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的真不是成人版深夜食堂——精神小妹篇】（14-15 + 番外2）book18.org
作者：隔壁老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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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是我想太多book18.org
那是一個非常舒服的夜晚。book18.org
酒店的床墊軟硬適中，被子乾淨蓬鬆，懷裡抱著一具溫熱的身體，她後背貼著我的胸膛，呼吸均勻而綿長。book18.org
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睡得這麼踏實過了——自從小野出現以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凌晨三點以後才能躺下，然後一大早就被馬路上的行人和車輛斷斷續續地吵醒。book18.org
但這個晚上不一樣，時間才1點多，夜還很長，而且這裡是酒店，早上也不會被莫名其妙的聲音吵醒。book18.org
所以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沒有中途醒來，連翻身都沒有翻過一次。book18.org
但當第二天醒來之後，我的心裡就沒有這麼踏實了。book18.org
睜開眼睛的第一秒，我看到的是酒店白色的天花板和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天光。book18.org
然後我感覺到懷裡那具身體——她還在睡，呼吸還是那麼均勻，後背依然貼著我，像一隻在窩裡安頓好了就不想挪動的小動物。book18.org
但我的身體醒了，我的腦子也跟著醒了。book18.org
那些被睡眠暫時封存的東西，像退潮後露出來的礁石一樣，一塊一塊地從意識深處浮了上來。book18.org
我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小野。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我花兩萬塊就為了睡一個女人，她會不會罵死我。但這個問題其實不需要問——她一定會。book18.org
小野那個人，嘴巴比腦子快，脾氣上來了什麼話都敢往外蹦。book18.org
她會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精蟲上腦，罵我拿著給她買禮物的錢在外面瞎搞，罵完之後可能會摔門而去，然後三天都不理我。book18.org
很快我又想到了大萱。book18.org
以大萱的性子，知道我和林殊予這檔子事，她不知又會怎麼樣看我？這個問題遠比小野那個更難回答，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book18.org
大萱在我心裡的位置一直有點模糊。book18.org
她不是小野那樣的枕邊人，也不是普通的顧客。她是一個需要我保護的人——無論是出於小野和她的關係，還是出於我自己。book18.org
但問題是，我的邊界在哪裡？book18.org
我答應為林殊予出那兩萬塊的時候，給自己的理由是「幫大萱鋪路」。book18.org
呵呵，傻子都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book18.org
如果真的只是為了大萱，我完全可以和林殊予談一個更乾淨的合作——直接把兩萬塊錢給她，什麼也不要，就當是我在投資大萱的未來。book18.org
我沒必要跟她走進這家酒店，沒必要在酒店裡要了她一次又一次，更沒必要在結束之後還抱著她睡了一整夜。book18.org
說白了，這些多餘的部分，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book18.org
我在心裡把「見色起意」這四個字咀嚼了一遍。book18.org
不得不承認，小野平時罵我的那些話是有道理的。book18.org
然後我就想到，大萱知道我和林殊予的這檔子事之後，她能接受這一切嗎？book18.org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我就被自己嚇了一跳。book18.org
大萱對我來說不過就是關係好一點的顧客而已，怎麼我的私生活還要考慮她的感受？book18.org
這太荒謬了。book18.org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不是我的情人，不是我的妹妹，她甚至不是那種和我有曖昧關係的人。book18.org
她只是一個經常來店裡吃飯的、長得很漂亮、身材很爆炸、性格很討喜的小偶像，僅此而已。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考慮她知道以後會怎麼看我？book18.org
我解釋不清楚。book18.org
就像我也解釋不清楚，為什麼在決定和林殊予做這筆交易之前，我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小野知道了怎麼辦」，而是「大萱知道了會怎麼想」。book18.org
而更加離奇的想法還不止於此：因為我發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花錢買性服務。book18.org
這句話我說得底氣十足。book18.org
在遇到林殊予之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做這種事情——不是因為我道德感多強，而是因為我從來沒覺得有這個必要。book18.org
但這件事還是發生了。book18.org
這讓我對林殊予產生了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她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個需要花錢才能得到的女人。book18.org
我靠，我很難向你形容這種感覺。book18.org
我甚至開始在想，這會不會也是她第一次用身體和人做交易。book18.org
一想到這裡，我就感覺心中隱隱有些不舒服。book18.org
我在心裡嘲笑自己：媽的，別逗你林姐笑了。book18.org
我想起她那精湛的口交技術，這他媽能是第一次？這不是明擺著是專業的，是特別訓練過的嗎？book18.org
但萬一呢？book18.org
萬一她其實是個好女孩呢？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book18.org
但罵完之後，那個念頭並沒有消失，它就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你越是想把它挖出來，它反而扎得越深。book18.org
萬一是她實在走投無路了才出此下策的呢？萬一她也是第一次呢？萬一她昨天晚上的那些熟練，不過是因為她在這方面本來就很有天賦呢？book18.org
我的心裡不斷地在天人交戰。book18.org
正想著呢，林殊予醒了，但又沒全醒。book18.org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在我懷裡動了動。book18.org
她的後背往我胸口貼了貼，她的頭髮蹭過我的下巴，帶著昨天那款酒店洗髮水的味道。book18.org
那個味道很淡，但在安靜到幾乎真空的晨光里，每一絲氣味都被放大成了一個信號。book18.org
她的身體還沒完全甦醒，防禦還沒有重新升起來，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我懷裡，像是一張被揉皺了還沒來得及展開的白紙。book18.org
她就那樣在我懷裡蹭來蹭去，直到她的意識慢慢回到身體里，直到她的身體從柔軟變得越來越僵硬。book18.org
這回她真的醒了。book18.org
那一瞬間非常安靜。book18.org
她沒有立即轉身看我，只是停住了動作，背對著我，像在權衡什麼。book18.org
我們之間的沉默被無限拉長，像一個快要斷掉的氣球，膨脹到了極限，卻還差一口氣才爆炸。book18.org
然後她坐起來了。book18.org
她沒有看我。book18.org
她坐起來之後，第一件事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她穿著昨天那件白色雪紡襯衫，但扣子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我解開了大半，露出半邊肩膀和裡面的蕾絲內衣。book18.org
她伸手把襯衫拉攏，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開始一顆一顆地扣回去。book18.org
那件襯衫皺得很厲害，像一朵開到了盡頭開始萎謝的花。book18.org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像是那顆小扣子變得特別難處理。book18.org
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紅色。book18.org
她穿好了襯衫，然後是短裙，然後彎腰去找被她丟在床尾的那雙肉色絲襪。book18.org
她就那樣安靜地穿衣服，而我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book18.org
我再一次欣賞著她的身體——尤其是那雙美腿。book18.org
她彎腰穿絲襪的時候，那條腿伸直又屈起，大腿內側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流暢的弧線。book18.org
她的腿真的很好看，從胯部開始一直到腳踝都勻稱得無可挑剔。book18.org
看著看著，我那不爭氣的肉棒又起立了。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這玩意兒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聽話，明明腦子已經告訴它「該結束了」，它卻硬是想要再多留一會兒。book18.org
林殊予穿完絲襪站起來，正準備整理裙擺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我的情況。book18.org
她停下了動作。book18.org
目光在我那裡停了一瞬，然後移到我臉上。book18.org
我被抓了個正著，索性也不裝了。我靠在床頭，對她笑笑，用儘量輕鬆的語氣說：「別在意，這我自己能解決。」book18.org
一般到了這種地步，很多女人會選擇假裝沒看到，或者尷尬地轉過身去繼續穿衣服，然後把這段記憶留在這個房間裡，出門之後大家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但林殊予沒有。book18.org
她看著我，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口氣嘆得不重，但也不輕。像是一個在最後一刻做出了一個早就想好的決定的人，在跨出那一步之前，給自己的一點緩衝。book18.org
「就當是售後服務吧。」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解開了剛扣好的襯衫扣子。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語氣讓我一時分不清她是在自嘲還是在安慰我。book18.org
她的表情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像是一扇門半開半掩，既不讓你失望，也不讓你完全猜透她的意圖。book18.org
她解開襯衫之後，一抬手把裙子後面的拉鏈也拉了下來。絲質的裙擺無聲地滑到了地板上——又是一道極輕的布料摩擦聲。book18.org
她就那樣站在地板上的那攤衣服里，赤裸著，站在我面前。book18.org
然後她把自己投入了我的懷抱。book18.org
她撲過來的力度並不重，但帶著一種刻意的、破罐子破摔式的決絕。book18.org
她的身體撞進我懷裡的時候，我伸手接住了她。book18.org
她身上還帶著昨天殘留的沐浴露的氣息，但已經淡了很多，被一夜的睡眠稀釋成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尾調。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直接低頭親了過來。book18.org
那個吻和昨晚所有的吻都不一樣。book18.org
昨晚的吻是試探的、克制的、帶著距離感的——即使在最激烈的時候，她也始終保持著某種「我在完成交易」的刻意。book18.org
但今天早上的這個吻，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坦蕩，像一個已經把底牌全部攤在桌上的人，反而不用再假裝什麼了。book18.org
我們接了一會兒吻，她低著頭往下看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帶著一點苦笑。book18.org
「還挺精神的。」她說。book18.org
「沒辦法，天賦。」我回答道。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會兒，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著一種非常奇怪的神色——像是一個人在打量一件自己明知道不該買、但已經付了錢所以決定好好用一把的商品。book18.org
她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躺平。book18.org
我順從地躺了下去。她翻身上來，跨坐在我身上，雙手撐在我胸口，低頭看著我。book18.org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她背後鋪成一道淡淡的金色輪廓。book18.org
她的頭髮還沒有干透，幾縷髮絲散落在臉側，隨著她微微的呼吸而在光影中輕輕晃動。book18.org
那雙長腿分開跨在我身體兩側，她的大腿內側貼著我的腰側，我能感受到那層絲襪的質地——昨天穿了一整夜，已經不像新的時候那麼緊繃，而是變得更貼合、更柔軟，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疊在她本身的皮膚上。book18.org
這次我沒有脫她的衣服，她也沒有脫。book18.org
她依然穿著那件已經解開了扣子的白襯衫，襯衫的下擺散落在我的腹部，隨著她身體的輕微晃動而輕輕拂過我的皮膚。book18.org
她的脖子因為低頭而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鎖骨在敞開的領口間若隱若現。book18.org
她把我的東西從褲子裡解放出來，然後用自己的手扶著，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她的身體里依然是濕潤的、溫熱的、接納的。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了。book18.org
這一次，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從一開始就帶著一種明確的、不容置疑的節奏。book18.org
她的腰肢上下起伏，每一次坐下都用足了力氣，像是要把這個動作本身刻進這段記憶的骨頭裡。book18.org
她的手撐在我胸口，指甲沒有掐進去，只是鬆鬆地搭著，像是保持平衡的支點。book18.org
我伸手握住她的腰側，感受著她肌肉收放的節奏。book18.org
她的身體配合得很好，流暢得像是她每天都在做這個動作，但她的表情卻出賣了她——嘴唇微微抿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這個動作持續了幾分鐘，她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我握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微微抬起來了一些，然後換成自己從下往上頂。book18.org
她的身體因為這個變化而輕輕晃了一下，一隻手從我胸口移開，撐在了我身側的床墊上。book18.org
我挺腰的頻率不急不緩，每一下都進到最深的地方，每一下都讓她的身體在我的衝擊下輕輕地彈動一次。book18.org
她低下頭，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露出了她整張臉——她的面頰泛著潮紅，嘴唇因為微微張開而顯得比平時更飽滿，眼瞼半垂著，長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排細密的陰影。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和昨晚她問我「怎麼樣，還行吧」時一模一樣——有一種藏在輕鬆底下的認真，有一種被包裹在漫不經心裡的在意。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抬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拉下來，吻住了她。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保留，嘴唇張開，舌頭主動探進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近乎貪婪的熱情。book18.org
最後的衝刺來得很突然。book18.org
她的身體先是猛地繃緊，隨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一樣軟了下來，整個人伏在我身上。book18.org
她的手臂鬆鬆地環著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裡。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的嘴唇貼在我的皮膚上，微微張開，呼出的氣息又熱又急。book18.org
幾秒鐘後，她的身體輕輕顫了顫，發出一聲低沉的、被埋在枕頭裡的悶哼。book18.org
她一泄，我就再也撐不住了。book18.org
我用力頂了幾下，在她還在顫抖的時候猛然拔出來，接著我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夠床頭的紙巾——她的大腿上還穿著那雙肉色的絲襪，我射出來的白色濁液橫著飛濺出去，一部分落在她大腿內側被絲襪繃緊的皮膚上，另一部分落在絲襪邊緣與裸露皮膚的交界處，順著那層薄薄的黑色織物緩緩往下淌。book18.org
她低頭看見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沉默地沿著那道痕跡擦拭著。book18.org
擦完之後把紙巾團了團丟進床頭的垃圾桶里，然後低頭，繼續穿那條還沒完全拉好的絲襪。book18.org
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像是一位正要去赴宴的貴族小姐，在從容地擦拭手上無意間沾染的一點水漬，沒有多餘的拖沓，也沒有刻意地躲避話題。book18.org
第15章 似是故人來book18.org
她穿好絲襪，然後是短裙，最後是那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白色雪紡襯衫。book18.org
在最上面那顆扣子之前，她稍稍停頓了一下，手指在那顆小小的白色扣面上停了半秒，仿佛在觸摸一個不太好處理的地方，然後還是把它規規整整地扣上了。book18.org
她把自己整理好之後，站在床邊，轉過身來看著我。book18.org
「那我走了？」她說。book18.org
「嗯。」我說。book18.org
她頓了頓，還是開口補了一句：「錢的事……你記得弄一下。」book18.org
我說：「我現在就轉給你。」book18.org
說著我拿過床頭柜上的手機，打開手機銀行，輸入她的卡號，轉了整整兩萬塊到她的帳上。book18.org
當我做完這些動作，把錢轉進了那個既定的戶頭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這件事，是徹底做完了。book18.org
她收到錢的時候應該看了一下手機，因為我看到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手機的螢幕亮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拿起手機查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抬頭對我說：「收到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既沒有那種大功告成的欣喜，也沒有那種「我把自己賣了一個好價錢」的自嘲。book18.org
她就只是告訴我她收到了，確認這筆交易已經順利完成。book18.org
「後面的事你自己安排。」我說，「我太不懂你們那個圈子的規則，操作起來可能還不如你自己弄來得靠譜。」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book18.org
窗外有車流的噪音隱約傳來，這座城市的忙碌的上午已經開始了。book18.org
而在這間酒店的房間裡，一切都結束了。book18.org
她又說了一邊：「那我走了。」book18.org
我沒有留她。book18.org
當她走到門口，一隻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她轉過身，看著我，像是在斟酌著該不該說最後一句什麼話。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book18.org
「你昨天在電影院說的，張藝謀的那個的事，」她說，「我覺得你說得挺對的。」book18.org
說完這句，她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一樣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關上了。book18.org
鎖舌咔嗒一聲落入鎖槽。book18.org
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聞著房間裡殘留的沐浴露和昨夜未散的體熱氣息。book18.org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琢磨了一會兒，沒琢磨明白。也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麼意思，她就是不知道該怎麼收尾了，隨便找了一句場面話來填補沉默。book18.org
那句話里既沒有情慾，也沒有任何曖昧的暗示，有的只有一個陌生人對他完全不了解行業的、不太專業的看法。book18.org
可她記住了。book18.org
她記住了，並且在離開之前，把它當成了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我坐在床邊，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只好起身去浴室洗了一把冷水臉。book18.org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昨晚沒什麼區別，只是眼睛裡多了一些紅血絲。book18.org
我穿戴整齊，退了房，走出酒店。book18.org
此時外面是個陰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book18.org
杭州冬天的天空總是這樣，灰濛濛的，不高不低地壓在頭頂，讓人分不清現在是幾點也沒有人關心現在是幾點。book18.org
我攔了一輛車，沒有直接回店裡，而是一個人在商場裡逛了一會兒。book18.org
那些亮晶晶的商品陳列在櫥窗里，像是在無聲地拒絕我。book18.org
我走在一排排光鮮的貨架間，卻什麼也看不進去。book18.org
腳步帶著我繞了好幾圈，最後在一家女裝店的櫥窗前停了幾秒，又像被燙到了一樣移開了視線。book18.org
期間我沒有看手機，沒有回消息，也沒有聯繫任何人。book18.org
大概十一點半左右，林殊予突然給我發了條消息：「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book18.org
我飛快地回了一個「好」字。book18.org
於是我們又坐在了一起，還是選了一家日料，像一對剛認識的朋友一樣，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book18.org
和昨天晚上那種帶著目的性的談話不同，今天中午的聊天輕鬆了很多。book18.org
我們聊到各自喜歡的音樂，發現我們都挺喜歡聽陳奕迅的——她說她以前在KTV必點《富士山下》，我說我更喜歡那首《不如不見》。book18.org
她說《富士山下》講的是放手，我說《不如不見》講的是不敢見面。book18.org
她說：「那你覺得哪種感覺更心痛？」book18.org
我說：「《不如不見》嘍，《富士山下》是知道了該放手，《不如不見》是連放手的機會都不知道有沒有。」book18.org
她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接不上的話：「那有些人還不如沒見過。」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是在說歌，還是在說她。book18.org
我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但後面我們又聊了很多——她說她老家是江西的，家裡是做茶葉生意的，日子過得不好不壞。book18.org
她說她從小就喜歡跳舞，縣城沒什麼好老師，她就跟著網上的視頻學。book18.org
學了五年，考上了杭州一所普通二本的藝術學院，從大一開始就開始混各種商業團體，一直混到畢業了還沒混出來。book18.org
「六年，」她說這話的時候用筷子夾起一塊三文魚，「從一個地下劇場跳到另一個地下劇場，從青澀跳到老油條。我從十八歲跳到二十四歲，再跳不動，可能就要回老家賣茶葉了。」book18.org
在這六年的時間裡，她始終在堅持。book18.org
從那些灰色地帶的地下室里，一步步往上爬，不談戀愛，不社交，不回家，所有的錢和時間都砸進了各種公司提供的所謂機遇和承諾里。book18.org
她清楚自己在這個行當里的黃金時間已經進入倒計時，但她還有那麼一點心氣，還不想認輸。book18.org
「你呢？」她問我，「你看起來就是個有故事的人。」book18.org
「以前家裡條件不錯，我父親就是做餐飲的，只是搞得比我這個大多了。」我有些自嘲地說，「後來沒了，我父親意外去世，母親不管我，我只能自己出來干，就開了家黃燜雞，運算元承父業吧。」book18.org
她沒有追問，這種分寸感很好，知道點到為止的道理。book18.org
我們聊了很多，話題從天南扯到地北。book18.org
我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話題——都喜歡看動畫電影，都喜歡聽老歌，都對這個世界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book18.org
我甚至恍惚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以前認識她，只是多年過去認不出來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她明明是一個昨天才認識的女人，此刻我們卻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聊著天。book18.org
沒有尷尬的沉默，沒有刻意的找話題，就像兩台頻率剛好對上的收音機，不用調諧就能接收到彼此的訊號。book18.org
飯後，我跟她一起走出了商場。book18.org
她的宿舍和我那條街的方向居然是一樣的。book18.org
她說她住在浙經院附近的一個老小區里，公司給她們所有基層成員租的集體宿舍。book18.org
我聽到「浙經院附近」這幾個字的時候，心頭不自覺地緊了一下——那是小野的地盤，也是我店的所在區域。book18.org
但我們還是一起走著，誰也沒有先說告別的話。book18.org
大概走了十幾分鐘，她在一棟有些年頭的老居民樓前停下來。她說：「我到了。」book18.org
我說：「好。」book18.org
她朝我揮了揮手，沒有多餘的寒暄，轉身往樓里走去。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的陰影里，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樓道的門又被人從裡面推開了。book18.org
但走出來的不是林殊予，而是另一個我認識的人。book18.org
大萱。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臉上沒怎麼化妝，手裡拎著一個垃圾袋，看樣子是下來丟垃圾的。book18.org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明顯愣住了，然後下意識地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在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僵住了——因為她看到了林殊予的背影，也看到了林殊予剛才和我說話聊天的畫面。book18.org
「程哥？」大萱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book18.org
好在我和林殊予都還算淡定。book18.org
林殊予聽到背後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大萱的時候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了一句「那我先上去了」，便轉身消失在了樓道里。book18.org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兩個普通朋友順路送了一程，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的掩飾，但也沒有過分親密。book18.org
我對大萱說道：「剛才在附近辦點事，剛好路過這邊。」book18.org
她「哦」了一聲，目光不自覺地往樓道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想好怎麼開口。book18.org
我索性替她說了：「剛才碰到你們團那個林殊予，就聊了幾句。」book18.org
「林姐啊……」大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程哥你跟她很熟嗎？」book18.org
「也不算熟，以前初中同學，很多年沒聯繫了，也是這次碰上了才知道你們居然在一個團里。」我說，「怎麼了？」book18.org
大萱猶豫了一下，聲音忽然壓低了些：「程哥，我說了你別往心裡去……其實團里大家對林前輩的口碑不是很好。」book18.org
我心裡微動：「怎麼說？」book18.org
「就是……說她年紀大，說她老女人什麼的，反正背後什麼難聽話都有。」book18.org
「所以呢？你覺得我不該和她接觸？」我儘量讓我的話顯得不帶感情。book18.org
「當然不是，我是想問你既然和她認識，能不能給我講講她的事情……」大萱有些為難地斟酌著措辭，「我對她的經歷很好奇的，在我看來，她才是團里少數值得我尊重的前輩。」book18.org
「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有些玩味地問道。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眼神忽然比平時認真了幾分：「因為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後說她，從來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她不好。」book18.org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我原本以為大萱只是個單純的小丫頭，只知道自己努力，對團里的事不太上心。book18.org
但這句話從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讓人意外的通透——她能看出這層東西，說明她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天真。book18.org
同樣讓我意外的是林殊予。book18.org
想了想大萱的話，「從來沒有人敢當著她的面說她不好」——那這個女人對付這幫小偶像們的手段，恐怕不是一般的有效。book18.org
一個沒有人脈，只能靠賣身換打投錢的落魄偶像，和團里人人敬畏不敢造次的前輩，這兩個形象在我腦子裡拼不到一塊兒去，卻又不得不拼在一起。book18.org
我琢磨了一會兒，看了看大萱，忽然說：「看來有人當面說你什麼了。」book18.org
大萱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低下頭，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我就明白了。book18.org
這個姑娘剛高考完就離開家，一個人留在杭州，平時練舞、巡演、排練，面對團里那些比她大幾歲的成員，要說一點閒話都沒受過，是不可能的。book18.org
她的臉上永遠帶著笑，但那些笑背後藏著的東西，她從不輕易拿出來給別人看。book18.org
我沒再多問，只是說：「沒事兒，大萱。你被人欺負了就告訴小野姐，小野姐給你找公道。要是不開心就來店裡，程哥保證你吃得開開心心回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臉上又漾開了那個熟悉的笑容：「知道啦，程哥最好了。」book18.org
「對了程哥，」她又補了一句，「還沒吃午飯吧？要不我請你吃個飯？旁邊有家麵館挺實惠的。」book18.org
我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今天真得回去了，店裡一堆事兒等著我呢。」book18.org
「那好吧，」大萱也沒再強留，「下次來了一定要提前說啊程哥。」book18.org
「行。」我揉了揉她的腦袋，像一個大哥哥在寵自己家的傻妹子。book18.org
我目送她拎著垃圾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那道防盜門後的陰影里。book18.org
那輕快的腳步和推門進去時突然安靜下來的身形，讓我覺得她像是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book18.org
我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路過的行人和出入的居民都不多，偶爾有塑料袋被風吹到台階上，又慢慢落到地上。book18.org
空氣里飄來小區老住戶陽台上曬的鹹菜氣息，是那種帶著鹽分的、溫暖的、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生活味道。book18.org
我心裡盤算著：今天前前後後送了兩個美女走，一個是剛上樓的大萱，一個是剛才還一起吃飯的林殊予。book18.org
再算上昨天早上風風火火地回老家的小野，那就是三個。book18.org
小野回老家之前說要待一星期，而現在才剛過去一天半。book18.org
我突然感覺自己成了一隻被掏空了窩的鳥，站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張望，四處找不見自己的落腳點——說起來，程哥我也有淪落到這種像是「空巢老程」的一天。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一眼這條我走了無數遍的小路，那條通往我平日裡被油煙和喧鬧填滿的小店的路。book18.org
我突然好不想回去開店啊。book18.org
番外：【2】book18.org
早晨的鬧鐘響了兩次，鄒露才從床上爬起來。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困——而是因為她不想醒。book18.org
不醒，就不用面對新的一天。book18.org
但她還是起來了。book18.org
離婚兩年，她學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你願不願意，日子都要過下去。book18.org
沒有人在旁邊催你，沒有人在乎你起不起得來，但你不起，工作就沒人干，房貸就沒人還。book18.org
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刷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book18.org
三十一歲了，但皮膚還是那麼緊緻，眉骨偏高，鼻樑挺直，嘴唇偏薄但唇形好看。book18.org
10年前有人說她長得像江祖平，她自己不覺得，但她知道自己這張臉確實吃香。book18.org
她刷完牙，擦了把臉，回到臥室換衣服。book18.org
今天沒有對外會議，不用穿正裝，但她還是選了一件修身的深藍色包臀裙，外面搭一件卡其色的風衣。book18.org
裙子是V領的，剛好露出一截鎖骨和淺淺的溝線——不是刻意露，而是她身材擺在那裡，隨便穿什麼都遮不住。book18.org
一米七一的身高，一百零五斤。book18.org
胸圍她自己沒認真量過，但買內衣的時候導購說她是C＋。book18.org
腰細，胯寬，腿長——這三個條件湊在一起，註定了她穿什麼衣服都有一種成熟女人才撐得起來的味道。book18.org
她換好衣服，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看了一眼，把風衣的腰帶放鬆了一些，遮住了一些曲線。book18.org
然後出門上班。book18.org
星瀾文化的辦公室在濱江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book18.org
鄒露踩著打卡點進門，但辦公室里還是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到了。book18.org
她剛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就有個聲音從背後叫住了她。book18.org
「露姐，老闆讓你到了去一趟她辦公室。」book18.org
說話的是部門新來的實習生，小姑娘叫小孟，今年剛畢業，扎著馬尾辮，臉上還帶著學生氣。book18.org
她叫「露姐」的時候聲音有點緊——全公司都知道，一大早被老闆叫去辦公室，通常沒什麼好事。book18.org
「知道了。」鄒露說。book18.org
她放下包，拿著筆記本往走廊盡頭那間獨立辦公室走。book18.org
路過公共辦公區的時候，她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沒轉頭去看，但她知道那些目光是誰的。book18.org
銷售部的張磊，三十出頭，已婚，孩子兩歲。book18.org
每次在走廊里碰到她，都會用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跟她打招呼，但眼神總在她身上多停一兩秒。book18.org
上個季度公司團建喝酒，他借著酒勁湊過來跟她說「鄒露你知道嗎，你是全公司最有女人味的」。book18.org
她當時沒接話，端起酒杯笑了笑，轉身就走了。book18.org
還有設計部的小徐，比她小三歲，單身，長了一張還算周正的臉。book18.org
他從不跟她開過分的玩笑，但每次她從他工位旁邊經過，他都會抬起頭來看她一眼——那種年輕人藏不住事的目光，她一眼就能看穿。book18.org
她不是不知道這些。book18.org
她只是懶得理會。book18.org
作為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在職場裡最怕的不是能力不夠，而是你的一切成就都會被歸因到你的外貌上。book18.org
她太清楚這個邏輯了——你升職了，是因為你長得好、老闆是男的、你肯定跟誰誰誰有一腿；你業績好，是因為客戶是男的、你陪笑陪酒陪出來的；你穿得好看，是因為你想勾引人。book18.org
她今年年初從主管升到高級策劃經理的時候，背後這些話她一句都沒落下。book18.org
有一次她在茶水間門口聽到兩個女同事在裡面聊天。book18.org
一個說：「你說鄒露升得怎麼那麼快？」另一個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你的胸要是有她這麼大，你也升得快。」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book18.org
她在門外站了三秒，然後推門進去了。裡面兩個人看到她，笑容僵在臉上。她面無表情地倒了杯水，轉身走了出去。book18.org
她沒有解釋，沒有爭辯，沒有找老闆告狀。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沒用。book18.org
一個女人到了三十一歲，離過婚，長得好看，身材好，在職場上殺出了一條路——在很多人眼裡，這本身就是一種罪。book18.org
你解釋不清，越描越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往上走，走到她們夠不著的地方。book18.org
她敲了敲老闆辦公室的門。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星瀾文化的老闆叫周倩，三十六歲，短髮，幹練，說話語速快，做事雷厲風行。她是那種能把全部門的人都逼瘋、但又讓人不得不服氣的女人。book18.org
「坐。」周倩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上半年的那個文旅項目，古鎮那個，方案我看了，大體方向沒問題。」book18.org
鄒露點了點頭，等著那個「但是」。book18.org
「但是，」周倩翻開她面前的文件，「最後一晚的落地晚宴，你寫的是『外包餐飲團隊』。這個部分我想聽你細說說。」book18.org
鄒露解釋道：「那個古鎮景區定位是『沉浸式文旅體驗』，前三天的活動都是針對年輕遊客的——巡遊、演出、互動裝置。但最後一天的晚宴不一樣，那場宴會的受眾是投資方、地方政府、還有幾家媒體。他們要的不是網紅感，是檔次和口碑。」book18.org
「所以你想找外包？」周倩看著她，「你知不知道這種級別的宴會，靠譜的外包團隊有多難約？」book18.org
「我知道。」鄒露說，「所以我的想法不是找大的餐飲公司——那種報價高、出品標準化的流水線產品，用在那種場合反而顯得沒誠意。」book18.org
周倩挑了挑眉：「哦？那你有什麼想法？」book18.org
「我想找一位獨立廚師。」鄒露說，「最好是那種有自己招牌菜、能撐住場面、又願意接單的個人師傅。價格我們可以談，但要的是真正有手藝的人，不是那種流水線出品的宴會菜。」book18.org
周倩沉默了一會兒，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這種師傅可不好找。」book18.org
「我知道。」鄒露說，「但我覺得值得花時間去找。」book18.org
周倩沒有立刻表態，翻了兩頁方案，說：「這個需求你寫進補充方案里，把預算和人選渠道列清楚。後天之前給我。」book18.org
「好的。」book18.org
鄒露從老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鬆了口氣。book18.org
至少方向沒被否，這是好事。book18.org
但她也清楚，周倩最後那句話才是真正的難題——預算和人選渠道。book18.org
預算還好說，人能去哪裡找？book18.org
一個能獨立操盤百人規模晚宴的大廚。book18.org
不是酒店後廚那種按標準作業的廚子，是真正有自己風格、能獨當一面的人。book18.org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人——沒有。她做策劃的，認識最多的就是乙方、媒體、演藝資源、場地供應商，餐飲這一塊她根本沒有積累。book18.org
她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在搜索框里輸入了幾個關鍵詞，搜出來的全是連鎖餐飲品牌和外包宴會團隊。book18.org
那些廣告頁面做得一個比一個花哨，但報價也一個比一個離譜。book18.org
她揉了揉太陽穴，把這個任務先放到一邊，開始處理今天必須交的東西。book18.org
上午十一點有一個方案溝通會，下午兩點要跟甲方過一遍主視覺，下午四點還有一個內部排期會。book18.org
中午她沒有出去吃飯，在工位上啃了一個三明治，一邊啃一邊改PPT。book18.org
小孟路過她的工位，看到她對著電腦螢幕啃三明治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說：「露姐，你不出去吃點好的啊？」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沒時間。」book18.org
小孟欲言又止，最後說了一句「那我給你倒杯水吧」，就小跑著去了茶水間。book18.org
鄒露看著那個小姑娘的背影，忽然有點恍惚。book18.org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歲剛畢業的時候，也是這樣——對誰都熱情，對誰都好，覺得只要自己夠努力，世界就會對她溫柔以待。book18.org
後來她就知道了，世界不會對任何人溫柔以待。book18.org
下午的會開得還算順利。book18.org
甲方那邊對主視覺的方向基本滿意，只提了幾處修改意見。book18.org
鄒露帶著兩頁修改意見回到工位的時候，難得有了一種「今天好像也沒那麼糟」的感覺。book18.org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條微信。book18.org
前夫發來的。book18.org
內容是：聽說你最近挺忙的，注意身體。book18.org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對話框刪了。book18.org
沒有拉黑，沒有回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book18.org
她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了——剛離婚那半年，她每天晚上抱著手機哭，看他有沒有發消息來，看他朋友圈有沒有更新，看他有沒有新女友。book18.org
後來她發現自己在那半年裡瘦了十五斤，眼圈從來都是腫的，工作差點丟了。book18.org
然後她就醒了。book18.org
她告訴自己：這個男人連你過生日的時候都能出去找小三，他根本就不值得你的半點注意。book18.org
要不是因為離婚時間不長，兩人之間的人際關係還沒完全斷乾淨，她真的很想直接把他拉黑。book18.org
她刪掉對話框之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改方案。book18.org
晚上七點，她發完最後一版修改稿，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book18.org
辦公室里還有人——小孟還沒走，設計部的小徐也沒走，銷售部那邊也有燈亮著。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濱江的天際線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很好看，但跟她沒什麼關係。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看到老闆周倩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所有人 後天上午十點，古鎮項目專項會，所有人提前準備。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包里。book18.org
然後就是那場從七點半開到接近午夜的復盤會。book18.org
整個會議室坐滿了人。book18.org
空調開得很大，但氣氛冷得像冰窖。book18.org
周倩坐在主位上，一份一份地過方案，每一個細節都要掰開揉碎了問。book18.org
沒有人敢走神，沒有人敢看手機，所有人的脊背都是繃直的。book18.org
鄒露坐在長桌的中段，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book18.org
她已經連續開了兩天這種會了，肩膀僵硬得像是被人灌了水泥，但她不敢有一絲鬆懈——周倩的會，任何一個問題答不上來，都會被當場點名叫住。book18.org
開到第十頁PPT的時候，周倩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在座的人。book18.org
「古鎮項目落地晚宴這一塊，目前還沒有定下來餐飲合作方。這個任務的優先級提到最高，後天會議上必須拿出具體方案。」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瞟向鄒露。book18.org
鄒露面不改色，在筆記本上寫下「晚宴餐飲——周五前」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來，對上周倩的目光：「我會在周五之前把候選人和報價方案交給你。」book18.org
周倩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翻下一頁。book18.org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23：55了。book18.org
所有人像被鬆了發條一樣，開始收拾東西、合上電腦、拿起手機。book18.org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和零星的嘆氣聲。book18.org
鄒露把自己那六頁筆記撕下來折好放進包里，合上電腦，站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後頸已經僵得轉不動了。book18.org
她揉了揉後頸，走出會議室。book18.org
在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銷售部的張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站在她旁邊。book18.org
「這麼晚才走啊？」他開口搭話。book18.org
她沒轉頭，隨口應了一聲：「嗯，你不也是。」book18.org
「我那邊有個客戶方案要趕，沒辦法。」張磊說著，目光往下滑了一下，又迅速移開了。book18.org
那個動作很隱蔽，但鄒露還是感覺到了——他在看她的大腿。book18.org
她今天穿的包臀裙下擺到膝蓋上方兩寸，坐著的時候有桌子擋著還好，站起來之後就會露出一截大腿。book18.org
為此她總是在外面套著風衣，但剛才開會的時候她脫了風衣搭在椅背上，出來的時候忘了穿。book18.org
於是她不露聲色地把風衣從手臂上抖開，披在了肩上，剛好遮住裙擺邊緣。book18.org
電梯到了，她先一步走進去，按了一樓。book18.org
張磊跟著走了進來，站在她旁邊。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沉默。book18.org
「鄒露，」他忽然叫她全名，「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感覺你狀態不太好。」book18.org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表情——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覺得自己是在被關心。book18.org
但她見過這種表情太多次了，她太清楚了：這種關心是帶著價碼的。book18.org
「沒什麼事，就是忙。」她笑了一下，很淺，「大家都忙。」book18.org
電梯到了一樓，她快步走了出去，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book18.org
走出寫字樓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電梯里的那股不舒服感吐了出去。book18.org
然後她翻出打車軟體。book18.org
前面排了31位——太魔幻了，在零點打車居然要排這麼長的隊伍。book18.org
她站在路燈底下等車，等了十五分鐘，排位從31變成24，又從24跳回28。book18.org
她盯著手機螢幕，看著那個數字在自己的注視下毫無誠意地刷新著，忽然很想把手機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book18.org
但她沒有，無能狂怒只能讓她今天回不了家。book18.org
不過她的運氣不錯，很快就有一輛白色比亞迪跳過隊伍直接搶了她的單。book18.org
她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彎腰的時候，包臀裙因為這個動作繃緊了一瞬，勾勒出腰臀之間一道流暢的弧線。book18.org
她迅速坐好，把風衣的下擺整理了一下，然後報了自己的尾號。book18.org
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看上去沒比自己大多少，語氣也比她遇到的晚班司機更溫和：「好嘞，請系好安全帶。」book18.org
司機沒多說什麼，發動了車子。book18.org
車內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和車載香薰混在一起的氣息——不難聞，但讓她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book18.org
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book18.org
然後那個司機開口了。book18.org
「你加班挺多的啊。」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愣了一拍：「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拉過你，至少三四次了。」他說，「都是這個點，都是濱江方向，有點印象。」book18.org
她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個司機——面相溫和，說話不急不緩。確實有點眼熟。book18.org
「做什麼工作的？這麼辛苦。」他又問了一句。book18.org
「做策劃的。」她說，「公司接會展啊、景區宣傳啊、商業綜合體活動那些業務。最近在趕一個年度大單，方案改了好多版了。」book18.org
「那甲方也是夠折騰的。」book18.org
「不是甲方，是我老闆。」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有點意外的話：「那你這個老闆不好伺候。」book18.org
她沒有接話。不是不想說，是太累了。book18.org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過錢塘江的時候，江面黑沉沉的，只有對岸的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book18.org
她盯著那片碎光看了很久，腦子裡什麼也沒想。book18.org
這種感覺最近越來越頻繁了——人明明醒著，腦子卻像關機了一樣，什麼也裝不進去。book18.org
又開了一段，那司機又開口了：「妹子，你別嫌我多嘴。我看你每次都這麼晚一個人回去，家裡人呢？不擔心你嗎？」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早就麻木的神經上。book18.org
「我一個人住。」她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她沒什麼關係的事。book18.org
司機沉默了幾秒，沒再追問。book18.org
當司機的人大多有這種分寸感——知道哪些話題到了線就該收住。book18.org
但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妹子，你這麼晚下班，是不是沒吃晚飯？」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快一點了。book18.org
晚飯是下午六點在公司樓下便利店買的一個飯糰，她只咬了兩口就沒再動過，因為老闆突然在群里@所有人，說七點半開復盤會。book18.org
「確實沒有。」她說。book18.org
「要不要去吃點夜宵，我看你這虛的樣子，一看就是沒吃飽飯，」司機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店，這個點應該還開著。老闆手藝好得很——雖然招牌掛的是黃燜雞，但什麼菜都能做。你要是明天不用趕早上班，可以去嘗嘗。」book18.org
她猶豫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理智告訴她：一個單身女人，大半夜跟著一個陌生司機去一家沒去過的小店，這不安全。book18.org
但另一個聲音在心裡說：你回那個空蕩蕩的家，燒一壺水，泡一碗面，吃到嘴裡的時候可能眼淚就掉下來了。book18.org
至少那家店裡有燈光、有人、有熱乎的東西。book18.org
而且……她明天確實調休了。book18.org
自從離婚以後，她從來沒有這麼奢侈地揮霍過一次夜生活。book18.org
「那家店遠嗎？」她問。book18.org
「不遠，就在浙經院那邊，順路。」book18.org
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那個司機笑了笑，補了一句：「老闆姓程，是個挺有意思的人。你去那兒坐坐，吃點熱乎的東西，比你回家啃麵包強。」book18.org
這句話說得太隨意了，但不知道是因為那句「熱乎的東西」，還是因為她今天實在太累了、防線比平時薄，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行，那就去看看吧。」book18.org
車子在前面的路口掉了個頭，駛向浙經院的方向。book18.org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從寬闊的景觀大道，拐進了老城區相對狹窄的街道。book18.org
路邊的店鋪招牌逐漸變得密集而雜亂，有的已經熄燈，有的還亮著暖色的光。人行道上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夜歸的人，縮著脖子快步走過。book18.org
鄒露靠在座椅上，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好像比剛才暖和了一些。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去那家店能吃出什麼來，但她至少知道：回到那個出租屋裡，什麼都吃不出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