璃看著裡面。馬援朝沒有催。他把沒點的煙放在煙灰缸邊上,等著。book18.org
秦天雄看著桌面上那片楊絮。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我兒子的事,你們查到了。」book18.org
馬援朝沒有回答。他把陳副館長手記的複印件從材料夾里抽出來,放在桌上。紙頁在不鏽鋼桌面上滑過,發出一聲很細的沙沙。舊照片複印件壓在下面,天雄物業制服,入職體檢表,1998年5月。book18.org
秦天雄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沒有伸手去拿。book18.org
「他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入職那年填的表格上,父親那一欄是空白的。」book18.org
秦天雄的喉結往上滾了一下,又往下滾。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交代。不是在回答問題。是在做一個真正的決定。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每個字之間隔的時間夠他把自己十六歲那年做過的事從頭想一遍。book18.org
「我從十六歲開始拿。第一次拿的是一件銀碟。唐代的。不知道叫什麼。只知道值錢。我走了很遠的路,從濱海走到河北,找了一個舊貨市場。老闆看了看,給了我一沓錢。全是舊鈔,面額不大,但厚度很厚。我拿回來把一半塞進我媽廚房的糧袋裡,剩下的藏在自己床底下。」book18.org
「那年你十六歲。你怕不怕被抓。」book18.org
「怕的不是被抓。」book18.org
他把目光從楊絮上移開,落在桌面上。book18.org
「是怕我父親。他跪下來求人別報的樣子,我從門縫裡看過一次。他跪在曾樹堂面前,膝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兩隻手抱著人家的腿。我不敢看。我跑回自己房間把被子蒙在頭上。後來他回屋了,一晚上沒出聲。第二天早上照常去上班。我那時候想,我不要跟他一樣。我不要跪。我寧可拿。」book18.org
「所以你知道那些東西不是沒人要。你知道是偷。」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從哪一年開始賣。」book18.org
「一九八六年。那批唐代銀碟賣了以後我註冊了天雄物資公司。那時候還不叫天雄集團。叫天雄物資。註冊資金是賣銀碟的錢。後來加的更大的東西,鎏金摩羯紋銀盤、銅羽人、飛廉銀盒,是我自己從倉庫里重複搬的。」book18.org
「東西怎麼出去。」book18.org
「濱海港。何曼批的照。她不知道貨物是什麼。我告訴她是銅製工藝品。貨單上寫的是銅製工藝品,外包裝是木箱,裡面用泡沫塞緊。她從來沒打開看過。她不是沒懷疑過,她是不想打開。打開了就得做決定。」book18.org
「你從博物館調撥的那幾批編號變更文物呢。」book18.org
「邱振國簽了三件。第一批。他簽的時候不知道後面還有。等他知道後面還有的時候已經退不出去了。他沒攔,也沒再簽字。他把後面幾件的出庫記錄從登記冊上拆走了。」book18.org
秦天雄把話說完。手指在桌面上攤平。book18.org
馬援朝把筆錄推給他。筆錄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剛才的交代,銀碟、天雄物資、何曼的照、邱振國的三件簽字。他把筆擱在筆錄本旁邊。黑色簽字筆,筆帽已經磨得發白。book18.org
秦天雄拿起筆。在筆錄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手不抖。天字第一橫壓得很長。book18.org
簽完把筆放在桌面上。筆在不鏽鋼桌面上滾了小半圈,停在那片楊絮旁邊。楊絮被筆滾過來的氣流吹得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0日book18.org
⏰ 15:00book18.org
🌇 省委一號樓五樓 周秉義代管辦公室book18.org
🧑⚖️ 周秉義 省委副書記book18.org
🧑⚖️ 老趙 辦公廳主任book18.org
🧑⚖️ 籌備組組長 省委老同志book18.org
同日下午。省委全會籌備會。book18.org
周秉義把辦公廳人事調整方案提交給全會籌備組。方案的核心只有一項,以正處級秘書陸錚同志在綜合協調處處長職務之外不再兼任主要領導秘書工作為內容,報請在本次全會上定崗定編。方案附了三份支持材料:綜合協調處近期工作負荷統計表、各處室職能歸併的說明、以及一份關於秘書工作規範化的建議草案。三份材料的排版格式一模一樣,頁邊距、行距、字號全都統一。book18.org
老趙以辦公廳名義提交了一份補充說明。說明的措辭非常克制,克制到每一個字都在周秉義方案的字裡行間找縫隙。book18.org
陸錚同志的秘書兼任是蘇振國書記在職期間的集體決定,當時過了常委會,有會議記錄和表決票為證。暫調期間的人事調整不應改變省委全會的原定議程安排。請籌備組審定是否需等蘇振國同志歸位後再議。book18.org
籌備組組長是省委的一位老同志。頭髮白了大半,眼角有一塊很淡的老年斑。他在省委待了三十多年,見過的人事鬥爭比全會會議記錄上的頁碼還多。不說話。把兩份意見都收下。周秉義的方案在左手,老趙的補充說明在右手。他先翻了老趙的補充說明,看完之後把紙合上。book18.org
「請組織部門先核程序。」book18.org
組織部那位處長的臉色當場變了。他知道這份程序是蘇振國當初親自起草的,每一頁都有常委會的表決記錄,每一張表決票上都標了日期和編號。核程序意味著把這份方案和蘇振國在職期間的原始決議逐條比對。程序核下來要是對不上,方案在全會上的合法性就從根上斷了。book18.org
周秉義沒有看組織部處長。他的手指在桌沿那個新位置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book18.org
「那就先核程序。籌備組定了時間再通知我。」book18.org
散會。老趙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手裡端著的搪瓷杯已經不冒熱氣了。籌備組組長坐在原處,把兩份意見疊在一起,放進一個透明塑料文件袋裡。然後繼續看窗外停車場上的黑色奧迪倒進車位。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0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京城 某茶館book18.org
🧑⚖️ 蘇振國 省委書記(暫調期間)book18.org
🧑⚖️ 蘇振國老上級 原國土資源部領導book18.org
晚上。京城。蘇振國在暫調期間約見了原在國土資源部的老上級。茶館在部委附近一條胡同里,木門上掛著竹簾。包間很小,一張方桌,兩把圈椅。桌上擱著兩杯龍井,葉片已經泡沉了,水面紋絲不動。book18.org
兩人坐了不到半小時。老上級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到只夠兩個人聽見。book18.org
核查組內部已經提交了澄清意見,匿名材料關於蘇振國批覆濱海港土地的部分缺少足夠證據,不存在實質性的利益輸送。初步結論是澄清。但程序還需要走完最後一步核實期,時間大約一個月。這不是壞消息。book18.org
但老上級接著說了另一件事。核查組在核實匿名材料的來源時,發現附屬材料中有一份批文,秦天雄在濱海港報關時使用過的國土部批文複印件,這份批文在國土部某個處室被複印過。不是在省里複印的,是部里。這意味著周秉義在京城這邊有內線,在國土部附近,能接觸到批文原件。核查組已經開始倒查這份批文的泄露來源。book18.org
蘇振國聽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沒有杯墊,瓷器直接擱在木面上,木頭面上被磕出了一圈很淺的水印。book18.org
他給陸錚發了條消息。很短,只有兩句話。book18.org
「核查組開始倒查批文泄露的來源。那份批文可能是周秉義在京城那邊有內線,在國土部附近。你這一周把所有證據包上鎖,別讓全會變成最後一步。」book18.org
陸錚幾乎秒回。book18.org
「秦天雄今天交代了。全鏈。」book18.org
蘇振國看著這條消息。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他站起來和老上級握了手。兩個老人握手的時候都沒有用力,但時間比正常握手長了一點。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1日book18.org
⏰ 17:30book18.org
🌇 濱海市老城區戶籍科 / 秦明月新辦公室book18.org
🧑⚖️ 秦明月,肖明月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電話中)book18.org
傍晚。肖明月去戶籍科正式改了姓。身份證換領回執單上列印著新名字:肖明月。她把回執單折好放進錢包。錢包是她母親用舊了的,棕色牛皮,邊角磨得露出了底色。錢包里原來的身份證已經收走了,新身份證要等五個工作日。回執單上印著一行字:姓名變更,秦明月→肖明月。book18.org
然後她去了自己新註冊的文化策展公司。公司地址不在濱海市中心,在離省博物館只有一條街的老舊寫字樓。寫字樓是八十年代的建築,灰磚外牆,電梯是後來加裝的,鐵門拉上之前要先手動把外面的鐵柵欄合上。book18.org
辦公室只有一間。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重見文化策展有限公司。牆上貼著她十六歲那年畫的那張銅鳥鉛筆草圖的原件放大版。飛廉的鹿角、鳳尾、嘴裡叼著的蓮花,鉛筆線條被放大之後筆觸的輕重差異更加明顯,鹿角的角尖用筆最重,蓮花的最後一瓣用筆最輕,像是畫到最後鉛筆芯快斷了。book18.org
桌上放著一份銅羽人三件套展覽的策展方案初稿。封面印著臨時的策展標題,重見:唐代鎏金銅羽人對鳥紋像修復展。沈若溪答應做策展顧問,她剛才在電話里把方案改了三處:展櫃溫濕度參數、修復過程影像的播放時長、以及展簽上陳副館長的名字不能只寫職務,要寫全名。book18.org
肖明月站在窗前。窗外老街上的法國梧桐和省委大院裡的老槐樹不是同一個樹種。法國梧桐的葉子更大,更寬,葉緣的鋸齒也更明顯。但葉子都很綠。book18.org
她給陸錚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公司營業執照下來了。名字不是天雄。叫重見。第一個項目是銅羽人三件套的展覽。沈若溪答應做策展顧問。」book18.org
陸錚回了一條。book18.org
「你爸今天交代了。全交代了。」book18.org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看了這條消息很久。book18.org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法國梧桐的葉子被五月末的風吹得沙沙響。她把手掌貼在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和三月末去北京之前那天晚上她放在自己公寓窗玻璃上的手一樣涼。但外面的葉子不一樣了,三月是嫩綠的芽,五月是深綠的葉。她把手機重新拿起來,回了一條。book18.org
「我媽那本正字最後一頁最後三格,是空白的。她畫了二十年正字,最後三格沒畫。她說那三格是留給我的。我自己的三格。」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2日book18.org
⏰ 23:00book18.org
🌇 陸錚宿舍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深夜。陸錚把所有證據材料鎖進保險柜。保險柜是機械轉盤鎖,和顧晚亭公寓里那個不一樣,這個是老式的,鋼質櫃門,轉盤上刻著數字。他把轉盤左轉兩圈、右轉一圈、再左轉一圈。鎖芯彈進槽里,咔噠。book18.org
證據清單。秦世昌的親筆信,我怕我兒子,筆跡鑑定已過,原件在顧晚亭處,複印件在專案組。何曼的交代材料,所有審批文件均由秦天雄授意、周秉義默許,簽名欄里那個收得很短的曼字最後一捺。邱振國的簽名鑑定,入庫標籤上振字提手旁往上勾。沈若溪的副冊複印件,圈裡寫著天雄,旁邊標註了三件下落不明的唐代金銀器編號。方晴的專題片腳本,片頭引用了秦世昌信里那句話。秦明月和肖萍的證詞,母親的正字和女兒十六歲的鉛筆草圖。顧晚亭的筆跡鑑定,晚亭文化法人簽名系他人模仿簽署。曾樹堂的清冊複印件,唐鎏金飛廉紋銀盒,去向欄空白,經手人簽名秦維國。book18.org
全鏈。book18.org
他把保險柜櫃門合上。不鏽鋼面板在檯燈下反著冷光。book18.org
然後他給顧晚亭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秦天雄交代了。全交代了。」book18.org
她回得很快。不到十秒。book18.org
「銀盒在我手上。明天飛濱海。」book18.org
他看了這條消息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窗外梧桐樹在夜風中搖著密密匝匝的葉子。梅雨季快過去了,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帶著很淡的咸腥味,不再潮濕。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四樣東西。book18.org
一隻空啤酒瓶。瓶口的口紅印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只剩一小圈比周圍玻璃略深的弧形。一張便條。上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拼好了,修復師寫標籤的筆法。一把黃銅鑰匙。5803。齒面在檯燈下反著暗沉的金色。一枚U盤。暗金色金屬外殼,和銀盒的鎏金面是同一色系。book18.org
他把這四樣東西往茶几中間挪了一下。每樣東西之間隔了差不多的距離。然後他把檯燈關掉。book18.org
明天是五月二十三日。離全會還有四天。顧晚亭明天從北京飛過來。銀盒在她手上。book18.org
第三十集 歸位book18.org
📆 2008年5月24日book18.org
⏰ 16:00book18.org
🌇 濱海機場到達口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下午四點。濱海機場到達口。自動門滑開,旅客魚貫而出。book18.org
顧晚亭推著登機箱走出來。她沒穿暗色套裝。穿了一件藏藍色棉麻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黑色長褲。頭髮沒盤,披在肩上。左手腕上的老蜜蠟還在,那顆最舊的裂紋最深,表皮上的細碎裂紋從珠子中心往四周輻射。裂紋在機場到達口日光燈的冷白光下比平時更清晰,每一道紋路都像乾涸的河床被放大了好幾倍。book18.org
她走到到達大廳中央。陸錚站在接機人群里,夾克拉鏈拉到胸口。她走到他面前停住。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登機箱的距離。book18.org
她看他的下巴。他看她的眼睛。和第一次在酒店咖啡廳一樣。但那次她只看他的下巴,這次她看了兩秒下巴之後把目光往上移了一下,移到他嘴唇上那道已經完全癒合的傷口,然後重新看他的下巴。book18.org
「銀盒在我手上。明天飛濱海。你說還回來。沒說什麼時候。」book18.org
「我沒說,是因為我不確定我這邊的環節還要多久。晚亭文化的註銷手續、省文物局的鑑定確認函、銀盒和銅羽人的歸檔流程,每一項都要排時間。但你說的那件事,那顆蜜蠟裂了,要換一顆,我找不到替代品。這東西是家傳的,我祖父留給我父親的,我父親留給我。沒辦法換。我只能把它帶回來。讓它繼續裂。」book18.org
「那就不用換。」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蜜蠟。右手手指捻到那顆最舊的。裂紋在指腹下是很細很淺的凹凸感。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把蜜蠟從手腕上摘下來。珠子一顆一顆從手腕上滑過,先是那顆最新的,顏色最淺,然後是中間幾顆,最後是那顆最舊的,裂紋最深。她把整串蜜蠟放在他手心裡。book18.org
蜜蠟是溫的。被她的體溫焐了十年。他的掌心托著那顆最舊的珠子,手背向上。book18.org
他把蜜蠟放回她手心裡。然後手指合攏,把她整個手掌包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她的四根手指被他的掌心裹在裡面,只露出拇指。book18.org
「先去看看銀盒和銅羽人拼好的樣子。沈若溪在修復室等。」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4日book18.org
⏰ 18:00book18.org
🌇 省博物館修復室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 沈若溪 省文物局副研究員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傍晚。省博物館修復室。日光燈關掉了。只有展台上方的暖色頂光亮著。展覽級LED燈條嵌在天花板凹槽里,光從上方均勻灑下來,像一層很薄的蜂蜜塗在器物表面。展櫃玻璃面板上貼著幾張溫濕度標籤,數字是沈若溪手寫的,和她在入庫標籤上寫編號一樣的筆法。book18.org
沈若溪把銀盒和銅羽人三件套並排放在同一個防潮展台上。book18.org
左翅和右翅拼合完畢,接縫處的修復膠在暖光下泛著很淡的琥珀色反光。軀幹立在兩翅中間,錯銀線鳥眼收住左右翅羽根部的弧口。三件殘片沒有粘合,還是放在托盤上,和拼合那晚一樣,今晚也不沾。只是這次是正式展陳,不是臨時拼好。book18.org
銀盒放在托盤右側。器蓋上的飛廉紋在暖光下泛出暗金色光澤,那隻鹿角鳳尾嘴裡叼著蓮花的異獸脊背微微弓起。包漿在器蓋把手位置薄了一層,露出底下更亮的銀白色,不是磨損,是顧鶴鳴在世的時候把拇指壓在上面反覆摩挲了一輩子。book18.org
展台下方一層鋪著無酸紙。紙面上留了兩個空位。一個是給清冊的。一個是給銅鎮紙的。book18.org
顧晚亭站在展台前面。她把曾樹堂的清冊從隨身布袋裡取出來。稿紙發脆,紙邊泛黃褐。釘書釘生鏽的位置在紙脊上留下了一圈橙色的水漬。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一行毛筆小楷:唐 鎏金飛廉紋銀盒 一件 完好。去向欄空白。備註欄寫著待核查。經手人簽名欄里是三個字,秦維國。她把清冊攤開放在展台下方第一個空位上。和上次放在托盤底抽屜里不同,這次是正式展陳。紙頁在無酸紙上被壓平,空氣濕度被展櫃的恆溫恆濕系統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book18.org
然後她從登機箱裡拿出了另一個東西。book18.org
那塊銅鎮紙。黃銅質地,長方體,分量很沉,單手托著能感覺到密度比看上去更大。邊緣留著當年砸到人頭骨上的凹痕。凹痕的銅面上生了綠銹,銹在凹痕裡面積得比別處厚,因為那個位置存得住水,每次她回山西老宅用手指碰它的時候,指腹上的汗都會在凹痕里多待一會兒。book18.org
她把銅鎮紙放在清冊旁邊。放在第二個空位上。book18.org
沈若溪看見了那個凹痕。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銀盒往展台中央挪了半寸,讓盒蓋上的飛廉和銅鎮紙的凹痕在同一束暖光下。飛廉嘴裡叼著蓮花在光下奔跑,鹿角分三叉,尾如鳳尾分三股,四蹄騰空。銅鎮紙的凹痕在光下沉默,邊緣的綠銹在暖光里顏色偏褐。book18.org
兩件器物之間隔了一掌寬的深藍色絨布距離。和飛廉銀盒與銅羽人之間那張修復台上隔的距離一樣。book18.org
顧晚亭把手放在展櫃玻璃面板上。手指張開,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室內恆溫恆濕維持著文物保存的溫度,攝氏二十度,玻璃面板比室溫又低了將近半度。她在第十二集隔著保險柜指紋鎖摸不到實物的時候,才會把手貼在冷鋼面板上。現在實物就在玻璃裡面,伸手可及。但她沒有再去碰它。碰不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被鎖進了恆溫恆濕櫃。清冊在上面。凹痕在旁邊。book18.org
她腦子裡有幾個片段在交替。book18.org
曾樹堂在通州把清冊交給她的時候,手指壓在最後一頁,「唐 鎏金飛廉紋銀盒」,說:「拿走。不用還。留在我這裡是埋了。」他的拐杖靠在床沿上,鋁合金管戳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磕著。book18.org
她祖父在老宅病床上拉著她的手。那年她六歲。他臨終咽氣前還在念叨這件銀盒的紋樣。飛廉嘴裡叼著的蓮花有幾瓣。他記不清了,他問她是五瓣還是七瓣。她當時不知道,幾十年後她在放大燈下一片一片數過,七瓣。book18.org
她自己十年前在通州檔案室第一次翻到秦維國的簽名。手指抖了一下。然後把墨跡洇開的那個位置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圈了出來。鉛筆圈畫得很圓,她用了一隻瓶蓋做模板。book18.org
她從追查開始到追查結束,每一步都有人死。顧鶴鳴死在銀盒見光的三十年前,病床上的手從被子上滑下去。曾樹堂老人在清冊被他讀到的同一周咽了氣,護士說最後幾分鐘他把稿紙壓在胸口上,反覆念著兩個字:清冊。清冊。陳副館長攥著金箔死在辦公室反鎖的門後面,法醫說指關節的屍僵比其他部位明顯,人死了手指還在用力。秦世昌死在沒人找得到藥的老城區出租屋裡,死後七天才被兒子簽字認領,簽字日期晚了整整七天。book18.org
每一個和這批文物有過接觸的人,都在不同的時間點死在沒有看到它歸位之前。她今天看到了。她活到了這一天。book18.org
然後她發現自己站在這間修復室里,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book18.org
她盯著展櫃玻璃裡面那隻飛廉看了很久。她祖父問過她的那個問題,蓮花有幾瓣,她後來數清楚了,但沒來得及告訴他。現在她知道了。七瓣。最外層花瓣的尖端翹起,鏨刀的刀鋒從這裡提起來,唐代匠人最後一下收手的速度比前幾下快了一點點。book18.org
沈若溪把展台的溫濕度讀數檢查了一遍。數字在正常範圍內。她把修復刀收進抽屜。銅鑰匙還在實驗服內袋裡,右翅殘片的抽屜鑰匙,從第十集到現在在裡面擱了整整一個半月,每次彎下腰修復器件都硌在肋骨上。她把鑰匙掏出來放在修復台上。book18.org
「這把鑰匙可以交回去了。右翅已經在展櫃里了。抽屜是空的。」book18.org
她把鑰匙放在放大燈底座旁邊。然後關了頂燈。展櫃暖光獨自亮著,照在銀盒和銅鳥上。book18.org
她走出修復室,把門輕輕帶上。木門合上之後鉸鏈沒有聲響,她給門軸上了油。book18.org
顧晚亭站在展櫃前。她的手指在玻璃面板上放了一下。展櫃玻璃的涼意透過指尖的皮膚滲進去。停留了大概兩次呼吸的時間。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從玻璃上移開。轉身走了。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亮,又一盞接一盞在她身後滅。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4日book18.org
⏰ 21:00book18.org
🌇 省委大院book18.org
🧑⚖️ 老趙 辦公廳主任book18.org
老趙發來的消息躺在陸錚手機里。book18.org
「全會排期定了。五月二十八日上午。第一項議程:辦公廳人事調整方案。周秉義的方案排在第一個。」book18.org
陸錚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回口袋。今天是五月二十四日。離全會還有四天。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4日book18.org
⏰ 22:30book18.org
🌇 顧晚亭在濱海的公寓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深夜。顧晚亭的公寓。她回來之後還沒收拾行李。book18.org
登機箱開著放在床邊,裡面疊著那件米白色風衣,上次陸錚在機場接她時她穿的那件。衣領上還殘留著一點很淡的樟木味。衣櫃門開著,衣架上空了一格,是她離開前掛西裝的位置。book18.org
她給陸錚倒了杯水,自己沒倒。茶几上沒有別的,只有她今天下午從省文物局簽完帶回來的鑑定確認函副本。book18.org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他。窗框是鋁合金的,她的手搭在窗框的橫樑上。窗外濱海港的LED燈串從頭亮到尾,貨輪在碼頭泊位上亮著錨燈,吊機的長臂在夜色里靜止不動。航標燈每隔三秒閃一次紅光。紅光打在落地窗玻璃上,亮一幀,滅掉。再亮一幀。book18.org
「我祖父等了一輩子,沒等到這個銀盒歸位。曾爺爺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清冊被任何人讀到。我十年前開始查,沒想過查完之後要幹什麼。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今天它被鎖進恆溫恆濕櫃,清冊在上面,凹痕在旁邊。」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窗框上移開,擱在自己鎖骨上。book18.org
「然後呢。我接下來要幹什麼。」book18.org
陸錚坐在沙發上。右腿伸直,腳後跟擱在茶几腿上。他看著她的背影。book18.org
「你問過我很多次。每次我都用一個問題回答你。」book18.org
「你現在可以回答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沒有回答。把她的身體轉過來,手放在她後頸上,那個位置,第十三集他吻她的時候扣過。那次她從頭到尾沒閉眼。她把下巴從他手掌邊緣微微抬起,嘴唇找他的嘴唇。book18.org
她的嘴唇是溫的。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涼的,是從北京飛過來的時候在航班艙門冷氣里吹涼了。這次是從修復室出來之後被展櫃的暖光烘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溫度還在。她把嘴唇貼在他下唇上,上唇壓住他下唇中間那道已經完全癒合的傷口,方晴的牙印留下的白線。舌尖碰了一下他的上唇。她的嘴這次不涼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的時候手在自己襯衫扣子上停了一下。不是解。是確認自己要不要繼續。然後把扣子一顆一顆解開。藏藍色棉麻襯衫,扣子是貝殼磨的,每一顆都有不一樣的淺色紋路,貝母在燈光下從不同角度反出不同的微光。book18.org
她把襯衫從肩頭褪下去。左肩窩那塊被風衣帶子壓紅的痕跡還在。她從北京飛過來的時候風衣腰帶系得太緊,帶子壓在鎖骨窩上,皮膚被壓紅了一小片。過了半天還沒消。紅痕邊緣已經開始褪色,中間還有一點很淺的紅點。book18.org
他把她拉到落地窗前,讓她面朝玻璃。她雙手本能地撐在玻璃面上,五指張開。book18.org
玻璃是涼的。室內空調開到二十二度,五月末的海風從窗縫裡滲進來,玻璃外表面的溫度和室內溫差不大,但玻璃本身的導熱率讓它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略低於室溫的涼意。她的胸骨貼上涼玻璃的時候乳頭立刻硬了,在玻璃面上壓成兩個很緊的凸點。乳暈被涼意刺激之後皺縮了起來,周圍的毛孔在收緊之後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小凸起。book18.org
他從後面進。龜頭分開她陰道口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上次他進入她時說的那句「太久沒被人碰過」已經不能用了。上次她的身體是乾澀的,需要他在推進的過程中逐層喚醒。這次從第一下推入的瞬間,她的括約肌環就自動放開了。沒有繃緊。是張開。是放行。book18.org
她的裡面從上一次被進入之後就有了記憶。從他推進的方向、速度、深度,到龜頭的尺寸和冠狀溝的弧度,她的身體全部記得。滑液從宮頸方向湧出來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很多。不是慢慢滲,是在他第二下全部頂入的瞬間就湧出來,沿著陰莖根部往下淌,從根部流到睪丸側面,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滑。book18.org
她的身體比她的嘴誠實。她說她回來是為了辦手續,晚亭文化註銷、鑑定確認、歸檔流程,她的計劃里每一項都是工作。她沒在嘴裡承認她回來也是為了他。她的嘴還需要更多時間。但她的身體從第一下推入就給出了全部答案。開門,放行,湧出滑液。每一個動作都在說歡迎。book18.org
節奏不是上次那種極慢的對峙。不是面對面側躺、每一下抽出來只留龜頭然後全根頂進去、像兩個人在談判一樣輪流讓步。這次是穩,但帶著壓抑很久之後的釋放。每一下都全根入到底。龜頭撞在宮頸口上,宮頸口那圈環形肌被頂得往內凹了一下又彈回來。她的宮頸口是硬的,邊緣光滑,撞上去的時候他的龜頭能感覺到那一圈很明確的環形邊緣。book18.org
她的腰微微弓著,臀往後迎。他的髖骨撞在她臀上,撞一下她的身體就往玻璃上貼緊一寸。乳房在涼玻璃上被壓得變了形。乳尖在玻璃面上蹭出了很細的澀感,玻璃表面看起來光滑,但微觀上仍然有不規則微起伏,乳尖經過的時候一幀一幀在玻璃上遊走。book18.org
他每頂一下,她的呼氣就被撞成一截一截的短氣。從她聲帶與橫膈膜之間擠壓出來的氣息噴在玻璃上,在涼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很薄的霧。霧的邊界模糊,中間厚、邊緣薄。她看著自己在玻璃上呵出的霧氣,成形然後蒸發,成形然後蒸發,和窗外航標燈的紅光一樣頻率。呵霧每三秒更新一次,航標燈每三秒閃一下。book18.org
她的手在玻璃上撐了很久。掌心在涼玻璃上印出了兩片掌印。掌印的紋路,生命線、感情線、智慧線,被玻璃冷凝成很清晰的輪廓,邊緣的霧氣正在慢慢往外蒸發,掌印在越縮越小。book18.org
然後她從後面把手從玻璃上滑下來,往後摸。摸到他的腰。他的髖骨,左髂前上棘那塊骨頭凸得很高,她在第十三集背對他穿衣服時伸手按過。這次不是按,是扣。四根手指屈起來,指節箍住那塊凸起的骨緣。指腹壓在他腰側肌肉上。指尖陷進豎脊肌外側那一道很窄的凹槽。book18.org
航標燈的紅光每隔三秒就照進來一次。紅光從窗玻璃穿過,透過玻璃之後光線被玻璃折射了一次,打在兩個人側面的牆壁上。紅光映在她胸前,把她鎖骨和胸骨的輪廓從暗處勾了出來。她的鎖骨在紅光里是一道很直的橫線,被胸前還沒完全滑落的襯衫布料遮了一角。她的身體在紅光里亮一下又滅掉,亮一下又滅掉。他的身體也在這同一束光里明滅,兩個人的輪廓在牆上交疊成一個分不清彼此的剪影。book18.org
她高潮的時候出聲了。不是叫他的名字。是叫了一聲,book18.org
「爺爺。」book18.org
就這兩個字。沒有上下文。沒有前奏也沒有後續。她在追查這條文物走私鏈時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哭過或失控過,她把自己的聲音控制了整整二十年,在祖父被紅衛兵架到批鬥台上的時候沒出聲,在通州接清冊的時候沒出聲,在把清冊放進保險柜的時候沒出聲,在溫泉里說「有些東西在水裡散了就回不來了」的時候沒出聲。但高潮時這兩個字從她聲帶里直接衝出來,完全跳過大腦的審查機制。book18.org
脫口而出之後,她的陰道同時開始劇烈收縮。不是上次那種緩慢的吞咽式,一圈一圈從宮頸口往外、節奏和她自己說「幫一下」之前在喉嚨里醞釀十秒一樣慢。這次是快速而猛烈的,從他的龜頭一路往前吸到宮頸口。陰道前壁壓在他的陰莖背面,G點區域的黏膜因為高潮充血而稍微增厚了一層,在他陰莖上摩擦的時候留下了一道不同於別處的粗糙觸感。宮頸口在收縮的頂點咬住了他的龜頭,環形肌在龜頭冠狀溝上方收緊了一下,然後放開,再收緊。三次。收縮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強。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她剛才扣住他髂前上棘的同時,陷進了她後腰。五根手指掐在她腰兩側,不是控制,是他自己也到了極限。book18.org
他射的時候沒有抽出來。精液一股一股湧進她宮頸口。射了五六股之後他停住了,陰莖還留她裡面。她在他射的同時又小縮了一次。陰道內壁貼著他的陰莖,從宮頸口往外一圈一圈地縮,每一圈收縮的力度都比上次主動含住時更不受她自己控制。收縮頻率已經從急促變成了慢緩,間隔越拉越長。book18.org
她趴在他懷裡。全身發抖。不是痙攣,是從高潮的頂點慢慢往下退的時候,四肢末梢血管正在擴張,血液重新從核心部位往外回流。手指尖在他後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顫。每一次顫都隔著皮膚傳到他脊柱上。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埋了一陣。然後從他身上下來。book18.org
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鋪了一大片。遠處的海在夜色里是黑的,海面上有一艘貨輪的錨燈在慢慢地往港口方向移動。他坐在她對面的床沿上,膝蓋幾乎碰到她光著的腳趾。她的腳趾在地板上微微蜷著。book18.org
她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襯衫。抱在胸口。手指很慢地捻著衣領上那顆沒扣過的備用紐扣。然後把襯衫從膝蓋上放下來,穿回身上。只扣了最上面一顆扣子。領口那顆。下面全敞著。敞開的衣襟中間露著胸骨和乳溝。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鎖骨被遮住了。下面的還沒扣。肋骨、小腹、肚臍,全在敞開的衣襟之間。book18.org
「我今天站在修復台前面看著那個銀盒和銅鳥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祖父如果把那件銀盒鎖在玻璃櫃里,曾爺爺如果把清冊合上,陳副館長如果把那件銅鳥放回倉庫不在夜間去開門,他們每一個人都會活著。但他們沒有合上。一個都沒有。」book18.org
「你也沒有。」book18.org
「對。我也沒有。」book18.org
她把敞著的襯衫下擺往上拉了半寸,遮住小腹。手指在衣擺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把蜜蠟從你手心裡放回我手心裡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也沒合上。」book18.org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把她腿上蹭到的一點灰拍掉。不知道是地板上蹭的,還是剛才跪在落地窗前蹭的。他的拇指順著她小腿外側輕輕劃了一下。她的腿在他的手指下輕輕縮了一下,不是癢,是高潮退潮之後皮膚感覺閾限降低了。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自己登機箱。登機箱側袋裡還裝著今天下午在省文物局簽完的鑑定確認函副本。確認函上蓋了省文物局的公章,內容只有兩行:確認鎏金飛廉紋銀盒與鎏金銅羽人對鳥紋像均為唐代一級文物,原屬顧鶴鳴先生私藏,現無償捐贈國家,歸省博物館永久收藏。她把確認函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用這份函件壓住了茶几角上一張過期的物業帳單。book18.org
床頭柜上擱著那顆最舊的蜜蠟。她剛才去修復室之前把它摘下來放在那裡的。蜜蠟旁邊是那根舊繩子,串蜜蠟的棕色蠟繩,在手腕上戴了十年,磨斷了,斷口處的線頭已經散了。她把舊繩子拿起來,繞在自己右手食指上。繞了兩圈,打了半個松結。book18.org
「蜜蠟回北京之後換了一根新繩子。舊繩子放在機場到達口的奶茶店櫃檯上,你以後去接人的時候看看還在不在。」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她說每一句都事先斟酌過的話不一樣。不是斟酌好的,是臨時想到的。book18.org
然後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闔。睫毛在他襯衫棉布上輕輕掃了一下,沒有動。腳趾不再蜷著了。呼吸從淺快變成深慢。book18.org
他把她肩上滑下來的襯衫往裡攏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 2008年5月25日book18.org
⏰ 05:00book18.org
🌇 顧晚亭公寓book18.org
🧑⚖️ 陸錚 省委辦公廳綜合協調處處長book18.org
🧑⚖️ 顧晚亭 京城晚亭文化公司總裁book18.org
天已經快亮了。窗外海平線開始微微發白,從黑色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灰藍。航標燈的紅光在白起來的天空里越來越淡,最後被晨光完全吃掉了。海面上的貨輪還在,錨燈在晨色里已經看不到了。book18.org
顧晚亭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平穩。左手腕上的蜜蠟不在,放在床頭柜上。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茶几上。book18.org
茶几上擱著一隻空啤酒瓶。方晴上次帶來的,瓶口那一小圈口紅印已經干到幾乎看不到了,變成了一圈比周圍玻璃顏色略深的弧形陰影。book18.org
便條。沈若溪寫的,兩個字,拼好了,鉛筆字很淡。從她留這張便條到現在,那隻銅鳥已經完全拼好,已經放進了展櫃正式展陳。book18.org
一把黃銅鑰匙。5803。秦明月從北京托他轉交的。牙面上的銅已經不再泛光,被他的手反反覆復握住焐熱又放涼,熱和涼之間多了一層暗沉的氧化膜。book18.org
一枚暗金色U盤。顧晚亭第一次來濱海時塞給他的。那天她說給他之前得先確認他不會死。現在他還沒死。book18.org
他把鑰匙拿起來放在手心裡。鑰匙現在開了石門路地下室的門,開了秦明月公寓的門。大後天還要開省高院的門,省委全會。離全會還有三天。book18.org
窗外梅雨終於停了。梧桐樹葉被雨水洗過,在泛白的晨光里泛著乾淨的深綠色光澤。茶几上那把鑰匙在晨光里安靜地躺著。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