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姦殺令 (7-8)作者:閃光的暗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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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姦殺令】(7-8)book18.org

作者:閃光的暗物質book18.org

2026/06/25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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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 夜叩門,月黑風高~book18.org

  馬懸壺這人,說他是個大夫,不如說他是個酒罈子成了精。book18.org

  五十八歲,身量不高,微胖,圓臉,酒糟鼻紅彤彤的,像在鼻頭上擱了一顆熟透的櫻桃。book18.org

  一頭花白的頭髮常年亂糟糟地堆在腦袋頂上,跟雞窩唯一的區別是雞窩裡不住著個老酒鬼。book18.org

  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像兩顆黑豆泡在酒里,骨碌碌轉一圈,什麼毛病都瞧出來了。book18.org

  他穿得邋遢,一件灰撲撲的褂子洗得發白,領口永遠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肉,上面稀稀拉拉長著幾根花白的捲毛。book18.org

  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是隨時要一頭栽倒,可從來沒見他真的倒過——那是他肚子裡常年泡著半斤燒酒練出來的平衡術。book18.org

  他的手是唯一不像酒鬼的地方。book18.org

  白凈、柔軟、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厚實飽滿——那是幾十年把脈磨出來的,也是他身上唯一能證明他是個醫生而非醉鬼的證據。book18.org

  他的藥鋪在柳河鎮西頭,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招牌——「馬氏醫館」,四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寫得跟雞刨的似的。book18.org

  鋪子前面是診堂,後面是一間不大的臥房。臥房裡除了床和桌子,最顯眼的就是那張藥櫃——從地板一直頂到房梁,密密麻麻貼著藥名標籤,有些標籤泛黃卷邊,一看就是貼了十幾年的。book18.org

  這一夜,馬懸壺睡得正沉。book18.org

  他在夢裡回到了青雨樓,夢裡的青雨樓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藥堂的窗戶半敞著,窗外的桂花開了滿樹,香氣順著風灌進來,熏得人骨頭都酥了,他坐在藥堂里,旁邊擱著他的酒葫蘆,葫蘆裡頭半葫蘆酒半葫蘆藥,他時不時拿起來灌一口,咂咂嘴,日子過得神仙似的。book18.org

  然後桂花香忽然變成了一聲炸雷——「砰」的一聲,天搖地動,房樑上簌簌往下落灰。book18.org

  他還沒來得及罵娘,夢就碎了。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他是從床上彈起來的。book18.org

  不是坐起來,是彈起來。book18.org

  一個五十八歲的老頭子,腰圍三尺二,平日裡蹲下撿東西都要扶著桌子腿,此刻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被窩裡彈射而出,整個人在空中轉了半圈,腳還沒落地,右手已經摸到了枕頭底下的針囊。book18.org

  這是他活了幾十年養成的本能。book18.org

  比腦子快,比眼睛快,比什麼都快。book18.org

  馬懸壺的腳底板剛沾到地面,手指已經捏住了三根金針。book18.org

  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book18.org

  說實話,他剛才灌了半葫蘆燒酒才睡的,這會兒酒勁還沒散,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很高,很瘦,通體漆黑,月光從她背後灌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從門檻一直鋪到他的床腳。book18.org

  馬懸壺的酒意在一瞬間醒了七成。book18.org

  「誰——!」book18.org

  他自己都沒聽清自己喊了什麼,手上的動作比嘴快——手腕一抖,三根金針成品字形出手,破空聲尖銳刺耳,直取門口那人影的上中下三處死穴。book18.org

  這一手「三星逐月」是他壓箱底的功夫,當年在他用這一招救過的人比殺過的人多,但不管是救人還是殺人,這一招從未落空。book18.org

  然後他看見門口那個人影抬起了一隻手。book18.org

  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很隨意。book18.org

  就是那麼隨手一拂——像是趕一隻蒼蠅,又像是撥開一片擋路的竹葉。book18.org

  三根金針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拍偏了方向,「叮叮叮」三聲,釘進了旁邊的門框里,針尾還嗡嗡地顫著。book18.org

  馬懸壺的後脊樑躥起一股涼氣。book18.org

  他下意識又把手伸進針囊——book18.org

  「馬老頭。」book18.org

  那個黑影開口了,聲音不高,有些啞,但那個稱呼——book18.org

  馬懸壺的手停在了針囊里。book18.org

  全天下叫他「馬老頭」的人不多,活著的更少。book18.org

  他眯起眼睛,使勁眨了眨。book18.org

  月光從門口灌進來,照在那個黑影身上。黑色的夜行衣裹得嚴嚴實實,黑色的面罩從鼻樑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book18.org

  刀鋒一樣冷冽的亮,像兩顆被淬過火的鐵釘,釘在你身上,讓你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book18.org

  馬懸壺當然認識那雙眼睛。book18.org

  他認識那雙眼睛快二十年了。book18.org

  「小……沈?」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怕——好吧,有一點後怕,但更多的是疑惑。book18.org

  門口那個黑影沒有回答,她往前邁了一步,整個身體從月光的逆光里走了出來,進了屋子。book18.org

  馬懸壺這才看清——她懷裡抱著一個人。book18.org

  一個少年。book18.org

  十二三歲的模樣,臉色蒼白得像一張宣紙,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他的頭歪在她的肩窩裡,眼睛緊閉著,呼吸又急又淺,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四肢時不時地抽搐一下。book18.org

  「小樓?!」book18.org

  ---book18.org

  一盞油燈被點了起來。book18.org

  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book18.org

  馬懸壺把燈端到床頭,湊近了看。他那雙常年把脈的手——穩得像鐵鑄的,翻開了沈夜樓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開了他的嘴看了看舌苔。book18.org

  「把他放床上。」他說,聲音像不是剛才那個醉醺醺的老酒鬼,也不是那個被嚇得差點尿褲子的糟老頭子。book18.org

  顧雁把沈夜樓放在了床上。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放一件瓷器,她的手指從沈夜的後頸和腿彎下面抽出來的時候,指尖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馬懸壺瞥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門板。book18.org

  他的門是棗木打的,三寸厚,鐵門栓插著。book18.org

  現在那扇門躺在屋子正中間,斷成了兩截,門栓彎成了一張弓,碎木屑崩了一地。book18.org

  門板上還留著一個清晰的腳印——不大,但陷進去半寸深,木頭的紋理都被踩碎了。book18.org

  馬懸壺看了看那個腳印,又看了看顧雁。book18.org

  「你踹的?」他問。book18.org

  「踹的。」顧雁說。book18.org

  她的聲音悶在面罩後面,聽不出什麼情緒。book18.org

  「你踹的。」馬懸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book18.org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沈夜的眼皮,嘴裡嘟囔了一句:「跟你年輕時一個德行。」book18.org

  顧雁沒有回應。book18.org

  她站在床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後背靠著牆壁。book18.org

  她的黑色面罩還沒有摘,夜行衣的領口裹到了下巴,手腕處的袖口用細繩扎得緊緊的,全身上下沒有露出一寸皮膚——跟山上那個敞著領口、光著腳趿拉著鞋、曬太陽睡懶覺的女人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人。book18.org

  馬懸壺在沈夜樓的胸口按了按,又在肚子上按了按,然後把手按在他的脈門上,閉著眼睛不說話。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有油燈的火苗偶爾「噼啪」一聲響,和沈夜樓急促的呼吸聲。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馬懸壺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驚嚇過度。」他說著,鬆開了沈夜的手腕,「加上受了夜風,這孩子本來身子骨不算差,一口氣堵在胸口散不出來,再加上半夜起來吹了冷風——內外夾攻,就燒起來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翻箱倒櫃。book18.org

  「驚嚇?什麼驚嚇?」他背對著顧雁問。book18.org

  顧雁沒有說話。book18.org

  馬懸壺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靠在牆上,面罩後面的眼睛盯著床上的沈夜。那雙刀鋒一樣冷冽的眼睛,此刻有了變化——不是變軟了,是變沉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眼底,沉甸甸的,墜著。book18.org

  馬懸壺見過她這個表情。book18.org

  上一次見,是很多年前,她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渾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手裡的劍,也是這個表情。book18.org

  不是怕,是另一種東西。book18.org

  「做了噩夢。」顧雁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一直在喊。」book18.org

  「喊什麼?」book18.org

  顧雁沒有回答他。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床上的沈夜,看著那個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額上不斷冒冷汗的少年,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book18.org

  「是我嚇到他了。」她說,聲音更輕了。book18.org

  馬懸壺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book18.org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一排金針,從細如牛毛到粗如麥芒,長短不一,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金光。book18.org

  「你嚇到他?」他用手指捻起一根最細的金針,放在燈上燎了燎,「你怎麼嚇到他了?」book18.org

  「他半夜起來找我。」顧雁說,「發現我不在。」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他拿著匕首進了灶房。」book18.org

  馬懸壺捻金針的手停了一下。book18.org

  「匕首?」他皺起眉頭,「你給他那把玄鐵匕首?」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玩意兒你沒教他怎麼用吧?」book18.org

  「沒教。」book18.org

  「所以他是自己摸黑拿著匕首進了灶房——一個小屁孩,半夜三更,剛做了噩夢,以為你出事了,拿著匕首去灶房找鬼。」book18.org

  馬懸壺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是那種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的語氣,「然後呢?」book18.org

  顧雁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我在灶房。」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悶。book18.org

  「你在灶房幹什麼?」book18.org

  「……吃東西。」book18.org

  馬懸壺的手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顧雁。book18.org

  那張酒糟鼻上頭的圓臉上,浮現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想笑,不太敢笑;想罵,不知道怎麼罵。book18.org

  「所以,」他慢慢地說,「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做了噩夢,他半夜爬起來,發現姑姑不在床上。拿著匕首,在夜裡一步一步地摸到灶房,心裡大概想著——姑姑是不是被人害了?是不是有壞人闖進來了?是不是——」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結果他推開門,看見他姑姑蹲在灶台後面,在吃東西。」book18.org

  「他暈過去了。」顧雁說。book18.org

  馬懸壺把手裡的金針擱在布包上,轉過身來,看著顧雁。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閉上了,又搖了搖頭。book18.org

  最後他說:「小沈啊。」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當年在青雨樓,殺的人加起來能排幾條街。」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現在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book18.org

  顧雁沒有說話,面罩後面什麼都看不見,但她把臉轉開了,轉到了窗戶的方向。book18.org

  馬懸壺沒有再說話,他重新拿起金針,在燈上燎了燎,走到床邊,彎下腰。book18.org

  「按住他。」他說,「等會兒可能會掙扎。」book18.org

  顧雁走過來,在床邊蹲下,一隻手按住了沈夜樓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馬懸壺低頭,金針在他指間輕輕一轉,精準地刺入了沈夜樓手腕上的一個穴位。book18.org

  然後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針都穩得出奇,手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隻白色的蝶,翻飛、停頓、捻動、拔出,一氣呵成。book18.org

  沈夜樓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眉頭皺得更緊了。book18.org

  顧雁的手緊了緊。book18.org

  「沒事。」馬懸壺頭也不抬,「有反應是好事。」book18.org

  他又下了幾針,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沈夜樓的臉色。book18.org

  「燒會慢慢退,今晚我守著,你先——」book18.org

  「不用。」顧雁打斷他。book18.org

  馬懸壺看了她一眼,她蹲在床邊,一隻手還握著沈夜的手,面罩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蒼白的臉。book18.org

  「我守著。」她說。book18.org

  馬懸壺嘆了口氣,走到桌邊,拿起他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book18.org

  擦了擦嘴,又灌了一口。book18.org

  「這小子,」他指了指床上的沈夜樓,「在山下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回見到我都躲著走,有次我攔著他說小樓你怎麼不叫我,他憋了半天,叫了一聲『馬爺爺』。book18.org

  我心裡那叫一個舒坦——你這個姑姑養出來的小崽子,比你當年可乖多了。」book18.org

  顧雁蹲在床邊,握著沈夜的手,沒說話。book18.org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門沒了,只有一個月光做的門框。book18.org

  夜風灌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晃。book18.org

  馬懸壺走過去,把一張桌子搬過來擋在門口,又從床上抽了一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然後靠在藥柜上,抱著酒葫蘆,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有事叫我。」他說,聲音已經開始發憨,「老頭子我睏了,年紀大了,折騰不起。」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又嘟囔了一句:「下回敲個門,門框子找小趙修,錢算你的。」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顧雁蹲在床邊,握著沈夜的手。book18.org

  沈夜樓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眉頭還皺著,但臉上的痛苦之色淡了一些。book18.org

  他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攤在床單上,掌心全是汗。book18.org

  顧雁看著那隻手——從肉乎乎的小爪子變成了骨節分明的少年人的手。book18.org

  指腹上有練劍磨出的繭,虎口上有切菜留下的疤,指甲縫裡還嵌著燒雞的油。book18.org

  燒雞。book18.org

  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第八章 - 「改天,改天一定買」book18.org

  我是被一股又麻又脹的感覺弄醒的。book18.org

  不是疼,是麻。book18.org

  那種麻從手指尖開始,順著骨頭一路爬到手肘,再從手肘爬到肩膀,整條右臂像是被人灌了一缸子花椒水,又沉又木,完全不聽使喚。book18.org

  我皺了皺眉,想翻個身——book18.org

  翻不動。book18.org

  右手被什麼東西壓住了。book18.org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還是糊的,只能看見一片黑乎乎的東西——是頭髮。book18.org

  烏黑濃密的頭髮,散了一枕頭,有幾縷還蹭到了我臉上,痒痒的。book18.org

  姑姑。book18.org

  她趴在床邊,腦袋枕在我的右手上,臉側向一邊,睡得很沉。book18.org

  那張臉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晨光里,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好的夢。book18.org

  嘴角還是那副微微上翹的樣子,像是在嘲笑誰。book18.org

  嘴唇有點干,昨夜沾的油早就蹭乾淨了。book18.org

  她的手還握在我手腕上,不是把脈,就是握著。book18.org

  五根手指鬆鬆地搭在我的脈搏上,像是在確定那裡還在跳。book18.org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幾息。book18.org

  然後我的右臂又麻了一波,麻得我齜牙咧嘴。book18.org

  「姑姑。」我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book18.org

  沒反應。book18.org

  「姑姑。」我又叫了一聲,用左手戳了戳她的額頭。book18.org

  她皺了皺眉,睫毛顫了顫,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我聽著怎麼像是「別動那個雞腿」——然後翻了個臉,繼續睡。book18.org

  翻臉的時候她把我的右手壓得更實了。book18.org

  我倒吸一口涼氣。book18.org

  「姑——姑——!」book18.org

  這一聲拔高了半截,姑姑的眼睛猛地睜開了。book18.org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又是那種刀鋒一樣冷冽的亮——然後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對死魚眼。book18.org

  「叫什麼叫……」她打了個哈欠,「還讓不讓人睡了?」book18.org

  「我的手,麻了。」book18.org

  姑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枕著的東西,又抬頭看了一眼我的表情,然後慢慢直起身子。book18.org

  她的頭髮壓得亂糟糟的,右臉上還有一道紅印——是被我的手指硌出來的。book18.org

  我試著把右手抽回來——抽不動。book18.org

  不是她還在壓著,是那條手臂已經不是我的了,我盯著自己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它就像一根掛在肩膀上的木頭棍子,手指頭彎都彎不了。book18.org

  「你壓了多久?」我問。book18.org

  「不知道。」姑姑揉了揉眼睛,「可能……一兩個時辰?」book18.org

  「一兩個時辰?」book18.org

  「也可能是三四個?」她的語氣有點虛,「我記不清了。」book18.org

  我用左手把右手拎起來,那感覺詭異極了——像拎著一塊死肉。book18.org

  手指頭垂著,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我甩了甩,那麻勁從骨頭縫裡往外鑽,酸爽得我說不出話。book18.org

  姑姑看著我的樣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book18.org

  「你笑什麼?」我瞪她。book18.org

  「沒笑。」她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book18.org

  「你明明在笑。」book18.org

  「我沒有。」她伸手揉了揉自己臉上的紅印,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樓,你那個手——像雞爪子哈哈哈。」book18.org

  「……你再說一遍?」book18.org

  「雞爪子。」她重複了一遍,笑得前仰後合,「被開水燙過的那種,縮成一團——」book18.org

  我抄起枕頭朝她扔了過去。book18.org

  她隨手一撥,枕頭飛到了牆角,撞翻了馬醫生的藥簍子,裡頭的乾草藥撒了一地。book18.org

  姑姑看了一眼那個藥簍子,又看了一眼我,難得露出了一絲心虛的表情。book18.org

  「待會兒收拾。」她說。book18.org

  我活動了好一會兒,那條手臂才慢慢找回了感覺。book18.org

  先是手指尖刺刺的,像是被一百根針同時扎,然後手腕能動了,然後手肘能彎了。book18.org

  我把手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反覆了十幾遍,總算恢復了正常。book18.org

  環顧四周。book18.org

  馬醫生的房間不大,藥櫃占了大半面牆,柜子上密密麻麻貼著藥名標籤,有些標籤泛黃卷邊,一看就是貼了好些年的。book18.org

  地上那個被我砸翻的藥簍子歪在牆角,乾草藥撒了一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苦澀的味道。book18.org

  門——呃,不對,沒有門了。book18.org

  門口用一張桌子擋著,晨光從桌子腿和門框的縫隙里照進來。book18.org

  地上還有一攤碎木屑和一塊斷成兩截的門板。book18.org

  我盯著那個沒有門的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姑姑。book18.org

  「門呢?」book18.org

  姑姑正在整理自己的頭髮,聞言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風大。」她說,臉不紅心不跳。book18.org

  「……風能把門吹成那樣?」book18.org

  「昨晚風大。」姑姑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book18.org

  我決定不再追問了。book18.org

  我下了床,活動了一下腿腳。book18.org

  除了右手還有些隱隱的酸麻之外,其他部位都沒什麼大礙。頭不暈了,胸口不悶了,就是肚子有點餓。book18.org

  我摸了摸額頭,燒已經退了。book18.org

  「走吧。」姑姑站起來,把面罩重新戴好,只露出一雙眼睛,「去前堂跟馬老頭打個招呼。」book18.org

  前堂里瀰漫著一股子草藥味。book18.org

  馬醫生坐在那張老舊的診桌前,正給一個老婦人把脈。book18.org

  老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馬大夫,我這腰啊,一到下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貼了多少膏藥都不管用——」book18.org

  「多喝熱水。」馬醫生頭也不抬。book18.org

  「喝了,不管用。」book18.org

  「那就多喝點。」馬醫生把手從老婦人的脈上拿開,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轉身過去抓藥,「三副,一天一副。」book18.org

  老婦人接過紙包,千恩萬謝地走了。book18.org

  馬醫生抬起頭,看見了我們。book18.org

  他看了我一眼,招了招手。book18.org

  我走過去,他在我額頭上摸了摸,翻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捏著我的下巴看了看舌苔,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燒退了。回去注意休息,別再半夜起來瞎折騰了。」book18.org

  「謝謝馬爺爺。」我說。book18.org

  馬神醫的眼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向姑姑。book18.org

  「你呢?」他問。book18.org

  「什麼我呢?」姑姑站在診桌前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book18.org

  「診金。」book18.org

  姑姑沉默了兩息,然後把手伸進袖子,摸了半天,摸出幾枚銅錢,隨手往桌上一扔。book18.org

  銅錢在桌面上轉了幾圈,叮叮噹噹的,有一枚差點滾到地上,被馬醫生一巴掌拍住了。book18.org

  馬醫生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枚銅錢,嘴角抽了抽。book18.org

  「就這?」他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就這。」姑姑的聲音也很平靜。book18.org

  馬醫生把手裡的銅錢翻了個面,銅錢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book18.org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姑姑,嘴張了張,閉上了。book18.org

  最後他把銅錢揣進袖子裡,站起來,從旁邊的柜子里翻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我。book18.org

  「補氣的。一天一顆,吃三天。」他說,然後瞥了姑姑一眼,「不收錢。」book18.org

  我接過瓷瓶,道了謝。book18.org

  姑姑邁步走了出去。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馬醫生。book18.org

  他已經坐回診桌前,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那酒葫蘆不離身的老樣子,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無奈還是好笑。book18.org

  柳河鎮的早晨安靜了不少。book18.org

  主街上的人不多,賣糖葫蘆的陽老漢剛把草靶子插在地上,正從布袋裡往外掏糖葫蘆,一串一串地往上插。book18.org

  街對面的布莊剛開門,周掌柜正站在門口伸懶腰,看見我,遠遠地沖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姑姑走在前面。book18.org

  她換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身衣裳——青色的長衫,從頭裹到腳,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用細繩扎著,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兩隻手。book18.org

  跟山上那個敞著領口、光著腳趿拉著鞋的女人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但那身衣裳再怎麼裹,有些東西是遮不住的。book18.org

  她走路的時候,腰肢自然地微微擺動,青色的布料在腰窩處收緊了又放開,勾勒出一道極細的弧線。book18.org

  那條弧線從肋下一直滑到胯骨,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勾出來的。book18.org

  往下是飽滿渾圓的臀部,將布料撐得緊緊的,隨著步伐微微晃動。book18.org

  她步子大,衣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兩條長腿的輪廓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渾然不覺,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嘴裡還哼著不知道什麼小曲兒。book18.org

  街邊幾個正在卸貨的腳夫停下了手裡的活,有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差點撞到牆上。book18.org

  姑姑完全沒看見——或者說,她看見了,但根本不在意。book18.org

  「小樓。」她回過頭來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早飯吃什麼?你姑姑我姑姑請客。」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了一下——雖然面罩遮著,但我能從她的眼角看出來,「昨天的事……呃,燒雞的事,是姑姑不對。」book18.org

  我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你昨天還說給我買三隻燒雞。」book18.org

  「嗯……」姑姑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今天吃別的吧?面?餛飩?王嬸家最近新出了一個砂鍋——」book18.org

  「燒雞呢?」book18.org

  「燒雞嘛——」姑姑望天打了個哈哈,「改天,改天一定買,今天先吃面。」book18.org

  我看著她那副心虛的樣子,嘴角抽了抽,果然。book18.org

  我們沿著主街往前走。book18.org

  路過孫掌柜的糧油鋪時,孫掌柜正站在門口打算盤,看見姑姑的身影,手指頭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撥算盤,假裝什麼都沒看見。book18.org

  醉仙居的門帘還沒掀開,那股子混雜的味道就已經飄出來了。book18.org

  今天是陽春麵澆頭鹵湯的香味,混著滷牛肉的醬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藥膳味——大概是姜廚子又在燉什麼補湯。姑姑的腳步明顯加快了。book18.org

  她一把掀開門帘,邁步走了進去。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醉仙居今天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靠窗那三張大桌子還是被那群商隊的人占著。book18.org

  七八個彪形大漢正圍坐著吃面,有的敞著懷,有的擼著袖子,碗筷碰得叮噹響。book18.org

  還有幾張散桌坐著本鎮的人,李爺爺也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小米粥——他大概是來吃早飯的,自己的餛飩攤還沒出。book18.org

  那些人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姑姑。book18.org

  穿著青色的長衫,從頭裹到腳,臉上蒙著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就夠了。book18.org

  那雙眼睛像是秋水裡的兩點寒星,不笑的時候冷得扎人,偏偏眼角又微微上挑,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風情。book18.org

  光是這一雙眼睛,就足夠讓人愣住。book18.org

  更何況那雙眼睛底下——雖然裹得嚴實——那身青衫底下撐著的身體輪廓,該突的地方突,該細的地方細,領口扣得再緊,也擋不住胸前那兩坨實打實的份量。book18.org

  有個正在喝湯的漢子端著碗忘了放下來。book18.org

  旁邊一個年輕貨郎筷子夾著的牛肉掉進了面碗里,濺了一臉湯也沒擦。book18.org

  姑姑的目光掃了一圈大堂,在那幾個商隊的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是路過了一排樹樁子。book18.org

  「走,小樓。」她說,聲音不高不低。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低著頭,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book18.org

  走到一半,一個中年商客站起來了。book18.org

  他穿著青色短褂,胸口繡著那個「蕭」字,腰間別著一把闊刃砍刀。book18.org

  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個自以為很得體的笑容,邁步朝姑姑走了過來。book18.org

  「這位姑娘——」book18.org

  姑姑沒理他。book18.org

  她從那個商客身邊走了過去,步伐不變,眼神都沒往那邊偏一下。book18.org

  那個商客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裡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堵了回去。book18.org

  大堂里有人在憋笑。book18.org

  商客的臉漲得通紅,手收了回來,握成拳頭。book18.org

  「王嬸。」姑姑走到櫃檯前面,衝著櫃檯後面喊了一聲。book18.org

  王嬸從後廚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抹布。book18.org

  她看見姑姑,又看見跟在姑姑身後的我,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先是驚訝,然後是瞭然,最後是那種「等下再收拾你」的意味。book18.org

  「後堂去,後堂去。」王嬸擺了擺手,「前面忙,等會兒過來。」book18.org

  姑姑點了點頭,徑直穿過大堂,推開後堂的門帘,走了進去。book18.org

  我跟在她身後鑽進門帘,大堂里那些目光終於被那道藍布帘子擋住了。book18.org

  ---book18.org

  後堂還是那間後堂。book18.org

  藍印花布的桌布,紫砂壺,紗罩罩著的花生米,牆角的老衣櫃,牆上貼著的胖娃娃年畫。book18.org

  一切跟昨天一樣。book18.org

  只是窗台上的香爐積了新的香灰,桌腿邊多了兩雙納了一半的鞋底。book18.org

  姑姑在王嬸的後堂里轉了轉,然後——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扒拉王嬸的柜子。book18.org

  我坐在八仙桌旁的板凳上,看著姑姑蹲在牆角那個棗木衣櫃前面,拉開櫃門,一隻手在裡面翻來翻去,動作快得像只偷油的耗子。book18.org

  她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袱——打開看了看,是那幾件肚兜——塞回去。book18.org

  又拿出一個陶罐——打開聞了聞,皺了一下眉——塞回去。book18.org

  又拿出一個竹筒——book18.org

  「姑姑。」我忍不住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她頭也不回。book18.org

  「那是王嬸的東西。」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你在找什麼?」book18.org

  「找酒。」姑姑說,語氣理所當然,「馬老頭那個酒葫蘆我聞了一晚上,饞死我了。」book18.org

  「王嬸的酒在灶房。」book18.org

  「那是賣的,我要找她藏起來的——王嬸藏東西很有講究的,她柜子里肯定有私貨。」book18.org

  姑姑說著,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個青瓷酒壺,眼睛亮了一下,拔開塞子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手裡攥著酒壺,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看著她,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book18.org

  想說你這樣不好,這是別人的東西。book18.org

  想說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book18.org

  但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book18.org

  我放棄了。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開始數房樑上的木紋。book18.org

  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book18.org

  王嬸端著托盤站在那裡。book18.org

  托盤上擺著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壺茶,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蔥花香菜碼得整整齊齊。book18.org

  她看著蹲在衣櫃前面的姑姑,姑姑看著她,手裡還攥著那個青瓷酒壺。book18.org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王嬸把托盤放在桌上,走過去,一把揪住姑姑的後領把她從衣櫃前面拎了起來。book18.org

  她的動作乾淨利落,像拎一隻偷吃魚的貓——不費吹灰之力。book18.org

  「你——多——大——了?」王嬸一字一頓。book18.org

  姑姑縮著脖子,她比王嬸高半個頭,但此刻卻像是矮了半截。book18.org

  「我渴了。」她說。book18.org

  「『我渴了』?!」王嬸把手鬆開,指著姑姑的鼻子,「你翻箱倒櫃找酒喝?你不會開口說一句?」book18.org

  「說了你肯定不給。」book18.org

  「我不給你就偷?」book18.org

  「什麼叫偷?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喝你點酒怎麼了?」姑姑不服氣地梗起脖子。book18.org

  「多少年的交情?多少年的交情你也別給我在這兒翻柜子!你看看你那德行,跟賊似的——」王嬸說著,忽然停下來,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回去看著姑姑,「算了,不說這個。」book18.org

  她把姑姑按到板凳上坐下,把那個青瓷酒壺從她手裡奪過來,放回到柜子里,關上櫃門。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雙手叉腰,看著姑姑。book18.org

  「說吧。」王嬸說。book18.org

  「說什麼?」姑姑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塞進嘴裡。book18.org

  「小樓昨天怎麼回事?」王嬸在我對面坐下來,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昨天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今天一早就聽說燒得跟個炭爐子似的。」book18.org

  姑姑的筷子頓了一下。book18.org

  「做噩夢了。」她說,語氣含混不清,嘴裡還嚼著牛肉。book18.org

  「什麼噩夢能嚇成這樣?」王嬸問。book18.org

  姑姑嚼完牛肉,又夾了一片,塞進嘴裡,又嚼了一會兒。時間長得讓王嬸的眉頭越皺越緊。book18.org

  「就是……噩夢唄。」姑姑說,眼睛看著盤子裡的醬牛肉,不敢看王嬸,「小孩子嘛,做噩夢很正常。」book18.org

  「沈顧雁。」王嬸叫了她的全名。book18.org

  姑姑的筷子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我是不知道你怎麼當這個姑姑的。」王嬸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燒成那樣——你自己想想。」book18.org

  姑姑低著頭,手指摸著筷子上的紋路。book18.org

  「他半夜做了噩夢起來找我,我不在。」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這一桌子的人能聽見,「他去灶房找我,我在灶房吃東西。」book18.org

  「……吃東西?」book18.org

  姑姑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他在灶房藏了只燒雞,我半夜餓了,聞見味兒,去偷吃了。」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王嬸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book18.org

  「你——偷吃他的燒雞?」王嬸的聲音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語調——想笑,又覺得不該笑;想罵,又不知道該罵什麼。book18.org

  「我不知道那是他藏的。」姑姑的聲音更小了,像蚊子,「我還以為是醬牛肉的味。」book18.org

  「你分不清燒雞和醬牛肉?」book18.org

  「反正都是肉。」book18.org

  王嬸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姑姑後腦勺上。book18.org

  力道不大,但聲音很脆。book18.org

  「啪。」book18.org

  姑姑縮了一下脖子,沒敢還手。book18.org

  「他做了噩夢——你不在——他害怕的去找你——結果你在偷吃他的燒雞?!」王嬸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不是缺心眼?」book18.org

  「我餓了。」姑姑說。book18.org

  「這跟缺心眼是兩回事。」book18.org

  「那怪我咯?」姑姑終於抬起頭來,跟王嬸對視,「我又不知道他做了噩夢,再說我馬上就把他抱下山去找馬老頭的——你問問馬老頭。」book18.org

  王嬸盯著姑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book18.org

  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姑姑面前。book18.org

  「行了,吃你的面。」她站起來,拿起抹布,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帘前面,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當姑姑的,長點心吧。」book18.org

  姑姑沒回答。book18.org

  她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喝著,面罩掀開了半邊,露出嘴唇和下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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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堂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book18.org

  姑姑吃了幾口面,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小樓。」book18.org

  「啊?」book18.org

  「昨天的事——是姑姑不對。」book18.org

  我停止了扒拉麵條的動作。book18.org

  姑姑不是那種會主動道歉的人,她道歉的方式通常是第二天給多夾一塊醬牛肉,或者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對你好一點。book18.org

  直截了當地說「不對」,屈指可數。book18.org

  「以後我——」她頓了頓,像是在醞釀什麼,「以後我晚上餓了就餓著,不偷吃你東西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表情。book18.org

  她說得很認真,認真到眉毛都皺了起來,像是在做人生重大決定。book18.org

  「真的?」我問。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book18.org

  「姑姑。」book18.org

  「嗯。」book18.org

  「燒雞的事,其實我沒那麼生氣。」我低頭看著面碗里的蔥花,用筷子攪了攪。book18.org

  我發現她低著頭,一縷青絲垂在臉頰一側,不知是不是因為灶房的熱氣——她臉頰上浮著淡淡的紅暈。book18.org

  她吸了一口面,我低頭看著自己碗里的陽春麵,忽然覺得那兩片蔥花看起來格外翠綠。book18.org

  窗外響起了一陣悠長的叫賣聲:「糖——葫蘆——新鮮的糖葫蘆——」那聲音粗粗的,帶著顫音,是陽老頭的聲音。book18.org

  暖洋洋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王嬸的年畫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book18.org

  「小樓。」姑姑忽然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她抬起頭,表情變得放鬆了許多,「每年只會說一次。」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就是——說錯了的那種。」她拿起筷子在桌上一戳,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翹了起來,恢復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模樣。book18.org

  「所以以後要是你在我這兒受了什麼委屈,千萬別指望我再道歉。」book18.org

  「哦?」我夾了一片醬牛肉塞進嘴裡,「那我這隻燒雞白給了?」book18.org

  「燒雞的事——」姑姑望天,「燒雞的事已經翻篇了,大人不記小人過。」book18.org

  「你才是小人。」book18.org

  「你找打。」她抬手作勢要打,我條件反射地往後一仰腦袋。結果她的手掌落下來的時候卻是輕輕地、慢慢地蹭了蹭我的頭髮,像是摸一隻小狗。book18.org

  姑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歪著頭看我。book18.org

  她那頭用筷子綰的髻又鬆了幾分,幾縷青絲垂在臉側。book18.org

  眼角彎彎的,唇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book18.org

  「不吃了。」她說,「走,逛街去。」book18.org

  「逛街?」book18.org

  「姑姑今天賠你。」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想買什麼買什麼。」book18.org

  「那燒雞——」book18.org

  「打住。」book18.org

  她打斷我,理直氣壯地說,然後掀開門帘走了出去。book18.org

  動作很快。book18.org

  我坐在後堂的八仙桌旁,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陽春麵——麵條還是熱的,湯頭清澈見底。book18.org

  盤子裡的醬牛肉還剩小半碟,旁邊倒了一小碟蘸料還沒動。book18.org

  我無奈的笑了笑,站起來,掀開門帘,跟了上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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