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奸杀令】(1-4)book18.org
作者:闪光的暗物质book18.org
字数:47516book18.org
第一章 - 竹间小屋的白衣女子和她的跑腿工具侄子book18.org
“姑姑,你的梦想是什么。”book18.org
“吃吃吃。”book18.org
“这个不算!”book18.org
“喝喝喝。”book18.org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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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以北,过了落雁峡再走三十里,便有一座无名小山。book18.org
山不算高,却生得奇秀。book18.org
漫山遍野长满了翠竹,不是那种稀稀疏疏的散竹,而是密密匝匝挤在一处的毛竹,一棵挨着一棵,笔直地朝着天上去,像是谁在这山坡上插了千万支青色的箭。book18.org
风一过,满山的竹子便沙沙作响,那声音不急不躁,密密绵绵。book18.org
竹林深处藏着一处小小的院落。book18.org
三间竹屋,一围篱笆,院中一口古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也不知用了多少年。book18.org
井边种着几株梅树,说不上是什么年月栽下的,树干虬结苍劲,冬天的时候会开出一树一树的白花,香气能飘出去半里地。book18.org
这地方叫青云涧。book18.org
地图上没有,江湖中人也少有人知晓。book18.org
上山的路隐在一片乱石之后,外人就算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book18.org
就算发现了那条羊肠小道,走不到一半就会被漫山的竹子挡住去路,左转右转,最后又绕回山脚,白白出一身汗。book18.org
我自幼便住在这青云涧中。book18.org
不是父母送我来的,母亲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一位故人,那故人抱着我走了七天七夜,翻过了三座山,蹚过了两条河,最后把我送到了这座山下,交到了一个女人手里。book18.org
那女人就是我姑姑。book18.org
她不让我叫她师父,也不让我叫她主子,更不许我叫她什么“前辈”“恩人”之类的话。book18.org
她说:“叫姑姑,听着亲。”book18.org
我便叫了。book18.org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她姓顾,单名一个“雁”字。顾雁。book18.org
至于她为何收留我,为何教我武功,又为何隐居在这深山竹屋之中,她从不提起,我也从未问过。book18.org
江湖人的规矩我不懂。book18.org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知道了未必是好事。这是她给我的话,我记了快十年,一个字都没忘。book18.org
姑姑这个人,说来也怪。book18.org
她武功肯定极高,高到什么程度,我不太懂,后来下了山,听外人说起那些赫赫有名的侠客,再想想姑姑平日里的做派,才慢慢回过味来——她大概比那些所谓的“高手”高了不止一个档次。book18.org
但她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从不显摆自己的本事。book18.org
可我觉得,平日里在山上,她就是个懒散到骨子里的女人。book18.org
别的师父教徒弟,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扎马步、练基本功,风雨无阻。姑姑不,她比我还爱睡懒觉。book18.org
每天早上都是我先起床,烧水、做早饭,然后去敲她的房门。book18.org
“姑姑,该起了。”book18.org
屋里没动静。book18.org
“姑姑,粥要凉了。”book18.org
还是没动静。book18.org
“姑姑,你再不起来,我就把那只烧鸡吃了。”book18.org
“你敢!”book18.org
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推开,姑姑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身上就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月白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大片白腻腻的肌肤。book18.org
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我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book18.org
“臭小子,敢偷吃我的烧鸡?”book18.org
“我没偷吃,我说的是‘再不起来就吃’,这不是还没吃吗?”book18.org
“是吗,嗯?”book18.org
她手上加了点力道,我后颈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连忙求饶:“姑姑饶命!姑姑饶命!粥在锅里,烧鸡在灶台上温着,一口都没动!”book18.org
她哼了一声,松了手,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book18.org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book18.org
姑姑今年应该二十好几了,具体多少岁我没问过,但从她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里推算,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book18.org
这个年纪的江湖女子,要么已经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要么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女侠”。book18.org
可姑姑呢?book18.org
她连梳头都嫌麻烦。book18.org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她从来不盘不髻不簪不钗,就那么随便拿根木簪子一绾,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一条黑色的狼尾巴。book18.org
有时候连木簪都懒得用,直接拿根筷子往头发里一插一别,照样出门。book18.org
她的衣裳也从来不穿得整整齐齐。book18.org
我见过山下镇子里的那些女子,出门之前要梳洗打扮大半天,衣裳要熨得服服帖帖,领口要扣得严严实实,走路都要端着架子,生怕哪里不得体。book18.org
姑姑要是看见那样的女子,一定会撇撇嘴,说一句:“俗,俗~”book18.org
她的衣裳永远是那几件换着穿,红的、白的、青的,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就是一块布裁成的衣裳,系着几根红绳带。book18.org
可她偏偏能把最简单的衣裳穿出最要命的效果来。book18.org
这大概就是天生的。book18.org
说起姑姑的长相和身段,我虽然是她的侄子,从小看惯了,但有时候猛地一瞧,还是会愣一下。book18.org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寻常的美。book18.org
她是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挪不开眼的那种。book18.org
五官生得极正,眉是眉,眼是眼,鼻梁高挺如峰,唇形饱满如桃,偏偏这些精致的五官凑在一起,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来。book18.org
不是那种柔弱娇怯的美,而是大大方方、浓烈张扬的美,像一朵开到极盛的红牡丹,明知道太艳了,可你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book18.org
但要说最的,还是她的身段。book18.org
姑姑个子很高,但比例极好。腰肢纤细得不像话,我拿两只手比过,大概也就一掐的样子。book18.org
偏偏这么细的腰上面,却撑挂着一副傲人的胸脯。book18.org
也许她从不束胸,也从不刻意遮掩,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袒露着。衣裳穿在她身上,胸前那一块总是被撑得紧绷绷的,束带都像是随时会崩断开。book18.org
有次我无意中瞥见她弯腰打水,领口垂下,那一片白腻腻的春光晃得我赶紧别过脸去,耳朵根子烧得通红。book18.org
姑姑倒是一点不在意,直起身来还嘲笑我:“哟,小楼也会害羞了?”book18.org
“我没有。”book18.org
“你耳朵红了。”book18.org
“那是……那是太阳晒的。”book18.org
“哈哈,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呢。”book18.org
“……”book18.org
竹间小屋book18.org
姑姑就喜欢看我出丑。book18.org
每次我被她捉弄得面红耳赤,她就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两坨也跟着一颤一颤的。book18.org
她的腿也很长。book18.org
不是那种干瘦的长,而是结实匀称的长,常年练武的缘故,大腿结实有力,小腿线条流畅,笔直得像两柄玉剑。book18.org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就能看见两条腿的轮廓,又长又直,从腰胯一直延伸到脚踝,那曲线流畅得像山间的溪水。book18.org
臀部更是饱满圆润,将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带着一种慵懒而妖冶的韵律。book18.org
她坐的时候从不正襟危坐,要么歪在竹椅上,要么直接往地上一蹲,那圆滚滚的轮廓就更加明显了。book18.org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又因为常年行走山林而微微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光滑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book18.org
颈项修长如天鹅,锁骨精致得像能盛水,肩头圆润,臂膀结实却不粗壮,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习武之人的健康与女子的柔美。book18.org
可她偏偏是个懒鬼。book18.org
姑姑在生活上的不拘小节,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book18.org
就拿洗澡来说吧。book18.org
山上的澡房是用竹子搭的一间小屋,就在灶房隔壁,里头搁了个大木桶。book18.org
每次烧好水倒进桶里,热气腾腾的,姑姑就抱着干净衣裳进去了。book18.org
这本没什么,可她从来不把门关严实。book18.org
那竹门本来就有些变形,关上也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热气从那道缝里往外冒,有时候风一吹,门就被吹开半扇,里头的情形一览无余。book18.org
我第一次撞见的时候才七岁,端着一碗红糖姜茶给她送过去——她说泡完澡喝碗姜茶最舒坦。book18.org
我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就看见那道半敞的门缝里,姑姑正从木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脊背往下淌,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腰上,浑身上下白得像一块温润的玉。book18.org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book18.org
然后姑姑转过头来,看见了我。book18.org
我以为她会骂我,起码也会把门关上。book18.org
她没有。book18.org
她冲我招了招手,说:“姜茶来了?正好,端进来。”book18.org
我:“…………”book18.org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外头风大,一会儿姜茶凉了。”book18.org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book18.org
七岁的我虽然不太懂男女之事,但也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book18.org
可姑姑的态度实在太坦然了,坦然到让我觉得如果我不进去,反而是我心术不正。book18.org
我低着头走进去,把姜茶放在木桶边的小几上,全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秒都不敢抬起来。book18.org
姑姑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说:“后背够不着,帮我搓搓。”book18.org
我差点没转头就跑。book18.org
不过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我也就慢慢习惯了。book18.org
姑姑在我面前从来不遮遮掩掩,换衣裳的时候门都不关,有时候甚至就在院子里换。book18.org
“姑姑,你能不能注意点?”我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book18.org
“注意什么?”她正把身上那件脏衣裳从头顶脱下来,整个人光溜溜地站在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副完美的身体照得纤毫毕现,以至于有些晃眼睛。book18.org
她浑然不觉,从旁边的竹竿上扯下一件干净衣裳,慢悠悠地往身上套。book18.org
“我是男的!”我说。book18.org
“你?”姑姑低头看了我一眼,笑得花枝乱颤,“你毛都没长齐呢,算什么男的?”book18.org
“我快十二了!”book18.org
“十二怎么了?你光着屁股满地跑的时候我都见过,现在倒学会不好意思了?”她把衣裳套好,走过来揉我的脑袋,“行了行了,等你什么时候长得比我高了,再来跟我说这话。”book18.org
我气得说不出话。book18.org
关键是,我确实还没她高。虽然姑姑个子高,但我才十二岁,比她还矮一头。等我长得比她高,那还得等好几年。book18.org
不过说实话,就算我长得比她高了,她大概也不会把我当回事。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book18.org
姑姑教我的武功,也跟她这个人一样,随性得很。book18.org
别的师父教徒弟,有一套一套的规矩,先学什么后学什么,什么时辰练什么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book18.org
姑姑不。她今天心情好了,就多教几招;心情不好,就说“今天歇了”,然后躺在院子后的老槐树下睡一下午。book18.org
但她教的东西,都是真东西。book18.org
“小楼,看好了。”book18.org
她随手从柳树上折下一根枝条,手腕一抖,那根软塌塌的枝条便“嗡”的一声绷得笔直,像一柄无形的剑。book18.org
她脚下的步子动了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幅一幅定格的画卷。book18.org
可就是这慢吞吞的动作,却让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book18.org
她手腕轻轻一转,枝条划过空气,没有声音。book18.org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还没传出来,枝条就已经到了另一个位置。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不是她慢,是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只能靠脑子去“补”出那些被省略的轨迹。book18.org
“看懂了吗?”book18.org
“看懂了……一半。”book18.org
“一半就够了,去练。”book18.org
她把枝条撇给我,自己又躺回槐树底下,翘着二郎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book18.org
我拿着枝条在院子里比划,一遍、两遍、三遍,怎么都不对。book18.org
那枝条在我手里就是一根软塌塌的树枝,根本绷不直,更别说划出姑姑那样的轨迹了。book18.org
“不对不对不对。”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走过来从后面握住我的手,“手腕发力,不是手臂。book18.org
你手臂那么僵硬,跟根木头似的,能打出什么招式来?”book18.org
她的手掌温热柔软,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的手腕轻轻一转。那根软塌塌的枝条忽然就绷直了,“嗡”的一声,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颤鸣。book18.org
“感觉到了吗?”book18.org
“感觉到了!”book18.org
“那就是内力。”她松开手,又退回去喝酒,“先把这一下练熟,别的以后再说。”book18.org
我知道,很多人在师父手下练了三五年,都未必能摸到内力的门槛。book18.org
姑姑就这么随手一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让一个几岁的孩子感受到了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的滋味。book18.org
她的教法,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不多教,不早教,偏偏就在你刚好能理解的时候,把那个东西递到你面前。book18.org
我曾问她:“姑姑,你这武功是谁教的?”book18.org
她难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很厉害的人。比我厉害多了。”book18.org
“那他现在在哪?”book18.org
“死了。”book18.org
我悻悻挠了挠头,没敢再问。book18.org
下山book18.org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book18.org
山上清冷,除了我和姑姑,连个鬼影都没有。但我不觉得无聊,因为每隔十天半个月,我就会下一趟山,去最近的镇子上采买些生活用品。book18.org
那镇子叫柳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铺子:粮油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茶馆和一家酒馆。book18.org
镇子虽小,但因为地处南北要道,来来往往的商旅不少,茶馆酒馆里常年坐着些南来北往的人,消息格外灵通。book18.org
我第一次独自下山是六岁那年。book18.org
姑姑把我叫到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和一小袋碎银子,说:“照着单子上的东西买,别贪玩,早去早回。”book18.org
我那时个子还没竹篓高,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竹篓,沿着山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姑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声:“买完记得吃碗馄饨,东头那家的汤头熬得好。”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从那以后,下山就成了我的活儿。book18.org
姑姑有时候也会下山,不过不多。book18.org
她出门的时候总会戴上一块青色的面纱,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要戴面纱,她说:“山下人烦,戴了省事。”book18.org
我不懂什么叫“人烦”,大概是长得太好看,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戴上面纱能少些麻烦。book18.org
她每次下山短则两三天,长则十天半个月。book18.org
我一个人留在山上,倒也不怕。book18.org
青云涧隐蔽得很,外人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我这个在山里长大的野小子也有的是办法对付。book18.org
姑姑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自己练功、做饭、收拾院子,日子过得跟她在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安静了不少。book18.org
没有她大大咧咧的笑声,没有她随手乱扔的衣裳,没有她半夜爬起来偷吃烧鸡的动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book18.org
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book18.org
有时候是几本旧书,有时候是一把新匕首,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book18.org
她风尘仆仆地推开院门,面纱上还沾着露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我:“接着,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糕,排了半个时辰的队。”book18.org
我接过来,看着她脸上的疲惫,心里暖暖的。book18.org
她从来不跟我说她下山去做了什么,我也从来不问。book18.org
这仿佛是我们的默契。book18.org
柳河镇有些人知道青竹山上住着一位蒙面的女侠,带着一个小孩。book18.org
镇上的人没见过她的脸,但从那双眼睛和身段也能猜出来,面纱底下一定是一张极美的脸。book18.org
有好事的年轻后生想上山去瞧瞧,被姑姑一脚一个踹了下来,从此再没人敢上去。book18.org
镇上人都叫她“青竹娘子”,姑姑也不在意,随他们叫。book18.org
三月十二。book18.org
因为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山道上的泥巴湿滑难走,我摔了两个跟头,膝盖磕得生疼,竹篓里的盐罐差点摔碎了。book18.org
我蹲在路边把盐罐重新裹好,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继续往下走。book18.org
到柳河镇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book18.org
我先去了粮油铺,买了米面油盐,又去布庄扯了几尺青布——姑姑的衣裳该换了,她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book18.org
药铺里买了两味常用的伤药,又去铁匠铺取了两把菜刀——山上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肉了,姑姑让我来重新买上两把。book18.org
采买完,我把东西都塞进竹篓,背在背上,往街尾的酒馆走去。book18.org
那酒馆叫“醉仙居”,名字起得响亮,其实就是一间破木屋,门口挑着一面脏兮兮的酒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book18.org
但这里的酒不错,卤味也好,尤其是那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蘸着醋和辣椒面吃,香得能咬掉舌头。book18.org
我每次下山都要来这里吃一碗面,再要半斤酱牛肉包起来带回去给姑姑。姑姑最爱吃这家的酱牛肉,每次我带了回去,她都能多吃两碗饭。book18.org
今天酒馆里的人格外多。book18.org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竹篓放在脚边,冲柜台后头忙活的老板娘喊了一声:book18.org
“王婶,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再来半斤酱牛肉,包好,我带走的。”book18.org
“好嘞!”王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book18.org
面还没上来,门口又进来几个人。book18.org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客,腰间挎着一把阔刃砍刀,一身行头,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book18.org
身后跟着三四个同行的,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有的带刀有的佩剑,进门就嚷嚷着要酒要肉。book18.org
这几个人找了个大桌子坐下,刀客把刀往桌上一搁,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上头纹着一只黑色的鹰。book18.org
“掌柜的,先来两坛好酒,再切三斤牛肉,有什么热菜只管上!”book18.org
王婶应了一声,亲自端了两坛酒过去。book18.org
刀客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book18.org
“妈的,这一路赶得急,嗓子都冒烟了。”book18.org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笑着给他倒满:“赵大哥,这回你在外头跑了小半年,有什么新鲜事没有?说给我们听听。”book18.org
姓赵的刀客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跟点了灯似的。book18.org
“新鲜事?有!大新鲜事!”book18.org
他一拍桌子,满桌的碗碟都跳了一下。book18.org
“你们听说过沈红衣没有?”book18.org
满桌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凑上前去。book18.org
“沈红衣?天罡榜上那个沈红衣?”book18.org
“废话,还能有几个沈红衣?”book18.org
“听说过听说过,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天罡榜第七,前十里面唯一的女子!”book18.org
“何止天罡榜,红颜录上也是前三的人物!”book18.org
赵刀客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拆开,是半只烧鸡。book18.org
他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book18.org
“去年八月,我在金陵城外头的燕子矶,亲眼见的。”book18.org
“沈红衣当时正在追一个采花贼,叫什么来着——‘粉蝶郎君’周青,你们听说过吧?”book18.org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book18.org
粉蝶郎君周青,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淫贼,轻功一流,祸害了不少良家女子,官府和江湖中人都在抓他,却始终抓不住。book18.org
这人滑得像条泥鳅,几次被围捕都从刀尖底下溜走了,上有人悬赏三千两银子要他的人头,也没人能拿到。book18.org
“沈红衣追了他三天三夜,从扬州一路追到金陵。”book18.org
赵刀客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妙的画面,“我亲眼看见她从燕子矶的崖顶上纵身跃下,一剑就刺穿了周青的琵琶骨。book18.org
那周青武功不弱,可在她手里,连三招都没走过。”book18.org
“然后呢?”瘦高个儿急不可耐地问。book18.org
“然后——”赵刀客咧嘴笑了,“然后她把周青吊在金陵城门口,吊了三天三夜,让全城的百姓都来看看这个淫贼长什么样。城门口围了几千人,那场面,啧啧。”book18.org
满桌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赞叹沈女侠好本事。book18.org
赵刀客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截:“但你们知道吗?沈红衣长得比她的武功还厉害。”book18.org
他放下鸡腿,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book18.org
“那腰,这么细。那腿,那么长。穿着一身红衣裳,从头红到脚,站在燕子矶的崖顶上,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book18.org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眼神也变了。book18.org
“那身段,啧啧啧,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的。胸脯鼓鼓囊囊的,腰却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那屁股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book18.org
说到兴处,赵刀客拿起半拉鸡腿,狠狠的咬了一口。book18.org
“行了行了。”瘦高个儿打断他,脸上有些不自在,“你这说的是女侠还是窑姐儿?”book18.org
赵刀客嘿嘿一笑,不以为意:“我跟你说,这江湖上十个男人见了沈红衣,九个走不动道。剩下的那个不是太监就是瞎子。”book18.org
旁边一个年轻剑客忍不住问:“那她到底长什么样?真有红颜录上说的那么邪乎?”book18.org
赵刀客一拍大腿:“红颜录上怎么写的来着?我背给你听——‘沈红衣,年二十几,姿容绝代,艳冠群芳。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腰肢如柳。’book18.org
我跟你说,这写的还是保守了!光看她那眼神,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那种——那种——”book18.org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是那种你一看见她就想跪下喊‘女侠饶命’的那种美。”book18.org
满桌人哈哈大笑。book18.org
“赵大哥,你这说的也太玄乎了。”book18.org
“就是就是,哪有那么邪乎的?”book18.org
“你不信?”赵刀客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正色道,“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什么美人没见过?book18.org
江南的花魁、塞外的胡姬、蜀中的辣妹子,老子都见识过。但沈红衣那种,真就是头一份。她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光那气势就能把人的魂勾走。”book18.org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book18.org
“而且我听说,沈红衣不光武功高、长得美,她还有个秘密。”book18.org
“什么秘密?”book18.org
“她背后有人。”赵刀客伸出一根手指,往天上指了指,“极厉害的人。具体是谁,没人知道,但江湖上传言,沈红衣的武功路子,跟二十年前那个失踪的‘青雨楼’有关。”book18.org
满桌人面面相觑。book18.org
青雨楼,那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可怕的组织。book18.org
没人知道青雨楼在哪,也没人知道青雨楼里有多少人,只知道青衣楼出手,从未失手。book18.org
无论是刺杀、护卫还是寻人,只要你出得起价钱,青雨楼就能给你办成。book18.org
但二十年前,青雨楼忽然在一夜之间消失了。book18.org
楼中人散尽,总坛化为废墟,那些惊才绝艳的高手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book18.org
有人说青雨楼是被朝廷剿灭的,有人说青雨楼是内讧自毁,也有人说只是在暗中蛰伏,等待时机重出江湖。book18.org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book18.org
但如果沈红衣真的跟青雨楼有关——book18.org
那她的来头可就大了去了。book18.org
我一边吃着阳春面,一边竖着耳朵听那几个江湖人聊天。book18.org
面汤热气腾腾,葱花翠绿,面条筋道爽滑,可我的心思全不在吃上。book18.org
沈红衣、天罡榜、红颜录、青衣楼——这些词对我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我从没离开过这片山林,熟悉是因为每次下山,总能从这些江湖人的嘴里听到类似的故事。book18.org
江湖,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世界。book18.org
对我和姑姑来说,不过是青云涧的一方小院,日出而起,日落而息。book18.org
可今天的故事,似乎不太一样。book18.org
赵刀客喝完了第三碗酒,脸色通红,舌头也开始大了。book18.org
他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book18.org
“还有一件事,你们肯定没听说过。”book18.org
“什么事?”book18.org
“最近——出大事了。”book18.org
满桌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book18.org
赵刀客眯着眼睛,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她杀了一个人。”book18.org
“她杀的人还少吗?那粉蝶郎君不就是她杀的?”book18.org
“不一样。”赵刀客摇摇头,“这次杀的人,不一样。”book18.org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同桌的人才能听见。book18.org
我坐在角落里,别人可能听不太清,但这些年练武下来,耳力比常人好了不止一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我的耳朵。book18.org
“她杀了天刀门的少主,萧景川。”book18.org
天刀门。book18.org
这三个字一出,满桌人的脸色都变了。book18.org
天刀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主“天刀”萧震天,一手“破空刀法”横行天下三十余年,从未遇到过对手。book18.org
天刀门门徒遍布天下,势力庞大得惊人,就连朝廷都要给几分薄面。book18.org
而萧景川,是萧震天唯一的儿子。book18.org
独子。book18.org
“沈红衣为什么要杀萧景川?”瘦高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book18.org
赵刀客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两个字:book18.org
“采花。”book18.org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了附近每一个人的心上。book18.org
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book18.org
悬赏令book18.org
“萧景川……采花?”年轻剑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可是天刀门的少主,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可能——”book18.org
“名门正派?”赵刀客冷笑一声,“你在外头混几年了?名门正派里就没有败类?天刀门的名头大不大?可萧景川那个小畜生,仗着老子的势,在外面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你们知道吗?”book18.org
“真有这事?”book18.org
“去年湖州府张家的小姐,你们听说过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忽然就投井自尽了。book18.org
张家对外说是得了急病,可我有个兄弟在天刀门做过事,他说那张家小姐就是被萧景川糟蹋的,张家找上门去理论,赔了三千两银子,事情就了了。”book18.org
满桌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book18.org
“三千两银子,买一条人命。”book18.org
“还有扬州瘦马那个买鹿肉李大家的女儿,今年才十五,被萧景川看上了,硬要买回去做妾。李大家不肯,第二天铺子就被人砸了,一家老小被打得鼻青脸肿。book18.org
最后那姑娘还是被抬进了天刀门,三个月不到就死了,说是‘病故’。”book18.org
赵刀客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桌上的气氛就冷一分。book18.org
“沈红衣追查萧景川追了半年,从江南追到关外,从关外追到岭南。book18.org
萧景川的护卫有二十四个,个个都是天刀门的好手,被沈红衣一个一个地杀,一个都没留。”book18.org
“最后在祁连山下,沈红衣追上了逃窜萧景川。”book18.org
赵刀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喉,又像是在压惊。book18.org
“那一战没人看见,等天刀门的人赶到的时候,萧景川已经死了。四肢被斩断,眼睛被挖出,舌头被割掉,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book18.org
“沈红衣留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字——”book18.org
“‘该死之人’。”book18.org
酒馆里静得可怕。book18.org
过了好一会儿,年轻剑客才颤声问道:“那……天刀门那边怎么说?”book18.org
赵刀客抬起头,看着满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book18.org
“萧震天发了疯。”book18.org
“他出了两万两黄金的悬赏,要沈红衣的人头。。”book18.org
“而且他在江湖上放出了话——”book18.org
赵刀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book18.org
“‘凡是抓住沈红衣者,不论死活,先奸后杀,另外天刀门欠他一个人情。’”book18.org
“你们知道天刀门的人情意味着什么。那比两万两黄金还值钱。”book18.org
“不仅如此,萧震天还联络了十几个门派,一起发出通缉令。现在整个江湖都在找沈红衣,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全都动了。”book18.org
“而且萧震天还放出话来——”赵刀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谁抓到沈红衣,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萧震天说了,他只要一个结果——让沈红衣生不如死。”book18.org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book18.org
满桌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book18.org
万两黄金,天刀门的人情,再加上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绝色美人——这悬赏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人心动。book18.org
我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book18.org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从我的耳朵钻进去,一路钻到心底。book18.org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放了一支冷箭,明明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我的后背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book18.org
沈红衣。book18.org
红颜录第二,天罡榜第七,江湖人称“红衣仙子”。book18.org
一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女侠,因为杀了一个该死的淫贼,反而被整个江湖悬赏追杀。book18.org
这是什么道理?book18.org
我想起姑姑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道理是拳头大的说了算。拳头不够大,道理再对也没用。”book18.org
现在看来,姑姑说得对。book18.org
萧震天的拳头大,所以沈红衣就成了过街老鼠。book18.org
我放下筷子,把剩下的面汤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背上竹篓,走到柜台前付了账。book18.org
王婶把包好的酱牛肉递给我,低声说:“小楼,回去跟你姑姑说,最近少下山。镇子上不太平,来了好多生面孔,看着不像好人。”book18.org
“知道了,王婶。”book18.org
我接过油纸包,塞进竹篓,走出了酒馆。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book18.org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嗯,如果能无视那漫天柳絮的话确实很棒。book18.org
柳河镇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搂着葫芦塔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book18.org
可我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book18.org
那些人说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book18.org
沈红衣。book18.org
天刀门。book18.org
萧景川。book18.org
万两黄金。book18.org
整个江湖的追杀。book18.org
我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上走。book18.org
青云涧的山道又窄又陡,两旁的竹子密密地长着,将午后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book18.org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book18.org
柳河镇已经在山脚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远处的田野和河流像一幅铺开的地图。更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片模糊的山影,层层叠叠,绵延不绝。book18.org
江湖就在那里。book18.org
那个我从未真正踏入过的江湖,那个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那个不讲道理只讲拳头的江湖。book18.org
而我,沈夜,今年十二岁,自幼在这青云涧中长大,跟着一个懒散又漂亮的女人学武功。我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这个收留我的“姑姑”到底是什么人。book18.org
我只知道,江湖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book18.org
近到那些故事就在山脚下的酒馆里被人传唱,远到我连踏出这座山的勇气都没有。book18.org
不,不是没有勇气。book18.org
是姑姑不让。book18.org
“等你武功够了,才能下山。”她总是这样说。book18.org
我问她:“武功要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够?”book18.org
她想了想,笑着说:“能打赢我的时候。”book18.org
打赢她?book18.org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剑磨出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book18.org
打赢姑姑?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book18.org
我苦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山上走。book18.org
竹篓里的盐罐随着我的脚步叮叮当当地响,酱牛肉的香味从油纸包里渗出来,勾得我直咽口水。book18.org
我伸手进去偷偷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满嘴都是卤香。book18.org
嗯,今天的酱牛肉卤得格外入味。book18.org
姑姑一定喜欢。book18.org
第二章- 红肚兜和酱牛肉的逝去,还有一个偷砍竹子的铁匠book18.org
“啥?人生的意义?让小楼去山下整点酱牛肉,不,是很多酱牛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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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云涧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book18.org
院门敞着,篱笆墙上的野蔷薇开了几朵,粉粉嫩嫩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book18.org
老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空酒葫芦,旁边是一小堆花生壳。book18.org
姑姑不在院子里。book18.org
我把竹篓放下,把米面油盐一样一样拿出来归置好,酱牛肉放在灶房的案板上,然后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book18.org
“姑姑?”我喊了一声。book18.org
没人应。book18.org
“姑姑?我回来了。”book18.org
还是没人应。book18.org
我擦了把脸,往屋后走去。book18.org
屋后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地上铺着细碎的青石板,是姑姑平时练功的地方。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book18.org
姑姑果然在这里。book18.org
她正躺在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半边脸。book18.org
夕阳从竹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月白的衣裳染成了温暖的橘色。book18.org
她睡着了。book18.org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book18.org
午后的光线下,她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book18.org
面纱没有戴,那张浓烈张扬的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暖黄色的光里。眉如远山含黛,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book18.org
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book18.org
她的衣裳还是早上那件月白中衣,领口大敞着,从锁骨一直敞开到了胸前。book18.org
那两团饱满的白腻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两座白雾遮住的雪峰,安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惊的分量。book18.org
衣摆也撩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和半截大腿。book18.org
那大腿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圆润饱满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她的腿微微曲着,膝盖朝上,衣裳堆在腿根处,再往上一点就要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了。book18.org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衣摆往下扯了扯,又把她敞开的领口拢了拢。book18.org
“唔……”姑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刚拢好的衣裳又散开了。book18.org
我放弃了。book18.org
“姑姑,起来了。”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book18.org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book18.org
“姑姑,我买了酱牛肉,王婶今天卤的,特别香。”book18.org
“酱牛肉”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姑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book18.org
“哪呢?”book18.org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衣裳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左边肩膀整个露在外面,圆润白腻的肩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光。book18.org
她浑然不觉,抓着我的胳膊问:“酱牛肉呢?”book18.org
“在灶房案板上。”我无奈地说,“你先把你衣裳穿好行不行?”book18.org
姑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不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故意挺了挺胸,笑得眉眼弯弯:“怎么,小楼又害羞了?”book18.org
“我没有。”book18.org
“你耳朵又红了。”book18.org
“那是……回来时走得太急了。”book18.org
“骗鬼去吧。”姑姑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举过头顶,整个身体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book18.org
那一瞬间,衣裳贴在她身上,将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纤毫毕现——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圆润的臀部、修长的双腿。book18.org
我已经习惯了,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天上的云。book18.org
姑姑“嗤”地笑了一声,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还学人家非礼勿视。”book18.org
说完,她趿拉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灶房走去,嘴里念叨着:“酱牛肉酱牛肉酱牛肉……”book18.org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book18.org
天塌下来她都不带皱眉的,但你要是把她的酱牛肉藏起来,她能跟你急眼。book18.org
晚饭是我做的。book18.org
姑姑不会做饭,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book18.org
她什么都会、会喝酒、会写一笔漂亮的字、会吹箫、会下棋、会背几十篇古文,但她就是不会做饭。book18.org
但她做的饭连她自己都吃不下去,有次她心血来潮非要下厨,结果把锅烧穿了一个洞,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进过灶房。book18.org
所以我从六岁起就开始学做饭。一开始煮出来的粥跟刷锅水似的,煮出来的菜要么生要么糊,姑姑也不嫌弃,照样吃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后来慢慢练出来了,现在我的厨艺在柳河镇都能排上号,有时候还会在王婶那打下手,王婶都说我这手艺将来娶媳妇不愁。book18.org
今天晚饭我做了三菜一汤:清炒竹笋、蒜蓉青菜、红烧豆腐,外加一锅排骨汤。酱牛肉单独切了一盘,摆得整整齐齐,蘸料调的是醋、酱油、辣椒面和蒜末,姑姑最喜欢的口味。book18.org
姑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一边喝酒一边看我端菜。book18.org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还是那副懒散模样,歪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布鞋都快掉下来了,红白的脚趾勾着鞋边不断摇晃。book18.org
“小楼。”她忽然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下山,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book18.org
我端着汤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汤盆放到桌上,说:“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些人在酒馆里瞎聊。”book18.org
“哦?聊什么了?”姑姑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book18.org
我在她对面坐下,盛了两碗饭,递了一碗给她。book18.org
“聊了一个女侠。”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叫沈红衣。”book18.org
姑姑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book18.org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酱牛肉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book18.org
“沈红衣?”她说,语气懒洋洋的,“听过,天罡榜上的嘛。怎么了?”book18.org
“说她杀了天刀门的少主萧景川。”我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book18.org
姑姑面无表情地嚼着牛肉,点了点头:“萧景川那小子,听说不是个东西。杀就杀了呗。”book18.org
“天刀门出了悬赏。”我说,“两万两黄金,要沈红衣的人头。”book18.org
“哟,价钱还不低呢。”姑姑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要是把那沈红衣捉了,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book18.org
她说着,伸手去够远处的竹笋,身子探出去,领口又滑开了,露出胸前一大片白腻。她浑然不觉,夹了块竹笋回来,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book18.org
“姑姑。”我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觉得这事不公平吗?”book18.org
“什么不公平?”book18.org
“萧景川干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沈红衣替天行道,反而被悬赏追杀。”我顿了顿,“这江湖上,还有天理吗?”book18.org
姑姑放下筷子,看着我。book18.org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book18.org
“小楼。”她说。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记住一句话。”book18.org
“什么话?”book18.org
“江湖上,天理不是讲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拳头不够大,道理再对也没用。”book18.org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可今天听起来,分量格外不同。book18.org
“那沈红衣……”我试探着问,“你觉得她做得对吗?”book18.org
姑姑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极了,像一朵开到最盛的红牡丹,明艳、张扬、肆无忌惮。book18.org
“对又如何,错又如何?”她说,“反正人已经杀了,悬赏也出了,总不能因为怕被追杀就不杀该杀之人吧?”book18.org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book18.org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练功,等你哪天能打赢我了,你再去管那些江湖上的闲事。”book18.org
“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赢你啊?”我苦着脸。book18.org
姑姑低头看着我,眉眼弯弯,笑得又懒又坏。book18.org
“下辈子吧。”book18.org
说完,她转身往灶房走去,手里端着那盘酱牛肉,嘴里哼着不知道什幺小曲儿,晃晃悠悠的,脚上的布鞋拖在地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book18.org
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book18.org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book18.org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book18.org
姑姑说的没错。book18.org
江湖上的事,我现在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武功练好,把饭做好,把日子过好。book18.org
至于沈红衣——book18.org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我心上,另一头系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book18.org
也许有一天,这根线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book18.org
也许永远不会。book18.org
我站起身,把碗筷收拢了,端到灶房去洗。book18.org
灶房里,姑姑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做饭分开剩下的那块酱牛肉,偷偷摸摸地往嘴里塞。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牛肉藏到身后,冲我嘿嘿一笑。book18.org
“我……我尝尝咸淡。”book18.org
“你都尝了一盘子了。”我面无表情地说。book18.org
“还剩半盘子,就几块。”book18.org
“你嘴角还有酱呢。”book18.org
姑姑伸手抹了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的酱汁,理直气壮地说:“这叫试菜。做饭的人不试菜,怎么知道好不好吃?”book18.org
“饭是我做的。”book18.org
“那我帮你试菜怎么了?帮你把关,你应该感谢我。”book18.org
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book18.org
姑姑见我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灶房里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张绝美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画。book18.org
“行了行了,”她笑够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洗碗吧,我出去透透气。”book18.org
她端着那盘已经只剩一半的酱牛肉,挠了挠屁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book18.org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袭月白的衣裳染成了银色。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book18.org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酒馆里那个刀客说的话。book18.org
“那身段,啧啧啧,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那么好的。”book18.org
我的姑姑,是那个会抢我酱牛肉、会在我面前毫不避讳地换衣裳、会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女人。book18.org
这就够了。book18.org
夜风拂过,青云涧的竹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沙沙沙沙。book18.org
我转过身,回到灶房,开始洗碗。book18.org
飞走的肚兜book18.org
酱牛肉只撑了两天。book18.org
确切地说,是两天零一顿早饭。book18.org
那天晚上姑姑把最后几片薄薄的牛肉夹起来,放在眼前端详了足足三息,像是在瞻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book18.org
然后她慢慢塞进嘴里,细细的嚼了很长时间。book18.org
嚼完,她放下筷子,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老槐树的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book18.org
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丢了几百两银子。book18.org
我埋头喝粥,假装没听见。book18.org
“小楼啊。”她叫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没了。”book18.org
“嗯,我看见了。”book18.org
“你就这个反应?”姑姑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酱牛肉没了!吃完了!一口都没了!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book18.org
我把粥喝完,抹了抹嘴:“那明天我再去买就是了。”book18.org
“明天?”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为什么要明天?今天不行吗?”book18.org
“姑姑,现在太阳都下山了,走到镇子天就黑了,王婶早就歇店了。”book18.org
姑姑看了看天色,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book18.org
她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布鞋晃啊晃的,晃了半天,忽然又坐起来了。book18.org
“那早饭呢?明天早饭吃什么?”book18.org
“粥。”book18.org
“光喝粥?”book18.org
“还有咸菜。”book18.org
“咸菜!”姑姑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坏消息,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喝粥吃咸菜?你姑姑我练武之人,一上午要消耗多少体力你知道吗?光喝粥怎么行?”book18.org
我瞥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吃,连剑都没摸一下。book18.org
练武之人?消耗体力?book18.org
我没敢把这话说出口,怕她薅我脖子。book18.org
“那你想吃什么?”我问。book18.org
姑姑想了想,眼睛一亮:“阳春面!你明天早上给我带碗阳春面回来!王婶家的,多加葱花!”book18.org
“姑姑,阳春面带回来就坨了。”book18.org
“坨了我也吃。”book18.org
“那还不如我煮。”book18.org
“你煮的不如王婶煮的好吃。”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book18.org
我嘴角抽了抽,行吧,您说啥就是啥。book18.org
“对了。”姑姑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买的布你放哪儿了?”book18.org
“里房柜子里。”book18.org
“明天顺道拿去还给布庄,颜色买深了,我要的是竹青,你买成草绿了。”book18.org
“那不就差一点吗?”book18.org
“差一点那也是差。”姑姑白了我一眼,“草绿穿身上像棵青菜,我丢不起那人。”book18.org
我忍住没笑,您“老”人家天天穿得像半吊子乞丐似的,还好意思说丢人?book18.org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行了吧?”我收拾碗筷,站起来往灶房走。book18.org
“多买点!”姑姑在身后喊,“买两斤!不,三斤!吃不完放着!”book18.org
“知道了知道了。”book18.org
灶房里,我把碗筷放进水盆,听见外头姑姑又喊了一声:“阳春面别忘了!多加葱花!”book18.org
我没回应,嘴角抽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刚没亮我就起来了。book18.org
山里的清晨雾很大,竹林里白茫茫一片,露水挂在竹叶尖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book18.org
我打了井水洗了把脸,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book18.org
灶房里,昨晚剩的粥还在锅里,我热上了,又切了一碟咸菜。book18.org
姑姑还没起,这是常态,她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动的。book18.org
我正蹲在灶台边喝粥,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book18.org
“小楼!”姑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水烧了吗?”book18.org
“烧了。”book18.org
“衣裳收了吗?”book18.org
“还没。”book18.org
“那你快去收,今天风大,别给吹跑了。”book18.org
我放下粥碗,走到院子里。book18.org
老槐树下晾着几件衣裳,姑姑的月白中衣、青色外衫,还有——我赶紧移开目光——一件大红色的肚兜。book18.org
那肚兜挂在最中间的竹竿上,在晨风里轻轻晃着。book18.org
红色的绸面绣着金线,图案看不真切,只觉得红得扎眼。book18.org
姑姑的衣裳向来素净,唯独这肚兜红得张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book18.org
我先把中衣和外衫收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上。book18.org
正要去收那件肚兜,一阵大风忽然从竹林那边灌进来,呼的一声,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book18.org
那件红肚兜从竹竿上被掀了起来,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飘飘悠悠地飞上了天。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肚兜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竹林的某个方向飘去。book18.org
“哎——!”book18.org
我追了两步,够不着。book18.org
那肚兜像是故意逗我似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就是不落下来。book18.org
“姑姑!肚兜飞了!”book18.org
话音刚落,姑姑的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book18.org
姑姑披头散发地冲出来,身上就套了件松松垮垮的中衣,领口大敞着,光着脚,头发也没梳。book18.org
她抬头一看,那件红肚兜已经飘到了竹林上空,正往山那边去。book18.org
“我的肚兜!”book18.org
姑姑一跺脚,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声窜上了老槐树的树梢。book18.org
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借力弹起,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那件肚兜追去。book18.org
我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book18.org
姑姑的轻功确实了得,人在空中竟然还能转向。book18.org
她脚尖在竹子上一踩,那根竹子弯成一张弓,嗡的一声弹回来,把她送出去老远。book18.org
“左边左边!”我喊。book18.org
姑姑在空中一扭腰,往左飘了几尺。book18.org
“过了过了!右边!”book18.org
她又往右偏了偏。book18.org
那件红肚兜却像存心跟她作对,风一吹,又飘远了。book18.org
姑姑追着肚兜在竹林上空飞来飞去,一会儿踩竹梢,一会儿蹬竹竿,身法快得只剩一道白影。book18.org
她身上的中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在衣摆下面时隐时现,她也顾不上。book18.org
我在下面只能眼巴巴干看着。book18.org
姑姑最后一次弹起,伸手一抓——指尖堪堪擦过肚兜的边缘,没抓住。book18.org
那件红肚兜飘飘悠悠地越过了山脊,消失在了竹林的那一头。book18.org
姑姑落在一根竹子上,单脚点着竹梢,整个人随着竹子上下起伏。book18.org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追不上了。book18.org
她纵身跳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book18.org
“没了。”她说。book18.org
“嗯。”book18.org
“追了半天,没够着。”book18.org
“我看见了。”book18.org
姑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肚兜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什么稀世珍宝。book18.org
“那肚兜是王婶送我的,宫里的好物件。”姑姑说。book18.org
“宫里的?”我愣了一下,“王婶怎么会有宫里的东西?”book18.org
姑姑白了我一眼:“王婶年轻时在京城做过生意,跟宫里人有些交情门路,弄几件肚兜算什么?”book18.org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book18.org
姑姑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不是要去镇上买酱牛肉吗?顺道去王婶那儿再要一件。”book18.org
“我要?”book18.org
“不然呢。”book18.org
“又不是我弄丢的。”book18.org
“你没收衣裳,被风吹跑了,不怪你怪谁?”姑姑叉着腰,理直气壮。book18.org
我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book18.org
“行吧。”我认了,“多大号的?”book18.org
姑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故意挺了挺。book18.org
那两坨饱满的轮廓在中衣下面颤了颤,撑得布料绷得紧紧的,扣子像是随时会崩开。book18.org
“最大号的。”她说,语气理所当然。book18.org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胸前那两坨“肥肉”——对,我就称它肥肉,估计全是吃出来的。book18.org
——沉默了三息。book18.org
“看什么看?”姑姑瞪我,“没见过?”book18.org
“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book18.org
“你找打是不是?”book18.org
她抬手作势要打,我赶紧往后跳了一步,嘿嘿笑着跑开了。book18.org
姑姑追了两步,也不追了,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臭小子,毛没长齐就敢拿你姑姑开涮了?”book18.org
“我说的是实话!”book18.org
“实话也欠打!”book18.org
我笑着溜进灶房,把碗筷收拾好,背上竹篓。book18.org
姑姑靠在灶房门口,抱着胳膊看我忙活,中衣还是那件中衣,领口还是敞着,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像只晒太阳的懒猫。book18.org
“早去早回。”她说。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酱牛肉三斤,阳春面一碗,多加葱花,肚兜一件,最大号的,你给王婶说,她知道。”她掰着手指头数。book18.org
“记住了记住了。”book18.org
“布别忘了拿去换。”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买完早点回来,别在路上贪玩。”book18.org
“姑姑,我十二了,不是两岁。”book18.org
“十二也是小孩。”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去吧。”book18.org
我整了整头发,背起竹篓,沿着山路往下走。book18.org
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院门口,中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诱人的曲线。book18.org
她打了个哈欠,招了招手,摇摇晃晃转身回去了。book18.org
赵铁匠的秘密book18.org
山道弯弯,竹影婆娑。book18.org
我背着竹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两旁的竹叶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book18.org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小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有些滑。book18.org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见前面有动静。book18.org
不像是风吹竹子的声音,那种“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折断竹枝。book18.org
我放轻脚步,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book18.org
那人蹲在路边,背对着我,正往一个大麻袋里塞什么东西。book18.org
一身黑衣服,膀大腰圆,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book18.org
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全是汗,衣领都湿透了。旁边已经倒了七八根竹子,切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工具砍的。book18.org
我认的出那个身影。book18.org
“赵叔?”book18.org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book18.org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里的竹子“咣当”掉在地上。book18.org
“哎呀我滴娘勒!”book18.org
赵铁匠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遍,惊起一群鸟。book18.org
他看清是我,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尴尬,伸手在胸口拍了拍,像是在顺气:“小楼啊……你、你走路咋没声呢?”book18.org
“我走路有声音啊,是您没注意。”book18.org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赵叔,您这是……”book18.org
“溜达!溜达!”赵铁匠赶紧把麻袋往身后踢了踢,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早上起来没事干,出来溜达溜达。”book18.org
溜达?book18.org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砍刀,看了看地上整整齐齐的七八根竹子,又看了看那个快塞满的麻袋。book18.org
他穿着那身打铁时穿的短褂子,露着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头全是汗,在晨光里亮闪闪的。book18.org
溜达用得着带砍刀?book18.org
正说着,背后传来一声“咔嚓”。book18.org
我和赵铁匠同时转头。book18.org
他身后那根最大的竹子,原本已经被砍了多半,只剩一点皮连着。book18.org
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倾斜,然后“轰”的一声倒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落叶。book18.org
他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跳,动作快得跟那个笨重的身子完全不像一个人。book18.org
竹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竹梢弹了两下,不动了。book18.org
赵铁匠站定了,看了看地上的竹子,又看了看我。book18.org
“这……”他挠了挠头,“这竹子它……它自己倒了。”book18.org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book18.org
“真的,我就是路过,它自己倒的。”book18.org
赵铁匠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往别处瞥。book18.org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竹子的切口——整整齐齐,刀口平滑,一看就是被利器砍的,像是一刀砍断的。book18.org
赵铁匠的砍刀还别在腰上,刀刃上沾着新鲜的竹汁。book18.org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自己腰上的砍刀,赶紧用手捂住,嘿嘿干笑了两声。book18.org
“赵叔。”我说。book18.org
“嗯。”book18.org
“您这是……在砍竹子吧?”book18.org
赵铁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book18.org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最后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倒下的竹子捡起来,掰掉上面的枝丫,塞进麻袋里。book18.org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book18.org
“赵叔。”我又叫了一声。book18.org
“嘘——”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声点,别让人听见。”book18.org
我哭笑不得。book18.org
“赵叔,您要竹子直接山边底下砍就行啊,那里有的是。book18.org
您这么大老远扛下去,多累啊。”book18.org
“你不懂。”赵铁匠把麻袋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说,“这竹子不一样。”book18.org
“哪里不一样?”book18.org
“这是玉相竹。”book18.org
赵铁匠指着地上那根竹子,“你看这竹节,是不是比普通竹子密?竹壁是不是更厚?颜色是不是带点青玉色?”book18.org
我蹲下来看了看。确实,这竹子跟山上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book18.org
竹节短而密,竹壁厚实,颜色也不是普通的翠绿,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青玉光泽,像是竹子里面沁了一层油。book18.org
“这种竹子质地坚韧,弹性极好,是做刀柄和弓臂的上等材料。book18.org
”赵铁匠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打器具用的木柄,就是从这儿砍的。book18.org
普通的木头用几年就裂了,这玉相竹做的柄,几十年不坏。”book18.org
“那您直接砍就是了,干嘛偷偷摸摸的?”book18.org
赵铁匠的表情又变得尴尬起来,挠了挠头,小声说:“这片地……是孙掌柜承包的。”book18.org
“孙掌柜?”book18.org
“对,粮油铺那个孙掌柜。”book18.org
赵铁匠叹了口气,“好几年前他就把这一片山头的玉相竹都买下来了,说是……说是种来观赏的。book18.org
我跟他要过几次,他不给,说我不能乱糟蹋。”book18.org
“所以您就偷砍?”book18.org
“什么叫偷砍?”赵铁匠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我这是……适量取材。你看我这几年砍的,加起来还不到他这山头的一成。book18.org
我又不砍多,就砍几根,够用就行。book18.org
他那么多竹子,少几根又看不出来。”book18.org
我看了看他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七八根还没来得及装进去的竹子。book18.org
这叫“几根”?book18.org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太站得住脚,嘿嘿笑了两声:“这次……这次多砍了点。这段时间外头人来的多,卖得好,库存用完了。”book18.org
“赵叔,您这生意这么好?”book18.org
“那可不!”赵铁匠说到自己的手艺,立刻来了精神,“我打的刀,保用十年,从来不卷刃。镇上谁家不是用我的刀?上次你姑姑还夸来着……”book18.org
说到“你姑姑”三个字,赵铁匠的声音忽然卡住了。book18.org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嘴角抽了抽,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你下山买东西?”book18.org
“嗯,买酱牛肉。姑姑说家里的吃完了。”book18.org
“哦哦,那快去快去。”book18.org
赵铁匠弯下腰,开始往麻袋里塞竹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book18.org
我看他一个人搬,把竹篓放下,走过去帮忙。book18.org
“不用不用!”赵铁匠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别耽误你。”book18.org
“没事,反正顺路。”book18.org
我捡起几根竹子,往麻袋里塞。book18.org
赵铁匠看了我一眼,没再拦着。book18.org
两个人一起忙活,很快就把地上散落的竹子都装了进去。麻袋鼓得像一座小山,比赵铁匠本人还高。book18.org
赵铁匠弯下腰,双手抓住麻袋的口子,一使劲,把整袋竹子扛上了肩膀。book18.org
那麻袋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他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似的。我看见他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一块块铁疙瘩,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book18.org
“赵叔,您这力气也太大了吧。”我由衷地感叹。book18.org
“嗨,打铁的嘛,没点力气咋行?”赵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楼,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这路窄,我先让你。”book18.org
我背起竹篓,走在前面。book18.org
赵无极book18.org
赵铁匠扛着那个小山一样的麻袋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book18.org
“赵叔,您叫赵无极?”我忽然想起来,“这名字起得真好,听着就像个大侠。”book18.org
赵铁匠沉默了两息,挠了挠头,闷声说:“我爹起的,他年轻时候读过几年书,非要给我起个响当当的名字,结果呢,我打了一辈子铁,辜负了这好名字。”book18.org
“我觉得挺好,赵无极,听着就有气势。”book18.org
“有啥气势啊,镇上还不都叫我赵铁匠。”他笑了笑。book18.org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扛着麻袋,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黝黑的额头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但是总感觉他眼神有些飘忽不定。book18.org
“赵叔,您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问。book18.org
“我是说,在来柳河镇之前。”book18.org
赵铁匠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book18.org
“到处跑,做点小买卖。后来跑累了,就在这儿落脚了。”book18.org
“做什么买卖?”book18.org
“什么都做。”赵铁匠含糊地说,“呃……贩过马,运过货,给人当过护卫。都是力气活,不值一提。”book18.org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book18.org
走了一会儿,我又问:“赵叔,您认识我姑姑很久了吧?”book18.org
身后的脚步声又顿了一下。book18.org
“啊…哦…对,挺久了。”赵铁匠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你姑姑刚来这儿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book18.org
“我姑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book18.org
“什么样?”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就……就那样。挺厉害的。”book18.org
“厉害?武功厉害?”book18.org
“都厉害。”赵铁匠的声音更闷了,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脾气也厉害。”book18.org
我忍不住笑了:“我姑姑脾气是挺大的。”book18.org
“不是大……”赵铁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太吓人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没什么没什么。”赵铁匠赶紧加快了脚步,扛着麻袋从我身边超了过去,“小楼,你先走着,我赶着回去开炉子。”book18.org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book18.org
一个扛着两三百斤麻袋的人,走得比我还快,步子又大又稳,脚尖点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book18.org
不对。book18.org
那么重的麻袋扛在肩上,踩在青石板上怎么可能没有声音?book18.org
我低头看了看他踩过的地方。book18.org
——青石板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book18.org
赵铁匠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来。book18.org
“小楼,”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憨厚,“你刚才说买酱牛肉?王婶家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帮我带句话,让她给我留两斤。我下午去取。”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那个……小楼,你能不能帮我个忙?”book18.org
“什么忙?”book18.org
“今天碰见我的事,别跟别人说。”book18.org
赵铁匠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尤其是别让孙掌柜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取材,非得跟我急不可。”book18.org
我看着他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怜。book18.org
堂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为了几根竹子跟做贼似的。book18.org
“行,我不说。”book18.org
“还有,”赵铁匠又补了一句,“也别跟你姑姑说。”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没有为什么,就是……别跟她说。”赵铁匠低着头。book18.org
“你姑姑那个人,嘴巴不严,万一她跟王婶聊天的时候说漏了,王婶那个大嘴巴,整个镇子就都知道了。孙掌柜一准儿找上门来。”book18.org
姑姑的嘴巴确实不严,这点我深有体会。book18.org
“行,我不说。”book18.org
赵铁匠咧嘴笑了,挠了挠头:“小楼,够意思!回头你来铺子里,我送你一把长刀,新打的,玄铁掺的,保用二十年!”book18.org
“赵叔,您上次就说保用十年,这次怎么二十年了?”book18.org
“上次那是普通货,这次是顶配。”book18.org
赵铁匠拍了拍胸脯,“你赵叔什么时候骗过人?”book18.org
我看了看他扛着的那袋偷来的竹子,没说话。book18.org
赵铁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小楼,走快点吧,一会儿太阳大了,酱牛肉该卖完了。”book18.org
我们继续往前走。book18.org
赵铁匠扛着麻袋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袋竹子在他肩上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上面一样。book18.org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在他黝黑的皮肤上印出斑驳的光影。book18.org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book18.org
赵铁匠走路的时候,肩膀几乎不晃。扛着那么重的东西,正常人的身体会随着步伐左右摇摆,但赵铁匠的肩线始终保持水平,像一根平衡的木杆。book18.org
这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到的。book18.org
这是练过的。book18.org
而且是练了很多年的。book18.org
赵铁匠加快了脚步,“走吧走吧,快到了。”book18.org
赵铁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句句实在。book18.org
今天他的话已经算多的了,大概是因为被我撞见了,心虚,想用说话来掩饰。book18.org
又走了一会儿,赵铁匠带着我拐进了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岔路。book18.org
那条路隐在乱石和灌木丛后面,入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book18.org
两边长满了荆棘,稍不留神就会被划破衣裳。book18.org
“赵师傅,这条路通哪儿?”book18.org
“直接到我铺子后门。”赵铁匠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绕过了孙掌柜的粮油铺。”book18.org
我恍然。book18.org
他这是怕被孙掌柜撞见。book18.org
也对,扛着一捆从人家承包的地里砍来的竹节,大摇大摆地从人家门口过,那不是找事吗?book18.org
小路走了大约几十息时间,眼前豁然开朗。柳河镇的后街出现在面前。book18.org
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各家铺子的后门。book18.org
赵铁匠的铁匠铺在后街最里头,门口堆着几堆废铁和料块,墙上挂着铁打的招牌——“赵记铁器”,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个儿打的。book18.org
他推开后门,先把肩上那捆竹节小心翼翼地卸下来,靠在墙根,然后用一块破布盖好。book18.org
盖完还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隐蔽,又拖了几个麻袋挡在前面。book18.org
“赵叔,这是……”book18.org
“别说话。”赵铁匠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book18.org
过了一会儿,他松了口气。book18.org
我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book18.org
“笑什么笑?”赵铁匠瞪了我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你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复杂着呢。”book18.org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book18.org
喝完了抹了把嘴,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铺子里拿了两把新打的菜刀递给我,又塞了两个油纸包到我竹篓里。book18.org
“这是什么?”book18.org
“芝麻糖。”赵铁匠咧嘴笑了,“我自个儿做的,你拿回去尝尝。”book18.org
我看着那两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会做芝麻糖?book18.org
“看什么看?打铁的手就不能做糖了?”赵铁匠假装板起脸,“我告诉你,我这芝麻糖。王婶想学我的方子,我都没给。”book18.org
赵铁匠沉默了一瞬,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子长辈的亲昵。book18.org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你姑姑这个性子。这些年,苦了你了。”book18.org
我一愣。book18.org
苦?我没觉得苦啊。book18.org
山上日子虽然清冷,但有姑姑在,有酱牛肉吃,有武功学,挺好的。book18.org
赵铁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你快去吧。book18.org
我摆手告别,酱牛肉要紧。book18.org
加快脚步,朝醉仙居走去。book18.org
第三章- 淫中语如蝇,耳中刺如针book18.org
我:姑姑,你轻功这么好,当年是不是用来行侠仗义的?book18.org
姑姑:行什么侠,仗什么义。book18.org
我:那用来干什么?book18.org
姑姑:追鸡。book18.org
我:……追鸡?book18.org
姑姑:有一年冬天我想吃烧鸡,镇上张老头的鸡跑得贼快。我追了半个山头才逮着。book18.org
我:你用轻功追鸡?book18.org
姑姑:那鸡轻功也不错,我怀疑它练过。book18.org
我:……book18.org
姑姑:后来张老头说那鸡是他养的‘踏雪无痕’,江湖人称‘飞天老母鸡’!”book18.org
我:所以你最后赔了二两?book18.org
姑姑:不,最后我用轻功跑了,没赔。book18.org
我:…………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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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铁匠铺子后门出来,我拐回了主街。book18.org
柳河镇的主街不长,但五脏俱全。book18.org
布庄在街中段,挨着孙掌柜的粮油铺,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周记布庄”四个字,漆皮都掉了两块,看着有些年头了。book18.org
我推门进去,一股布料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棉的、麻的、绸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book18.org
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头拨得噼里啪啦响。book18.org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眯着眼睛笑了:“小楼来了”book18.org
我把那块草绿色的布从竹篓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姑姑说颜色买深了,要换竹青色的。”book18.org
周掌柜拿起布看了看,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匹竹青色的布。book18.org
他量了三尺,裁刀下去,齐刷刷的,连个毛边都没有。book18.org
“多了两寸,算是赔礼。”他把布折好递给我。book18.org
“谢谢周叔。”book18.org
我把布塞进竹篓,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叔,今天镇上怎么这么热闹?我一路过来看见好多生面孔。”book18.org
周掌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依旧是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book18.org
“一路商队。”他说,“从北边来的,这些日子路过咱们镇子歇脚。几百号人呢。”book18.org
“商队?做什么买卖的?”book18.org
“谁知道呢。”周掌柜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卖什么的都有吧。做买卖的嘛,走到哪儿算哪儿。”book18.org
我把布塞进竹篓,道了谢,便出了布庄的门。book18.org
街上比早上更热闹了。book18.org
卖糖葫芦的阳老汉抱着葫芦塔从面前走过,糖葫芦在稻草靶子上插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book18.org
几个孩子追着他后头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book18.org
卖豆腐脑的苏小哥在街边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装在大木桶里,旁边摆着酱油、醋、辣椒油、香菜末、榨菜丁。book18.org
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头大汗。book18.org
我正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book18.org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的吆喝声。book18.org
我回头一看,一长溜马车正从镇口的方向驶过来。book18.org
打头的是四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驮马。马背上坐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胸口绣着一个字——我眯着眼看了看,是个“萧”字。book18.org
萧?book18.org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少说有十几辆。有的车厢用油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有的车厢是封闭的,木头厢壁上刷着黑漆,看着就结实。book18.org
柳河镇虽然地处要道,但这么大的商队也不常见。book18.org
马车过去了七八辆,后面跟着几个骑马的人。book18.org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白白胖胖的,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旁边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弯刀,下巴上一撮山羊胡。book18.org
我背着竹篓看了一会,便继续往街中间走。book18.org
醉仙居就在前面。book18.org
醉仙居的门帘还没掀开,我就闻到了里面的味儿。book18.org
不是香味。book18.org
是那种人挤人挤出来的味儿——酒气、汗味、油烟味、卤肉味,全搅在一起,热腾腾的,像一锅大杂烩。book18.org
我掀开门帘,那股味儿差点没把我顶出去。book18.org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全坐满了,有穿绸缎的商人,有带刀的江湖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还有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汉——跟刚才街上那些商队的人穿的一样,一个个敞着怀,撸着袖子,划拳的、喝酒的、吹牛的,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book18.org
他们占了靠窗的三张大桌子,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说话声音大得街上都能听见。book18.org
“好酒,这酒有力气!再来一坛!”book18.org
“牛肉也香,这里的手艺没得说!”book18.org
“快快快,吃完还得赶路,天黑之前要到青云城!”book18.org
“让让让让——”几个伙计端着摞得比脑袋还高的盘子从我身边挤过去,盘子上的碗碟摇摇欲坠,看得我心有些发怵。book18.org
王婶在柜台后面指挥忙得脚不沾地。book18.org
吴先生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在招呼客人:“李掌柜,您的账结一下——王老头,你的面好了——哎哎哎那桌的客人,酒来了——”book18.org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满堂的嘈杂。book18.org
我站在门口,被挤得左摇右晃。book18.org
“小楼!”王婶一眼看见了我,微微一笑,冲我喊了一声,“你来得不巧,这会儿正忙,可能得等上一会!”book18.org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在人群间不断往前挤。book18.org
“下面没位置了,你上二楼雅间旁边那个小桌子,你先坐着,我忙完了给你煮面!”book18.org
“那行,你先上去坐着,我让人给你端上去!”book18.org
王婶说完又转过头去招呼别的客人,手里的抹布转得飞快。book18.org
我上了楼。book18.org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许,雅间的门都关着,廊道里只有我一个人。book18.org
走到尽头,那张小方桌还在,这是平时伙计歇脚用的,靠着窗户,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book18.org
我放下竹篓,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桌子,坐下来。book18.org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的大堂。book18.org
王婶在柜台后面忙活。book18.org
地上全是瓜子壳和酒渍,桌上一片狼藉,碗碟摞得乱七八糟。book18.org
几个伙计像陀螺一样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book18.org
我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后厨门口。book18.org
一个人正站在灶台前,一个人管着三口锅。book18.org
掌勺大厨book18.org
姜厨子大名姜一勺。book18.org
听说是王婶的远房亲信,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book18.org
镇上人都叫他姜厨子,不过叫什么他都应。book18.org
他是醉仙居的掌勺大厨,看不出年龄,光着膀子围着一件油乎乎的围裙。book18.org
他剃着光头,脑袋圆滚滚的,在灶火的映照下亮得像一盏灯。book18.org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不断流到胸口,跟看着就热。book18.org
但他的手快得吓人。book18.org
左手炒菜,右手颠勺,两口锅同时操作,中间那口锅里还炖着汤。book18.org
锅铲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快得看不清刃口,只能看见一道银光在灶台上来回穿梭。book18.org
食材从锅里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落回锅里,一滴汤汁都没溅出来。book18.org
最绝的是,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袋。book18.org
那根烟袋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黄铜的烟锅子,紫色的竹节做的烟杆,叼在嘴角,烟锅子红彤彤的,一明一暗。book18.org
他炒菜的时候烟也不灭,一口烟喷出来,正好熏跑了灶台上嗡嗡叫的几只苍蝇。book18.org
灶台上方挂着一排铁钩,钩着腊肉、腊肠、咸鱼,在烟火里熏得油亮油亮的。book18.org
灶台边上堆着成摞的盘子,一个伙计负责传菜,盘子刚放下,姜厨子一铲子菜扣上去,伙计端走,下一个盘子又递上来。book18.org
我看得入神。book18.org
“姜叔,红烧肉好了没有?”一个伙计扯着嗓子喊。book18.org
“急什么!”姜厨子含混不清地说道,用勺子敲了敲锅沿,锅铲翻了两下,红烧肉出锅,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扑鼻。book18.org
他正要装盘,嘴里的烟袋没叼稳,烟锅子一歪——一有一撮烟灰掉进了锅里。book18.org
姜厨子一怔,脸一下子白了。book18.org
他赶紧把烟灰扒拉出来,但那锅红烧肉已经沾了灰。book18.org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把肉倒盘子里,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book18.org
王婶看见了。book18.org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到了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一双眼睛眯了起来。book18.org
那眼神,像猫看见了老鼠。book18.org
她没说话,走到姜厨子身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book18.org
“啪!”book18.org
那声音清脆响亮,听的我有些头皮发凉。book18.org
姜厨子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没一头栽进锅里。他手里的锅铲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咣当”一声掉在地上。book18.org
嘴里的烟袋也掉了,烟锅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火星子溅了一地。book18.org
他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看见是王婶,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心虚。book18.org
“姜一勺!!!”book18.org
那声音,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book18.org
姜厨子吓得一哆嗦,他缩着脖子,整个人矮了半截。book18.org
“你——又——把——烟——灰——掉——进——锅——里——了?!”book18.org
王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book18.org
她手里的抹布啪地甩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几个等菜的伙计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book18.org
“王婆,我就是——就是没叼稳——”姜厨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book18.org
“没叼稳?你哪次叼稳过?上个月你掉了一锅排骨汤,大上个月你掉了一锅酸菜鱼,去年你掉了多少你自己说!”book18.org
姜厨子低着头,不敢吭声。book18.org
“这锅肉重新做!重做!等会这些带灰的你自己全吃了,一滴油都不能留!”book18.org
“客人还等着呢——”book18.org
“等就等着!赶紧做!王婶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袋,在灶台边上磕了磕,把里面的烟灰磕干净,然后丢回姜厨子手里。book18.org
姜厨子摸着后脑勺,不敢顶嘴,转过身去,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报废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book18.org
咂了咂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肉倒在了单独的盘子里,重新切肉、下锅。book18.org
大概确实有一股烟灰味。book18.org
王婶站在后厨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姜厨子忙活,那架势像是在检阅兵马的将领。book18.org
整个过程,厨房里鸦雀无声。book18.org
灶房里其他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忙活,谁都不敢抬头看。有人切菜切到了手指头,闷哼一声,也不敢叫出声来。book18.org
边上的食客看得一愣一愣的。book18.org
有个人张着嘴,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book18.org
旁边一个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这老板娘,倒是怪厉害。”book18.org
我坐在楼上,忍不住笑了。book18.org
姜厨子怕王婶,这是全镇人都知道的事。book18.org
不止姜厨子,醉仙居上上下下七八个伙计,没有不怕王婶的。book18.org
姜厨子那个人,平时在后厨说一不二,骂伙计跟骂孙子似的,但在王婶面前,乖得像只鹌鹑。book18.org
不是因为王婶凶,是因为王婶的嘴太毒了。谁偷懒、谁在背后嘴乱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她骂人从来不带脏字,拐着弯儿损你,损得你哑口无言还不好发作。book18.org
有一次一个小伙计嘴馋偷吃了一口上菜的一盘牛肉,王婶笑眯眯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book18.org
“好吃吗?”book18.org
小伙计点点头,却不敢回头。book18.org
“那就好。”王婶说,book18.org
之后我就看见那伙计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擦桌子,哭的跟个四五个月的孩子似的。book18.org
王婶从后厨出来,抬头看见我在楼上,冲我喊了一声:“小楼,再等一会儿啊,前面的单子还没清完!”book18.org
“没事,王婶,我不急!”我冲她挥了挥手。book18.org
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book18.org
我坐在小方桌旁,把竹篓放在脚边,靠窗看着街上的景色。book18.org
柳河镇的主街从东到西,一眼能望到头。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荡,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气派有的寒酸。book18.org
这会儿正是晌午,街上的人少了些许,都进铺子或回家里吃饭歇脚了。book18.org
只有几个小孩在街口玩耍,追着一只胖的油光发亮黑猫跑来跑去。book18.org
正看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book18.org
一个伙计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茶。book18.org
“小楼,你的面。”王叔把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王婶说了,这碗面算她的,不用找钱。”book18.org
“谢谢王叔。”book18.org
“没事。”王叔点了点头,转身咚咚咚的踏着楼梯下去了。book18.org
王叔也是醉仙居跑堂伙计,虽然他只比我大了几岁,但是他辈分倒比我高,见到他我都是喊叔的。book18.org
我端起面碗,热气扑在脸上,葱花翠绿,面条筋道,汤头清澈见底。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王婶亲自做的面,永远都是那个味道——清香。不浓不淡,不油不腻,刚刚好。book18.org
我吃了几口面,夹了一片牛肉,在蘸料里滚了滚,塞进嘴里。牛肉切得薄如蝉翼,卤得入味,蘸着醋和辣椒面,香得不得了。book18.org
姑姑爱吃这家的酱牛肉,也是怪有道理的。book18.org
烟火气儿book18.org
“老板娘,再来两坛酒!”book18.org
“好嘞!”book18.org
“我们这桌的菜怎么还没上?都等了半个时辰了!”book18.org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book18.org
“老板娘,你们这店里有没有住宿的地方?”book18.org
“没有!往前走两百步有家客栈,去那儿住!”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这个王婶,嗓门大,脾气大,但心眼好。book18.org
镇上谁家有困难,她第一个帮忙。去年冬天,孙掌柜的粮油铺着了火,王婶二话没说,把自己铺子里的存粮搬了一半过去。book18.org
孙掌柜当时感动得不得了。book18.org
不过后来王婶说那些粮食是借的,要还的,孙掌柜的脸又垮了。book18.org
柳河镇虽然小,但这些人,都是好人。book18.org
吃完了面,我把碗筷放在托盘上,有些撑的慌,靠在椅背上准备歇一歇,看着窗外的街景。book18.org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黄色的光。book18.org
街对面的铺子门口,一个阳老汉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糖葫芦塔插在地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book18.org
他的旁边蹲着那只黑猫,胖得像个球,尾巴一甩一甩的。book18.org
楼下又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book18.org
我探头看下去,姜厨子还在灶台前忙活。烟袋又叼回了嘴里,铜锅子红彤彤的,烟丝烧得正旺。book18.org
这次他学聪明了,烟袋叼在嘴角的左边,离锅远了一些。book18.org
王婶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后厨门口,瞥了他一眼。book18.org
姜厨子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book18.org
王婶没说话,看了两息,转身走了。book18.org
姜厨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在脑袋顶上绕了一圈。book18.org
不一会,王婶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一碗米饭、一壶酒。book18.org
“王婶,你怎么上来了?”我赶紧站起来。book18.org
“下面忙完了,上来歇歇。”book18.org
王婶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book18.org
“你吃完了?”book18.org
“吃完了。”book18.org
“饱了没有?”book18.org
“饱了。”book18.org
“那就好。”王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累死老娘了。”book18.org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book18.org
“王婶。”我叫了一声。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认识我姑姑多久了?”book18.org
王婶睁开眼睛,看着我,咧嘴一笑。book18.org
“很久了。”她说。book18.org
“多久?”book18.org
“久到我都记不清了。”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姑姑刚来这儿的时候,才十几岁,跟个小子似的,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什么都干。”book18.org
“李爷爷也这么说。”book18.org
“李老头?”王婶哼了一声,“他知道什么?他那时候整天板着张脸,跟个棺材板似的,你姑姑爬树他不管,掏鸟窝他不管,有一次你姑姑掉水里了,他才急了眼,跳下去捞人。”book18.org
“我姑姑掉水里了?”book18.org
“嗯,在河里头。”王婶笑了,“那天我正好在河边洗菜,亲眼看见的。你姑姑在水里扑腾吱哇乱叫,李老头看见了在岸上急得直跺脚,最后‘扑通’一声跳下去了。你猜怎么着?”book18.org
“怎么着?”book18.org
“他不会游泳。”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book18.org
王婶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book18.org
“堂堂……堂堂一个……一个李老头……跳进水里……扑腾得比你姑姑还快……最后还是我把他们捞上来的……”book18.org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里的酒都洒了一些。book18.org
我笑着笑着,问了一句:“王婶,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book18.org
王婶的笑声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book18.org
“做生意。”她说,语气平淡,“到处跑,什么都做。后来啊,累了,就在这儿落脚了。”book18.org
跟赵叔说的差不多。book18.org
我没再问。book18.org
王婶喝完了那杯酒,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你坐着歇会儿,等楼下没那么忙了再走。我先下去了。”book18.org
雅间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懒洋洋的。book18.org
街对面的阳老汉已经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那只黑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成了个球。book18.org
楼下大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几句含糊的交谈。book18.org
人们大概吃得差不多了,开始三三两两地结账走人。book18.org
姜厨子的锅铲声也慢了下来,灶火从猛烈的呼呼声变成了温吞的噼啪声。book18.org
一切都慢下来了。book18.org
像是一锅沸腾的汤,被撤了火,慢慢归于平静。book18.org
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book18.org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群小虫。book18.org
我把胳膊枕在桌上,脑袋歪上去,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book18.org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book18.org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book18.org
脚步声有轻有重,有的沉稳有的虚浮,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像是扛了不少东西。book18.org
“就这儿吧,清净。”book18.org
“把东西放下,点菜点菜,饿死了。”book18.org
我睁开眼睛,没动,从胳膊缝里往外瞄了一眼。book18.org
几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彪形大汉从楼梯口走过来,胸口绣着那个“萧”字。book18.org
他们推开了走廊尽头最大那间雅间的门,鱼贯而入。book18.org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客,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阔刃砍刀,走路的时候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book18.org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的带刀有的佩剑,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穿着绸缎长衫,一看就不是打手,倒像是管账的。book18.org
我数了数,七个人。book18.org
最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灰色短褂,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我认出来了,是今早在街上骑马的那个金牙刀客。book18.org
雅间的门带着一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book18.org
那道缝正好对着我这张小桌子。我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见里面大半个人影。book18.org
伙计端着茶壶上去了,又下来,又端着一盘花生米上去。book18.org
来来往往了几趟,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倒茶的声音。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竖了起来。book18.org
“这酒不错。”那个刀客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老刘,你尝尝。”book18.org
“嗯,确实不错。小二,再来一坛!”book18.org
“来来来,满上满上。”book18.org
推杯换盏了几轮,有人打了个饱嗝,然后话题渐渐从饭菜酒水转到了别的上头。book18.org
“你们听说了没有?金陵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说。我听出来了,是那个金牙刀客。book18.org
“什么事?”book18.org
“天剑宗的大弟子和血刀门的少门主打起来了。”book18.org
“那俩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吗?怎么打起来的?”book18.org
“为了一个女人。”金牙刀客嘿嘿笑了两声,“秦淮河上的头牌,叫什么来着——苏小小?还是苏婉婉?反正就是那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吟诗作画样样精通。book18.org
天剑宗那个大弟子先看上的,包了场子,银子花了一大把。book18.org
结果血刀门那个少门主也看上了,非要抢。”book18.org
“然后呢?”book18.org
“然后?俩人在秦淮河边上打起来了。book18.org
天剑宗那个使剑,血刀门那个使刀,从河边打到街上,从街上打到房顶上,打了整整一个时辰,谁都没赢。”book18.org
“没人管?”book18.org
“谁敢管?一个是天剑宗的大弟子,一个是血刀门的少门主,劝架的被打伤了三个,看热闹的也有好几个七八个,book18.org
摊子给掀了个净。book18.org
最后是金陵府衙的人来了,俩人才收手。”book18.org
“金陵府衙?他们管得了这个?”book18.org
“管不了也得管啊,闹得太大了。知府大人亲自出面,好说歹说,把俩人劝走了。你猜怎么着?”book18.org
“怎么着?”book18.org
“俩人约好了,下个月十五,紫金山上,再打一场。输了的自动退出,再也不踏进秦淮河半步。”book18.org
满桌人哈哈大笑。book18.org
“这俩人也真是,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吗?”book18.org
“你懂什么?这叫红颜祸水。”book18.org
“屁的红颜祸水,就是脑子有病。”book18.org
又是一阵哄笑。book18.org
我耳朵动了动,觉得挺有意思。book18.org
“哎,你们听说朝廷那边的事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粗声粗气的。book18.org
“什么事?”book18.org
“镇南王被诛九族了。”book18.org
满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真的。前几天的事,圣旨都下了。”book18.org
“镇南王不是先帝的托孤大臣吗?怎么突然就被抄家了?”book18.org
“谋反。”刀客的声音压低了,“有人在镇南王府里搜出了龙袍,还有跟北边敌国来往的书信。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下令满门抄斩。”book18.org
“满门?那得多少人?”book18.org
“三百多口,有的杀头有的的流放。听说行刑那天,菜市口血流成河,砍了一整天才砍完。”book18.org
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凉气。book18.org
“镇南王我见过,前年在金陵,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这才多久,说倒就倒了。”book18.org
“伴君如伴虎嘛。”金牙刀客说,“今天你是功臣,明天你就是反贼。谁知道呢?”book18.org
“那个告发镇南王的人呢?听说升了官?”book18.org
“升了,连升三级,现在是大理寺少卿了。”book18.org
“呸,卖主求荣的东西。”book18.org
“行了行了,别说了,隔墙有耳。”刀客打断了他们,“喝酒喝酒。”book18.org
我缩了缩脖子。book18.org
诛九族——这些事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book18.org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了。book18.org
“你们听说过塞北那个事儿没有?”book18.org
“哪个?”book18.org
“就是那个——独孤残和慕容雪。”book18.org
“哦,那个啊,听说了听说了。独孤残追求了慕容雪三年,从塞北追到江南,从江南追到蜀中,追了三万里,最后慕容雪嫁给了他师弟。”book18.org
满桌人又笑了。book18.org
“这独孤残也是惨,堂堂塞北第一刀客,被一个书生截了胡。”book18.org
“什么书生?他师弟也是刀客,只是没他出名罢了。”book18.org
“那不一样,人家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独孤残是后来的,再怎么追也追不上。”book18.org
“要我说,这事儿怪慕容雪。不喜欢人家就别吊着人家,吊了三年,最后来一句‘我心中另有其人’,这不是耍人吗?”book18.org
“你懂什么?女人心,海底针。”book18.org
“什么海底针,就是贱。”book18.org
又是一阵哄笑。book18.org
“哎,还有青城派的事?”金牙刀客又说。book18.org
“青城派?又出什么事了?”book18.org
“掌门人死了。”book18.org
“死了?怎么死的?”book18.org
“练功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book18.org
“真的假的?青城派的掌门,那可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练功走火入魔?这也太……”book18.org
“太丢人了是吧?”金牙刀客嘿嘿一笑,“谁说不是呢。听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七窍流血,发现的弟子吓得直接晕过去了。”book18.org
“那现在青城派谁当家?”book18.org
“大弟子呗,叫周什么来着……反正已经开始办丧事了。听说下个月要开大会,请各门各派去吊唁。”book18.org
“大会?吊唁?那不就是趁机收份子钱吗?”book18.org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死了掌门,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book18.org
满桌人又是一阵笑。book18.org
我听得入神,困意早就跑光了。book18.org
这些事,比戏文里的还精彩。高手争风吃醋,朝廷诛灭九族,塞北刀客追爱未果,一派掌门走火入魔——桩桩件件,都像是有鼻子有眼的真事。book18.org
“……三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找着。”一个粗嗓门说,语气里带着烦躁。book18.org
“萧门主那边催得紧,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封信了。”另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年纪大一些,说话不紧不慢的。book18.org
“交代?怎么交代?那娘们儿又不是藏在柜子里,翻一翻就能找着。都在找她,谁找到了?”book18.org
我睁开了眼睛,心中一动,好像是关于沈红衣的。book18.org
“话是这么说,但萧门主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儿子book18.org
死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book18.org
一阵沉默。book18.org
“萧景川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嘀咕了一句。book18.org
“闭嘴!”粗嗓门呵斥道,“这话你也敢说?让门里人听见,你这条舌头就别要了。”book18.org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book18.org
“随口一说也不行。萧门主只有一个儿子,不管他是什么东西,谁杀了他,谁就得偿命。”book18.org
“那沈红衣到底躲哪儿去了?按理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book18.org
“谁知道呢。有人说她躲进了深山老林,有人说她改头换面藏在了哪个小镇子里,还有人说她已经死了。”book18.org
“死了?谁杀的?”book18.org
“不知道,传的,说有人在天刀门领了赏金,但萧门主那边没确认,估计是假的。”book18.org
淫语book18.org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book18.org
雅间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说话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端着,舌头开始打结,嗓门也跟着往上蹿。book18.org
“我跟你们说,沈红衣那娘们儿,身手是真不赖。book18.org
”粗嗓门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痰,“去年有人在祁连山脚下见过她,一个人挑了萧景川那二十四个护卫,自己连块皮都没蹭破。”book18.org
“二十四个?全杀了?”book18.org
“全杀了。一个没剩。”粗嗓门咂了咂嘴,“一剑一个,干净利落。那剑法,啧啧啧,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她一只手打的。”book18.org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尖嗓子金牙刀客嘿嘿笑了两声,“打又打不过,找又找不着,光在这儿过嘴瘾?”book18.org
“谁说打不过?”粗嗓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硬打是打不过,但咱们可以来软的嘛。”book18.org
“来软的?你给她跪下磕头?”book18.org
满桌人哄笑。book18.org
“磕你妈的头。”粗嗓门骂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用点儿手段。下药、设套、埋伏,法子多的是。她再厉害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book18.org
“她有弱点?”金牙刀客的声音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知道她的弱点?”book18.org
“不知道。”粗嗓门说,“但可以打听嘛。天刀门那边悬赏那么多钱,有的是人愿意卖命。咱们要是能找到她的弱点,还愁抓不着她?”book18.org
“你就吹吧。”金牙刀客嗤笑一声,“天刀门找了三个月都找不着,你能找着?”book18.org
“我找不着,但有人能找着。”粗嗓门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北边那个‘包打听’老头不?”book18.org
“知道,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那个?”book18.org
“对。他前几天放话出来了,说再给他一个月,他就能摸到沈红衣的藏身之处。”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真的。我有个兄弟亲耳听他说的。”粗嗓门得意起来,“包老头那人,没把握的事从来不说。他既然放话了,那就八九不离十。”book18.org
“那咱们得赶紧啊,别让别人抢了先。”book18.org
“急什么?等消息确凿了再动手不迟。”book18.org
“动手?你打得过她?”book18.org
“打不过,但我有这个。”粗嗓门拍了拍腰间的一个小皮囊。book18.org
“那是什么?”book18.org
“疆域来的好东西。”粗嗓门的声音变得神秘起来,“叫‘倒仙风’,无色无味,撒进酒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浑身发软,内力全散。别说是沈红衣,就是神仙喝了也得乖乖躺下。”book18.org
“真的假的?”book18.org
“我还能骗你?这玩意儿花了我三百两银子,就等着用在她身上呢。”book18.org
满桌人发出一阵啧啧声。book18.org
“三百两?你可真舍得。”book18.org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么多黄金在那儿摆着,三百两算什么?”book18.org
“那要是抓着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book18.org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变了。book18.org
不是变冷了,是变热了。book18.org
那种热,——让人不舒服的。book18.org
“怎么处置?”粗嗓门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变得油腻起来,“先奸后杀呗,天刀门不是说了吗?”book18.org
“我知道先奸后杀,我问的是——怎么奸?嘿嘿。”book18.org
“怎么奸?那还不简单?脱光了往床上一扔——”book18.org
“那多没意思。”金牙刀客打断他,“沈红衣那种货色,你不得好好享受享受?”book18.org
“那你来说,怎么享受?”book18.org
金牙刀客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book18.org
“我要是抓着沈红衣,第一步不是脱她衣服。”book18.org
“那是什么?”book18.org
“先让她跪着。”金牙刀客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让她跪在我面前,抬着头看我。我要看看那双眼睛——都说沈红衣的眼睛勾魂摄魄,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勾魂。”book18.org
“然后呢?”book18.org
“然后——我让她给我把鞋舔干净。”book18.org
满桌人又笑了book18.org
“舔鞋?你也太浪费了。”book18.org
“就是,让她舔鞋有什么意思?要舔就舔——”book18.org
“行了行了,别打岔。”金牙刀客摆了摆手,“舔完鞋,我再慢慢来。先把她那身红衣裳扒了——不,不扒,撕。book18.org
嘶啦一声,从领口撕到腰,那声音,光是想想就硬了。”book18.org
有人咽了口唾沫。book18.org
“沈红衣那身段,红颜录上写得明明白白——腰细如柳,胸脯如峰。book18.org
屁股圆滚滚的,皮肤白得像羊脂玉。book18.org
你们想想,那一身红衣撕开,底下是什么?”book18.org
“白的。”有人接话。book18.org
“对,白的。白得晃眼。”金牙刀客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我先摸她的腰。那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搂住,我两只手掐着,正好。”book18.org
“然后呢?”book18.org
“然后——我让她转过身去,趴在桌子上。我要先看看那个屁股。”book18.org
“看屁股?”book18.org
“红颜录上写了,‘臀线饱满,圆润如月’。你们想想,一个练武的女人,屁股能有多翘?我让她趴着,掀起来——”book18.org
“你不先干前面?”book18.org
“急什么?前面后面都是我的,跑不了。”金牙刀客慢悠悠地说,“我先干后面。”book18.org
“后面?”book18.org
“对,后面。”金牙刀客的声音带着一种得意的笃定,“你们不懂,后面紧。沈红衣那种女人,武功高,内力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松弛的肉。后面一定紧得要命,插进去——”book18.org
他说着,伸手对着根手指一圈,比划了一下。book18.org
满桌人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book18.org
“老金,你这口味也太重了。”book18.org
“重什么重?你们懂个屁。”金牙刀客不以为意,“先干后面,干得她受不了了,再干前面。那时候她水都流了一地,插进去更润——”book18.org
“你觉得她会配合你?”book18.org
“配合?她都喝了药了,浑身发软,拿什么反抗?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她能怎么样?叫唤?叫也没用,谁听得见?”book18.org
“万一她反而求饶呢,那多没意思?”book18.org
“求饶?”金牙刀客嘿嘿笑了,“求饶更有意思。沈红衣——天罡榜第七,红颜录第二,江湖人称红衣仙子。你想想,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跪在你面前求饶,那是什么滋味?”book18.org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兴奋,像是在描述什么美景一样。book18.org
“先干后面,再干前面,干完了让她给我口。”book18.org
“口?”book18.org
“对,口。”金牙刀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你们想想,沈红衣那张嘴——樱桃小口,唇形饱满,红润润的,含在嘴里是什么滋味?要是她那张嘴含的不是我的嘴唇,而是——”book18.org
“行了行了,你这也太恶心了,你那玩意多旧没洗了,跟发霉了似的。”有人打断他。book18.org
“恶心?你们嘴上说恶心,心里不痒痒?”金牙刀客嗤笑一声,“沈红衣那种女人,放在你面前,你不干?你他妈装什么正人君子?”book18.org
满桌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嘿嘿笑了。book18.org
“我要是干,我先干前面。”book18.org
“前面有什么好干的?后面才紧。”book18.org
“你懂什么?前面水多。沈红衣那种女人,干到兴头上,水肯定多,哗哗的——”book18.org
“你他妈当是发大水呢?”book18.org
又是一阵哄笑。book18.org
“我跟你们说,最带劲的姿势不是趴着。”book18.org
“那是什么?”book18.org
“抱着。”book18.org
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声音开口了,听起来年轻一些,“让她坐在你腿上,面对着你,两条腿盘在你腰上。你抱着她的腰,她搂着你的脖子。你干她的时候,她胸前的两坨肉就在你眼前晃,一晃一晃的,你张嘴就能咬住。”book18.org
“这个好这个好!”book18.org
“而且这个姿势,你能看见她的脸。”那个年轻的声音继续说,“沈红衣那种女人,你干她的时候,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先是忍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后来忍不住了,眉头皱起来,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那粉唇要是能含在嘴里——”book18.org
“你在那儿写诗呢?”book18.org
“我是说真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女人,你把她干到翻白眼,那才是最大的享受。”book18.org
“翻白眼?我要的是她叫出来。”book18.org
“叫出来?沈红衣那种性格,你就是把她干死了她也不会叫。”book18.org
“那就干到她叫为止。”粗嗓门一拍桌子,“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反正人抓着了,时间有的是。”book18.org
“三天?你不怕累死?”book18.org
“累死也值,反正有的是补药”book18.org
满桌人笑成一团。book18.org
“哎,你们说,沈红衣是白虎还是黑树林子?”book18.org
“你管她是什么,反正都一样干。”book18.org
“不一样。白虎光溜溜的,看着就刺激。树林子的话,毛多,扎得慌。”book18.org
“你他妈还真挑上了?沈红衣那种女人,就是长一身毛,你也照样扑上去。”book18.org
“那倒是。”book18.org
又是一阵猥琐的笑声。book18.org
“我跟你们说,最带劲的姿势是站着。”金牙刀客又开口了,“让她扶着墙,屁股撅起来,你从后面进去。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不,另一只手伸到她前面,揉她的胸。”book18.org
“上了药她能站稳?”book18.org
“站不稳就趴着呗,地上也行。找块毯子铺地上,让她跪着,四肢着地,你从后面——”book18.org
“你这不就是狗爬吗?”book18.org
“什么狗爬?这叫‘观音坐莲’。”book18.org
“观音坐莲是女上男下,你懂不懂?”book18.org
“管他什么,反正就是干。”book18.org
——book18.org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小方桌旁,手里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没有弯腰去捡。book18.org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book18.org
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book18.org
不是疼。book18.org
是恶心。book18.org
是愤怒。book18.org
堵在胸口,像是要炸开。book18.org
一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女侠。book18.org
她杀了萧景川,是因为萧景川无恶不作。book18.org
她做了一件对的事。book18.org
可这些人——book18.org
这些人在说什么?book18.org
他们把她当成什么了?book18.org
一件货物?book18.org
一个玩物?book18.org
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book18.org
我握紧了拳头。book18.org
“哎,你们说,沈红衣的脚好看不好看?”有人问。book18.org
“脚?没注意过。红颜录上没写。”book18.org
“红颜录上写的是‘步履轻盈,如踏云端’,那脚能不好看?肯定又白又嫩,脚趾头圆滚滚的——”book18.org
“你他妈连脚都不放过?”book18.org
“脚怎么了?脚也是女人身上的一部分。沈红衣那种女人,从头到脚都是宝贝。”book18.org
“那你打算怎么着?让她用脚给你——”book18.org
“你别说,我还真想试试。”book18.org
满桌人笑得更欢了。book18.org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嘴上说得热闹,真把沈红衣放你们面前,你们腿不软?”book18.org
“腿软?我硬还来不及呢。”book18.org
“你就吹吧。沈红衣那种气势,往那儿一站,你裤子都湿了。”book18.org
“肯定是尿的。”book18.org
又是一阵哄笑。book18.org
我站起来。book18.org
腿有些发软,但不是害怕,是气的。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雅间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走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尽头。book18.org
雅间的门虚掩着,那道缝比刚才大了一些,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book18.org
“万两黄金啊兄弟们,万两!够咱们花一辈子了!”book18.org
“花一辈子?你省着点花,够花三辈子。”book18.org
我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那些人的气息——酒气、汗味、烟草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book18.org
我能听见他们的笑声——猥琐的、油腻的、让人作呕的笑声。book18.org
我能看见门缝里那些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东倒西歪的,喝得烂醉如泥。book18.org
我站在门口,手向前伸出去。book18.org
第四章 - 王婶不传之法·荷叶秘制酱香烧鸡!book18.org
我:姑姑,你为什么是我姑姑?book18.org
姑姑:因为你叫我姑姑。book18.org
我:不是,我是说,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亲的?还是捡的?book18.org
姑姑(认真思考了一下):捡的。book18.org
我:从哪捡的?book18.org
姑姑:路边。book18.org
我:哪个路边?book18.org
姑姑:柳河镇往外走三里,有个岔路口,左边是上山的,右边是去河边的。book18.org
我:所以我是被扔在那儿的?book18.org
姑姑:不,你是从树上掉下来的。book18.org
我:……树上?book18.org
姑姑:对,我路过的时候,你正好从树上掉下来,砸我脑袋上了。book18.org
我:砸你脑袋上?book18.org
姑姑:嗯,然后你就抓住我头发不撒手,我甩了半天没甩掉,就带回来了。book18.org
我:……book18.org
我:你编的吧?book18.org
姑姑(嗑瓜子):你猜。book18.org
我:那我亲爹亲娘是谁?book18.org
姑姑:不知道。树上又没挂牌子。book18.org
我:…………book18.org
姑姑(看我不说话,伸手揉我脑袋):行了行了,别想了。管他从哪来的,反正你现在是我侄儿,我养大的,错不了。book18.org
我:那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姑姑?book18.org
姑姑:你觉得呢?book18.org
我:我觉得不像,咱俩长得一点都不像。book18.org
姑姑(凑过来盯着我看):是不像,你丑多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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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悬在门板前,一寸之隔。book18.org
沈红衣。book18.org
那个名字被他们含在嘴里,嚼过来嚼过去,嚼得变了形,嚼得发了臭。book18.org
我咬了咬牙,手指往前探——book18.org
就在这时。book18.org
一只手落在了我肩膀上。book18.org
不轻不重,五指微张,掌心温热。book18.org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点了穴。book18.org
我猛地转过头。book18.org
王婶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book18.org
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在走廊里泛着幽幽的绿光。book18.org
“王、王婶?”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上来的?”book18.org
“刚上来。”王婶说,“端盘子。”book18.org
我低头一看,她另一只手里确实端着一个空托盘。托盘上沾着油渍和汤汁,显然是从我哪桌收下来的。book18.org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也有几分后怕。book18.org
“吓死我了。”book18.org
王婶挑了挑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book18.org
“可能是鞋底软。”她说。book18.org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一双普通的青布鞋,鞋底磨得有些发毛,软是软,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吧?book18.org
雅间里又传出一阵笑声。book18.org
“就是,活的总比死的有滋味。”book18.org
“那可不一定,死的也有死的玩法——”book18.org
王婶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往雅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一群短命的粗人,喝了二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跟他们较什么劲?”book18.org
“可他们说的那些——”book18.org
王婶没说话,低头把抹布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book18.org
她的手很稳,不抖,不颤,像是折的不是抹布。book18.org
“气有什么用?跟他们吵一架?打一架?闹完了呢?”book18.org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依旧挂着笑意。book18.org
“小楼,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你动气。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你要是因为他们的浑话气坏了自己,那才叫不值当。”book18.org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book18.org
“再说了,”王婶又笑了,伸手在我脑袋上摸了摸,“你才多大点儿人,跟他们较什么劲?等你长大了,武功练好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他们都行。现在嘛——”book18.org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book18.org
“走。”她说。book18.org
王婶拍了拍我的屁股,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拍一个跌倒了的小孩身上的灰。book18.org
“去哪儿?”book18.org
“后堂。”王婶松开手,准备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王婶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下了楼。book18.org
醉仙居的后堂在灶房隔壁,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到了。book18.org
说是后堂,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挂着一道蓝布门帘,掀开来,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book18.org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book18.org
桌上还放着一碟花生米,用纱罩罩着,旁边是一摞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book18.org
枕头旁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泛黄,封面的字迹模糊不清。book18.org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锃亮。衣柜旁边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搭着一条湿毛巾。book18.org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红是红白是白的,像装饰。book18.org
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年画。book18.org
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色彩鲜艳,胖娃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book18.org
“坐。”王婶指了指八仙桌旁的凳子,自己转身出去了。book18.org
我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book18.org
凳子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book18.org
屋子里很安静。灶房那边的锅铲声、大堂里的说笑声,到了这儿都没了,静悄悄的。book18.org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book18.org
干净,整洁,但处处透着一股子家常气。book18.org
桌腿边放着几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得跟机器缝的似的。窗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book18.org
王婶掀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茶。book18.org
“新卤的,你尝尝。”她把牛肉放在我面前,自己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book18.org
“吃吧。”她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book18.org
我看着那盘酱牛肉,没什么胃口。更何况刚才在楼上已经吃了一碗面。book18.org
“不饿?”王婶问。book18.org
“不饿。”book18.org
“不饿也得吃。”王婶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book18.org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book18.org
确实香。卤汁的味道更深了,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纹理里,嚼起来满口生香。book18.org
王婶没再说话,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她不催我,也不看我,book18.org
“好吃。”我说。book18.org
安静了好一会儿。book18.org
“王婶。”我放下筷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些人——”book18.org
“别想了。”王婶打断我,把茶碗搁在桌上,“一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就嘴上过过瘾。真见了正主儿,吓腿肚子都转筋。”book18.org
“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话——”book18.org
“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生气有什么用?”book18.org
“所以啊,”王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别往心里去。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那些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放屁就行了。”book18.org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book18.org
“这就对了。”王婶看见我笑了,自己也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整天皱着眉头,跟个小老头似的。”book18.org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book18.org
牛肉吃了半碟,我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book18.org
“王婶。”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个……肚兜……”book18.org
王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book18.org
“肚兜怎么了?”book18.org
“我姑姑……那件被风吹跑了,让我来找您再要一件。”book18.org
王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book18.org
“被风吹跑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被风吹跑了?”王婶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怎么吹跑的?”book18.org
“呃……”book18.org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怎么回事。book18.org
“就……挂在院子里晾着,忽然一阵大风,就吹跑了。”book18.org
我越说声音越小,耳朵开始发痒,忍不住挠了挠。book18.org
“你姑姑没去追?”book18.org
“追了。追了半天,没追着。”book18.org
王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茶水差点喷我一脸。book18.org
绝味秘制酱烧鸡book18.org
王婶放下茶杯,赶紧手帕擦了擦。book18.org
随后站起来。book18.org
“你过来,跟我去拿。”book18.org
她走到里间的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我把筷子放到盘子上,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跟了上去。book18.org
里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book18.org
一张木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book18.org
床边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摆着几盒脂粉、一把木梳、一面铜镜。book18.org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副老花镜。book18.org
墙角有一个衣柜,枣红色的木头,漆面光亮,一看就是好东西。book18.org
她走到那个衣柜前,拉开柜门。book18.org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叠着几床被褥,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王婶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袱,放在桌上。book18.org
把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肚兜。有红的、粉的、藕荷色的、月白的,料子看着就不便宜,有的绣着鸳鸯,有的绣着荷花,有的绣着并蒂莲。book18.org
“挑一件吧。”王婶说,嘴角弯着。book18.org
“我……我挑?”book18.org
“你姑姑让你来的,你不挑谁挑?”book18.org
我看着那几件肚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book18.org
“这件怎么样?”王婶拎起一件大红色的,在手里抖了抖。那肚兜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鸳鸯的眼睛是用金线绣的,在烛光下闪着光。book18.org
“太……太红了。”我说。book18.org
“红的怎么了?你姑姑穿红的可好看了。”王婶把那件肚兜叠好,放在一边,又拎起一件藕荷色的,“这件呢?素净。”book18.org
“还行……”book18.org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喜欢不喜欢?”book18.org
“又不是我穿,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book18.org
“那你姑姑穿,你不想挑一件你喜欢的?”book18.org
“……”book18.org
王婶看着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book18.org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book18.org
“回去跟你姑姑说,让她省着点穿。这料子金贵,洗的时候不能用热水,不能搓,只能轻轻按。”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王婶她把那件藕荷色的肚兜叠好,正塞进一个小包袱里。book18.org
我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忽然顿住了。book18.org
衣柜后面,露出一个东西。book18.org
像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又不是人。book18.org
我侧了侧身子,看得更清楚了一些。book18.org
像是一个稻草人。book18.org
用稻草扎的,比真人小一些,大概到我胸口的高度。它被挂在衣柜侧面,用一根绳子吊着。book18.org
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稻草人本身。book18.org
是它身上贴满了纸。book18.org
黄色的纸,大小不一,一张一张地贴在稻草人的各个部位上。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楚,但能辨认出是一些穴位名称。book18.org
“膻中”、“气海”、“天突”、“太阳”、“风池”……每一个重要的穴位上都贴着一张纸。book18.org
而稻草人的身体,千疮百孔。book18.org
不是虫子咬的,是被什么东西扎的。密密麻麻的小洞,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稻草。有些洞大一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穿后撕扯开的。book18.org
稻草人的“脸”上也有。眼睛的位置两个洞,鼻子的位置一个洞,嘴巴的位置一条长长的裂口。book18.org
看着怪瘆人。book18.org
“王婶,那是什么?”我指了指。book18.org
王婶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撇了撇嘴。book18.org
“哦,那个啊。”她走过去,把稻草人从衣柜后面拉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以前闲着没事扎的,练手用的。”book18.org
“练手?”book18.org
“对。”王婶把稻草人挂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年轻时学了点针线活,扎着玩的。后来不弄了,就搁那儿落灰了。”book18.org
针线活?book18.org
我看了看稻草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又看了看王婶。book18.org
针线活用得着扎这么多洞?book18.org
而且那些洞的大小深浅不一,有的只是一个小点,有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开的。稻草人的“胸口”那个位置,book18.org
洞最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泥地。book18.org
“那些纸上写的什么?”我问。book18.org
“穴位。”王婶说,语气很随意,“学针线活的时候顺便学了点医理,认认穴位。”book18.org
“你还会医术?”book18.org
“皮毛。跟你马叔比差远了。”王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看那些破烂了。”book18.org
我没有再问。book18.org
但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稻草人身上瞟。book18.org
它被挂在衣柜侧面,用一根旧绳子吊着的。阳光从旁边照过来,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book18.org
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book18.org
像无数只眼睛,看的我有些发毛。book18.org
王婶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book18.org
“吃花生。”她说。book18.org
我接过花生,低下头,不再看了。book18.org
王婶出去了。book18.org
这次时间长一些,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我坐在后堂八仙桌旁,把那碟花生米吃了大半,茶也喝了两杯。book18.org
门敞开着透气,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那些商队的人吃完了,正在结账走人。book18.org
有人在大声吆喝伙计牵马,有人在相互道别。book18.org
王婶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砂锅。book18.org
砂锅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那股香味——从砂锅的缝隙里钻出来的香味——让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王婶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book18.org
拿出一个油纸包。book18.org
那油纸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得紧紧的。book18.org
“这个给你。”她把油纸包递给我。book18.org
“这是什么?”book18.org
“你拆开看看。”book18.org
我解开麻绳,扒开油纸——book18.org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book18.org
不是一种很温和的、带着荷叶清香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味。book18.org
油纸里头还有一层荷叶,荷叶翠绿翠绿的,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book18.org
我扒开荷叶,里面躺着一只烧鸡。book18.org
鸡皮金黄透亮,油汪汪的,上面还撒着几粒白芝麻。鸡肚子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馅料。book18.org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王婶。book18.org
“我自个儿做的。”王婶靠在柜子上,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秘制的,全天下一份。你尝尝。”book18.org
我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book18.org
鸡皮酥脆,鸡肉鲜嫩,汁水在嘴里炸开,一股荷叶的清香混着肉香在舌尖上打转。鸡肚子里塞的是香菇和笋丁,吸饱了鸡汁,又香又糯。book18.org
好吃,好吃到我无法用什么形容了。book18.org
“怎么样?”王婶问。book18.org
“特别好吃。”我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鸡肉。book18.org
“好吃就行。”王婶笑了,“这只你吃不完拿回去,别让你姑姑看见。”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为什么?!”王婶瞪了我一眼,“让你姑姑看见了,她能给你留?她那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到时候这只鸡就没你的份了。”book18.org
我想了想姑姑的作风,觉得王婶说得很有道理。book18.org
“那……我藏哪儿?”book18.org
“藏竹篓底下,用东西盖着。”王婶说,“回去你自己吃了,别告诉她。”book18.org
“这……不太好吧?”book18.org
“有什么不好的?”王婶理直气壮,“你姑姑吃了你多少东西了?你看你瘦的,吃一只鸡怎么了?”book18.org
我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鸡腿。book18.org
好好吃。book18.org
“那她要是闻见味儿怎么办?”book18.org
“闻见了你就说路上吃完了。”王婶说,“总之糊弄过去就行了。”book18.org
王婶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几张荷叶,烧鸡重新包了几层,裹得严严实实,裹得像粽子一样。book18.org
“行了,这样闻不见味儿了。”王婶拍了拍手。book18.org
“还有这是阳春面,也给你包好了面汤分开着,回去就能吃。”book18.org
“谢谢,王婶,那我回去了。”book18.org
“路上慢点。”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掀开门帘,走出后堂,穿过走廊,到了大堂。book18.org
大堂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喝酒。姜厨子在灶房里收拾锅灶,锅铲的声音稀稀拉拉的。book18.org
伙计们在擦桌子扫地,有人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book18.org
我推开醉仙居的门,走了出去。book18.org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沿着主街往镇口走。book18.org
嘴馋了book18.org
镇口的老槐树下,我看见有一个人正往墙上贴东西。book18.org
那人穿着灰色短褂,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身材瘦小,弓着腰,手里拿着一卷黄纸。book18.org
他往木板上刷了一层浆糊,把黄纸展开,对齐,按上去,用手掌压平。book18.org
贴告示的人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贴歪了,又上前扯下来重新贴。book18.org
浆糊沾了他一手,他甩了甩,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贴。book18.org
那人把黄纸贴在上面,退后一步,转身要走。book18.org
我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看看贴的是什么。book18.org
我正要走近看清楚,一个人影从旁边闪了出来。book18.org
那穿着一件黑布短褂,光着膀子,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book18.org
他走到墙前,伸手一把将那张刚贴上去的黄纸撕了下来。book18.org
“嘶啦——”book18.org
黄纸被撕成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还贴在上面。book18.org
贴告示的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张嘴就要骂——book18.org
然后他看清了撕告示的人。book18.org
那汉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青筋暴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book18.org
他手里拿着那半张黄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贴告示的人。book18.org
贴告示的人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book18.org
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book18.org
“你……你干什么?”book18.org
那汉子没说话,把手里那半张黄纸揉成一团,塞进腰间的布兜里。然后走到公告栏前,伸手把剩下的那半张也撕了下来,同样揉成一团,塞进布兜。book18.org
那汉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贴告示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收拾浆糊桶,灰溜溜地走了。book18.org
那汉子收回目光,转身走了。book18.org
他走了两步,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那两团黄纸,展开,叠了叠,塞进了怀里。book18.org
我站在几步外,把那一切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那汉子走的方向,正是铁匠铺。book18.org
“赵叔!”我喊了一声。book18.org
那汉子停下来,转过身。book18.org
“小楼?”赵铁匠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憨厚,咧嘴笑了,“你还没回去?”book18.org
“正要回去呢。”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两团黄纸,“赵叔,你撕那个干什么?”book18.org
“什么?”赵铁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黄纸,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胸口。book18.org
“哦,那个啊。纸不错,留着包刀用。”book18.org
包刀用?book18.org
赵铁匠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怎么,你想要?那我给你一张?”book18.org
“不要。”我摇了摇头,“那上面写的是什么?”book18.org
“不知道。”赵铁匠说。book18.org
“我不识字。”book18.org
我也没追问,背起竹篓,跟赵铁匠道别:“赵叔,我先回去了,姑姑还在山上等着呢。”book18.org
“行,路上小心。”赵铁匠挥了挥手。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我转身往镇外走去。book18.org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竹林间的缝隙里斜照下来,在弯曲的小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book18.org
我背着竹篓往山上走,脚步不紧不慢。book18.org
走到半山腰,最终还是忍不住了。book18.org
一想起那烧鸡的香气便勾得我肚子里那条馋虫直往上窜。book18.org
虽然在王婶那儿吃了一个鸡腿,肚子还没饿,但那香味实在让人扛不住。book18.org
我找了个背阴的石头坐下来,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扒拉出那个荷叶包。book18.org
荷叶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扎了好几道。book18.org
我解开麻绳,掀开第一层荷叶,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焦香。掀开第二层,金黄色的鸡皮露了出来,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book18.org
掀开第三层,一只少了腿的烧鸡出现在我面前。book18.org
我咽了咽口水,撕下一小片肉,咬了一口。book18.org
好吃到我忍不住轻哼起来。book18.org
我细细嚼着鸡肉,心里忽然想起王婶的话。book18.org
上次我用攒下来的钱,从镇上买了一只烤鸭回去,藏在灶房柜子上,盖子盖了三层,她隔着两间屋就闻见了,趿拉着鞋跑过来,一把抢过去,撕下一只鸭子腿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嗯,不错,下次多刷点香油。”book18.org
那只烤鸭,我最后只吃到半个鸭脖子。book18.org
这次这个,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发现。book18.org
我把手指头放嘴里嗦了嗦,又看了看烧鸡,咽了咽口水,忍住了再撕一片的冲动。book18.org
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着慢慢吃。book18.org
我把荷叶重新包好,用麻绳扎紧,检查了几圈,最终塞进竹篓最底层,上面盖上油纸包和布,压得严严实实的。book18.org
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book18.org
又从竹篓里翻出赵铁匠给的芝麻糖,拆开油纸包,拿了两块塞进嘴里,把糖的甜味嚼得满嘴都是,试图用芝麻糖的味道盖住烧鸡的香味。book18.org
嚼完芝麻糖,又觉得不太够,又撕了一小块酱牛肉塞进嘴里。book18.org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book18.org
我背起竹篓,快步往山顶上走。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