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姦殺令 (1-4)作者:閃光的暗物質

簡體

           【江湖姦殺令】(1-4)book18.org

作者:閃光的暗物質book18.org

字數:47516book18.org

  第一章 - 竹間小屋的白衣女子和她的跑腿工具侄子book18.org

  「姑姑,你的夢想是什麼。」book18.org

  「吃吃吃。」book18.org

  「這個不算!」book18.org

  「喝喝喝。」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青州以北,過了落雁峽再走三十里,便有一座無名小山。book18.org

  山不算高,卻生得奇秀。book18.org

  漫山遍野長滿了翠竹,不是那種稀稀疏疏的散竹,而是密密匝匝擠在一處的毛竹,一棵挨著一棵,筆直地朝著天上去,像是誰在這山坡上插了千萬支青色的箭。book18.org

  風一過,滿山的竹子便沙沙作響,那聲音不急不躁,密密綿綿。book18.org

  竹林深處藏著一處小小的院落。book18.org

  三間竹屋,一圍籬笆,院中一口古井,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光滑發亮,也不知用了多少年。book18.org

  井邊種著幾株梅樹,說不上是什麼年月栽下的,樹幹虯結蒼勁,冬天的時候會開出一樹一樹的白花,香氣能飄出去半里地。book18.org

  這地方叫青雲澗。book18.org

  地圖上沒有,江湖中人也少有人知曉。book18.org

  上山的路隱在一片亂石之後,外人就算走到跟前也未必能發現。book18.org

  就算髮現了那條羊腸小道,走不到一半就會被漫山的竹子擋住去路,左轉右轉,最後又繞回山腳,白白出一身汗。book18.org

  我自幼便住在這青雲澗中。book18.org

  不是父母送我來的,母親臨終前將我託付給一位故人,那故人抱著我走了七天七夜,翻過了三座山,蹚過了兩條河,最後把我送到了這座山下,交到了一個女人手裡。book18.org

  那女人就是我姑姑。book18.org

  她不讓我叫她師父,也不讓我叫她主子,更不許我叫她什麼「前輩」「恩人」之類的話。book18.org

  她說:「叫姑姑,聽著親。」book18.org

  我便叫了。book18.org

  從小到大,我只知道她姓顧,單名一個「雁」字。顧雁。book18.org

  至於她為何收留我,為何教我武功,又為何隱居在這深山竹屋之中,她從不提起,我也從未問過。book18.org

  江湖人的規矩我不懂。book18.org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知道的別知道,知道了未必是好事。這是她給我的話,我記了快十年,一個字都沒忘。book18.org

  姑姑這個人,說來也怪。book18.org

  她武功肯定極高,高到什麼程度,我不太懂,後來下了山,聽外人說起那些赫赫有名的俠客,再想想姑姑平日裡的做派,才慢慢回過味來——她大概比那些所謂的「高手」高了不止一個檔次。book18.org

  但她從不提自己的來歷,也從不顯擺自己的本事。book18.org

  可我覺得,平日裡在山上,她就是個懶散到骨子裡的女人。book18.org

  別的師父教徒弟,天不亮就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扎馬步、練基本功,風雨無阻。姑姑不,她比我還愛睡懶覺。book18.org

  每天早上都是我先起床,燒水、做早飯,然後去敲她的房門。book18.org

  「姑姑,該起了。」book18.org

  屋裡沒動靜。book18.org

  「姑姑,粥要涼了。」book18.org

  還是沒動靜。book18.org

  「姑姑,你再不起來,我就把那隻燒雞吃了。」book18.org

  「你敢!」book18.org

  門「砰」的一聲從裡面推開,姑姑披頭散髮地衝出來,身上就套了一件鬆鬆垮垮的月白中衣,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下一大片白膩膩的肌膚。book18.org

  她眼睛都沒完全睜開,一隻手揉著眼睛,另一隻手已經精準地掐住了我的後脖頸,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起來。book18.org

  「臭小子,敢偷吃我的燒雞?」book18.org

  「我沒偷吃,我說的是『再不起來就吃』,這不是還沒吃嗎?」book18.org

  「是嗎,嗯?」book18.org

  她手上加了點力道,我後頸一麻,半邊身子都軟了,連忙求饒:「姑姑饒命!姑姑饒命!粥在鍋里,燒雞在灶台上溫著,一口都沒動!」book18.org

  她哼了一聲,鬆了手,趿拉著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book18.org

  姑姑今年應該二十好幾了,具體多少歲我沒問過,但從她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里推算,大概二十五六的樣子。book18.org

  這個年紀的江湖女子,要麼已經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要麼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走到哪裡都被人尊稱一聲「女俠」。book18.org

  可姑姑呢?book18.org

  她連梳頭都嫌麻煩。book18.org

  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她從來不盤不髻不簪不釵,就那麼隨便拿根木簪子一綰,鬆鬆垮垮地垂在腦後,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像一條黑色的狼尾巴。book18.org

  有時候連木簪都懶得用,直接拿根筷子往頭髮里一插一別,照樣出門。book18.org

  她的衣裳也從來不穿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我見過山下鎮子裡的那些女子,出門之前要梳洗打扮大半天,衣裳要熨得服服帖帖,領口要扣得嚴嚴實實,走路都要端著架子,生怕哪裡不得體。book18.org

  姑姑要是看見那樣的女子,一定會撇撇嘴,說一句:「俗,俗~」book18.org

  她的衣裳永遠是那幾件換著穿,紅的、白的、青的,都是最簡單的款式,沒有繡花沒有鑲邊,就是一塊布裁成的衣裳,繫著幾根紅繩帶。book18.org

  可她偏偏能把最簡單的衣裳穿出最要命的效果來。book18.org

  這大概就是天生的。book18.org

  說起姑姑的長相和身段,我雖然是她的侄子,從小看慣了,但有時候猛地一瞧,還是會愣一下。book18.org

  她不是那種第一眼驚艷、第二眼尋常的美。book18.org

  她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挪不開眼的那種。book18.org

  五官生得極正,眉是眉,眼是眼,鼻樑高挺如峰,唇形飽滿如桃,偏偏這些精緻的五官湊在一起,又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英氣來。book18.org

  不是那種柔弱嬌怯的美,而是大大方方、濃烈張揚的美,像一朵開到極盛的紅牡丹,明知道太艷了,可你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book18.org

  但要說最的,還是她的身段。book18.org

  姑姑個子很高,但比例極好。腰肢纖細得不像話,我拿兩隻手比過,大概也就一掐的樣子。book18.org

  偏偏這麼細的腰上面,卻撐掛著一副傲人的胸脯。book18.org

  也許她從不束胸,也從不刻意遮掩,就那麼大大方方地袒露著。衣裳穿在她身上,胸前那一塊總是被撐得緊繃繃的,束帶都像是隨時會崩斷開。book18.org

  有次我無意中瞥見她彎腰打水,領口垂下,那一片白膩膩的春光晃得我趕緊別過臉去,耳朵根子燒得通紅。book18.org

  姑姑倒是一點不在意,直起身來還嘲笑我:「喲,小樓也會害羞了?」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耳朵紅了。」book18.org

  「那是……那是太陽曬的。」book18.org

  「哈哈,大清早的,太陽還沒出來呢。」book18.org

  「……」book18.org

  竹間小屋book18.org

  姑姑就喜歡看我出醜。book18.org

  每次我被她捉弄得面紅耳赤,她就笑得前仰後合,胸前的兩坨也跟著一顫一顫的。book18.org

  她的腿也很長。book18.org

  不是那種乾瘦的長,而是結實勻稱的長,常年練武的緣故,大腿結實有力,小腿線條流暢,筆直得像兩柄玉劍。book18.org

  她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大,衣裳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就能看見兩條腿的輪廓,又長又直,從腰胯一直延伸到腳踝,那曲線流暢得像山間的溪水。book18.org

  臀部更是飽滿圓潤,將褲子的布料撐得緊緊的,走起路來微微晃動,帶著一種慵懶而妖冶的韻律。book18.org

  她坐的時候從不正襟危坐,要麼歪在竹椅上,要麼直接往地上一蹲,那圓滾滾的輪廓就更加明顯了。book18.org

  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卻又因為常年行走山林而微微泛著一層蜜色的光澤,光滑細膩得看不見一絲毛孔。book18.org

  頸項修長如天鵝,鎖骨精緻得像能盛水,肩頭圓潤,臂膀結實卻不粗壯,每一寸肌膚都透著習武之人的健康與女子的柔美。book18.org

  可她偏偏是個懶鬼。book18.org

  姑姑在生活上的不拘小節,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book18.org

  就拿洗澡來說吧。book18.org

  山上的澡房是用竹子搭的一間小屋,就在灶房隔壁,裡頭擱了個大木桶。book18.org

  每次燒好水倒進桶里,熱氣騰騰的,姑姑就抱著乾淨衣裳進去了。book18.org

  這本沒什麼,可她從來不把門關嚴實。book18.org

  那竹門本來就有些變形,關上也留著一道巴掌寬的縫。熱氣從那道縫裡往外冒,有時候風一吹,門就被吹開半扇,裡頭的情形一覽無餘。book18.org

  我第一次撞見的時候才七歲,端著一碗紅糖薑茶給她送過去——她說泡完澡喝碗薑茶最舒坦。book18.org

  我走到門口,還沒敲門,就看見那道半敞的門縫裡,姑姑正從木桶里站起來,水珠順著她光滑的脊背往下淌,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腰上,渾身上下白得像一塊溫潤的玉。book18.org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book18.org

  然後姑姑轉過頭來,看見了我。book18.org

  我以為她會罵我,起碼也會把門關上。book18.org

  她沒有。book18.org

  她沖我招了招手,說:「薑茶來了?正好,端進來。」book18.org

  我:「…………」book18.org

  「愣著幹什麼?快進來,外頭風大,一會兒薑茶涼了。」book18.org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七歲的我雖然不太懂男女之事,但也知道非禮勿視的道理。book18.org

  可姑姑的態度實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讓我覺得如果我不進去,反而是我心術不正。book18.org

  我低著頭走進去,把薑茶放在木桶邊的小几上,全程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一秒都不敢抬起來。book18.org

  姑姑接過薑茶喝了一口,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後說:「後背夠不著,幫我搓搓。」book18.org

  我差點沒轉頭就跑。book18.org

  不過後來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多了,我也就慢慢習慣了。book18.org

  姑姑在我面前從來不遮遮掩掩,換衣裳的時候門都不關,有時候甚至就在院子裡換。book18.org

  「姑姑,你能不能注意點?」我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了。book18.org

  「注意什麼?」她正把身上那件髒衣裳從頭頂脫下來,整個人光溜溜地站在老槐樹下,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將那副完美的身體照得纖毫畢現,以至於有些晃眼睛。book18.org

  她渾然不覺,從旁邊的竹竿上扯下一件乾淨衣裳,慢悠悠地往身上套。book18.org

  「我是男的!」我說。book18.org

  「你?」姑姑低頭看了我一眼,笑得花枝亂顫,「你毛都沒長齊呢,算什麼男的?」book18.org

  「我快十二了!」book18.org

  「十二怎麼了?你光著屁股滿地跑的時候我都見過,現在倒學會不好意思了?」她把衣裳套好,走過來揉我的腦袋,「行了行了,等你什麼時候長得比我高了,再來跟我說這話。」book18.org

  我氣得說不出話。book18.org

  關鍵是,我確實還沒她高。雖然姑姑個子高,但我才十二歲,比她還矮一頭。等我長得比她高,那還得等好幾年。book18.org

  不過說實話,就算我長得比她高了,她大概也不會把我當回事。在她眼裡,我永遠都是那個流著鼻涕的小屁孩。book18.org

  姑姑教我的武功,也跟她這個人一樣,隨性得很。book18.org

  別的師父教徒弟,有一套一套的規矩,先學什麼後學什麼,什麼時辰練什麼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book18.org

  姑姑不。她今天心情好了,就多教幾招;心情不好,就說「今天歇了」,然後躺在院子後的老槐樹下睡一下午。book18.org

  但她教的東西,都是真東西。book18.org

  「小樓,看好了。」book18.org

  她隨手從柳樹上折下一根枝條,手腕一抖,那根軟塌塌的枝條便「嗡」的一聲繃得筆直,像一柄無形的劍。book18.org

  她腳下的步子動了起來,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每一個動作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幅一幅定格的畫卷。book18.org

  可就是這慢吞吞的動作,卻讓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book18.org

  她手腕輕輕一轉,枝條划過空氣,沒有聲音。book18.org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還沒傳出來,枝條就已經到了另一個位置。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慢,是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只能靠腦子去「補」出那些被省略的軌跡。book18.org

  「看懂了嗎?」book18.org

  「看懂了……一半。」book18.org

  「一半就夠了,去練。」book18.org

  她把枝條撇給我,自己又躺回槐樹底下,翹著二郎腿,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眯著眼睛看天上的雲。book18.org

  我拿著枝條在院子裡比劃,一遍、兩遍、三遍,怎麼都不對。book18.org

  那枝條在我手裡就是一根軟塌塌的樹枝,根本繃不直,更別說劃出姑姑那樣的軌跡了。book18.org

  「不對不對不對。」姑姑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酒葫蘆往石桌上一墩,走過來從後面握住我的手,「手腕發力,不是手臂。book18.org

  你手臂那麼僵硬,跟根木頭似的,能打出什麼招式來?」book18.org

  她的手掌溫熱柔軟,覆在我手背上,帶著我的手腕輕輕一轉。那根軟塌塌的枝條忽然就繃直了,「嗡」的一聲,空氣中傳來一聲清越的顫鳴。book18.org

  「感覺到了嗎?」book18.org

  「感覺到了!」book18.org

  「那就是內力。」她鬆開手,又退回去喝酒,「先把這一下練熟,別的以後再說。」book18.org

  我知道,很多人在師父手下練了三五年,都未必能摸到內力的門檻。book18.org

  姑姑就這麼隨手一帶,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讓一個幾歲的孩子感受到了內力在經脈中流轉的滋味。book18.org

  她的教法,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最關鍵的節點上。不多教,不早教,偏偏就在你剛好能理解的時候,把那個東西遞到你面前。book18.org

  我曾問她:「姑姑,你這武功是誰教的?」book18.org

  她難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個很厲害的人。比我厲害多了。」book18.org

  「那他現在在哪?」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我悻悻撓了撓頭,沒敢再問。book18.org

  下山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book18.org

  山上清冷,除了我和姑姑,連個鬼影都沒有。但我不覺得無聊,因為每隔十天半個月,我就會下一趟山,去最近的鎮子上採買些生活用品。book18.org

  那鎮子叫柳河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上有幾家鋪子:糧油鋪、布莊、鐵匠鋪、藥鋪,還有一家茶館和一家酒館。book18.org

  鎮子雖小,但因為地處南北要道,來來往往的商旅不少,茶館酒館裡常年坐著些南來北往的人,消息格外靈通。book18.org

  我第一次獨自下山是六歲那年。book18.org

  姑姑把我叫到跟前,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單子和一小袋碎銀子,說:「照著單子上的東西買,別貪玩,早去早回。」book18.org

  我那時個子還沒竹簍高,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竹簍,沿著山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姑姑站在院門口看著我的背影,喊了一聲:「買完記得吃碗餛飩,東頭那家的湯頭熬得好。」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下山就成了我的活兒。book18.org

  姑姑有時候也會下山,不過不多。book18.org

  她出門的時候總會戴上一塊青色的面紗,從鼻樑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我小時候問過她為什麼要戴面紗,她說:「山下人煩,戴了省事。」book18.org

  我不懂什麼叫「人煩」,大概是長得太好看,走到哪裡都惹人注目,戴上面紗能少些麻煩。book18.org

  她每次下山短則兩三天,長則十天半個月。book18.org

  我一個人留在山上,倒也不怕。book18.org

  青雲澗隱蔽得很,外人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我這個在山裡長大的野小子也有的是辦法對付。book18.org

  姑姑不在家的時候,我會自己練功、做飯、收拾院子,日子過得跟她在的時候差不多,就是安靜了不少。book18.org

  沒有她大大咧咧的笑聲,沒有她隨手亂扔的衣裳,沒有她半夜爬起來偷吃燒雞的動靜,總覺得少了點什麼。book18.org

  她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東西。book18.org

  有時候是幾本舊書,有時候是一把新匕首,有時候是一包糖炒栗子。book18.org

  她風塵僕僕地推開院門,面紗上還沾著露水,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扔給我:「接著,城東老字號的桂花糕,排了半個時辰的隊。」book18.org

  我接過來,看著她臉上的疲憊,心裡暖暖的。book18.org

  她從來不跟我說她下山去做了什麼,我也從來不問。book18.org

  這仿佛是我們的默契。book18.org

  柳河鎮有些人知道青竹山上住著一位蒙面的女俠,帶著一個小孩。book18.org

  鎮上的人沒見過她的臉,但從那雙眼睛和身段也能猜出來,面紗底下一定是一張極美的臉。book18.org

  有好事的年輕後生想上山去瞧瞧,被姑姑一腳一個踹了下來,從此再沒人敢上去。book18.org

  鎮上人都叫她「青竹娘子」,姑姑也不在意,隨他們叫。book18.org

  三月十二。book18.org

  因為前一天夜裡下了一場雨,山道上的泥巴濕滑難走,我摔了兩個跟頭,膝蓋磕得生疼,竹簍里的鹽罐差點摔碎了。book18.org

  我蹲在路邊把鹽罐重新裹好,罵了一句這鬼天氣,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到柳河鎮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book18.org

  我先去了糧油鋪,買了米麵油鹽,又去布莊扯了幾尺青布——姑姑的衣裳該換了,她身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都磨毛了。book18.org

  藥鋪里買了兩味常用的傷藥,又去鐵匠鋪取了兩把菜刀——山上的菜刀鈍得切不動肉了,姑姑讓我來重新買上兩把。book18.org

  採買完,我把東西都塞進竹簍,背在背上,往街尾的酒館走去。book18.org

  那酒館叫「醉仙居」,名字起得響亮,其實就是一間破木屋,門口挑著一面髒兮兮的酒旗,風一吹呼啦啦地響。book18.org

  但這裡的酒不錯,滷味也好,尤其是那醬牛肉,切得薄薄的,蘸著醋和辣椒麵吃,香得能咬掉舌頭。book18.org

  我每次下山都要來這裡吃一碗面,再要半斤醬牛肉包起來帶回去給姑姑。姑姑最愛吃這家的醬牛肉,每次我帶了回去,她都能多吃兩碗飯。book18.org

  今天酒館裡的人格外多。book18.org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竹簍放在腳邊,沖櫃檯後頭忙活的老闆娘喊了一聲:book18.org

  「王嬸,一碗陽春麵,多加蔥花,再來半斤醬牛肉,包好,我帶走的。」book18.org

  「好嘞!」王嬸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book18.org

  面還沒上來,門口又進來幾個人。book18.org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刀客,腰間挎著一把闊刃砍刀,一身行頭,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book18.org

  身後跟著三四個同行的,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有的帶刀有的佩劍,進門就嚷嚷著要酒要肉。book18.org

  這幾個人找了個大桌子坐下,刀客把刀往桌上一擱,擼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上頭紋著一隻黑色的鷹。book18.org

  「掌柜的,先來兩壇好酒,再切三斤牛肉,有什麼熱菜只管上!」book18.org

  王嬸應了一聲,親自端了兩壇酒過去。book18.org

  刀客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一大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媽的,這一路趕得急,嗓子都冒煙了。」book18.org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笑著給他倒滿:「趙大哥,這回你在外頭跑了小半年,有什麼新鮮事沒有?說給我們聽聽。」book18.org

  姓趙的刀客抓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幾口,眼睛忽然亮了起來,跟點了燈似的。book18.org

  「新鮮事?有!大新鮮事!」book18.org

  他一拍桌子,滿桌的碗碟都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們聽說過沈紅衣沒有?」book18.org

  滿桌人頓時來了精神,紛紛湊上前去。book18.org

  「沈紅衣?天罡榜上那個沈紅衣?」book18.org

  「廢話,還能有幾個沈紅衣?」book18.org

  「聽說過聽說過,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天罡榜第七,前十裡面唯一的女子!」book18.org

  「何止天罡榜,紅顏錄上也是前三的人物!」book18.org

  趙刀客得意地翹起二郎腿,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一隻油紙包,拆開,是半隻燒雞。book18.org

  他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流油,才慢悠悠地開了口。book18.org

  「去年八月,我在金陵城外頭的燕子磯,親眼見的。」book18.org

  「沈紅衣當時正在追一個採花賊,叫什麼來著——『粉蝶郎君』周青,你們聽說過吧?」book18.org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粉蝶郎君周青,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淫賊,輕功一流,禍害了不少良家女子,官府和江湖中人都在抓他,卻始終抓不住。book18.org

  這人滑得像條泥鰍,幾次被圍捕都從刀尖底下溜走了,上有人懸賞三千兩銀子要他的人頭,也沒人能拿到。book18.org

  「沈紅衣追了他三天三夜,從揚州一路追到金陵。」book18.org

  趙刀客的眼睛眯起來,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妙的畫面,「我親眼看見她從燕子磯的崖頂上縱身躍下,一劍就刺穿了周青的琵琶骨。book18.org

  那周青武功不弱,可在她手裡,連三招都沒走過。」book18.org

  「然後呢?」瘦高個兒急不可耐地問。book18.org

  「然後——」趙刀客咧嘴笑了,「然後她把周青吊在金陵城門口,吊了三天三夜,讓全城的百姓都來看看這個淫賊長什麼樣。城門口圍了幾千人,那場面,嘖嘖。」book18.org

  滿桌人聽得津津有味,紛紛讚嘆沈女俠好本事。book18.org

  趙刀客卻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半截:「但你們知道嗎?沈紅衣長得比她的武功還厲害。」book18.org

  他放下雞腿,伸出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book18.org

  「那腰,這麼細。那腿,那麼長。穿著一身紅衣裳,從頭紅到腳,站在燕子磯的崖頂上,風一吹,衣裳貼在身上——」book18.org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眼神也變了。book18.org

  「那身段,嘖嘖嘖,我活了四十年,就沒見過那麼好的。胸脯鼓鼓囊囊的,腰卻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那屁股圓的,走起路來一搖一擺——」book18.org

  說到興處,趙刀客拿起半拉雞腿,狠狠的咬了一口。book18.org

  「行了行了。」瘦高個兒打斷他,臉上有些不自在,「你這說的是女俠還是窯姐兒?」book18.org

  趙刀客嘿嘿一笑,不以為意:「我跟你說,這江湖上十個男人見了沈紅衣,九個走不動道。剩下的那個不是太監就是瞎子。」book18.org

  旁邊一個年輕劍客忍不住問:「那她到底長什麼樣?真有紅顏錄上說的那麼邪乎?」book18.org

  趙刀客一拍大腿:「紅顏錄上怎麼寫的來著?我背給你聽——『沈紅衣,年二十幾,姿容絕代,艷冠群芳。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肌膚勝雪,腰肢如柳。』book18.org

  我跟你說,這寫的還是保守了!光看她那眼神,不是那種柔弱的美,是那種——那種——」book18.org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那種你一看見她就想跪下喊『女俠饒命』的那種美。」book18.org

  滿桌人哈哈大笑。book18.org

  「趙大哥,你這說的也太玄乎了。」book18.org

  「就是就是,哪有那麼邪乎的?」book18.org

  「你不信?」趙刀客把雞骨頭往桌上一扔,正色道,「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什麼美人沒見過?book18.org

  江南的花魁、塞外的胡姬、蜀中的辣妹子,老子都見識過。但沈紅衣那種,真就是頭一份。她往那一站,什麼都不用做,光那氣勢就能把人的魂勾走。」book18.org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而且我聽說,沈紅衣不光武功高、長得美,她還有個秘密。」book18.org

  「什麼秘密?」book18.org

  「她背後有人。」趙刀客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極厲害的人。具體是誰,沒人知道,但江湖上傳言,沈紅衣的武功路子,跟二十年前那個失蹤的『青雨樓』有關。」book18.org

  滿桌人面面相覷。book18.org

  青雨樓,那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可怕的組織。book18.org

  沒人知道青雨樓在哪,也沒人知道青雨樓里有多少人,只知道青衣樓出手,從未失手。book18.org

  無論是刺殺、護衛還是尋人,只要你出得起價錢,青雨樓就能給你辦成。book18.org

  但二十年前,青雨樓忽然在一夜之間消失了。book18.org

  樓中人散盡,總壇化為廢墟,那些驚才絕艷的高手們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book18.org

  有人說青雨樓是被朝廷剿滅的,有人說青雨樓是內訌自毀,也有人說只是在暗中蟄伏,等待時機重出江湖。book18.org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book18.org

  但如果沈紅衣真的跟青雨樓有關——book18.org

  那她的來頭可就大了去了。book18.org

  我一邊吃著陽春麵,一邊豎著耳朵聽那幾個江湖人聊天。book18.org

  麵湯熱氣騰騰,蔥花翠綠,麵條筋道爽滑,可我的心思全不在吃上。book18.org

  沈紅衣、天罡榜、紅顏錄、青衣樓——這些詞對我來說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為我從沒離開過這片山林,熟悉是因為每次下山,總能從這些江湖人的嘴裡聽到類似的故事。book18.org

  江湖,對這些人來說,是一個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世界。book18.org

  對我和姑姑來說,不過是青雲澗的一方小院,日出而起,日落而息。book18.org

  可今天的故事,似乎不太一樣。book18.org

  趙刀客喝完了第三碗酒,臉色通紅,舌頭也開始大了。book18.org

  他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你們肯定沒聽說過。」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最近——出大事了。」book18.org

  滿桌人的筷子都停了下來。book18.org

  趙刀客眯著眼睛,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說:「她殺了一個人。」book18.org

  「她殺的人還少嗎?那粉蝶郎君不就是她殺的?」book18.org

  「不一樣。」趙刀客搖搖頭,「這次殺的人,不一樣。」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同桌的人才能聽見。book18.org

  我坐在角落裡,別人可能聽不太清,但這些年練武下來,耳力比常人好了不止一倍,那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了我的耳朵。book18.org

  「她殺了天刀門的少主,蕭景川。」book18.org

  天刀門。book18.org

  這三個字一出,滿桌人的臉色都變了。book18.org

  天刀門,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大門派,門主「天刀」蕭震天,一手「破空刀法」橫行天下三十餘年,從未遇到過對手。book18.org

  天刀門門徒遍布天下,勢力龐大得驚人,就連朝廷都要給幾分薄面。book18.org

  而蕭景川,是蕭震天唯一的兒子。book18.org

  獨子。book18.org

  「沈紅衣為什麼要殺蕭景川?」瘦高個兒的聲音有些發顫。book18.org

  趙刀客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採花。」book18.org

  這兩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按在了附近每一個人的心上。book18.org

  空氣忽然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桌的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book18.org

  懸賞令book18.org

  「蕭景川……採花?」年輕劍客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那可是天刀門的少主,名門正派的弟子,怎麼可能——」book18.org

  「名門正派?」趙刀客冷笑一聲,「你在外頭混幾年了?名門正派里就沒有敗類?天刀門的名頭大不大?可蕭景川那個小畜生,仗著老子的勢,在外面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你們知道嗎?」book18.org

  「真有這事?」book18.org

  「去年湖州府張家的小姐,你們聽說過吧?好好的一個大姑娘,忽然就投井自盡了。book18.org

  張家對外說是得了急病,可我有個兄弟在天刀門做過事,他說那張家小姐就是被蕭景川糟蹋的,張家找上門去理論,賠了三千兩銀子,事情就了了。」book18.org

  滿桌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book18.org

  「三千兩銀子,買一條人命。」book18.org

  「還有揚州瘦馬那個買鹿肉李大家的女兒,今年才十五,被蕭景川看上了,硬要買回去做妾。李大家不肯,第二天鋪子就被人砸了,一家老小被打得鼻青臉腫。book18.org

  最後那姑娘還是被抬進了天刀門,三個月不到就死了,說是『病故』。」book18.org

  趙刀客一個一個數著,每說一個,桌上的氣氛就冷一分。book18.org

  「沈紅衣追查蕭景川追了半年,從江南追到關外,從關外追到嶺南。book18.org

  蕭景川的護衛有二十四個,個個都是天刀門的好手,被沈紅衣一個一個地殺,一個都沒留。」book18.org

  「最後在祁連山下,沈紅衣追上了逃竄蕭景川。」book18.org

  趙刀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潤喉,又像是在壓驚。book18.org

  「那一戰沒人看見,等天刀門的人趕到的時候,蕭景川已經死了。四肢被斬斷,眼睛被挖出,舌頭被割掉,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book18.org

  「沈紅衣留了一封信,上面寫著四個字——」book18.org

  「『該死之人』。」book18.org

  酒館裡靜得可怕。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年輕劍客才顫聲問道:「那……天刀門那邊怎麼說?」book18.org

  趙刀客抬起頭,看著滿桌的人,一字一句地說:book18.org

  「蕭震天發了瘋。」book18.org

  「他出了兩萬兩黃金的懸賞,要沈紅衣的人頭。。」book18.org

  「而且他在江湖上放出了話——」book18.org

  趙刀客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冷又硬:book18.org

  「『凡是抓住沈紅衣者,不論死活,先奸後殺,另外天刀門欠他一個人情。』」book18.org

  「你們知道天刀門的人情意味著什麼。那比兩萬兩黃金還值錢。」book18.org

  「不僅如此,蕭震天還聯絡了十幾個門派,一起發出通緝令。現在整個江湖都在找沈紅衣,黑白兩道,正邪兩派,全都動了。」book18.org

  「而且蕭震天還放出話來——」趙刀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誰抓到沈紅衣,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行,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蕭震天說了,他只要一個結果——讓沈紅衣生不如死。」book18.org

  這話里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book18.org

  滿桌人面面相覷,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book18.org

  萬兩黃金,天刀門的人情,再加上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絕色美人——這懸賞的分量,足以讓任何人心動。book18.org

  我端著面碗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這幾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從我的耳朵鑽進去,一路鑽到心底。book18.org

  我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像是有人在暗處放了一支冷箭,明明不是衝著我來的,可我的後背卻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沈紅衣。book18.org

  紅顏錄第二,天罡榜第七,江湖人稱「紅衣仙子」。book18.org

  一個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女俠,因為殺了一個該死的淫賊,反而被整個江湖懸賞追殺。book18.org

  這是什麼道理?book18.org

  我想起姑姑說過的一句話:「江湖上,道理是拳頭大的說了算。拳頭不夠大,道理再對也沒用。」book18.org

  現在看來,姑姑說得對。book18.org

  蕭震天的拳頭大,所以沈紅衣就成了過街老鼠。book18.org

  我放下筷子,把剩下的麵湯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背上竹簍,走到櫃檯前付了帳。book18.org

  王嬸把包好的醬牛肉遞給我,低聲說:「小樓,回去跟你姑姑說,最近少下山。鎮子上不太平,來了好多生面孔,看著不像好人。」book18.org

  「知道了,王嬸。」book18.org

  我接過油紙包,塞進竹簍,走出了酒館。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book18.org

  三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暖洋洋的,嗯,如果能無視那漫天柳絮的話確實很棒。book18.org

  柳河鎮的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老漢摟著葫蘆塔吆喝,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花貓跑過巷口。book18.org

  可我的心裡卻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book18.org

  那些人說的話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趕不走。book18.org

  沈紅衣。book18.org

  天刀門。book18.org

  蕭景川。book18.org

  萬兩黃金。book18.org

  整個江湖的追殺。book18.org

  我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路往山上走。book18.org

  青雲澗的山道又窄又陡,兩旁的竹子密密地長著,將午後的陽光切成一條一條的金線,灑在濕漉漉的泥地上。book18.org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柳河鎮已經在山腳下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灰點,遠處的田野和河流像一幅鋪開的地圖。更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山影,層層疊疊,綿延不絕。book18.org

  江湖就在那裡。book18.org

  那個我從未真正踏入過的江湖,那個刀光劍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那個不講道理只講拳頭的江湖。book18.org

  而我,沈夜,今年十二歲,自幼在這青雲澗中長大,跟著一個懶散又漂亮的女人學武功。我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這個收留我的「姑姑」到底是什麼人。book18.org

  我只知道,江湖離我很近,又離我很遠。book18.org

  近到那些故事就在山腳下的酒館裡被人傳唱,遠到我連踏出這座山的勇氣都沒有。book18.org

  不,不是沒有勇氣。book18.org

  是姑姑不讓。book18.org

  「等你武功夠了,才能下山。」她總是這樣說。book18.org

  我問她:「武功要練到什麼程度才算夠?」book18.org

  她想了想,笑著說:「能打贏我的時候。」book18.org

  打贏她?book18.org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劍磨出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book18.org

  打贏姑姑?那得是猴年馬月的事了。book18.org

  我苦笑著搖搖頭,轉身繼續往山上走。book18.org

  竹簍里的鹽罐隨著我的腳步叮叮噹噹地響,醬牛肉的香味從油紙包里滲出來,勾得我直咽口水。book18.org

  我伸手進去偷偷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滿嘴都是鹵香。book18.org

  嗯,今天的醬牛肉鹵得格外入味。book18.org

  姑姑一定喜歡。book18.org

  第二章- 紅肚兜和醬牛肉的逝去,還有一個偷砍竹子的鐵匠book18.org

  「啥?人生的意義?讓小樓去山下整點醬牛肉,不,是很多醬牛肉。」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青雲澗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book18.org

  院門敞著,籬笆牆上的野薔薇開了幾朵,粉粉嫩嫩的,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book18.org

  老槐樹下的石桌上擺著一個空酒葫蘆,旁邊是一小堆花生殼。book18.org

  姑姑不在院子裡。book18.org

  我把竹簍放下,把米麵油鹽一樣一樣拿出來歸置好,醬牛肉放在灶房的案板上,然後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book18.org

  「姑姑?」我喊了一聲。book18.org

  沒人應。book18.org

  「姑姑?我回來了。」book18.org

  還是沒人應。book18.org

  我擦了把臉,往屋後走去。book18.org

  屋後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地上鋪著細碎的青石板,是姑姑平時練功的地方。青石板被踩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出細細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book18.org

  姑姑果然在這裡。book18.org

  她正躺在那塊最大的青石板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擋住了半邊臉。book18.org

  夕陽從竹梢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一樣灑在她身上,將那一身月白的衣裳染成了溫暖的橘色。book18.org

  她睡著了。book18.org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book18.org

  午後的光線下,她的臉看起來格外柔和。book18.org

  面紗沒有戴,那張濃烈張揚的臉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暖黃色的光里。眉如遠山含黛,睫毛又長又翹,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book18.org

  鼻樑高挺,唇形飽滿,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什麼好夢。book18.org

  她的衣裳還是早上那件月白中衣,領口大敞著,從鎖骨一直敞開到了胸前。book18.org

  那兩團飽滿的白膩擠出一道深深的溝壑,隨著她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兩座白霧遮住的雪峰,安靜卻蘊含著令人心驚的分量。book18.org

  衣擺也撩了上去,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和半截大腿。book18.org

  那大腿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隱隱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圓潤飽滿得像是能掐出水來。她的腿微微曲著,膝蓋朝上,衣裳堆在腿根處,再往上一點就要露出不該露的地方了。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把她的衣擺往下扯了扯,又把她敞開的領口攏了攏。book18.org

  「唔……」姑姑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剛攏好的衣裳又散開了。book18.org

  我放棄了。book18.org

  「姑姑,起來了。」我輕輕戳了戳她的肩膀。book18.org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沒動。book18.org

  「姑姑,我買了醬牛肉,王嬸今天滷的,特別香。」book18.org

  「醬牛肉」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姑姑的眼睛猛地睜開了。book18.org

  「哪呢?」book18.org

  她一個翻身坐起來,頭髮散了一肩,衣裳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左邊肩膀整個露在外面,圓潤白膩的肩頭在夕陽下泛著柔光。book18.org

  她渾然不覺,抓著我的胳膊問:「醬牛肉呢?」book18.org

  「在灶房案板上。」我無奈地說,「你先把你衣裳穿好行不行?」book18.org

  姑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不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故意挺了挺胸,笑得眉眼彎彎:「怎麼,小樓又害羞了?」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耳朵又紅了。」book18.org

  「那是……回來時走得太急了。」book18.org

  「騙鬼去吧。」姑姑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雙手舉過頭頂,整個身體拉成一條優美的弧線。book18.org

  那一瞬間,衣裳貼在她身上,將她身體的每一處曲線都勾勒得纖毫畢現——纖細的腰肢、飽滿的胸脯、圓潤的臀部、修長的雙腿。book18.org

  我已經習慣了,別過臉去,假裝在看天上的雲。book18.org

  姑姑「嗤」地笑了一聲,伸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小屁孩,毛都沒長齊呢,還學人家非禮勿視。」book18.org

  說完,她趿拉著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去,嘴裡念叨著:「醬牛肉醬牛肉醬牛肉……」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book18.org

  天塌下來她都不帶皺眉的,但你要是把她的醬牛肉藏起來,她能跟你急眼。book18.org

  晚飯是我做的。book18.org

  姑姑不會做飯,這是她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book18.org

  她什麼都會、會喝酒、會寫一筆漂亮的字、會吹簫、會下棋、會背幾十篇古文,但她就是不會做飯。book18.org

  但她做的飯連她自己都吃不下去,有次她心血來潮非要下廚,結果把鍋燒穿了一個洞,從那以後就再也沒進過灶房。book18.org

  所以我從六歲起就開始學做飯。一開始煮出來的粥跟刷鍋水似的,煮出來的菜要麼生要麼糊,姑姑也不嫌棄,照樣吃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後來慢慢練出來了,現在我的廚藝在柳河鎮都能排上號,有時候還會在王嬸那打下手,王嬸都說我這手藝將來娶媳婦不愁。book18.org

  今天晚飯我做了三菜一湯:清炒竹筍、蒜蓉青菜、紅燒豆腐,外加一鍋排骨湯。醬牛肉單獨切了一盤,擺得整整齊齊,蘸料調的是醋、醬油、辣椒麵和蒜末,姑姑最喜歡的口味。book18.org

  姑姑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一邊喝酒一邊看我端菜。book18.org

  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但還是那副懶散模樣,歪在竹椅上,翹著二郎腿,一隻腳上的布鞋都快掉下來了,紅白的腳趾勾著鞋邊不斷搖晃。book18.org

  「小樓。」她忽然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下山,聽到什麼新鮮事沒有?」book18.org

  我端著湯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把湯盆放到桌上,說:「也沒什麼新鮮的,就是些人在酒館裡瞎聊。」book18.org

  「哦?聊什麼了?」姑姑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問。book18.org

  我在她對面坐下,盛了兩碗飯,遞了一碗給她。book18.org

  「聊了一個女俠。」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叫沈紅衣。」book18.org

  姑姑的筷子頓了一下——只有那麼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把醬牛肉嚼了咽下去,又夾了一塊。book18.org

  「沈紅衣?」她說,語氣懶洋洋的,「聽過,天罡榜上的嘛。怎麼了?」book18.org

  「說她殺了天刀門的少主蕭景川。」我看著她的臉,想從她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book18.org

  姑姑面無表情地嚼著牛肉,點了點頭:「蕭景川那小子,聽說不是個東西。殺就殺了唄。」book18.org

  「天刀門出了懸賞。」我說,「兩萬兩黃金,要沈紅衣的人頭。」book18.org

  「喲,價錢還不低呢。」姑姑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要是把那沈紅衣捉了,這輩子都不愁吃喝了。」book18.org

  她說著,伸手去夠遠處的竹筍,身子探出去,領口又滑開了,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膩。她渾然不覺,夾了塊竹筍回來,心滿意足地塞進嘴裡。book18.org

  「姑姑。」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覺得這事不公平嗎?」book18.org

  「什麼不公平?」book18.org

  「蕭景川乾了那麼多壞事,殺了那麼多人,沈紅衣替天行道,反而被懸賞追殺。」我頓了頓,「這江湖上,還有天理嗎?」book18.org

  姑姑放下筷子,看著我。book18.org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臉上,將那雙秋水般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book18.org

  「小樓。」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記住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江湖上,天理不是講出來的,是打出來的。」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拳頭不夠大,道理再對也沒用。」book18.org

  這話她以前也說過,可今天聽起來,分量格外不同。book18.org

  「那沈紅衣……」我試探著問,「你覺得她做得對嗎?」book18.org

  姑姑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燦爛極了,像一朵開到最盛的紅牡丹,明艷、張揚、肆無忌憚。book18.org

  「對又如何,錯又如何?」她說,「反正人已經殺了,懸賞也出了,總不能因為怕被追殺就不殺該殺之人吧?」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伸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book18.org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練功,等你哪天能打贏我了,你再去管那些江湖上的閒事。」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才能打贏你啊?」我苦著臉。book18.org

  姑姑低頭看著我,眉眼彎彎,笑得又懶又壞。book18.org

  「下輩子吧。」book18.org

  說完,她轉身往灶房走去,手裡端著那盤醬牛肉,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小曲兒,晃晃悠悠的,腳上的布鞋拖在地上,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響。book18.org

  我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book18.org

  我握緊拳頭,又鬆開。book18.org

  姑姑說的沒錯。book18.org

  江湖上的事,我現在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武功練好,把飯做好,把日子過好。book18.org

  至於沈紅衣——book18.org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細細的線,一頭系在我心上,另一頭系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book18.org

  也許有一天,這根線會把我帶到某個地方。book18.org

  也許永遠不會。book18.org

  我站起身,把碗筷收攏了,端到灶房去洗。book18.org

  灶房裡,姑姑正蹲在灶台邊,手裡拿著做飯分開剩下的那塊醬牛肉,偷偷摸摸地往嘴裡塞。看見我進來,她趕緊把牛肉藏到身後,沖我嘿嘿一笑。book18.org

  「我……我嘗嘗鹹淡。」book18.org

  「你都嘗了一盤子了。」我面無表情地說。book18.org

  「還剩半盤子,就幾塊。」book18.org

  「你嘴角還有醬呢。」book18.org

  姑姑伸手抹了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醬汁,理直氣壯地說:「這叫試菜。做飯的人不試菜,怎麼知道好不好吃?」book18.org

  「飯是我做的。」book18.org

  「那我幫你試菜怎麼了?幫你把關,你應該感謝我。」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book18.org

  姑姑見我笑了,也跟著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灶房裡的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得那張絕美的臉忽明忽暗,像一幅會動的畫。book18.org

  「行了行了,」她笑夠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洗碗吧,我出去透透氣。」book18.org

  她端著那盤已經只剩一半的醬牛肉,撓了撓屁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book18.org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那襲月白的衣裳染成了銀色。她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book18.org

  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酒館裡那個刀客說的話。book18.org

  「那身段,嘖嘖嘖,我活了四十年,就沒見過那麼好的。」book18.org

  我的姑姑,是那個會搶我醬牛肉、會在我面前毫不避諱地換衣裳、會笑得像個小孩子一樣的女人。book18.org

  這就夠了。book18.org

  夜風拂過,青雲澗的竹濤聲一陣一陣地傳來,沙沙沙沙。book18.org

  我轉過身,回到灶房,開始洗碗。book18.org

  飛走的肚兜book18.org

  醬牛肉只撐了兩天。book18.org

  確切地說,是兩天零一頓早飯。book18.org

  那天晚上姑姑把最後幾片薄薄的牛肉夾起來,放在眼前端詳了足足三息,像是在瞻仰什麼了不得的寶貝。book18.org

  然後她慢慢塞進嘴裡,細細的嚼了很長時間。book18.org

  嚼完,她放下筷子,靠在竹椅背上,仰頭看著老槐樹的葉子,長長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口氣嘆得意味深長,像丟了幾百兩銀子。book18.org

  我埋頭喝粥,假裝沒聽見。book18.org

  「小樓啊。」她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了。」book18.org

  「嗯,我看見了。」book18.org

  「你就這個反應?」姑姑坐直了身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醬牛肉沒了!吃完了!一口都沒了!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嗎?」book18.org

  我把粥喝完,抹了抹嘴:「那明天我再去買就是了。」book18.org

  「明天?」姑姑的聲音拔高了半截,「為什麼要明天?今天不行嗎?」book18.org

  「姑姑,現在太陽都下山了,走到鎮子天就黑了,王嬸早就歇店了。」book18.org

  姑姑看了看天色,不甘心地哼唧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上。book18.org

  她翹著二郎腿,一隻腳上的布鞋晃啊晃的,晃了半天,忽然又坐起來了。book18.org

  「那早飯呢?明天早飯吃什麼?」book18.org

  「粥。」book18.org

  「光喝粥?」book18.org

  「還有鹹菜。」book18.org

  「鹹菜!」姑姑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壞消息,整個人都不好了,「就喝粥吃鹹菜?你姑姑我練武之人,一上午要消耗多少體力你知道嗎?光喝粥怎麼行?」book18.org

  我瞥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整天除了睡覺就是吃,連劍都沒摸一下。book18.org

  練武之人?消耗體力?book18.org

  我沒敢把這話說出口,怕她薅我脖子。book18.org

  「那你想吃什麼?」我問。book18.org

  姑姑想了想,眼睛一亮:「陽春麵!你明天早上給我帶碗陽春麵回來!王嬸家的,多加蔥花!」book18.org

  「姑姑,陽春麵帶回來就坨了。」book18.org

  「坨了我也吃。」book18.org

  「那還不如我煮。」book18.org

  「你煮的不如王嬸煮的好吃。」姑姑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book18.org

  我嘴角抽了抽,行吧,您說啥就是啥。book18.org

  「對了。」姑姑忽然想起什麼,「上次買的布你放哪兒了?」book18.org

  「里房柜子里。」book18.org

  「明天順道拿去還給布莊,顏色買深了,我要的是竹青,你買成草綠了。」book18.org

  「那不就差一點嗎?」book18.org

  「差一點那也是差。」姑姑白了我一眼,「草綠穿身上像棵青菜,我丟不起那人。」book18.org

  我忍住沒笑,您「老」人家天天穿得像半吊子乞丐似的,還好意思說丟人?book18.org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行了吧?」我收拾碗筷,站起來往灶房走。book18.org

  「多買點!」姑姑在身後喊,「買兩斤!不,三斤!吃不完放著!」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灶房裡,我把碗筷放進水盆,聽見外頭姑姑又喊了一聲:「陽春麵別忘了!多加蔥花!」book18.org

  我沒回應,嘴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剛沒亮我就起來了。book18.org

  山裡的清晨霧很大,竹林里白茫茫一片,露水掛在竹葉尖上,亮晶晶的,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book18.org

  我打了井水洗了把臉,涼得我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了。book18.org

  灶房裡,昨晚剩的粥還在鍋里,我熱上了,又切了一碟鹹菜。book18.org

  姑姑還沒起,這是常態,她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動的。book18.org

  我正蹲在灶台邊喝粥,聽見隔壁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book18.org

  「小樓!」姑姑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水燒了嗎?」book18.org

  「燒了。」book18.org

  「衣裳收了嗎?」book18.org

  「還沒。」book18.org

  「那你快去收,今天風大,別給吹跑了。」book18.org

  我放下粥碗,走到院子裡。book18.org

  老槐樹下晾著幾件衣裳,姑姑的月白中衣、青色外衫,還有——我趕緊移開目光——一件大紅色的肚兜。book18.org

  那肚兜掛在最中間的竹竿上,在晨風裡輕輕晃著。book18.org

  紅色的綢面繡著金線,圖案看不真切,只覺得紅得扎眼。book18.org

  姑姑的衣裳向來素凈,唯獨這肚兜紅得張揚,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book18.org

  我先把中衣和外衫收下來,疊好放在石桌上。book18.org

  正要去收那件肚兜,一陣大風忽然從竹林那邊灌進來,呼的一聲,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book18.org

  那件紅肚兜從竹竿上被掀了起來,像一隻紅色的蝴蝶,飄飄悠悠地飛上了天。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肚兜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朝著竹林的某個方向飄去。book18.org

  「哎——!」book18.org

  我追了兩步,夠不著。book18.org

  那肚兜像是故意逗我似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就是不落下來。book18.org

  「姑姑!肚兜飛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姑姑的房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book18.org

  姑姑披頭散髮地衝出來,身上就套了件鬆鬆垮垮的中衣,領口大敞著,光著腳,頭髮也沒梳。book18.org

  她抬頭一看,那件紅肚兜已經飄到了竹林上空,正往山那邊去。book18.org

  「我的肚兜!」book18.org

  姑姑一跺腳,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嗖的一聲竄上了老槐樹的樹梢。book18.org

  腳尖在樹枝上輕輕一點,借力彈起,身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那件肚兜追去。book18.org

  我站在院子裡,仰著脖子看。book18.org

  姑姑的輕功確實了得,人在空中竟然還能轉向。book18.org

  她腳尖在竹子上一踩,那根竹子彎成一張弓,嗡的一聲彈回來,把她送出去老遠。book18.org

  「左邊左邊!」我喊。book18.org

  姑姑在空中一扭腰,往左飄了幾尺。book18.org

  「過了過了!右邊!」book18.org

  她又往右偏了偏。book18.org

  那件紅肚兜卻像存心跟她作對,風一吹,又飄遠了。book18.org

  姑姑追著肚兜在竹林上空飛來飛去,一會兒踩竹梢,一會兒蹬竹竿,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白影。book18.org

  她身上的中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兩條白花花的長腿在衣擺下面時隱時現,她也顧不上。book18.org

  我在下面只能眼巴巴干看著。book18.org

  姑姑最後一次彈起,伸手一抓——指尖堪堪擦過肚兜的邊緣,沒抓住。book18.org

  那件紅肚兜飄飄悠悠地越過了山脊,消失在了竹林的那一頭。book18.org

  姑姑落在一根竹子上,單腳點著竹梢,整個人隨著竹子上下起伏。book18.org

  她眯著眼看了半天,最後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追不上了。book18.org

  她縱身跳下來,穩穩落在我面前。book18.org

  「沒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追了半天,沒夠著。」book18.org

  「我看見了。」book18.org

  姑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肚兜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像是丟了什麼稀世珍寶。book18.org

  「那肚兜是王嬸送我的,宮裡的好物件。」姑姑說。book18.org

  「宮裡的?」我愣了一下,「王嬸怎麼會有宮裡的東西?」book18.org

  姑姑白了我一眼:「王嬸年輕時在京城做過生意,跟宮裡人有些交情門路,弄幾件肚兜算什麼?」book18.org

  「那現在怎麼辦?」我問。book18.org

  姑姑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不是要去鎮上買醬牛肉嗎?順道去王嬸那兒再要一件。」book18.org

  「我要?」book18.org

  「不然呢。」book18.org

  「又不是我弄丟的。」book18.org

  「你沒收衣裳,被風吹跑了,不怪你怪誰?」姑姑叉著腰,理直氣壯。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竟然無法反駁。這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book18.org

  「行吧。」我認了,「多大號的?」book18.org

  姑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故意挺了挺。book18.org

  那兩坨飽滿的輪廓在中衣下面顫了顫,撐得布料繃得緊緊的,扣子像是隨時會崩開。book18.org

  「最大號的。」她說,語氣理所當然。book18.org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胸前那兩坨「肥肉」——對,我就稱它肥肉,估計全是吃出來的。book18.org

  ——沉默了三息。book18.org

  「看什麼看?」姑姑瞪我,「沒見過?」book18.org

  「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book18.org

  「你找打是不是?」book18.org

  她抬手作勢要打,我趕緊往後跳了一步,嘿嘿笑著跑開了。book18.org

  姑姑追了兩步,也不追了,站在院子裡叉著腰:「臭小子,毛沒長齊就敢拿你姑姑開涮了?」book18.org

  「我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實話也欠打!」book18.org

  我笑著溜進灶房,把碗筷收拾好,背上竹簍。book18.org

  姑姑靠在灶房門口,抱著胳膊看我忙活,中衣還是那件中衣,領口還是敞著,頭髮還是亂糟糟的,整個人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像只曬太陽的懶貓。book18.org

  「早去早回。」她說。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醬牛肉三斤,陽春麵一碗,多加蔥花,肚兜一件,最大號的,你給王嬸說,她知道。」她掰著手指頭數。book18.org

  「記住了記住了。」book18.org

  「布別忘了拿去換。」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買完早點回來,別在路上貪玩。」book18.org

  「姑姑,我十二了,不是兩歲。」book18.org

  「十二也是小孩。」她伸手在我腦袋上揉了一把,把頭髮揉得亂七八糟,「去吧。」book18.org

  我整了整頭髮,背起竹簍,沿著山路往下走。book18.org

  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姑姑還站在院門口,中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誘人的曲線。book18.org

  她打了個哈欠,招了招手,搖搖晃晃轉身回去了。book18.org

  趙鐵匠的秘密book18.org

  山道彎彎,竹影婆娑。book18.org

  我背著竹簍往下走,晨霧還沒散盡,山路兩旁的竹葉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book18.org

  腳下是青石板鋪的小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踩上去有些滑。book18.org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聽見前面有動靜。book18.org

  不像是風吹竹子的聲音,那種「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折斷竹枝。book18.org

  我放輕腳步,拐過一個彎,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book18.org

  那人蹲在路邊,背對著我,正往一個大麻袋裡塞什麼東西。book18.org

  一身黑衣服,膀大腰圓,蹲在那裡像一座小山。book18.org

  後腦勺的頭髮亂糟糟的,脖子上全是汗,衣領都濕透了。旁邊已經倒了七八根竹子,切口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工具砍的。book18.org

  我認的出那個身影。book18.org

  「趙叔?」book18.org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了起來。book18.org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手裡的竹子「咣當」掉在地上。book18.org

  「哎呀我滴娘勒!」book18.org

  趙鐵匠的聲音在山谷里來回彈了三遍,驚起一群鳥。book18.org

  他看清是我,臉上的驚恐慢慢變成了尷尬,伸手在胸口拍了拍,像是在順氣:「小樓啊……你、你走路咋沒聲呢?」book18.org

  「我走路有聲音啊,是您沒注意。」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和那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趙叔,您這是……」book18.org

  「溜達!溜達!」趙鐵匠趕緊把麻袋往身後踢了踢,臉上堆起一個憨厚的笑,「早上起來沒事幹,出來溜達溜達。」book18.org

  溜達?book18.org

  我看了看他手裡的砍刀,看了看地上整整齊齊的七八根竹子,又看了看那個快塞滿的麻袋。book18.org

  他穿著那身打鐵時穿的短褂子,露著兩條粗壯的手臂,上頭全是汗,在晨光里亮閃閃的。book18.org

  溜達用得著帶砍刀?book18.org

  正說著,背後傳來一聲「咔嚓」。book18.org

  我和趙鐵匠同時轉頭。book18.org

  他身後那根最大的竹子,原本已經被砍了多半,只剩一點皮連著。book18.org

  這會兒終於撐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傾斜,然後「轟」的一聲倒了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落葉。book18.org

  他嚇了一跳,往旁邊一跳,動作快得跟那個笨重的身子完全不像一個人。book18.org

  竹子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竹梢彈了兩下,不動了。book18.org

  趙鐵匠站定了,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又看了看我。book18.org

  「這……」他撓了撓頭,「這竹子它……它自己倒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book18.org

  「真的,我就是路過,它自己倒的。」book18.org

  趙鐵匠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開始往別處瞥。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那根竹子的切口——整整齊齊,刀口平滑,一看就是被利器砍的,像是一刀砍斷的。book18.org

  趙鐵匠的砍刀還別在腰上,刀刃上沾著新鮮的竹汁。book18.org

  趙鐵匠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自己腰上的砍刀,趕緊用手捂住,嘿嘿乾笑了兩聲。book18.org

  「趙叔。」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您這是……在砍竹子吧?」book18.org

  趙鐵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最後他蹲下來,把地上那根倒下的竹子撿起來,掰掉上面的枝丫,塞進麻袋裡。book18.org

  動作熟練得很,一看就不是頭一回。book18.org

  「趙叔。」我又叫了一聲。book18.org

  「噓——」趙鐵匠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聲點,別讓人聽見。」book18.org

  我哭笑不得。book18.org

  「趙叔,您要竹子直接山邊底下砍就行啊,那裡有的是。book18.org

  您這麼大老遠扛下去,多累啊。」book18.org

  「你不懂。」趙鐵匠把麻袋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壓低聲音說,「這竹子不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這是玉相竹。」book18.org

  趙鐵匠指著地上那根竹子,「你看這竹節,是不是比普通竹子密?竹壁是不是更厚?顏色是不是帶點青玉色?」book18.org

  我蹲下來看了看。確實,這竹子跟山上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樣。book18.org

  竹節短而密,竹壁厚實,顏色也不是普通的翠綠,而是帶著一種溫潤的青玉光澤,像是竹子裡面沁了一層油。book18.org

  「這種竹子質地堅韌,彈性極好,是做刀柄和弓臂的上等材料。book18.org

  」趙鐵匠說著,眼睛亮了起來,「我打器具用的木柄,就是從這兒砍的。book18.org

  普通的木頭用幾年就裂了,這玉相竹做的柄,幾十年不壞。」book18.org

  「那您直接砍就是了,幹嘛偷偷摸摸的?」book18.org

  趙鐵匠的表情又變得尷尬起來,撓了撓頭,小聲說:「這片地……是孫掌柜承包的。」book18.org

  「孫掌柜?」book18.org

  「對,糧油鋪那個孫掌柜。」book18.org

  趙鐵匠嘆了口氣,「好幾年前他就把這一片山頭的玉相竹都買下來了,說是……說是種來觀賞的。book18.org

  我跟他要過幾次,他不給,說我不能亂糟蹋。」book18.org

  「所以您就偷砍?」book18.org

  「什麼叫偷砍?」趙鐵匠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趕緊壓下去,「我這是……適量取材。你看我這幾年砍的,加起來還不到他這山頭的一成。book18.org

  我又不砍多,就砍幾根,夠用就行。book18.org

  他那麼多竹子,少幾根又看不出來。」book18.org

  我看了看他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七八根還沒來得及裝進去的竹子。book18.org

  這叫「幾根」?book18.org

  趙鐵匠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也覺得自己說的話不太站得住腳,嘿嘿笑了兩聲:「這次……這次多砍了點。這段時間外頭人來的多,賣得好,庫存用完了。」book18.org

  「趙叔,您這生意這麼好?」book18.org

  「那可不!」趙鐵匠說到自己的手藝,立刻來了精神,「我打的刀,保用十年,從來不捲刃。鎮上誰家不是用我的刀?上次你姑姑還夸來著……」book18.org

  說到「你姑姑」三個字,趙鐵匠的聲音忽然卡住了。book18.org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回憶,嘴角抽了抽,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那個……小樓,你下山買東西?」book18.org

  「嗯,買醬牛肉。姑姑說家裡的吃完了。」book18.org

  「哦哦,那快去快去。」book18.org

  趙鐵匠彎下腰,開始往麻袋裡塞竹子,動作比剛才快了不少。book18.org

  我看他一個人搬,把竹簍放下,走過去幫忙。book18.org

  「不用不用!」趙鐵匠連忙擺手,「我自己來就行,別耽誤你。」book18.org

  「沒事,反正順路。」book18.org

  我撿起幾根竹子,往麻袋裡塞。book18.org

  趙鐵匠看了我一眼,沒再攔著。book18.org

  兩個人一起忙活,很快就把地上散落的竹子都裝了進去。麻袋鼓得像一座小山,比趙鐵匠本人還高。book18.org

  趙鐵匠彎下腰,雙手抓住麻袋的口子,一使勁,把整袋竹子扛上了肩膀。book18.org

  那麻袋少說也有三四百斤,他扛在肩上,跟沒事人似的。我看見他肩膀上的肌肉鼓起來,像一塊塊鐵疙瘩,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胳膊往下淌。book18.org

  「趙叔,您這力氣也太大了吧。」我由衷地感嘆。book18.org

  「嗨,打鐵的嘛,沒點力氣咋行?」趙鐵匠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小樓,你走前面,我跟著你。這路窄,我先讓你。」book18.org

  我背起竹簍,走在前面。book18.org

  趙無極book18.org

  趙鐵匠扛著那個小山一樣的麻袋跟在後面,步子邁得不大,但很穩。book18.org

  「趙叔,您叫趙無極?」我忽然想起來,「這名字起得真好,聽著就像個大俠。」book18.org

  趙鐵匠沉默了兩息,撓了撓頭,悶聲說:「我爹起的,他年輕時候讀過幾年書,非要給我起個響噹噹的名字,結果呢,我打了一輩子鐵,辜負了這好名字。」book18.org

  「我覺得挺好,趙無極,聽著就有氣勢。」book18.org

  「有啥氣勢啊,鎮上還不都叫我趙鐵匠。」他笑了笑。book18.org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扛著麻袋,臉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黝黑的額頭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但是總感覺他眼神有些飄忽不定。book18.org

  「趙叔,您以前是幹什麼的?」我問。book18.org

  「我是說,在來柳河鎮之前。」book18.org

  趙鐵匠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他又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到處跑,做點小買賣。後來跑累了,就在這兒落腳了。」book18.org

  「做什麼買賣?」book18.org

  「什麼都做。」趙鐵匠含糊地說,「呃……販過馬,運過貨,給人當過護衛。都是力氣活,不值一提。」book18.org

  我「哦」了一聲,沒再追問。book18.org

  走了一會兒,我又問:「趙叔,您認識我姑姑很久了吧?」book18.org

  身後的腳步聲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啊…哦…對,挺久了。」趙鐵匠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你姑姑剛來這兒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book18.org

  「我姑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什麼樣?」趙鐵匠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就……就那樣。挺厲害的。」book18.org

  「厲害?武功厲害?」book18.org

  「都厲害。」趙鐵匠的聲音更悶了,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脾氣也厲害。」book18.org

  我忍不住笑了:「我姑姑脾氣是挺大的。」book18.org

  「不是大……」趙鐵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太嚇人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什麼沒什麼。」趙鐵匠趕緊加快了腳步,扛著麻袋從我身邊超了過去,「小樓,你先走著,我趕著回去開爐子。」book18.org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點奇怪。book18.org

  一個扛著兩三百斤麻袋的人,走得比我還快,步子又大又穩,腳尖點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那麼重的麻袋扛在肩上,踩在青石板上怎麼可能沒有聲音?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看他踩過的地方。book18.org

  ——青石板上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留下。book18.org

  趙鐵匠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意識到自己走得太快了,放慢了腳步,等我跟上來。book18.org

  「小樓,」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憨厚,「你剛才說買醬牛肉?王嬸家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幫我帶句話,讓她給我留兩斤。我下午去取。」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那個……小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book18.org

  「什麼忙?」book18.org

  「今天碰見我的事,別跟別人說。」book18.org

  趙鐵匠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尤其是別讓孫掌柜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取材,非得跟我急不可。」book18.org

  我看著他那個緊張兮兮的樣子,覺得好笑又可憐。book18.org

  堂堂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為了幾根竹子跟做賊似的。book18.org

  「行,我不說。」book18.org

  「還有,」趙鐵匠又補了一句,「也別跟你姑姑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沒有為什麼,就是……別跟她說。」趙鐵匠低著頭。book18.org

  「你姑姑那個人,嘴巴不嚴,萬一她跟王嬸聊天的時候說漏了,王嬸那個大嘴巴,整個鎮子就都知道了。孫掌柜一準兒找上門來。」book18.org

  姑姑的嘴巴確實不嚴,這點我深有體會。book18.org

  「行,我不說。」book18.org

  趙鐵匠咧嘴笑了,撓了撓頭:「小樓,夠意思!回頭你來鋪子裡,我送你一把長刀,新打的,玄鐵摻的,保用二十年!」book18.org

  「趙叔,您上次就說保用十年,這次怎麼二十年了?」book18.org

  「上次那是普通貨,這次是頂配。」book18.org

  趙鐵匠拍了拍胸脯,「你趙叔什麼時候騙過人?」book18.org

  我看了看他扛著的那袋偷來的竹子,沒說話。book18.org

  趙鐵匠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那個……小樓,走快點吧,一會兒太陽大了,醬牛肉該賣完了。」book18.org

  我們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趙鐵匠扛著麻袋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袋竹子在他肩上紋絲不動,像是長在上面一樣。book18.org

  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他身上,在他黝黑的皮膚上印出斑駁的光影。book18.org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book18.org

  趙鐵匠走路的時候,肩膀幾乎不晃。扛著那麼重的東西,正常人的身體會隨著步伐左右搖擺,但趙鐵匠的肩線始終保持水平,像一根平衡的木桿。book18.org

  這不是力氣大就能做到的。book18.org

  這是練過的。book18.org

  而且是練了很多年的。book18.org

  趙鐵匠加快了腳步,「走吧走吧,快到了。」book18.org

  趙鐵匠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句句實在。book18.org

  今天他的話已經算多的了,大概是因為被我撞見了,心虛,想用說話來掩飾。book18.org

  又走了一會兒,趙鐵匠帶著我拐進了一條我從來沒走過的岔路。book18.org

  那條路隱在亂石和灌木叢後面,入口極窄,只容一人通過。book18.org

  兩邊長滿了荊棘,稍不留神就會被劃破衣裳。book18.org

  「趙師傅,這條路通哪兒?」book18.org

  「直接到我鋪子後門。」趙鐵匠回頭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繞過了孫掌柜的糧油鋪。」book18.org

  我恍然。book18.org

  他這是怕被孫掌柜撞見。book18.org

  也對,扛著一捆從人家承包的地里砍來的竹節,大搖大擺地從人家門口過,那不是找事嗎?book18.org

  小路走了大約幾十息時間,眼前豁然開朗。柳河鎮的后街出現在面前。book18.org

  一條窄窄的巷子,兩邊是各家鋪子的後門。book18.org

  趙鐵匠的鐵匠鋪在后街最裡頭,門口堆著幾堆廢鐵和料塊,牆上掛著鐵打的招牌——「趙記鐵器」,四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個兒打的。book18.org

  他推開後門,先把肩上那捆竹節小心翼翼地卸下來,靠在牆根,然後用一塊破布蓋好。book18.org

  蓋完還端詳了一下,覺得不夠隱蔽,又拖了幾個麻袋擋在前面。book18.org

  「趙叔,這是……」book18.org

  「別說話。」趙鐵匠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耳朵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聽什麼。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鬆了口氣。book18.org

  我看著他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book18.org

  「笑什麼笑?」趙鐵匠瞪了我一眼,自己也跟著笑了,「你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事,複雜著呢。」book18.org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book18.org

  喝完了抹了把嘴,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從鋪子裡拿了兩把新打的菜刀遞給我,又塞了兩個油紙包到我竹簍里。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芝麻糖。」趙鐵匠咧嘴笑了,「我自個兒做的,你拿回去嘗嘗。」book18.org

  我看著那兩個油紙包,愣了一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還會做芝麻糖?book18.org

  「看什麼看?打鐵的手就不能做糖了?」趙鐵匠假裝板起臉,「我告訴你,我這芝麻糖。王嬸想學我的方子,我都沒給。」book18.org

  趙鐵匠沉默了一瞬,伸手在我腦袋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股子長輩的親昵。book18.org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你姑姑這個性子。這些年,苦了你了。」book18.org

  我一愣。book18.org

  苦?我沒覺得苦啊。book18.org

  山上日子雖然清冷,但有姑姑在,有醬牛肉吃,有武功學,挺好的。book18.org

  趙鐵匠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連忙岔開話題:「行了行了,你快去吧。book18.org

  我擺手告別,醬牛肉要緊。book18.org

  加快腳步,朝醉仙居走去。book18.org

  第三章- 淫中語如蠅,耳中刺如針book18.org

  我:姑姑,你輕功這麼好,當年是不是用來行俠仗義的?book18.org

  姑姑:行什麼俠,仗什麼義。book18.org

  我:那用來幹什麼?book18.org

  姑姑:追雞。book18.org

  我:……追雞?book18.org

  姑姑:有一年冬天我想吃燒雞,鎮上張老頭的雞跑得賊快。我追了半個山頭才逮著。book18.org

  我:你用輕功追雞?book18.org

  姑姑:那雞輕功也不錯,我懷疑它練過。book18.org

  我:……book18.org

  姑姑:後來張老頭說那雞是他養的『踏雪無痕』,江湖人稱『飛天老母雞』!」book18.org

  我:所以你最後賠了二兩?book18.org

  姑姑:不,最後我用輕功跑了,沒賠。book18.org

  我:…………book18.org

  --------------------------------------book18.org

  從趙鐵匠鋪子後門出來,我拐回了主街。book18.org

  柳河鎮的主街不長,但五臟俱全。book18.org

  布莊在街中段,挨著孫掌柜的糧油鋪,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周記布莊」四個字,漆皮都掉了兩塊,看著有些年頭了。book18.org

  我推門進去,一股布料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棉的、麻的、綢的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踏實。book18.org

  周掌柜正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手指頭撥得噼里啪啦響。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眯著眼睛笑了:「小樓來了」book18.org

  我把那塊草綠色的布從竹簍里抽出來,放在櫃檯上,「我姑姑說顏色買深了,要換竹青色的。」book18.org

  周掌柜拿起布看了看,沒多說什麼,轉身從架子上抽出一匹竹青色的布。book18.org

  他量了三尺,裁刀下去,齊刷刷的,連個毛邊都沒有。book18.org

  「多了兩寸,算是賠禮。」他把布折好遞給我。book18.org

  「謝謝周叔。」book18.org

  我把布塞進竹簍,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叔,今天鎮上怎麼這麼熱鬧?我一路過來看見好多生面孔。」book18.org

  周掌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依舊是平時那副笑眯眯的模樣。book18.org

  「一路商隊。」他說,「從北邊來的,這些日子路過咱們鎮子歇腳。幾百號人呢。」book18.org

  「商隊?做什麼買賣的?」book18.org

  「誰知道呢。」周掌柜低下頭繼續撥算盤,「賣什麼的都有吧。做買賣的嘛,走到哪兒算哪兒。」book18.org

  我把布塞進竹簍,道了謝,便出了布莊的門。book18.org

  街上比早上更熱鬧了。book18.org

  賣糖葫蘆的陽老漢抱著葫蘆塔從面前走過,糖葫蘆在稻草靶子上插得滿滿當當,紅艷艷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殼,在陽光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幾個孩子追著他後頭跑,口水都快流下來了。book18.org

  賣豆腐腦的蘇小哥在街邊支起了攤子,熱氣騰騰的豆腐腦裝在大木桶里,旁邊擺著醬油、醋、辣椒油、香菜末、榨菜丁。book18.org

  有人端著碗蹲在路邊吃,呼嚕呼嚕的,吃得滿頭大汗。book18.org

  我正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book18.org

  馬蹄聲,車輪聲,還有人的吆喝聲。book18.org

  我回頭一看,一長溜馬車正從鎮口的方向駛過來。book18.org

  打頭的是四匹高頭大馬,通體棗紅,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馱馬。馬背上坐著幾個彪形大漢,腰裡別著刀,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繡著一個字——我眯著眼看了看,是個「蕭」字。book18.org

  蕭?book18.org

  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過去,少說有十幾輛。有的車廂用油布蓋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是什麼;有的車廂是封閉的,木頭廂壁上刷著黑漆,看著就結實。book18.org

  柳河鎮雖然地處要道,但這麼大的商隊也不常見。book18.org

  馬車過去了七八輛,後面跟著幾個騎馬的人。book18.org

  其中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白白胖胖的,騎在馬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隨時會掉下來。他旁邊跟著一個瘦高個兒,穿著灰色短褂,腰間別著一把彎刀,下巴上一撮山羊鬍。book18.org

  我背著竹簍看了一會,便繼續往街中間走。book18.org

  醉仙居就在前面。book18.org

  醉仙居的門帘還沒掀開,我就聞到了裡面的味兒。book18.org

  不是香味。book18.org

  是那種人擠人擠出來的味兒——酒氣、汗味、油煙味、滷肉味,全攪在一起,熱騰騰的,像一鍋大雜燴。book18.org

  我掀開門帘,那股味兒差點沒把我頂出去。book18.org

  大堂里十幾張桌子全坐滿了,有穿綢緞的商人,有帶刀的江湖人,有挑著擔子歇腳的貨郎,還有幾個穿著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漢——跟剛才街上那些商隊的人穿的一樣,一個個敞著懷,擼著袖子,划拳的、喝酒的、吹牛的,鬧哄哄的像一鍋煮沸的粥。book18.org

  他們占了靠窗的三張大桌子,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說話聲音大得街上都能聽見。book18.org

  「好酒,這酒有力氣!再來一壇!」book18.org

  「牛肉也香,這裡的手藝沒得說!」book18.org

  「快快快,吃完還得趕路,天黑之前要到青雲城!」book18.org

  「讓讓讓讓——」幾個夥計端著摞得比腦袋還高的盤子從我身邊擠過去,盤子上的碗碟搖搖欲墜,看得我心有些發怵。book18.org

  王嬸在櫃檯後面指揮忙得腳不沾地。book18.org

  吳先生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嘴裡還在招呼客人:「李掌柜,您的帳結一下——王老頭,你的面好了——哎哎哎那桌的客人,酒來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壓過了滿堂的嘈雜。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被擠得左搖右晃。book18.org

  「小樓!」王嬸一眼看見了我,微微一笑,沖我喊了一聲,「你來得不巧,這會兒正忙,可能得等上一會!」book18.org

  「沒事,王嬸,我不急。」我在人群間不斷往前擠。book18.org

  「下面沒位置了,你上二樓雅間旁邊那個小桌子,你先坐著,我忙完了給你煮麵!」book18.org

  「那行,你先上去坐著,我讓人給你端上去!」book18.org

  王嬸說完又轉過頭去招呼別的客人,手裡的抹布轉得飛快。book18.org

  我上了樓。book18.org

  二樓比一樓安靜些許,雅間的門都關著,廊道里只有我一個人。book18.org

  走到盡頭,那張小方桌還在,這是平時夥計歇腳用的,靠著窗戶,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book18.org

  我放下竹簍,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擦了擦桌子,坐下來。book18.org

  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樓下的大堂。book18.org

  王嬸在櫃檯後面忙活。book18.org

  地上全是瓜子殼和酒漬,桌上一片狼藉,碗碟摞得亂七八糟。book18.org

  幾個夥計像陀螺一樣在大堂里轉來轉去,滿頭大汗,衣裳都濕透了。book18.org

  我的目光穿過大堂,落在後廚門口。book18.org

  一個人正站在灶台前,一個人管著三口鍋。book18.org

  掌勺大廚book18.org

  姜廚子大名姜一勺。book18.org

  聽說是王嬸的遠房親信,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尖的,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跑。book18.org

  鎮上人都叫他姜廚子,不過叫什麼他都應。book18.org

  他是醉仙居的掌勺大廚,看不出年齡,光著膀子圍著一件油乎乎的圍裙。book18.org

  他剃著光頭,腦袋圓滾滾的,在灶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一盞燈。book18.org

  他的臉上全是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不斷流到胸口,跟看著就熱。book18.org

  但他的手快得嚇人。book18.org

  左手炒菜,右手顛勺,兩口鍋同時操作,中間那口鍋里還燉著湯。book18.org

  鍋鏟在他手裡上下翻飛,快得看不清刃口,只能看見一道銀光在灶台上來回穿梭。book18.org

  食材從鍋里飛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又穩穩落回鍋里,一滴湯汁都沒濺出來。book18.org

  最絕的是,他嘴裡還叼著一根煙袋。book18.org

  那根煙袋是他從不離身的東西,黃銅的煙鍋子,紫色的竹節做的煙杆,叼在嘴角,煙鍋子紅彤彤的,一明一暗。book18.org

  他炒菜的時候煙也不滅,一口煙噴出來,正好熏跑了灶台上嗡嗡叫的幾隻蒼蠅。book18.org

  灶台上方掛著一排鐵鉤,鉤著臘肉、臘腸、鹹魚,在煙火里熏得油亮油亮的。book18.org

  灶台邊上堆著成摞的盤子,一個夥計負責傳菜,盤子剛放下,姜廚子一鏟子菜扣上去,夥計端走,下一個盤子又遞上來。book18.org

  我看得入神。book18.org

  「姜叔,紅燒肉好了沒有?」一個夥計扯著嗓子喊。book18.org

  「急什麼!」姜廚子含混不清地說道,用勺子敲了敲鍋沿,鍋鏟翻了兩下,紅燒肉出鍋,油亮亮的,醬色濃郁,香氣撲鼻。book18.org

  他正要裝盤,嘴裡的煙袋沒叼穩,煙鍋子一歪——一有一撮煙灰掉進了鍋里。book18.org

  姜廚子一怔,臉一下子白了。book18.org

  他趕緊把煙灰扒拉出來,但那鍋紅燒肉已經沾了灰。book18.org

  他猶豫了一下,正要把肉倒盤子裡,王嬸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他身後。book18.org

  王嬸看見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櫃檯後面走到了後廚門口,手裡還拿著抹布,一雙眼睛眯了起來。book18.org

  那眼神,像貓看見了老鼠。book18.org

  她沒說話,走到姜廚子身後,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book18.org

  「啪!」book18.org

  那聲音清脆響亮,聽的我有些頭皮發涼。book18.org

  姜廚子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沒一頭栽進鍋里。他手裡的鍋鏟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三圈,「咣當」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嘴裡的煙袋也掉了,煙鍋子在地上彈了兩下,火星子濺了一地。book18.org

  他穩住身子,轉過身來,看見是王嬸,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委屈,又從委屈變成了心虛。book18.org

  「姜一勺!!!」book18.org

  那聲音,估計整條街都聽見了。book18.org

  姜廚子嚇得一哆嗦,他縮著脖子,整個人矮了半截。book18.org

  「你——又——把——煙——灰——掉——進——鍋——里——了?!」book18.org

  王嬸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她手裡的抹布啪地甩在灶台上發出一聲脆響,嚇得旁邊幾個等菜的夥計齊刷刷往後退了兩步。book18.org

  「王婆,我就是——就是沒叼穩——」姜廚子的聲音小得像蚊子。book18.org

  「沒叼穩?你哪次叼穩過?上個月你掉了一鍋排骨湯,大上個月你掉了一鍋酸菜魚,去年你掉了多少你自己說!」book18.org

  姜廚子低著頭,不敢吭聲。book18.org

  「這鍋肉重新做!重做!等會這些帶灰的你自己全吃了,一滴油都不能留!」book18.org

  「客人還等著呢——」book18.org

  「等就等著!趕緊做!王嬸彎腰撿起地上的煙袋,在灶台邊上磕了磕,把裡面的煙灰磕乾淨,然後丟回姜廚子手裡。book18.org

  姜廚子摸著後腦勺,不敢頂嘴,轉過身去,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鍋報廢的紅燒肉,夾起一塊放進嘴裡,book18.org

  咂了咂嘴,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肉倒在了單獨的盤子裡,重新切肉、下鍋。book18.org

  大概確實有一股煙灰味。book18.org

  王嬸站在後廚門口,雙手叉腰,看著姜廚子忙活,那架勢像是在檢閱兵馬的將領。book18.org

  整個過程,廚房裡鴉雀無聲。book18.org

  灶房裡其他幾個打下手的夥計,一個個低著頭,假裝在忙活,誰都不敢抬頭看。有人切菜切到了手指頭,悶哼一聲,也不敢叫出聲來。book18.org

  邊上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book18.org

  有個人張著嘴,筷子舉在半空,忘了放下來。book18.org

  旁邊一個老頭嘿嘿笑了兩聲,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這老闆娘,倒是怪厲害。」book18.org

  我坐在樓上,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姜廚子怕王嬸,這是全鎮人都知道的事。book18.org

  不止姜廚子,醉仙居上上下下七八個夥計,沒有不怕王嬸的。book18.org

  姜廚子那個人,平時在後廚說一不二,罵夥計跟罵孫子似的,但在王嬸面前,乖得像只鵪鶉。book18.org

  不是因為王嬸凶,是因為王嬸的嘴太毒了。誰偷懶、誰在背後嘴亂瓢,她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她罵人從來不帶髒字,拐著彎兒損你,損得你啞口無言還不好發作。book18.org

  有一次一個小夥計嘴饞偷吃了一口上菜的一盤牛肉,王嬸笑眯眯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book18.org

  「好吃嗎?」book18.org

  小夥計點點頭,卻不敢回頭。book18.org

  「那就好。」王嬸說,book18.org

  之後我就看見那夥計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擦桌子,哭的跟個四五個月的孩子似的。book18.org

  王嬸從後廚出來,抬頭看見我在樓上,沖我喊了一聲:「小樓,再等一會兒啊,前面的單子還沒清完!」book18.org

  「沒事,王嬸,我不急!」我沖她揮了揮手。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又轉身去招呼客人了。book18.org

  我坐在小方桌旁,把竹簍放在腳邊,靠窗看著街上的景色。book18.org

  柳河鎮的主街從東到西,一眼能望到頭。街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在風裡晃蕩,有的新有的舊,有的氣派有的寒酸。book18.org

  這會兒正是晌午,街上的人少了些許,都進鋪子或回家裡吃飯歇腳了。book18.org

  只有幾個小孩在街口玩耍,追著一隻胖的油光發亮黑貓跑來跑去。book18.org

  正看著,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book18.org

  一個夥計端著托盤上來了,托盤上放著一碗陽春麵、一碟醬牛肉、一壺茶。book18.org

  「小樓,你的面。」王叔把托盤放在桌上,擦了擦額頭的汗,「王嬸說了,這碗面算她的,不用找錢。」book18.org

  「謝謝王叔。」book18.org

  「沒事。」王叔點了點頭,轉身咚咚咚的踏著樓梯下去了。book18.org

  王叔也是醉仙居跑堂夥計,雖然他只比我大了幾歲,但是他輩分倒比我高,見到他我都是喊叔的。book18.org

  我端起面碗,熱氣撲在臉上,蔥花翠綠,麵條筋道,湯頭清澈見底。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進嘴裡。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王嬸親自做的面,永遠都是那個味道——清香。不濃不淡,不油不膩,剛剛好。book18.org

  我吃了幾口面,夾了一片牛肉,在蘸料里滾了滾,塞進嘴裡。牛肉切得薄如蟬翼,鹵得入味,蘸著醋和辣椒麵,香得不得了。book18.org

  姑姑愛吃這家的醬牛肉,也是怪有道理的。book18.org

  煙火氣兒book18.org

  「老闆娘,再來兩壇酒!」book18.org

  「好嘞!」book18.org

  「我們這桌的菜怎麼還沒上?都等了半個時辰了!」book18.org

  「來了來了!催什麼催!」book18.org

  「老闆娘,你們這店裡有沒有住宿的地方?」book18.org

  「沒有!往前走兩百步有家客棧,去那兒住!」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這個王嬸,嗓門大,脾氣大,但心眼好。book18.org

  鎮上誰家有困難,她第一個幫忙。去年冬天,孫掌柜的糧油鋪著了火,王嬸二話沒說,把自己鋪子裡的存糧搬了一半過去。book18.org

  孫掌柜當時感動得不得了。book18.org

  不過後來王嬸說那些糧食是借的,要還的,孫掌柜的臉又垮了。book18.org

  柳河鎮雖然小,但這些人,都是好人。book18.org

  吃完了面,我把碗筷放在托盤上,有些撐的慌,靠在椅背上準備歇一歇,看著窗外的街景。book18.org

  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暖黃色的光。book18.org

  街對面的鋪子門口,一個陽老漢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糖葫蘆塔插在地里,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book18.org

  他的旁邊蹲著那隻黑貓,胖得像個球,尾巴一甩一甩的。book18.org

  樓下又傳來一陣鍋鏟碰撞的聲音。book18.org

  我探頭看下去,姜廚子還在灶台前忙活。煙袋又叼回了嘴裡,銅鍋子紅彤彤的,煙絲燒得正旺。book18.org

  這次他學聰明了,煙袋叼在嘴角的左邊,離鍋遠了一些。book18.org

  王嬸從櫃檯後面走過來,站在後廚門口,瞥了他一眼。book18.org

  姜廚子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手裡的鍋鏟差點沒拿穩。book18.org

  王嬸沒說話,看了兩息,轉身走了。book18.org

  姜廚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煙霧從嘴角飄出來,在腦袋頂上繞了一圈。book18.org

  不一會,王嬸端著托盤上來了,托盤上放著兩碟小菜、一碗米飯、一壺酒。book18.org

  「王嬸,你怎麼上來了?」我趕緊站起來。book18.org

  「下面忙完了,上來歇歇。」book18.org

  王嬸把托盤放在桌上,在我對面坐下。book18.org

  「你吃完了?」book18.org

  「吃完了。」book18.org

  「飽了沒有?」book18.org

  「飽了。」book18.org

  「那就好。」王嬸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抿了一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累死老娘了。」book18.org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book18.org

  「王嬸。」我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認識我姑姑多久了?」book18.org

  王嬸睜開眼睛,看著我,咧嘴一笑。book18.org

  「很久了。」她說。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久到我都記不清了。」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姑姑剛來這兒的時候,才十幾歲,跟個小子似的,上房揭瓦,爬樹掏鳥窩,什麼都干。」book18.org

  「李爺爺也這麼說。」book18.org

  「李老頭?」王嬸哼了一聲,「他知道什麼?他那時候整天板著張臉,跟個棺材板似的,你姑姑爬樹他不管,掏鳥窩他不管,有一次你姑姑掉水裡了,他才急了眼,跳下去撈人。」book18.org

  「我姑姑掉水裡了?」book18.org

  「嗯,在河裡頭。」王嬸笑了,「那天我正好在河邊洗菜,親眼看見的。你姑姑在水裡撲騰吱哇亂叫,李老頭看見了在岸上急得直跺腳,最後『撲通』一聲跳下去了。你猜怎麼著?」book18.org

  「怎麼著?」book18.org

  「他不會游泳。」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book18.org

  王嬸也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book18.org

  「堂堂……堂堂一個……一個李老頭……跳進水裡……撲騰得比你姑姑還快……最後還是我把他們撈上來的……」book18.org

  她笑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手裡的酒都灑了一些。book18.org

  我笑著笑著,問了一句:「王嬸,你們以前是做什麼的?」book18.org

  王嬸的笑聲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麼。book18.org

  「做生意。」她說,語氣平淡,「到處跑,什麼都做。後來啊,累了,就在這兒落腳了。」book18.org

  跟趙叔說的差不多。book18.org

  我沒再問。book18.org

  王嬸喝完了那杯酒,站起來,拍了拍手:「行了,你坐著歇會兒,等樓下沒那麼忙了再走。我先下去了。」book18.org

  雅間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暖洋洋地照進來,曬得人渾身懶洋洋的。book18.org

  街對面的陽老漢已經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那隻黑貓趴在他腿上,呼嚕呼嚕地睡成了個球。book18.org

  樓下大堂里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偶爾幾句含糊的交談。book18.org

  人們大概吃得差不多了,開始三三兩兩地結帳走人。book18.org

  姜廚子的鍋鏟聲也慢了下來,灶火從猛烈的呼呼聲變成了溫吞的噼啪聲。book18.org

  一切都慢下來了。book18.org

  像是一鍋沸騰的湯,被撤了火,慢慢歸於平靜。book18.org

  我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發沉。book18.org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浮,像一群小蟲。book18.org

  我把胳膊枕在桌上,腦袋歪上去,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我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book18.org

  腳步聲有輕有重,有的沉穩有的虛浮,踩在木樓梯上,咯吱咯吱的,像是扛了不少東西。book18.org

  「就這兒吧,清凈。」book18.org

  「把東西放下,點菜點菜,餓死了。」book18.org

  我睜開眼睛,沒動,從胳膊縫裡往外瞄了一眼。book18.org

  幾個穿著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漢從樓梯口走過來,胸口繡著那個「蕭」字。book18.org

  他們推開了走廊盡頭最大那間雅間的門,魚貫而入。book18.org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刀客,身材魁梧,腰間別著一把闊刃砍刀,走路的時候刀鞘拍打著大腿,發出沉悶的啪啪聲。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有的帶刀有的佩劍,還有一個白白胖胖的穿著綢緞長衫,一看就不是打手,倒像是管帳的。book18.org

  我數了數,七個人。book18.org

  最後面跟著一個瘦高個兒,穿著灰色短褂,下巴上一撮山羊鬍——我認出來了,是今早在街上騎馬的那個金牙刀客。book18.org

  雅間的門帶著一推,沒關嚴,留了一道縫。book18.org

  那道縫正好對著我這張小桌子。我只要稍微側一下頭,就能看見裡面大半個人影。book18.org

  夥計端著茶壺上去了,又下來,又端著一盤花生米上去。book18.org

  來來往往了幾趟,雅間裡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倒茶的聲音。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假寐,耳朵卻豎了起來。book18.org

  「這酒不錯。」那個刀客的聲音,低沉渾厚,像悶雷,「老劉,你嘗嘗。」book18.org

  「嗯,確實不錯。小二,再來一壇!」book18.org

  「來來來,滿上滿上。」book18.org

  推杯換盞了幾輪,有人打了個飽嗝,然後話題漸漸從飯菜酒水轉到了別的上頭。book18.org

  「你們聽說了沒有?金陵那邊出大事了。」一個尖細的聲音說。我聽出來了,是那個金牙刀客。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天劍宗的大弟子和血刀門的少門主打起來了。」book18.org

  「那倆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嗎?怎麼打起來的?」book18.org

  「為了一個女人。」金牙刀客嘿嘿笑了兩聲,「秦淮河上的頭牌,叫什麼來著——蘇小小?還是蘇婉婉?反正就是那個,長得跟天仙似的,彈得一手好琵琶,吟詩作畫樣樣精通。book18.org

  天劍宗那個大弟子先看上的,包了場子,銀子花了一大把。book18.org

  結果血刀門那個少門主也看上了,非要搶。」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倆人在秦淮河邊上打起來了。book18.org

  天劍宗那個使劍,血刀門那個使刀,從河邊打到街上,從街上打到房頂上,打了整整一個時辰,誰都沒贏。」book18.org

  「沒人管?」book18.org

  「誰敢管?一個是天劍宗的大弟子,一個是血刀門的少門主,勸架的被打傷了三個,看熱鬧的也有好幾個七八個,book18.org

  攤子給掀了個凈。book18.org

  最後是金陵府衙的人來了,倆人才收手。」book18.org

  「金陵府衙?他們管得了這個?」book18.org

  「管不了也得管啊,鬧得太大了。知府大人親自出面,好說歹說,把倆人勸走了。你猜怎麼著?」book18.org

  「怎麼著?」book18.org

  「倆人約好了,下個月十五,紫金山上,再打一場。輸了的自動退出,再也不踏進秦淮河半步。」book18.org

  滿桌人哈哈大笑。book18.org

  「這倆人也真是,為了一個女人,至於嗎?」book18.org

  「你懂什麼?這叫紅顏禍水。」book18.org

  「屁的紅顏禍水,就是腦子有病。」book18.org

  又是一陣鬨笑。book18.org

  我耳朵動了動,覺得挺有意思。book18.org

  「哎,你們聽說朝廷那邊的事了沒有?」另一個聲音說,粗聲粗氣的。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鎮南王被誅九族了。」book18.org

  滿桌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真的。前幾天的事,聖旨都下了。」book18.org

  「鎮南王不是先帝的託孤大臣嗎?怎麼突然就被抄家了?」book18.org

  「謀反。」刀客的聲音壓低了,「有人在鎮南王府里搜出了龍袍,還有跟北邊敵國來往的書信。證據確鑿,聖上震怒,下令滿門抄斬。」book18.org

  「滿門?那得多少人?」book18.org

  「三百多口,有的殺頭有的的流放。聽說行刑那天,菜市口血流成河,砍了一整天才砍完。」book18.org

  其他人倒吸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鎮南王我見過,前年在金陵,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的。這才多久,說倒就倒了。」book18.org

  「伴君如伴虎嘛。」金牙刀客說,「今天你是功臣,明天你就是反賊。誰知道呢?」book18.org

  「那個告發鎮南王的人呢?聽說升了官?」book18.org

  「升了,連升三級,現在是大理寺少卿了。」book18.org

  「呸,賣主求榮的東西。」book18.org

  「行了行了,別說了,隔牆有耳。」刀客打斷了他們,「喝酒喝酒。」book18.org

  我縮了縮脖子。book18.org

  誅九族——這些事聽著就讓人後背發涼。book18.org

  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又有人開口了。book18.org

  「你們聽說過塞北那個事兒沒有?」book18.org

  「哪個?」book18.org

  「就是那個——獨孤殘和慕容雪。」book18.org

  「哦,那個啊,聽說了聽說了。獨孤殘追求了慕容雪三年,從塞北追到江南,從江南追到蜀中,追了三萬里,最後慕容雪嫁給了他師弟。」book18.org

  滿桌人又笑了。book18.org

  「這獨孤殘也是慘,堂堂塞北第一刀客,被一個書生截了胡。」book18.org

  「什麼書生?他師弟也是刀客,只是沒他出名罷了。」book18.org

  「那不一樣,人家是青梅竹馬,從小就認識。獨孤殘是後來的,再怎麼追也追不上。」book18.org

  「要我說,這事兒怪慕容雪。不喜歡人家就別吊著人家,吊了三年,最後來一句『我心中另有其人』,這不是耍人嗎?」book18.org

  「你懂什麼?女人心,海底針。」book18.org

  「什麼海底針,就是賤。」book18.org

  又是一陣鬨笑。book18.org

  「哎,還有青城派的事?」金牙刀客又說。book18.org

  「青城派?又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掌門人死了。」book18.org

  「死了?怎麼死的?」book18.org

  「練功走火入魔,七竅流血而死。」book18.org

  「真的假的?青城派的掌門,那可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練功走火入魔?這也太……」book18.org

  「太丟人了是吧?」金牙刀客嘿嘿一笑,「誰說不是呢。聽說死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七竅流血,發現的弟子嚇得直接暈過去了。」book18.org

  「那現在青城派誰當家?」book18.org

  「大弟子唄,叫周什麼來著……反正已經開始辦喪事了。聽說下個月要開大會,請各門各派去弔唁。」book18.org

  「大會?弔唁?那不就是趁機收份子錢嗎?」book18.org

  「誰說不是呢。但人家死了掌門,你總不能空著手去吧?」book18.org

  滿桌人又是一陣笑。book18.org

  我聽得入神,困意早就跑光了。book18.org

  這些事,比戲文里的還精彩。高手爭風吃醋,朝廷誅滅九族,塞北刀客追愛未果,一派掌門走火入魔——樁樁件件,都像是有鼻子有眼的真事。book18.org

  「……三個月了,連根毛都沒找著。」一個粗嗓門說,語氣裡帶著煩躁。book18.org

  「蕭門主那邊催得緊,這個月已經是第三封信了。」另一個聲音說,聽起來年紀大一些,說話不緊不慢的。book18.org

  「交代?怎麼交代?那娘們兒又不是藏在柜子里,翻一翻就能找著。都在找她,誰找到了?」book18.org

  我睜開了眼睛,心中一動,好像是關於沈紅衣的。book18.org

  「話是這麼說,但蕭門主的脾氣你也知道。他兒子book18.org

  死了,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book18.org

  一陣沉默。book18.org

  「蕭景川那小子,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年輕一點的聲音嘀咕了一句。book18.org

  「閉嘴!」粗嗓門呵斥道,「這話你也敢說?讓門裡人聽見,你這條舌頭就別要了。」book18.org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book18.org

  「隨口一說也不行。蕭門主只有一個兒子,不管他是什麼東西,誰殺了他,誰就得償命。」book18.org

  「那沈紅衣到底躲哪兒去了?按理說,一個活生生的人,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book18.org

  「誰知道呢。有人說她躲進了深山老林,有人說她改頭換面藏在了哪個小鎮子裡,還有人說她已經死了。」book18.org

  「死了?誰殺的?」book18.org

  「不知道,傳的,說有人在天刀門領了賞金,但蕭門主那邊沒確認,估計是假的。」book18.org

  淫語book18.org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book18.org

  雅間裡的聲音漸漸大了,說話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端著,舌頭開始打結,嗓門也跟著往上躥。book18.org

  「我跟你們說,沈紅衣那娘們兒,身手是真不賴。book18.org

  」粗嗓門又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含著一口痰,「去年有人在祁連山腳下見過她,一個人挑了蕭景川那二十四個護衛,自己連塊皮都沒蹭破。」book18.org

  「二十四個?全殺了?」book18.org

  「全殺了。一個沒剩。」粗嗓門咂了咂嘴,「一劍一個,乾淨利落。那劍法,嘖嘖嘖,咱們這些人加起來都不夠她一隻手打的。」book18.org

  「那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尖嗓子金牙刀客嘿嘿笑了兩聲,「打又打不過,找又找不著,光在這兒過嘴癮?」book18.org

  「誰說打不過?」粗嗓門不服氣地哼了一聲,「硬打是打不過,但咱們可以來軟的嘛。」book18.org

  「來軟的?你給她跪下磕頭?」book18.org

  滿桌人鬨笑。book18.org

  「磕你媽的頭。」粗嗓門罵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用點兒手段。下藥、設套、埋伏,法子多的是。她再厲害也是個人,是人就有弱點。」book18.org

  「她有弱點?」金牙刀客的聲音一下子來了精神,「你知道她的弱點?」book18.org

  「不知道。」粗嗓門說,「但可以打聽嘛。天刀門那邊懸賞那麼多錢,有的是人願意賣命。咱們要是能找到她的弱點,還愁抓不著她?」book18.org

  「你就吹吧。」金牙刀客嗤笑一聲,「天刀門找了三個月都找不著,你能找著?」book18.org

  「我找不著,但有人能找著。」粗嗓門壓低聲音,「你們知道北邊那個『包打聽』老頭不?」book18.org

  「知道,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那個?」book18.org

  「對。他前幾天放話出來了,說再給他一個月,他就能摸到沈紅衣的藏身之處。」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真的。我有個兄弟親耳聽他說的。」粗嗓門得意起來,「包老頭那人,沒把握的事從來不說。他既然放話了,那就八九不離十。」book18.org

  「那咱們得趕緊啊,別讓別人搶了先。」book18.org

  「急什麼?等消息確鑿了再動手不遲。」book18.org

  「動手?你打得過她?」book18.org

  「打不過,但我有這個。」粗嗓門拍了拍腰間的一個小皮囊。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疆域來的好東西。」粗嗓門的聲音變得神秘起來,「叫『倒仙風』,無色無味,撒進酒里,喝下去一盞茶的工夫就渾身發軟,內力全散。別說是沈紅衣,就是神仙喝了也得乖乖躺下。」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我還能騙你?這玩意兒花了我三百兩銀子,就等著用在她身上呢。」book18.org

  滿桌人發出一陣嘖嘖聲。book18.org

  「三百兩?你可真捨得。」book18.org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那麼多黃金在那兒擺著,三百兩算什麼?」book18.org

  「那要是抓著了,你打算怎麼處置她?」book18.org

  這話一出口,雅間裡的氣氛忽然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冷了,是變熱了。book18.org

  那種熱,——讓人不舒服的。book18.org

  「怎麼處置?」粗嗓門嘿嘿笑了兩聲,聲音變得油膩起來,「先奸後殺唄,天刀門不是說了嗎?」book18.org

  「我知道先奸後殺,我問的是——怎麼奸?嘿嘿。」book18.org

  「怎麼奸?那還不簡單?脫光了往床上一扔——」book18.org

  「那多沒意思。」金牙刀客打斷他,「沈紅衣那種貨色,你不得好好享受享受?」book18.org

  「那你來說,怎麼享受?」book18.org

  金牙刀客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醞釀什麼。book18.org

  「我要是抓著沈紅衣,第一步不是脫她衣服。」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先讓她跪著。」金牙刀客的聲音變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麼美味,「讓她跪在我面前,抬著頭看我。我要看看那雙眼睛——都說沈紅衣的眼睛勾魂攝魄,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勾魂。」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我讓她給我把鞋舔乾淨。」book18.org

  滿桌人又笑了book18.org

  「舔鞋?你也太浪費了。」book18.org

  「就是,讓她舔鞋有什麼意思?要舔就舔——」book18.org

  「行了行了,別打岔。」金牙刀客擺了擺手,「舔完鞋,我再慢慢來。先把她那身紅衣裳扒了——不,不扒,撕。book18.org

  嘶啦一聲,從領口撕到腰,那聲音,光是想想就硬了。」book18.org

  有人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沈紅衣那身段,紅顏錄上寫得明明白白——腰細如柳,胸脯如峰。book18.org

  屁股圓滾滾的,皮膚白得像羊脂玉。book18.org

  你們想想,那一身紅衣撕開,底下是什麼?」book18.org

  「白的。」有人接話。book18.org

  「對,白的。白得晃眼。」金牙刀客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味,「我先摸她的腰。那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摟住,我兩隻手掐著,正好。」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我讓她轉過身去,趴在桌子上。我要先看看那個屁股。」book18.org

  「看屁股?」book18.org

  「紅顏錄上寫了,『臀線飽滿,圓潤如月』。你們想想,一個練武的女人,屁股能有多翹?我讓她趴著,掀起來——」book18.org

  「你不先干前面?」book18.org

  「急什麼?前面後面都是我的,跑不了。」金牙刀客慢悠悠地說,「我先干後面。」book18.org

  「後面?」book18.org

  「對,後面。」金牙刀客的聲音帶著一種得意的篤定,「你們不懂,後面緊。沈紅衣那種女人,武功高,內力深,渾身上下沒有一塊鬆弛的肉。後面一定緊得要命,插進去——」book18.org

  他說著,伸手對著根手指一圈,比劃了一下。book18.org

  滿桌人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book18.org

  「老金,你這口味也太重了。」book18.org

  「重什麼重?你們懂個屁。」金牙刀客不以為意,「先干後面,乾得她受不了了,再干前面。那時候她水都流了一地,插進去更潤——」book18.org

  「你覺得她會配合你?」book18.org

  「配合?她都喝了藥了,渾身發軟,拿什麼反抗?我想怎麼干就怎麼干,她能怎麼樣?叫喚?叫也沒用,誰聽得見?」book18.org

  「萬一她反而求饒呢,那多沒意思?」book18.org

  「求饒?」金牙刀客嘿嘿笑了,「求饒更有意思。沈紅衣——天罡榜第七,紅顏錄第二,江湖人稱紅衣仙子。你想想,這麼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跪在你面前求饒,那是什麼滋味?」book18.org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興奮,像是在描述什麼美景一樣。book18.org

  「先干後面,再干前面,幹完了讓她給我口。」book18.org

  「口?」book18.org

  「對,口。」金牙刀客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你們想想,沈紅衣那張嘴——櫻桃小口,唇形飽滿,紅潤潤的,含在嘴裡是什麼滋味?要是她那張嘴含的不是我的嘴唇,而是——」book18.org

  「行了行了,你這也太噁心了,你那玩意多舊沒洗了,跟發霉了似的。」有人打斷他。book18.org

  「噁心?你們嘴上說噁心,心裡不痒痒?」金牙刀客嗤笑一聲,「沈紅衣那種女人,放在你面前,你不幹?你他媽裝什麼正人君子?」book18.org

  滿桌人沉默了一瞬,然後有人嘿嘿笑了。book18.org

  「我要是干,我先干前面。」book18.org

  「前面有什麼好乾的?後面才緊。」book18.org

  「你懂什麼?前面水多。沈紅衣那種女人,干到興頭上,水肯定多,嘩嘩的——」book18.org

  「你他媽當是發大水呢?」book18.org

  又是一陣鬨笑。book18.org

  「我跟你們說,最帶勁的姿勢不是趴著。」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抱著。」book18.org

  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聲音開口了,聽起來年輕一些,「讓她坐在你腿上,面對著你,兩條腿盤在你腰上。你抱著她的腰,她摟著你的脖子。你干她的時候,她胸前的兩坨肉就在你眼前晃,一晃一晃的,你張嘴就能咬住。」book18.org

  「這個好這個好!」book18.org

  「而且這個姿勢,你能看見她的臉。」那個年輕的聲音繼續說,「沈紅衣那種女人,你干她的時候,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先是忍著,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後來忍不住了,眉頭皺起來,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那粉唇要是能含在嘴裡——」book18.org

  「你在那兒寫詩呢?」book18.org

  「我是說真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女人,你把她干到翻白眼,那才是最大的享受。」book18.org

  「翻白眼?我要的是她叫出來。」book18.org

  「叫出來?沈紅衣那種性格,你就是把她乾死了她也不會叫。」book18.org

  「那就干到她叫為止。」粗嗓門一拍桌子,「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反正人抓著了,時間有的是。」book18.org

  「三天?你不怕累死?」book18.org

  「累死也值,反正有的是補藥」book18.org

  滿桌人笑成一團。book18.org

  「哎,你們說,沈紅衣是白虎還是黑樹林子?」book18.org

  「你管她是什麼,反正都一樣干。」book18.org

  「不一樣。白虎光溜溜的,看著就刺激。樹林子的話,毛多,扎得慌。」book18.org

  「你他媽還真挑上了?沈紅衣那種女人,就是長一身毛,你也照樣撲上去。」book18.org

  「那倒是。」book18.org

  又是一陣猥瑣的笑聲。book18.org

  「我跟你們說,最帶勁的姿勢是站著。」金牙刀客又開口了,「讓她扶著牆,屁股撅起來,你從後面進去。一隻手掐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捂著——不,另一隻手伸到她前面,揉她的胸。」book18.org

  「上了藥她能站穩?」book18.org

  「站不穩就趴著唄,地上也行。找塊毯子鋪地上,讓她跪著,四肢著地,你從後面——」book18.org

  「你這不就是狗爬嗎?」book18.org

  「什麼狗爬?這叫『觀音坐蓮』。」book18.org

  「觀音坐蓮是女上男下,你懂不懂?」book18.org

  「管他什麼,反正就是干。」book18.org

  ——book18.org

  我坐在走廊盡頭的小方桌旁,手裡的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沒有彎腰去撿。book18.org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點了穴。book18.org

  那些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鑽進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book18.org

  不是疼。book18.org

  是噁心。book18.org

  是憤怒。book18.org

  堵在胸口,像是要炸開。book18.org

  一個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女俠。book18.org

  她殺了蕭景川,是因為蕭景川無惡不作。book18.org

  她做了一件對的事。book18.org

  可這些人——book18.org

  這些人在說什麼?book18.org

  他們把她當成什麼了?book18.org

  一件貨物?book18.org

  一個玩物?book18.org

  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book18.org

  我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哎,你們說,沈紅衣的腳好看不好看?」有人問。book18.org

  「腳?沒注意過。紅顏錄上沒寫。」book18.org

  「紅顏錄上寫的是『步履輕盈,如踏雲端』,那腳能不好看?肯定又白又嫩,腳趾頭圓滾滾的——」book18.org

  「你他媽連腳都不放過?」book18.org

  「腳怎麼了?腳也是女人身上的一部分。沈紅衣那種女人,從頭到腳都是寶貝。」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麼著?讓她用腳給你——」book18.org

  「你別說,我還真想試試。」book18.org

  滿桌人笑得更歡了。book18.org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嘴上說得熱鬧,真把沈紅衣放你們面前,你們腿不軟?」book18.org

  「腿軟?我硬還來不及呢。」book18.org

  「你就吹吧。沈紅衣那種氣勢,往那兒一站,你褲子都濕了。」book18.org

  「肯定是尿的。」book18.org

  又是一陣鬨笑。book18.org

  我站起來。book18.org

  腿有些發軟,但不是害怕,是氣的。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雅間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走廊不長,幾步就走到了盡頭。book18.org

  雅間的門虛掩著,那道縫比剛才大了一些,裡面的聲音更清晰了。book18.org

  「萬兩黃金啊兄弟們,萬兩!夠咱們花一輩子了!」book18.org

  「花一輩子?你省著點花,夠花三輩子。」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門板後面那些人的氣息——酒氣、汗味、煙草味,混在一起,從門縫裡飄出來。book18.org

  我能聽見他們的笑聲——猥瑣的、油膩的、讓人作嘔的笑聲。book18.org

  我能看見門縫裡那些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東倒西歪的,喝得爛醉如泥。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手向前伸出去。book18.org

  第四章 - 王嬸不傳之法·荷葉秘制醬香燒雞!book18.org

  我:姑姑,你為什麼是我姑姑?book18.org

  姑姑:因為你叫我姑姑。book18.org

  我:不是,我是說,你跟我到底是什麼關係?親的?還是撿的?book18.org

  姑姑(認真思考了一下):撿的。book18.org

  我:從哪撿的?book18.org

  姑姑:路邊。book18.org

  我:哪個路邊?book18.org

  姑姑:柳河鎮往外走三里,有個岔路口,左邊是上山的,右邊是去河邊的。book18.org

  我:所以我是被扔在那兒的?book18.org

  姑姑:不,你是從樹上掉下來的。book18.org

  我:……樹上?book18.org

  姑姑:對,我路過的時候,你正好從樹上掉下來,砸我腦袋上了。book18.org

  我:砸你腦袋上?book18.org

  姑姑:嗯,然後你就抓住我頭髮不撒手,我甩了半天沒甩掉,就帶回來了。book18.org

  我:……book18.org

  我:你編的吧?book18.org

  姑姑(嗑瓜子):你猜。book18.org

  我:那我親爹親娘是誰?book18.org

  姑姑:不知道。樹上又沒掛牌子。book18.org

  我:…………book18.org

  姑姑(看我不說話,伸手揉我腦袋):行了行了,別想了。管他從哪來的,反正你現在是我侄兒,我養大的,錯不了。book18.org

  我:那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姑姑?book18.org

  姑姑:你覺得呢?book18.org

  我:我覺得不像,咱倆長得一點都不像。book18.org

  姑姑(湊過來盯著我看):是不像,你丑多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的手懸在門板前,一寸之隔。book18.org

  沈紅衣。book18.org

  那個名字被他們含在嘴裡,嚼過來嚼過去,嚼得變了形,嚼得發了臭。book18.org

  我咬了咬牙,手指往前探——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一隻手落在了我肩膀上。book18.org

  不輕不重,五指微張,掌心溫熱。book18.org

  我渾身一僵,像是被人從背後點了穴。book18.org

  我猛地轉過頭。book18.org

  王嬸站在我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我。book18.org

  她圍著那條藍布圍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那隻碧玉鐲子在走廊里泛著幽幽的綠光。book18.org

  「王、王嬸?」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什麼時候上來的?」book18.org

  「剛上來。」王嬸說,「端盤子。」book18.org

  我低頭一看,她另一隻手裡確實端著一個空托盤。托盤上沾著油漬和湯汁,顯然是從我哪桌收下來的。book18.org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也有幾分後怕。book18.org

  「嚇死我了。」book18.org

  王嬸挑了挑眉,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book18.org

  「可能是鞋底軟。」她說。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鞋——一雙普通的青布鞋,鞋底磨得有些發毛,軟是軟,但也不至於一點聲音都沒有吧?book18.org

  雅間裡又傳出一陣笑聲。book18.org

  「就是,活的總比死的有滋味。」book18.org

  「那可不一定,死的也有死的玩法——」book18.org

  王嬸把手從我肩膀上拿開,往雅間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一群短命的粗人,喝了二兩貓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跟他們較什麼勁?」book18.org

  「可他們說的那些——」book18.org

  王嬸沒說話,低頭把抹布對摺了一下,又對摺了一下,折成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方塊。book18.org

  她的手很穩,不抖,不顫,像是折的不是抹布。book18.org

  「氣有什麼用?跟他們吵一架?打一架?鬧完了呢?」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依舊掛著笑意。book18.org

  「小樓,你記住,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你動氣。他們說什麼做什麼,那是他們的事。你要是因為他們的渾話氣壞了自己,那才叫不值當。」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book18.org

  「再說了,」王嬸又笑了,伸手在我腦袋上摸了摸,「你才多大點兒人,跟他們較什麼勁?等你長大了,武功練好了,到時候你想怎麼收拾他們都行。現在嘛——」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book18.org

  「走。」她說。book18.org

  王嬸拍了拍我的屁股,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拍一個跌倒了的小孩身上的灰。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後堂。」王嬸鬆開手,準備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王嬸點了點頭,轉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下了樓。book18.org

  醉仙居的後堂在灶房隔壁,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就到了。book18.org

  說是後堂,其實就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掛著一道藍布門帘,掀開來,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book18.org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靠牆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鋪著藍印花布,擱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個茶杯。book18.org

  桌上還放著一碟花生米,用紗罩罩著,旁邊是一摞洗得發白的抹布,疊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枕頭旁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頁泛黃,封面的字跡模糊不清。book18.org

  牆角立著一個老舊的衣櫃,漆面斑駁,銅把手磨得鋥亮。衣櫃旁邊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條濕毛巾。book18.org

  牆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蒜頭,紅是紅白是白的,像裝飾。book18.org

  最顯眼的,是牆上貼著的一張年畫。book18.org

  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色彩鮮艷,胖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book18.org

  「坐。」王嬸指了指八仙桌旁的凳子,自己轉身出去了。book18.org

  我坐下來,把竹簍放在腳邊。book18.org

  凳子有些年頭了,坐上去咯吱響了一聲。book18.org

  屋子裡很安靜。灶房那邊的鍋鏟聲、大堂里的說笑聲,到了這兒都沒了,靜悄悄的。book18.org

  我打量著這間屋子。book18.org

  乾淨,整潔,但處處透著一股子家常氣。book18.org

  桌腿邊放著幾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勻稱得跟機器縫的似的。窗台上擺著一個小香爐,香灰積了厚厚一層。book18.org

  王嬸掀帘子進來了,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壺茶。book18.org

  「新滷的,你嘗嘗。」她把牛肉放在我面前,自己倒了杯茶,在對面坐下來。book18.org

  「吃吧。」她在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碗。book18.org

  我看著那盤醬牛肉,沒什麼胃口。更何況剛才在樓上已經吃了一碗面。book18.org

  「不餓?」王嬸問。book18.org

  「不餓。」book18.org

  「不餓也得吃。」王嬸把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book18.org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塞進嘴裡。book18.org

  確實香。滷汁的味道更深了,滲進了肉的每一絲紋理里,嚼起來滿口生香。book18.org

  王嬸沒再說話,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她不催我,也不看我,book18.org

  「好吃。」我說。book18.org

  安靜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王嬸。」我放下筷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些人——」book18.org

  「別想了。」王嬸打斷我,把茶碗擱在桌上,「一群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就嘴上過過癮。真見了正主兒,嚇腿肚子都轉筋。」book18.org

  「可是他們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嘴長在他們身上,愛說什麼說什麼,你堵得住一個人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生氣有什麼用?」book18.org

  「所以啊,」王嬸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別往心裡去。你該吃吃,該喝喝,該練功練功。那些人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放屁就行了。」book18.org

  我被她這句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這就對了。」王嬸看見我笑了,自己也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別整天皺著眉頭,跟個小老頭似的。」book18.org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book18.org

  牛肉吃了半碟,我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book18.org

  「王嬸。」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個……肚兜……」book18.org

  王嬸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book18.org

  「肚兜怎麼了?」book18.org

  「我姑姑……那件被風吹跑了,讓我來找您再要一件。」book18.org

  王嬸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著我。book18.org

  「被風吹跑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被風吹跑了?」王嬸把花生米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怎麼吹跑的?」book18.org

  「呃……」book18.org

  我正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怎麼回事。book18.org

  「就……掛在院子裡晾著,忽然一陣大風,就吹跑了。」book18.org

  我越說聲音越小,耳朵開始發癢,忍不住撓了撓。book18.org

  「你姑姑沒去追?」book18.org

  「追了。追了半天,沒追著。」book18.org

  王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茶水差點噴我一臉。book18.org

  絕味秘制醬燒雞book18.org

  王嬸放下茶杯,趕緊手帕擦了擦。book18.org

  隨後站起來。book18.org

  「你過來,跟我去拿。」book18.org

  她走到裡間的門口,推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我把筷子放到盤子上,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跟了上去。book18.org

  裡間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一張木床,鋪著藍底白花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床邊有一個梳妝檯,上面擺著幾盒脂粉、一把木梳、一面銅鏡。book18.org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摞著幾本書,還有一副老花鏡。book18.org

  牆角有一個衣櫃,棗紅色的木頭,漆面光亮,一看就是好東西。book18.org

  她走到那個衣櫃前,拉開櫃門。book18.org

  柜子里掛著幾件衣裳,疊著幾床被褥,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王嬸在裡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袱,放在桌上。book18.org

  把布包袱解開,裡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肚兜。有紅的、粉的、藕荷色的、月白的,料子看著就不便宜,有的繡著鴛鴦,有的繡著荷花,有的繡著並蒂蓮。book18.org

  「挑一件吧。」王嬸說,嘴角彎著。book18.org

  「我……我挑?」book18.org

  「你姑姑讓你來的,你不挑誰挑?」book18.org

  我看著那幾件肚兜,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book18.org

  「這件怎麼樣?」王嬸拎起一件大紅色的,在手裡抖了抖。那肚兜上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鴛鴦的眼睛是用金線繡的,在燭光下閃著光。book18.org

  「太……太紅了。」我說。book18.org

  「紅的怎麼了?你姑姑穿紅的可好看了。」王嬸把那件肚兜疊好,放在一邊,又拎起一件藕荷色的,「這件呢?素凈。」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還行是什麼意思?你喜歡不喜歡?」book18.org

  「又不是我穿,我喜不喜歡有什麼關係?」book18.org

  「那你姑姑穿,你不想挑一件你喜歡的?」book18.org

  「……」book18.org

  王嬸看著我的表情,終於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book18.org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book18.org

  「回去跟你姑姑說,讓她省著點穿。這料子金貴,洗的時候不能用熱水,不能搓,只能輕輕按。」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王嬸她把那件藕荷色的肚兜疊好,正塞進一個小包袱里。book18.org

  我目光無意中掃過牆角,忽然頓住了。book18.org

  衣櫃後面,露出一個東西。book18.org

  像是一個人的形狀,但又不是人。book18.org

  我側了側身子,看得更清楚了一些。book18.org

  像是一個稻草人。book18.org

  用稻草扎的,比真人小一些,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它被掛在衣櫃側面,用一根繩子吊著。book18.org

  但最讓我在意的,不是稻草人本身。book18.org

  是它身上貼滿了紙。book18.org

  黃色的紙,大小不一,一張一張地貼在稻草人的各個部位上。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認出是一些穴位名稱。book18.org

  「膻中」、「氣海」、「天突」、「太陽」、「風池」……每一個重要的穴位上都貼著一張紙。book18.org

  而稻草人的身體,千瘡百孔。book18.org

  不是蟲子咬的,是被什麼東西扎的。密密麻麻的小洞,有些地方已經爛了,露出裡面的稻草。有些洞大一些,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戳穿後撕扯開的。book18.org

  稻草人的「臉」上也有。眼睛的位置兩個洞,鼻子的位置一個洞,嘴巴的位置一條長長的裂口。book18.org

  看著怪瘮人。book18.org

  「王嬸,那是什麼?」我指了指。book18.org

  王嬸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撇了撇嘴。book18.org

  「哦,那個啊。」她走過去,把稻草人從衣櫃後面拉出來,在我面前晃了晃,「以前閒著沒事扎的,練手用的。」book18.org

  「練手?」book18.org

  「對。」王嬸把稻草人掛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年輕時學了點針線活,扎著玩的。後來不弄了,就擱那兒落灰了。」book18.org

  針線活?book18.org

  我看了看稻草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又看了看王嬸。book18.org

  針線活用得著扎這麼多洞?book18.org

  而且那些洞的大小深淺不一,有的只是一個小點,有的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開的。稻草人的「胸口」那個位置,book18.org

  洞最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暴雨打過的泥地。book18.org

  「那些紙上寫的什麼?」我問。book18.org

  「穴位。」王嬸說,語氣很隨意,「學針線活的時候順便學了點醫理,認認穴位。」book18.org

  「你還會醫術?」book18.org

  「皮毛。跟你馬叔比差遠了。」王嬸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看那些破爛了。」book18.org

  我沒有再問。book18.org

  但我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個稻草人身上瞟。book18.org

  它被掛在衣櫃側面,用一根舊繩子吊著的。陽光從旁邊照過來,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陰影。book18.org

  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在陰影里顯得更深了。book18.org

  像無數隻眼睛,看的我有些發毛。book18.org

  王嬸端著一碟花生米走過來,擋住了我的視線。book18.org

  「吃花生。」她說。book18.org

  我接過花生,低下頭,不再看了。book18.org

  王嬸出去了。book18.org

  這次時間長一些,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我坐在後堂八仙桌旁,把那碟花生米吃了大半,茶也喝了兩杯。book18.org

  門敞開著透氣,外面的喧鬧聲漸漸小了,大概是那些商隊的人吃完了,正在結帳走人。book18.org

  有人在大聲吆喝夥計牽馬,有人在相互道別。book18.org

  王嬸掀帘子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個砂鍋。book18.org

  砂鍋蓋著蓋子,看不出裡面是什麼。但那股香味——從砂鍋的縫隙里鑽出來的香味——讓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王嬸把砂鍋放在桌上,揭開蓋子。book18.org

  拿出一個油紙包。book18.org

  那油紙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麻繩扎得緊緊的。book18.org

  「這個給你。」她把油紙包遞給我。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你拆開看看。」book18.org

  我解開麻繩,扒開油紙——book18.org

  一股香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不是一種很溫和的、帶著荷葉清香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味。book18.org

  油紙裡頭還有一層荷葉,荷葉翠綠翠綠的,像是剛從池塘里摘下來的。book18.org

  我扒開荷葉,裡面躺著一隻燒雞。book18.org

  雞皮金黃透亮,油汪汪的,上面還撒著幾粒白芝麻。雞肚子鼓鼓的,像是塞了什麼餡料。book18.org

  「這是……」我抬起頭看著王嬸。book18.org

  「我自個兒做的。」王嬸靠在柜子上,抱著胳膊,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秘制的,全天下一份。你嘗嘗。」book18.org

  我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book18.org

  雞皮酥脆,雞肉鮮嫩,汁水在嘴裡炸開,一股荷葉的清香混著肉香在舌尖上打轉。雞肚子裡塞的是香菇和筍丁,吸飽了雞汁,又香又糯。book18.org

  好吃,好吃到我無法用什麼形容了。book18.org

  「怎麼樣?」王嬸問。book18.org

  「特別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說,嘴裡塞滿了雞肉。book18.org

  「好吃就行。」王嬸笑了,「這隻你吃不完拿回去,別讓你姑姑看見。」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為什麼?!」王嬸瞪了我一眼,「讓你姑姑看見了,她能給你留?她那鼻子比狗還靈,聞著味兒就走不動道。到時候這隻雞就沒你的份了。」book18.org

  我想了想姑姑的作風,覺得王嬸說得很有道理。book18.org

  「那……我藏哪兒?」book18.org

  「藏竹簍底下,用東西蓋著。」王嬸說,「回去你自己吃了,別告訴她。」book18.org

  「這……不太好吧?」book18.org

  「有什麼不好的?」王嬸理直氣壯,「你姑姑吃了你多少東西了?你看你瘦的,吃一隻雞怎麼了?」book18.org

  我猶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雞腿。book18.org

  好好吃。book18.org

  「那她要是聞見味兒怎麼辦?」book18.org

  「聞見了你就說路上吃完了。」王嬸說,「總之糊弄過去就行了。」book18.org

  王嬸轉身從柜子里又拿出幾張荷葉,燒雞重新包了幾層,裹得嚴嚴實實,裹得像粽子一樣。book18.org

  「行了,這樣聞不見味兒了。」王嬸拍了拍手。book18.org

  「還有這是陽春麵,也給你包好了麵湯分開著,回去就能吃。」book18.org

  「謝謝,王嬸,那我回去了。」book18.org

  「路上慢點。」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掀開門帘,走出後堂,穿過走廊,到了大堂。book18.org

  大堂里已經空了大半,只剩下幾桌客人還在慢悠悠地喝酒。姜廚子在灶房裡收拾鍋灶,鍋鏟的聲音稀稀拉拉的。book18.org

  夥計們在擦桌子掃地,有人看見我,沖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推開醉仙居的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眯著眼睛,沿著主街往鎮口走。book18.org

  嘴饞了book18.org

  鎮口的老槐樹下,我看見有一個人正往牆上貼東西。book18.org

  那人穿著灰色短褂,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身材瘦小,弓著腰,手裡拿著一卷黃紙。book18.org

  他往木板上刷了一層漿糊,把黃紙展開,對齊,按上去,用手掌壓平。book18.org

  貼告示的人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覺得貼歪了,又上前扯下來重新貼。book18.org

  漿糊沾了他一手,他甩了甩,在褲腿上擦了擦,繼續貼。book18.org

  那人把黃紙貼在上面,退後一步,轉身要走。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加快腳步走了過去看看貼的是什麼。book18.org

  我正要走近看清楚,一個人影從旁邊閃了出來。book18.org

  那穿著一件黑布短褂,光著膀子,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book18.org

  他走到牆前,伸手一把將那張剛貼上去的黃紙撕了下來。book18.org

  「嘶啦——」book18.org

  黃紙被撕成兩半,一半在他手裡,一半還貼在上面。book18.org

  貼告示的人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張嘴就要罵——book18.org

  然後他看清了撕告示的人。book18.org

  那漢子虎背熊腰,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他的手臂比常人大腿還粗,青筋暴起,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book18.org

  他手裡拿著那半張黃紙,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貼告示的人。book18.org

  貼告示的人張著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咽了口唾沫,往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你……你幹什麼?」book18.org

  那漢子沒說話,把手裡那半張黃紙揉成一團,塞進腰間的布兜里。然後走到公告欄前,伸手把剩下的那半張也撕了下來,同樣揉成一團,塞進布兜。book18.org

  那漢子轉過身,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貼告示的人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低下頭收拾漿糊桶,灰溜溜地走了。book18.org

  那漢子收回目光,轉身走了。book18.org

  他走了兩步,從腰間的布兜里掏出那兩團黃紙,展開,疊了疊,塞進了懷裡。book18.org

  我站在幾步外,把那一切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那漢子走的方向,正是鐵匠鋪。book18.org

  「趙叔!」我喊了一聲。book18.org

  那漢子停下來,轉過身。book18.org

  「小樓?」趙鐵匠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憨厚,咧嘴笑了,「你還沒回去?」book18.org

  「正要回去呢。」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懷裡那兩團黃紙,「趙叔,你撕那個幹什麼?」book18.org

  「什麼?」趙鐵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黃紙,然後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胸口。book18.org

  「哦,那個啊。紙不錯,留著包刀用。」book18.org

  包刀用?book18.org

  趙鐵匠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怎麼,你想要?那我給你一張?」book18.org

  「不要。」我搖了搖頭,「那上面寫的是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趙鐵匠說。book18.org

  「我不識字。」book18.org

  我也沒追問,背起竹簍,跟趙鐵匠道別:「趙叔,我先回去了,姑姑還在山上等著呢。」book18.org

  「行,路上小心。」趙鐵匠揮了揮手。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我轉身往鎮外走去。book18.org

  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竹林間的縫隙里斜照下來,在彎曲的小路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book18.org

  我背著竹簍往山上走,腳步不緊不慢。book18.org

  走到半山腰,最終還是忍不住了。book18.org

  一想起那燒雞的香氣便勾得我肚子裡那條饞蟲直往上竄。book18.org

  雖然在王嬸那兒吃了一個雞腿,肚子還沒餓,但那香味實在讓人扛不住。book18.org

  我找了個背陰的石頭坐下來,把竹簍放下,從裡面扒拉出那個荷葉包。book18.org

  荷葉包得嚴嚴實實,外面用麻繩扎了好幾道。book18.org

  我解開麻繩,掀開第一層荷葉,熱氣冒出來,帶著一股焦香。掀開第二層,金黃色的雞皮露了出來,油亮亮的,在陽光下泛著光。book18.org

  掀開第三層,一隻少了腿的燒雞出現在我面前。book18.org

  我咽了咽口水,撕下一小片肉,咬了一口。book18.org

  好吃到我忍不住輕哼起來。book18.org

  我細細嚼著雞肉,心裡忽然想起王嬸的話。book18.org

  上次我用攢下來的錢,從鎮上買了一隻烤鴨回去,藏在灶房柜子上,蓋子蓋了三層,她隔著兩間屋就聞見了,趿拉著鞋跑過來,一把搶過去,撕下一隻鴨子腿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嗯,不錯,下次多刷點香油。」book18.org

  那隻烤鴨,我最後只吃到半個鴨脖子。book18.org

  這次這個,說什麼也不能讓她發現。book18.org

  我把手指頭放嘴裡嗦了嗦,又看了看燒雞,咽了咽口水,忍住了再撕一片的衝動。book18.org

  這麼好的東西,得留著慢慢吃。book18.org

  我把荷葉重新包好,用麻繩紮緊,檢查了幾圈,最終塞進竹簍最底層,上面蓋上油紙包和布,壓得嚴嚴實實的。book18.org

  想了想,又覺得不保險。book18.org

  又從竹簍里翻出趙鐵匠給的芝麻糖,拆開油紙包,拿了兩塊塞進嘴裡,把糖的甜味嚼得滿嘴都是,試圖用芝麻糖的味道蓋住燒雞的香味。book18.org

  嚼完芝麻糖,又覺得不太夠,又撕了一小塊醬牛肉塞進嘴裡。book18.org

  這下應該差不多了。book18.org

  我背起竹簍,快步往山頂上走。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