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16-18)(AI輔助+原創)作者: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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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book18.org

  那個女人叫陳秀芳,四十二歲,在站街這一行里算是年紀大的了。book18.org

  張黎明剛搬進來那陣子就注意到她了,陳秀芳住在五樓,比張黎明高一層,經常穿著一件玫紅色的緊身連衣裙,臉上的粉底塗得很厚,厚到笑起來的時候法令紋里會卡出一條淺溝。她的身材已經走樣了,腰腹松垮,手臂上的肉也鬆了,全靠那件彈力裙把贅肉勒住。臉上化著濃妝,但遮不住眼角的魚尾紋和嘴角往下耷拉的紋路。book18.org

  最開始那半個月,陳秀芳沒怎麼搭理他。兩個人在樓道里碰見過幾次,陳秀芳只是拿眼睛上下掃他一遍,然後扭著腰走了。張黎明也沒在意,站街女之間互相不搭理是常態,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book18.org

  衝突是從入秋之後開始的。book18.org

  張黎明的生意越來越好,回頭客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個晚上能接四五個客人。巷子裡那些老面孔--五金店的小老闆、附近工地的包工頭、還有那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都點名要找「張姐」。有個熟客甚至開始定期來,差不多每三天就來一趟,進門先喝水,完事也不急著走,有時候還跟張鳳聊兩句家常,說廠里的事、說老家的孩子。book18.org

  這種回頭客對站街女來說就是最穩定的收入來源。一個熟客頂得上三四個散客。張黎明心裡清楚,這些客人之所以願意回頭,不是因為張鳳長得有多漂亮,而是因為張鳳「乾淨」、「不催」、「態度好」。這些在站街女里算稀罕的品質,恰好戳中了底層嫖客的需求。book18.org

  但對於同一條巷子裡的其他女人來說,一個新人迅速站穩腳跟,就意味著她們的生意被分流了。book18.org

  先是小摩擦。有一次張黎明正在巷口跟一個客人談價錢,陳秀芳從旁邊經過,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肩膀,連句道歉都沒有就徑直走了過去。客人皺了皺眉,張黎明也沒說什麼,只是揉了揉肩膀繼續談。那時候他以為只是意外--巷子窄,碰一下很正常。book18.org

  過了幾天,他晾在走廊鐵絲上的內衣被人收了去,扔在樓下的垃圾桶旁邊。兩條內褲和一件胸罩上都沾著爛菜葉和煙灰,明顯是故意的。張黎明蹲在地上把內衣撿起來,面無表情地扔進了垃圾桶。他沒有聲張,只是以後洗了衣服都晾在屋裡,不再往外掛。book18.org

  然後是膠水堵門鎖。那天晚上收工回來,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鎖孔里。他蹲下來用手機手電筒照著看,鎖孔里灌了半乾的502膠水,硬成了一坨透明的硬塊。他在樓道里蹲了很久,用指甲摳、用髮夾挖,弄了一手的膠水碎屑,最後還是沒弄開。那天晚上他只好去巷口那家小超市買了把新鎖,又管超市老闆借了螺絲刀和錘子,準備自己換鎖,但是他轉念又一想,這不是張鳳會做的事情,只好求著超市老闆幫他搞一下,好在超市老闆人不錯,也就幫她弄了。book18.org

  「有人整你吧?得罪人了?」超市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一邊幫他撬鎖一邊問。book18.org

  「不知道得罪誰了。」張黎明說,語氣平靜。但他心裡清楚得很。book18.org

  樓道里一共就住了六戶人,四戶是站街女。他跟誰有利益衝突,用腳趾頭想都知道。book18.org

  他在等,張鳳是個從鄉下來的女人,她的性格是能忍則忍,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所以在衝突初期,她只會默默承受,像所有被欺負慣了的人一樣把委屈咽進肚子裡。這種鈍感、這種隱忍,本身就是角色的一部分,他不能一被欺負就立刻跳起來反擊。book18.org

  但忍讓有時候反而會變本加厲。陳秀芳大概是覺得新來的好欺負,膽子越來越大。book18.org

  入秋後雨水多了起來,城中村的下水道年久失修,一下雨巷子裡就積水,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腳踝。站街女們就擠在幾棟樓門口的屋檐下,一字排開,等著生意上門。這些站位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時間長了也形成了一套默認的秩序--來得早的占好位置,來得晚的靠邊站。book18.org

  那天下著小雨,張黎明穿著一件薄風衣,站在門口左側那個半乾的牆根下。這個位置他站了差不多一個月了,遮雨效果好,路燈也能照到,是附近幾個站位里比較理想的一個。book18.org

  他正在跟一個客人低聲談價,餘光掃到一團玫紅色的影子氣勢洶洶地擠了過來。book18.org

  「你這個婊子!」陳秀芳的聲音又尖又響,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你他媽的站老娘的位置!」book18.org

  張黎明轉過臉,雨絲打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陳秀芳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把收攏的舊雨傘,傘尖戳在地上,肩膀因為憤怒微微發抖,胸口起起伏伏。她那張撲了厚粉的臉因為怒氣扭曲得厲害,腮紅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塊燥熱的瘢痕。book18.org

  「問你話呢!聾了?」陳秀芳又往前逼了一步,傘尖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book18.org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張黎明說,聲音不大,但也不怯場。他側身擋在客人前面,像是怕潑及無辜,「我站這裡一個多月了,什麼時候成你的位置了?」book18.org

  「一個多月?」陳秀芳的聲音拔得更高了,嘴唇氣得發白,嘴角堆起兩小團白沫,「老娘在這站了三年!你一個不知道從哪個旮旯冒出來的鄉下貨,也配跟老娘搶?」book18.org

  那個張姓熟客被這陣仗嚇著了,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含含糊糊說了句「我改天再來」,就沿著牆根溜了。張黎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嘆了口氣,一單生意就這麼黃了。book18.org

  他轉回頭,正面面對陳秀芳。book18.org

  「我沒搶你生意。」他的聲調依舊不高,甚至帶著點緩和氣氛的餘地,「這條巷子又不是你家的,誰站哪裡是人家的自由,客人找誰也是客人的自由,對吧?」book18.org

  「自由你媽逼!」陳秀芳的唾沫星子飛濺出來,在路燈下亮晶晶的,「你才來幾天,哈?到處裝好人,給客人倒茶送水,裝什麼逼呢你他媽?」她越說越氣,聲音已經破音了,「老娘看你就是故意的!」book18.org

  她開始罵了,從張黎明的長相罵起--說她「長得跟條白皮豬似的」--罵到她的站姿--說她「天天挺著個奶子勾引男人」--罵到她的出身--說不知道是哪個窮山溝跑出來的爛貨。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一個髒字接一個髒字往外蹦,每一句在巷壁上彈回來,疊成刺耳的合聲。book18.org

  張黎明始終沒有回嘴,他站在那裡,抿著嘴唇,任由那些不堪入耳的髒話像雨一樣澆在身上。表情很淡,不是那種強忍怒火的緊繃,而是一種被罵得有點發懵的遲鈍--仿佛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正在遭受什麼。樓道里經過的人紛紛側目,對面樓上有兩扇窗推開條縫,探出幾個看熱鬧的腦袋。book18.org

  事實上,張黎明的內心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他站在陳秀芳歇斯底里的罵聲中,大腦卻在冷靜地分析著每一個細節。陳秀芳能從長相、站姿、出身三個角度連珠炮似的罵過來,說明這些話她在肚子裡反覆醞釀了不止一天兩天,她真正憤怒的核心只有一條--你搶了我的生意,其他所有的謾罵都只是這一條情緒的包裝紙。book18.org

  這是個被逼急了的女人,年紀大了,皮相撐不住,又沒有別的本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張鳳的出現只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她不是天生惡毒,是被生活榨乾了退路的困獸。book18.org

  所以張黎明沒有還嘴。不是因為他不生氣,而是因為--這是張鳳應該承受的。一個農村來的女人,面對本地站街女的排擠,第一反應一定是忍,她的底氣不足,她的背景不夠硬,她深知在這種地方跟人硬碰硬沒有好下場。book18.org

  但他確實悄悄捏了捏拳頭,掌心出汗,胸口有一股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的熱流在翻湧--這些生理反應是真的,只是他刻意沒有用理性去壓制它們,讓張鳳的體會一點點滲透進這具身體,才是他來這裡的目的。book18.org

  陳秀芳罵了將近五分鐘,罵到最後聲音都啞了。隔壁那個穿紅裙子的中年女人出來拉架,拽著她的胳膊往回拖:「行了行了,丟不丟人,大街上吵成這樣。」book18.org

  陳秀芳被她拽著往樓上走,臨走還不忘朝張黎明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積水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漣漪。book18.org

  張黎明低頭看著那圈漣漪慢慢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雨絲把他臉上的淡妝淋花了,眼線在眼角暈開一小片淺黑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留下的淤青。幾個看熱鬧的腦袋縮了回去,樓上那扇窗戶也關了。book18.org

  他彎下腰,開始收拾東西。拎起那個假皮小挎包,把被雨打濕的風衣裹緊了些,沿著牆根往回走。風很涼,吹得潮乎乎的布料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他當天晚上沒有再接客。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更難熬,他開始在一些奇怪的時間點看見陳秀芳--每天收工回來,樓梯拐角處總會碰見她靠在扶手上嗑瓜子,指縫間夾著瓜子殼,一把瓜子殼隨手就往樓梯上一撒,每次見他過來就故意把腿一伸擋住半條樓梯,等他側身繞過去的時候壓低嗓子罵一句「騷貨」。張黎明每次都側著身子從她旁邊繞過去,垂著眼皮不吭聲。背後傳來瓜子殼被踩碎的細響,夾雜著陳秀芳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一聲冷哼。book18.org

  最過分的一次發生在一個周五的晚上。張黎明剛洗完澡,赤裸著身子站在鏡子前往臉上抹爽膚水。門外的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接著有人「砰砰砰」地拍門,聲音大得像拆房子。張黎明本能地套上睡裙去開門--門外沒人,走廊里空蕩蕩的,燈都沒亮。他剛探出半個身子想看看什麼情況,樓上忽然潑下來一盆髒水,直直澆在他頭上。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腥臭,裡面混著爛菜葉、泡麵湯、餿掉的泔水和蛋殼碎。一片發黑的爛菜葉從頭頂上滑下來,掛在他耳邊,污水順著發梢一路淌進睡衣領口。book18.org

  他抬起頭,五樓樓梯口縮回一雙穿著玫紅色塑料拖鞋的腳。book18.org

  樓上傳來一聲乾巴巴的、壓低了嗓門的冷笑。book18.org

  張黎明抬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污水,把耳邊的爛菜葉摘下來丟在地上,連罵都沒罵一句。胃裡的酸水往上翻湧,但他抿緊嘴唇,把所有情緒都壓在舌根下,轉身回屋,拿了拖把和水桶把樓道里的髒水拖乾淨。拖把涮了三次,每次擰出來的水都是灰黃色的。book18.org

  但他仍然沒去找房東。book18.org

  陳秀芳的手法是低級且不帶掩飾的,說明她已經顧不上體面了。但同時也說明她沒有更狠的手段。這種類型的人他見過--在會所里也有搶客人搶紅了眼的女人,罵歸罵、潑歸潑,真讓她們動刀子反倒不敢了。所以他的結論是:繼續忍。張鳳這種人,不被逼到退無可退,是不會去告狀的。book18.org

  然而事情在那個周三的晚上終於逼到了退無可退。book18.org

  那天晚上生意不錯,他連著接了三個客人,收工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拖著酸脹的身子回到四樓,走廊燈還是壞的,他用手機手電筒照著路走到門口,掏出鑰匙往鎖孔里捅。book18.org

  捅不進去。book18.org

  他以為又是膠水,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鎖孔里塞的不是膠水,是一截折斷的鐵絲,尾部還露在外面一小截,被掰彎了卡在鎖孔邊緣。他用隨身帶著的包里的指甲鉗夾住露出來的那段,用力往外拔,鐵絲紋絲不動。book18.org

  他蹲在門口的地上,盯著那截鐵絲看了很久。樓道里很靜,只有遠處不知哪一層的電視機還開著,隱約傳來深夜購物的廣告聲。腿上被涼鞋帶子勒出的紅印在隱隱發癢,彎腰蹲久了尾椎骨也開始酸痛。這些微小的不適攢在一起,本該不值一提,但此刻卻像最後一根稻草,讓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心裡某個東西「啪」地斷了。book18.org

  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把鑰匙收回包里,然後轉身往樓上走。book18.org

  趙哥住在六樓頂樓。走廊盡頭那扇墨綠色的防盜門,他從來沒主動敲過。搬進來快兩個月,除了交房租那次,兩個人幾乎沒說過話。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book18.org

  裡面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沙啞的、剛被從睡夢中挖起來的聲音傳出來:「誰?」book18.org

  「趙哥,是我,四樓的小張。」他把聲音控制得很好--急促但不崩潰,像是被欺負狠了但還在強撐著不敢哭的那種委屈。book18.org

  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哥披著件老頭衫,下面隨便套了條大褲衩,眯著眼睛看他,臉上帶著被吵醒的不耐煩。看清是他以後,那不耐煩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眼神從迷濛變得精明。book18.org

  「怎麼了?大半夜的。」趙哥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進來說吧。」book18.org

  張黎明跟著他走進客廳。頂樓的房間比其他樓層大一些,但也亂得多。茶几上堆著吃剩的花生殼和幾個空啤酒瓶,牆角摞著一沓發黃的舊報紙,空氣里有一股混著煙味和蚊香味的奇特味道。站在這間堆滿雜物、空氣渾濁的客廳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帶進這棟樓的場景,想起當時趙哥那句「要懂規矩」。原來規矩之上還有規矩,而他正在親手把自己嵌進這套規則里。book18.org

  「坐,坐著說。」趙哥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煙,「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張黎明沒坐。他站在茶几前面,雙手絞著挎包的帶子,低著頭,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這個姿態他早在腦子裡彩排過無數次--不能太鎮定,太鎮定不像受了欺負的人;也不能太崩潰,太崩潰了容易讓人煩。恰到好處的委屈、無助,還有那麼一絲不肯輕易哭出來的倔強,才能讓人產生保護欲。book18.org

  「趙哥,我跟你說個事。就是……樓上那個姓陳的。」他的聲音又輕又急,說到一半卡住了,用力咽了口唾沫,「堵了我好幾回門了。鎖孔里弄膠水還不算,今天直接塞鐵絲給我弄死……這鎖根本開不了,我大半夜進不去屋。」他邊說邊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手指蹭過皮膚,力道帶著壓抑的顫抖。book18.org

  趙哥叼著煙,聽他說完後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陳秀芳?五樓那個老騷貨?」他彈了下煙灰。book18.org

  「對,就是她。」張黎明點點頭,「她一直找我麻煩,說我搶她位置,搶她生意……為這個罵我多少回了,上回還從樓上給我潑髒水,一身爛菜葉子,我都忍著沒來找你,可這回實在忍不了了。」book18.org

  他沒有添油加醋,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實話實說就夠了。book18.org

  趙哥靠在沙發背上,抽了兩口煙,眼睛在煙霧後面上下掃著張黎明。客廳的節能燈管嗡嗡響,冷白的光打在她因為生氣而微微泛紅的顴骨上。趙哥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幾秒,然後往下,在她的領口和腰身的曲線上慢慢滑過,像在打量一個已經屬於自己但還沒來得及好好使用的東西。book18.org

  「坐。」他又說了一遍。book18.org

  張黎明猶豫了一下,終於在他旁邊的沙發角坐下。book18.org

  「你做得對,來找我。」趙哥把煙頭用力摁滅在易拉罐拉環里,尾音拖得懶洋洋的,「你知道為什麼嗎?」book18.org

  張黎明搖頭。book18.org

  「因為這裡的規矩,不是你跟他之間有矛盾私下掐一架就完事了。沒用,是哪個地盤就是哪個地盤,規矩誰定的你得找誰。」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張黎明的下巴尖,把那低垂的臉輕輕掰起來看向自己,笑了笑:book18.org

  「而且,我也不能讓你白受委屈。」book18.org

  張黎明輕輕側了一下臉,但沒掙開。book18.org

  「我給你辦件事,你得幫我個忙。」book18.org

  「什麼忙?」話一出口她大概就猜到了,可她沒有把臉別過去,只是把目光移到茶几上的啤酒罐上,睫毛在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你還不明白?」book18.org

  趙哥的手從她下巴上移開,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滑,隔著上衣薄薄的面料摸到她鎖骨的形狀,指腹粗糲,像砂紙緩擦過皮膚。張黎明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眼皮垂下去。這個反應半真半假--身體在被觸碰時確實有心跳加速的本能反應;但更深處,屬於張黎明自己的那部分意識是冷靜的,甚至有點冷眼旁觀的意味。他清楚這一幕遲早要來,從他第一次跟趙哥在這棟樓里發生關係、被拍下裸照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老東西不會只吃一次。book18.org

  他要的是一種近似情人又近似主僕的關係,房租、庇護、安全,全打包在一個隱形的條款里--陪睡。book18.org

  而張黎明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張鳳也不會拒絕。張鳳的字典里沒有「女權」「尊嚴」這些詞,她只知道誰對她有用,誰能在她被人欺負的時候幫她出頭,她就該拿什麼去回報。這是她活了三十六年學會的唯一一條生存法則。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他慢慢站起來,手指摸到自己襯衣最上面那顆紐扣。黑色的小圓扣嵌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輕輕一捻就鬆開了。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衣物從肩頭滑落,在腳邊堆成小小一攤。book18.org

  趙哥靠在沙發上,把煙頭摁滅了,一動不動地看著。book18.org

  裸露出那對飽滿結實的乳房時,張黎明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涼意爬過乳尖,那粒紅嫩的乳頭迅速在空氣中變硬。他的身體已經不排斥這種暴露了--兩個月前第一次接客時還會本能地虛掩胸口,現在連手臂都懶得抬。這種變化本身,就是角色內化最好的證明。book18.org

  完事後,張黎明光著身子躺在趙哥那張皺巴巴的床單上,盯著天花板上一條從牆角蔓延過來的裂縫發獃。這具女性的軀體在短時間內連續高潮了兩次,現在腿根還在微微發顫。趙哥躺在他旁邊,心滿意足地呼著煙圈,一隻手還搭在他的腰上,手指鬆鬆地擱在腰部最細的那段曲線上。book18.org

  趙哥的手在他腰上拍了拍,坐起身,把汗衫套回頭上,吸了口氣,嗓音還是啞的:「秀芳這事,你別管了,明天我找人敲打敲打她,這婊子這兩年越來越不懂規矩了,當我眼瞎。」book18.org

  張黎明「嗯」了一聲,把散在枕頭上自己的頭髮攏到一邊,側過身來看著他的後背。那張老男人松垮的脊背上有一道淡淡的胎記,肩胛骨隨著穿衣服的動作上下聳動。book18.org

  「那個……不會太嚴重吧?」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真實的遲疑,「我就是想讓她別再動我了,別--別把人怎麼著。」book18.org

  「放心,有分寸,教訓一下,不是弄死她。」趙哥回過頭,咧嘴笑了笑,「不過你以後也得小心點,跟這種人處不來就別挨太近。站街歸站街,位置占好就守住,有人鬧事直接來找我,你不是有我電話嗎?」book18.org

  「知道了。」他輕聲說。book18.org

趙哥下床,穿上拖鞋,去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拉開一罐遞給他:「喝了再走。」張黎明接過來,跟他的罐子碰了一下。冰涼的易拉罐貼在手心裡,剛才纏繞著腳踝的恐懼感還沒有完全散盡,隱約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到李訥,想到李菲兒,想到會所里那些溫暖的燈。同時,一個現實的念頭也像冰水一樣緩緩滲進他的骨縫裡:他在這條街上,又多了一層靠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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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事情傳到了他耳朵里。book18.org

  那次教訓發生在他白天睡覺的時候,是樓下小超市老闆娘在巷子裡跟人閒聊天時說的。那天下午三點多,陳秀芳照常下樓去買菜,剛從巷口拐出來,一輛灰色的麵包車停在她旁邊。車門拉開,跳下來兩個年輕男人,一個寸頭一個長發。長頭髮的直接從背後拽著她的頭髮把她拖進車裡,寸頭的把她的嘴捂上了,動作快得她連喊都來不及。前後不過十幾秒,麵包車就開走了。book18.org

  這件事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報警,沒有人攔,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book18.org

  麵包車開到兩個街區外一片待拆遷的區域,把陳秀芳拉下車。那個寸頭反剪著她的胳膊,長發打著哈欠扇了她六七個耳光--巴掌不是連續扇的,而是慢悠悠地,一巴掌拍實、停兩秒、再甩一巴掌,中間給她留足反應的時間。臉腫起來了才開始說話,慢條斯理的語氣跟扇耳光的節奏一樣有耐心。book18.org

  他們說得很清楚:第一,這條街是有規矩的,壞規矩就要挨揍。第二,欺負新來的這事你乾得過了,房東都看不下去了。第三,以後還敢鬧事,腿給你打折。不是「收拾你」那種嚇唬人的話,是把「左腿還是右腿」這種細節都說出來了。說話的時候,麵包車的車門始終開著半扇,外面看得見遍地碎磚,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一個人影都沒有。book18.org

  等麵包車開回巷口已經是傍晚了,陳秀芳被丟下車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爬起來以後站都站不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有乾涸的血漬,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玫紅色連衣裙的背上蹭了一大片白灰。她扶著一根電線桿彎腰乾嘔,嘔完了慢慢直起身,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回了五樓。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找過張黎明的麻煩。book18.org

  張黎明後來在樓梯上見過她一次。陳秀芳正拎著一袋西紅柿上樓,見他從上面下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整個身體縮到了牆根上,腳跟碰到樓梯邊緣,眼睛盯著地,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去。她臉上的淤青已經褪成黃綠色,顴骨上那一塊腫消了,但還是能看到隱約的青印子。張黎明與她擦身而過,聞到一股淡淡的風濕膏藥味混在油煙和霉味里。book18.org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快意,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還沒變成女人之前完全不可能體會到的悲哀。這兩個女人,說到底都是在同一塊泥潭裡掙扎。只不過張鳳運氣稍好--年輕幾歲、皮膚更白一些、背後還多了個願意替他出頭的房東。換過來,如果他是那個被扇到爬不起來的陳秀芳呢?book18.org

  沒有答案。因為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如果,只有結果。book18.org

  回到家,張黎明關上門,獨自坐在床邊,忽然感覺到一種徹骨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精神上的--這兩個月來他沒日沒夜地揣摩張鳳的一舉一動,語氣、眼神、容忍度、絕望中的趨利避害,每一樣都不能出錯。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再是單純的「扮演」。張鳳被生活碾碎後重新組裝起來的那種活法,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的骨頭裡。book18.org

  他拿出那部之前帶來的自己原本的手機,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摩挲著螢幕。李訥的名字在通訊錄里安靜地躺著。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按下撥號鍵。book18.org

  當晚,他照常化了妝,穿上風衣,站在煥然一新的位置上。book18.org

  陳秀芳站過的那個位置,靠近紅磚牆角、離路燈稍遠一些、但是遮雨效果最好的那塊地方。她知道那是趙哥用拳頭從另一個女人嘴裡撬出來、又親手塞給自己的。book18.org

  風衣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是房東發來的簡訊:「晚上煮了排骨湯,上來吃點。」book18.org

  她單手打字:「好。」book18.org

  路燈的光落在螢幕上,把那個「好」字照得格外清晰。巷子裡人來人往,污水橫流,叫賣聲此起彼伏。張鳳裹緊風衣的領子,往樓道里走去。book18.org

  (第十六章完)book18.org

第十七章book18.org

  入冬以後,天黑得越來越早。巷子裡的站街女們裹上了羽絨服,裡面還是短裙和絲襪,只是絲襪從薄款換成了加絨的。張黎明也換了裝備——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裡面是修身的毛衣裙,腳上蹬一雙過膝長靴。這身打扮是他從小商品市場淘來的,毛衣裙八十塊,靴子一百二,羽絨服稍微貴點,但也是打折貨,穿在身上暖和,又不耽誤展示身材。book18.org

  他已經在這條巷子裡站了將近四個月。book18.org

  四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但足夠讓他把「張鳳」這個角色打磨得愈發圓潤。他還記得剛來那陣子自己的生澀和刻意——接客時會下意識地用會所里那一套風情,笑容太精緻,動作太流暢,反而不像一個從鄉下出來討生活的婦女。中間有好幾次,客人隨口多問了兩句老家的事,他心裡一慌就開始自己編詞,差一點前言不搭後語。後來他慢慢改掉了這些毛病,把語速放慢,把眼神里的精明藏起來,讓自己變得更「鈍」一些。現在的張鳳,說話慢吞吞的,笑的時候帶著點土氣的憨厚,偶爾還會說錯幾個詞——把「微信」說成「簡訊」,把「二維碼」說成「那個小方塊圖」。這些細節讓角色更加真實,也更符合一個小學文化、三十多歲才接觸城市的農村婦女的設定。book18.org

  他已經很少能想起自己在「扮演」張鳳了。有時候清晨醒來,迷迷糊糊間摸到胸前那兩團柔軟的重量,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我是張黎明」,而是「該去買菜了」。這種感覺讓他既興奮又警惕——說明他進入了角色,但也說明這個角色正在改變他。他越來越能體會到那種底層女人的生存哲學:不抱怨,不算計長遠,只盤算今天。能多接一個客就多一份錢,能少得罪一個人就少一句閒話。book18.org

  這天晚上的生意一般。天冷,街上人少,他站了兩個多小時才接了一個客人。到晚上十點多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沒什麼人影了,他準備再等十幾分鐘就收工。book18.org

  這時候,一輛計程車緩緩駛進了巷口。book18.org

  車子開得很慢,車頭燈掃過兩側的牆壁,最後在離張黎明不遠的路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個中年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他穿著計程車公司統一的深藍色工裝外套,裡面是一件灰褐色的毛衣,下身是條普通的牛仔褲。頭髮剃得很短,但鬢角已經白了,看著五十出頭的樣子,身材偏瘦,顴骨很高,臉上的皮膚因為常年開車曬出了深深淺淺的溝壑。book18.org

  他鎖了車,站在路燈下面,往巷子裡看了幾眼。目光在其他幾個站街女身上掃過,最後停在張黎明身上。他先是愣了一下——張黎明注意到他的視線在自己臉上停了足足兩三秒——然後猶豫了片刻,才朝張黎明走了過來。book18.org

  「你……多少錢?」男人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說話時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似乎不太習慣這種交涉。book18.org

  「一次一百,快炮,加吹一百五。全套兩百,包夜四百。」張黎明熟練地報出價格,語氣平淡。他把價格稍微降了些,因為張鳳畢竟年紀大了,不像年輕姑娘那麼有資本開口要高價。book18.org

  「一百五的。」男人說,從褲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遞給張黎明,「不用找了。」book18.org

  張黎明把錢收好,借著路燈的光檢查了一下——是真鈔,手感粗糙,像被洗過似的。他點點頭,朝身後的樓門努了努嘴:「跟我來吧。」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昏暗的樓道,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交替迴響。張黎明走在前面,能感覺到男人的視線落在自己後背上,但那視線跟大多數嫖客不一樣——不燙,不急,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在看什麼讓他恍惚的東西。上到三樓轉彎的時候,張黎明借著樓道燈回頭瞥了一眼,男人正低著頭看台階,嘴唇輕輕抿著,眉頭微蹙,像是心裡壓著很沉的事。book18.org

  到了房間,張黎明開了燈,脫下羽絨服掛在門後的掛鉤上。毛衣裙是深灰色的,領口開得不低,但料子貼身,很好地勾勒出豐滿的胸部曲線和腰臀的弧度。他轉過身,發現男人還站在門口,外套都沒脫,只是站在那裡打量著這間逼仄的出租屋——那張木板床,那個塑料衣櫃,床頭柜上放著的電熱水壺和一卷衛生紙。book18.org

  「坐吧。」張黎明指了指床,彎腰從床頭櫃下面摸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過去,「喝水。」book18.org

  男人接過水,在床邊坐下。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然後雙手捧著水瓶,低垂著眼睛,看著自己沾了油漬的工裝褲膝蓋。車裡的暖風大概不夠好,他的鼻尖還有點發紅。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樓下巷子裡某個房間裡傳來電視的聲音,好像是晚間新聞。book18.org

  「你……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忽然開口問了一句。book18.org

  張黎明正在從包里往外拿安全套,聽見這個問題稍微頓了一下。大多數客人不關心她叫什麼,即便問了也只是隨口一搭,沒人真在乎一個站街女的名字。但這個男人問得很認真,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像嫖客的拘謹和禮貌。book18.org

  「姓張,叫我張姐就行。」book18.org

  「張姐。」男人點點頭,「我姓周。」book18.org

  「周師傅。」他從善如流地叫了一聲,拖了句家常,「你是開出租的啊?這個點兒還沒收車?」book18.org

  「還沒。今天不想那麼早回家。」周師傅說。他沉默了兩秒,又說,「我老婆走了很多年了,家裡就我一個人。」book18.org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不像是解釋,倒像是在跟自己交代。張黎明沒有追問。他在站街這幾個月里已經學會了,有些客人說出來的話,並不需要回應。他們只是憋得太久,想找個人聽一聽,不管這個人是不是花了錢的。他只是在床邊坐下,開始慢慢地脫自己的毛衣裙,他一邊脫一邊觀察這個周師傅的反應——對方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後有些拘謹地又垂了下去。這個動作讓張黎明覺得有些意外。「這麼大年紀了還不好意思,倒是少見。」他在心裡想。毛衣裙從肩頭滑落,然後是肉色的蕾絲內衣和配套的內褲,一併褪下,疊好放在床頭。book18.org

  周師傅也開始脫衣服,動作慢吞吞的。外套、毛衣、裡面的棉毛衫,一件一件疊好,放在床尾。他的身體很瘦,肋骨在皮膚下隱約可見,手臂上有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繭子。他坐上床時,床墊吱嘎響了一聲。book18.org

  張黎明先把安全套放在枕邊,然後主動靠近他,覆上他的嘴唇。book18.org

  吻得很輕。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試探——四片嘴唇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分開。周師傅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濕,他看著張黎明,然後主動吻了回來。這次的吻比剛才深一些,他的嘴唇有點乾裂,觸感粗糙,但動作很溫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他的舌頭伸進來的時候,帶著淡淡的煙草味,苦澀的、陳舊的,像老房子裡積了很久的煙灰。book18.org

  張黎明閉上眼睛,配合著他的節奏。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體里緊繃的某種東西正在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硬繭,摸在張黎明光滑的背部皮膚上,觸感對比鮮明。張黎明把身體貼上去,豐滿的乳房壓在他瘦削的胸膛上,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台老舊但還在拚命運轉的發動機。book18.org

  他把手探下去,握住男人已經硬了的陰莖。尺寸不算大,但也不小,正好能填滿掌心。他輕輕地擼動了幾下,手指沿著柱身的青筋紋理緩緩滑過,感受著它在自己手心裡輕輕跳動。周師傅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皮微闔,睫毛輕輕顫著。book18.org

  「躺下吧。」張黎明輕聲說。book18.org

  周師傅順從地躺下來,張黎明俯下身,將那根陰莖含進嘴裡。他的口活已經相當熟練了,知道什麼時候該深喉,什麼時候該用舌尖舔舐系帶,什麼時候該不輕不重地旋一個圈。但他刻意沒有表現得太專業——張鳳的口活不應該太好,應該是帶著幾分笨拙的認真。他用嘴唇包住牙齒,慢慢地上下移動,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周師傅的反應,眼神里裝出幾分不好意思——這表情他也練過很多次,恰到好處地配合著喉頭的吞咽動作,會讓人覺得這個女人很實在,在用心伺候但又不擅長取悅男人。book18.org

  周師傅的反應比大多數客人更內斂。他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按著張黎明的頭往裡推,只是安靜地躺著,偶爾把手放在張黎明的頭髮上。手指輕輕插進髮絲間,不像其他客人那樣用力抓,而是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book18.org

  吹了四五分鐘,張黎明直起身,伸手拿過枕邊的安全套,撕開包裝,仔細地給男人戴上。撐開橡膠套前,他還舉起指頭對著燈光檢查了一下有沒有破,這個小動作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安全套是底線,不管客人多可憐,這條規矩他從來沒破過。然後他跨坐到男人身上,扶著那根陰莖對準自己的穴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book18.org

  「嗯……啊……」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帶著顫音的呻吟,仰起脖子,裸露的鎖骨在燈光下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這不完全是表演,那根陰莖進入的瞬間,被撐開、被填滿的飽脹感真實地傳遍全身,從尾椎一路爬上後腦勺。他能感覺到陰道內壁的褶皺一點一點被撐平,肉與肉貼合的部位傳來濕熱緊緻的美妙觸感。book18.org

  周師傅也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他的手扶在張黎明的腰側,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搭著,掌心溫度不高,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停了幾秒,像是在給彼此適應的時間。窗外遠遠傳來一聲汽車鳴笛,很快又被冬夜的寂靜吞沒了。book18.org

  然後張黎明開始動。他雙手撐在周師傅的胸口,腰胯緩緩上下起伏,陰道吞吐著那根陰莖,發出細微的水聲。毛衣裙還掛在膝蓋上沒來得及褪乾淨,隨著動作輕微地摩擦著小腿。他的動作不快,但幅度很足,每一次都讓龜頭蹭過陰道內壁最敏感的那片區域,自己先舒服了再說。book18.org

  「周師傅,你感覺怎麼樣?」他邊動邊問,聲音有些喘,「舒服嗎?」book18.org

  「舒服……你讓我想起我老婆。」周師傅忽然說了一句。book18.org

  張黎明頓了一下。他的動作慢了半拍,然後恢復了節奏。這種話他在站街以後沒少聽——很多中年男人喜歡在床上提起自己老婆,有的是抱怨,有的是比較,有的是在幻覺中尋找某種已經失去很久的東西。但周師傅的語氣不一樣,他說得很平淡,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book18.org

  「是嗎?」張黎明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你老婆……也是我這樣的?」book18.org

  「不是長相。」周師傅搖了搖頭,抬起眼看著張黎明,目光有些恍惚,「是感覺。你剛才……給我遞水的樣子,很像她。她以前也是這樣,話不多,但心細。我開夜班回來,她總給我留杯熱水。」book18.org

  張黎明沒有接話。他俯下身,伏在周師傅的胸口,讓乳房柔軟的弧面貼上對方瘦硬的胸骨,繼續上下起伏著腰身。兩個人交合的部位發出濕潤而有節奏的輕微咕唧聲,陰莖在陰道里進出,帶出些許體液。他能感覺到周師傅的手從腰側慢慢滑到了他的背上,把他抱緊了些。這個擁抱與其說是帶有性意味的,不如說更像是某種尋求安慰——周師傅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變得急促,噴在張黎明鎖骨上的氣息又熱又潮。book18.org

  「舒服……太舒服了。」他的聲音悶悶的,鼻尖蹭著張黎明的肩窩用力嗅了一下,像是在找尋什麼久違的氣息。book18.org

  「舒服就好。」張黎明輕聲說,加快了起伏的節奏。陰道內壁開始規律地收縮,他自己也開始感覺到那種熟悉的酸麻感正在小腹深處聚攏。他的喘息聲變得粗重,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大腿根的皮膚被男人恥骨上的毛髮蹭得微微發紅。book18.org

  他主動收緊了內壁,讓陰道緊緊地裹住那根陰莖,每一次抽出都感覺到肉壁被帶出一點,每一次插入都讓龜頭重重地碾過花心。周師傅的呻吟聲越來越大,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他抓著張黎明後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book18.org

  兩個人又換了體位。張黎明翻身躺下,周師傅在上接手了主動權。他的腰動得很慢,但很用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整個人都送進去。張黎明把腿夾在他腰上,腳踝在男人突出的脊椎兩側交叉,跟著節奏一下一下地收緊小腿。指甲不知不覺掐進周師傅汗濕的肩膀肌肉里,留不下印子,卻讓男人悶哼著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快好了……」周師傅的聲音嘶啞,額頭上青筋微凸,「你好了沒有?」book18.org

  「快……快了。」張黎明的腦子裡閃過一些跟性愛無關的東西——他想起了自己離婚的父親,想起那個同樣不太擅長表達的男人。如果父親還單身,會不會也像周師傅這樣,在一個陌生的出租屋裡,抱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尋找某些說不出口的安慰。book18.org

  然後高潮來了,陰道深處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收縮,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花心深處噴涌而出,澆在安全套包裹的龜頭上。強烈的快意像一把突然燒起來的火,從交合處迅速蔓延至四肢末梢,他的身體繃成一張弓,腳趾蜷縮起來,指甲用力掐進掌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陰道內壁吮吸著那根還在抽送的陰莖——哪怕隔著橡膠薄膜,他仍然能感受到對方血管的搏動。周師傅被他絞得低吼一聲,緊接著也達到了高潮。精液噴射的力量撞在安全套頂端,周師傅的身體僵了幾秒,脊背的肌肉在燈光下繃得緊緊的,然後整個人像坍塌般軟了下來,趴在張黎明身上大口喘著粗氣。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疊在一起,喘息了好一會兒。汗水混合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咸澀的、屬於中年肉體的氣息。book18.org

  「好了,下來吧。」最後還是張黎明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book18.org

  周師傅撐起身體,慢慢地從陰道里滑出來。他用紙巾取下安全套,打了個結。張黎明翻身坐起,拿紙巾擦拭著自己大腿內側的安全套潤滑液——那東西沾了體液以後滑溜溜的,在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他一邊擦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師傅,注意到他打結時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紙巾和用過的安全套一起扔進垃圾桶里,周師傅就那麼坐在床邊,套子上的精液還沉甸甸地垂在垃圾桶邊緣。book18.org

  兩人各自擦乾淨身體,穿上衣服,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樓下巷子裡傳來一陣突然的笑罵聲,不知是誰家的婆娘半夜了還在吵嘴,很快又歸於沉寂。book18.org

  周師傅穿好了毛衣和外套,卻沒有馬上走。他坐在床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頭垂得很低,肩膀微微佝僂著,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老鳥。book18.org

  張黎明也穿好了毛衣裙,正在整理頭髮。他從鏡子裡看到周師傅的背影,覺得這個男人的肩膀上好像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book18.org

  「周師傅,你還不走?」他試探著問了一句。book18.org

  「我……」周師傅張了張嘴,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異樣,「我能再坐會兒嗎?就一會兒,我不耽誤你接生意。」book18.org

  張黎明放下梳子,轉過身看著他。站街這幾個月,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客人。有爽快給錢做完就走的,有磨磨蹭蹭不想回家的,有喝醉了罵罵咧咧的,也有抱著他哭的。但周師傅跟那些人都不一樣。他的沉默里有一種很重很沉的東西,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book18.org

  「你想坐就坐,不急。」張黎明在梳妝檯前的凳子上坐下,隔著兩米的距離看著這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他覺得此刻應該用張鳳的方式去應對——話要少,語氣要平,不要刻意去討好,只在最關鍵的地方遞一句真誠的話就夠了。book18.org

  周師傅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穿舊了的皮鞋,鞋面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子,鞋跟磨偏了,左腳那隻的鞋底邊緣還翹起一小塊。他的膝蓋並在一起,兩隻手擱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book18.org

  「我有個女兒。」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人似的,「今年十七了。」book18.org

  張黎明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book18.org

  「她媽走得早,那時候她才七歲。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又當爹又當媽……」周師傅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尾音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才把聲音穩住,「這些年,我就知道開車、賺錢、供她上學。我以為給她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對她好。可我忘了……我忘了她還小,需要人陪。」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麼滾燙的東西。然後他說了下去。book18.org

  「她媽走那年,她天天哭,抱著我的腿不讓我出車。我說爸不出車,咱倆吃什麼?她還是哭,我就把她鎖在屋裡,自己開車走了,每天都是這樣。」他的語速很快,像是這些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太久,一旦打開閥門就收不住,「後來她不哭了。她不哭了,我以為是好了,長大了,懂事了。其實不是,她就是不指望我了。」book18.org

  張黎明靜靜地看著他。他能感覺到周師傅正在把自己剝開,把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出來。面對這樣一個人,此刻最好的角色不是「人生導師」,而是一個用心聽的人。book18.org

  「我半個月前才知道她在外面跟什麼人混。」周師傅的聲音變得沙啞,像砂紙在干木頭上磨,「她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我女兒曠課半個學期了,再不去學校就要開除。我以為她去上學了。我每天早上把她送到校門口,晚上去接她放學。結果老師說,她早就沒去教室了,天天跟外面的人混。我也不知道她每天在校門口等我車走了以後,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我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就覺得我這個當爹的……」book18.org

  他說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一下臉,手掌從額頭一直抹到下巴,然後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輕輕地抖著,但沒有聲音。那是一種被壓了太久的、無聲的崩潰。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我問她那些人是誰,她不告訴我。我說你不能這樣下去了,你還要考大學。她說考什麼大學,考了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跟你一樣累死累活。她就是這麼說的——跟我一樣。我竟然不知道怎麼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眼角擠出更深的魚尾紋,「後來她就開始不回家了。打電話不接,發了簡訊她也不理。偶爾回來一次,就是找我要錢。我不給,她就說……她就說我不配當她爸。」book18.org

  他停住了。房間裡的沉默像一堵牆。book18.org

  「今天她又來要錢了,兩千。我問她要兩千塊錢幹什麼,她不說,拿了錢就要走。我攔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師傅說著,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動作輕得像是還沒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女兒……她推了我一把。然後她說,以後不用我管她了。她說她跟人要去外地,讓我別找她,就當沒生過她。」book18.org

  他的聲音在這裡徹底碎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摳出來的。眼淚終於從他粗糙的指縫間溢出來,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一輛發動機出了故障的老舊計程車停在路邊突突地喘息。book18.org

  張黎明從桌子前站起來,走到床邊。他在周師傅身旁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周師傅的手背。book18.org

  「周師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語速很慢,用的是張鳳那種樸實到近乎笨拙的語調,「我沒什麼文化,也說不來大道理。但是我覺得,你女兒肯回來要錢,就不是不惦記你。」book18.org

  周師傅慢慢放下手,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轉過頭看著他。book18.org

  「她要真是不認你這個爹了,就不會回來拿錢。她外面混的那些人,總有辦法弄到錢,不一定非要回來找你。」張黎明頓了一下,努力用張鳳的思維方式組織語言,「她回來,是給自己找個理由,花你的錢,就還是你閨女。」book18.org

  周師傅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book18.org

  「她才十七歲,還是孩子。十七歲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老家有個鄰居,跟他爸鬧翻了,三年沒回家。你以為他不認這個爹了?結果後來他爹病了,他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在病床前跪了一整夜。」張黎明把這個虛構的故事講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回憶某個遠方的鄉親,「血緣這東西斷不了的,她說的那些狠話,是一時糊塗。你得信。」book18.org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冬天裡的一碗熱湯,不燙嘴,但暖胃。這些話說不上有什麼深刻的道理,但從一個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女人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獨特的說服力。因為他自己就在泥里活著,他知道人在泥里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那……那我該怎麼辦?」周師傅的聲音有些無助,像個迷路的孩子,「她說要去外地。我真怕她跟那些人走了,再也回不來了。」book18.org

  「她想走,你攔不住。」張黎明搖了搖頭, 「但你得告訴她,不管她走到哪裡,這個家還在。她哪天在外頭吃了虧,混不下去了,一回頭,你得讓她看見你還在。」book18.org

  周師傅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老了很多,但也輕鬆了很多,像是把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搬開了一條縫,終於能喘上一口氣。book18.org

  「張姐……謝謝你。」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比剛才穩了不少,「你說的這些,比我自己想的管用。」book18.org

  「謝什麼,又沒幫什麼忙。」張黎明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真誠,帶著幾分鄉下人特有的謙卑和滿足。他從床頭柜上拿起那瓶還沒喝完的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周師傅,「把水喝了吧,嘴都乾了。」book18.org

  周師傅接過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放下時瓶子裡只剩一半。他低著頭看著那半瓶水發了會兒呆,然後放下水瓶,從衣兜里掏出手機:「你電話多少?」book18.org

  張黎明報了號碼,周師傅的手指在螢幕上笨拙地戳著數字,存好以後抬起頭,看著張黎明的眼神有些鄭重:「下次我還來找你,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有時候想找個人說說話。」book18.org

  張黎明站在門口,看著周師傅下樓。計程車的發動機啟動聲從樓下傳來,然後車燈掃過窗簾,引擎聲漸漸遠去。book18.org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這一晚上只接了兩個客人,如果是張鳳,也許會後悔站了這麼長時間還只收了兩百塊,但張黎明不這麼想。book18.org

  那些開導周師傅的話里,有些是演出來的,有些不是。他分不清是哪幾句讓他忽然覺得心頭髮酸,就像是這些話不只是說給周師傅聽的——他也說給自己聽。他想起自己退學的事,想起很久沒見的李訥,想起很多在這個角色中被迫重新審視的東西。但這種感覺並不難受,反而讓他覺得離「張鳳」又近了一步。book18.org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昏黃的路燈和空蕩蕩的巷子。夜已經深了,其他幾個站街女也陸續收了工,巷子裡只剩下冷風和地上被風捲起的塑料袋。天氣預報說明天要大風降溫。他把毛衣裙的領口攏緊了些,感受到女性身體在冬夜裡的脆弱。book18.org

該睡了。明天晚上,巷子裡還會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而張鳳,會遇到更多人,聽更多的故事,把更多的陌生人攏在那件便宜的羽絨服下,像攏著一盞不太亮但足夠暖手的燈。book18.org

(第十七章完)book18.org

第十八章book18.org

  天氣越來越冷了。十二月末的城中村,風從巷口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站街女們不再站在露天巷子裡,而是縮進了樓門口的過道里,一人搬個小馬扎,穿著厚棉褲外面再套裙子,裹得像一截截花花綠綠的蠶蛹。她們手裡捧著熱水杯或者暖手寶,看見有男人經過才站起來迎上去,臉上的粉底在冷風裡凍得發乾,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細紋格外明顯。book18.org

  生意也冷清了不少。天一冷,連出來找樂子的人都少了。有時候站一整晚只能接一個客人,有時候一個都沒有。但日子還得過,房租水電一分不少,寄回老家的錢也不能斷。book18.org

  張黎明跟巷子裡其他站街女真正熟絡起來,是從一個特別冷的夜晚開始的。那天晚上下著凍雨,細密的雨絲混著雪粒子,砸在臉上又冷又疼。即便裹著厚厚的老式羽絨服,站了三個多小時,寒氣還是從腳底板一路往上竄,膝蓋以下的部位全凍麻了。更倒霉的是,那天他沒接到一個客人--整條巷子幾乎沒人來,連平時固定來的幾個熟客都不見蹤影。旁邊的幾個女人也都早早收工回去了。接近午夜,手指已經凍得發僵,他終究也扛不住,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屋,忽然聽見隔壁樓門口傳來一陣壓著嗓子的爭吵聲。book18.org

  那個穿玫紅色連衣裙的中年女人--近半年相處下來,他已知道她叫王素芬--正跟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男人看上去也是四十來歲,滿臉胡茬,一身酒氣,拽著王素芬的胳膊不撒手。王素芬一邊往回抽手一邊說「今天不接了,你找別人」,可那男人不依不饒,借著酒勁把她往牆上推,嘴裡罵罵咧咧的,說辭無非是「老子花錢你憑什麼不接」那一套。book18.org

  張黎明站在那裡看了一下,王素芬的身板瘦小,被那男人一推,後背撞在牆上,後腦勺碰了一聲悶響。她咬著嘴唇沒叫,只是偏過頭躲開男人湊上來的滿是酒臭的嘴。book18.org

  換作以前,他大概不會管。站街女被欺負,在這條巷子裡不是什麼新鮮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誰也救不了誰。但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也許是身體里張黎明的男性氣概作祟,他嘆了口氣,把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快步走上去擋在王素芬前面。book18.org

  「哎,這位大哥,差不多得了。」他拿著張鳳的語氣開口, 「人家今天不接了,你換個日子。街上不缺別的,你往前面走兩步還有。」book18.org

  那男人瞪著他,嘴裡噴出一股難聞的酒精味:「關你屁事?」book18.org

  「你動靜這麼大,房東那邊要是給鬧醒了,對誰都不好。」張黎明沒退,聲音不大,但字字都踩在那男人的顧慮上。他指了指六樓的方向,「這樓里規矩嚴,趙哥你也聽過吧?他脾氣不好,大半夜被吵醒了,砸門下來罵人,到時候咱們三個都不好看。」book18.org

  張黎明說著,稍稍側身,把王素芬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張黎明腳邊的地上,甩開手罵罵咧咧地走了。book18.org

  等男人走遠了,王素芬才從牆根上撐著站起來,揉著自己被攥紅的胳膊,低聲說了句「謝謝」。book18.org

  「謝什麼。」張黎明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遞過去,「都是一個樓里站街的。」book18.org

  「你臉被抓了。」王素芬忽然指了指他的下巴,皺著眉湊近看了一眼,「一道子。那個王八蛋指甲真髒,你得回去用肥皂洗洗。」book18.org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才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火辣。book18.org

  就這一件小事,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book18.org

  第二天晚上,張黎明剛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王素芬就從隔壁樓門口特意走過來,手裡多帶了一個暖水袋,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手裡:「給你拿著。舊的,別嫌棄。」book18.org

  暖水袋有點舊了,外面的絨布套洗得發白,但灌了滾燙的熱水,捂在掌心裡舒服極了。張黎明還沒來得及道謝,她已經轉身回去了。book18.org

  後來幾天,王素芬偶爾會在沒客人的時候搬著小馬扎坐到張黎明旁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天氣、聊生意、聊哪家超市打折。從這些瑣碎的閒聊里,張黎明慢慢知道了她的故事。book18.org

  王素芬今年四十二,老家在四川達州下面的一個鎮上。她是十年前出來打工的,最早在廣州的電子廠里焊電路板。後來廠子搬了,她跟著老鄉來了這邊,找不到正式工,就去工地做飯。再後來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人沒了。包工頭跑了,一分錢賠償沒拿到,只留下她和一個還在老家上初中的兒子。book18.org

  「我兒子今年高三了。」王素芬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忽然舒展開來,眼睛裡有一種光芒,「成績好得很,年級前十。老師說能考重點。」book18.org

  她給張黎明看過她兒子的照片--一個瘦瘦的男孩,戴著眼鏡,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照片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起了毛,顯然被反覆摩挲過很多次。book18.org

  「我每個月寄回去兩千五,夠他交學費和吃飯。」王素芬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錢包夾層里,語氣平淡,「他爸沒了以後,沒人管他。我在外面掙錢,他住校,周末回他姑家。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幹什麼,不能讓他知道。我跟他說我在商場賣衣服。」book18.org

  張黎明點點頭,沒有說話。他想,張鳳大概也是這樣的吧。出來掙錢,寄回老家,養孩子,養老娘。自己吃再多苦也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因為這就是命。book18.org

  除了王素芬,巷子裡還有幾個常駐的女人。book18.org

  有一個叫「小梅」的,二十五歲,是這一片最年輕的。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不站街的時候看起來像鄰家的大學生。小梅是本地人,家就在城中村裡面,她媽改嫁去了外地以後跟繼父合不來,就不怎麼回去了。她有一個半公開的男朋友,在附近修電動車,兩個人租了個單間住在一起。那男的知道她在站街,也不管她,只管花她的錢。有一次張黎明去修鞋,在電動車修理鋪門口看見那男的摟著另一個年輕女孩有說有笑,小梅就在不遠處站著嗑瓜子,看見了也不鬧,只是把瓜子殼吐在地上,面無表情地轉身走了。但晚上回到樓里,還是照常給那男的帶夜宵。「他就是貪玩,遲早會懂事的。」小梅當時蹲在門口垃圾桶旁剝柚子,剝了一半忽然這麼說了一句。張黎明沒戳破,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這句話,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酸澀。book18.org

  有一個叫「芳姐」的,三十八歲,遼寧人,離了兩次婚,現在一個人帶著女兒。女兒在附近城中村的小學上五年級,天天自己上下學。芳姐租的房子在一樓,窗戶正對著巷子,她接客的時候就把臥室門關上,讓女兒在客廳寫作業看電視。這孩子成績一般,但特別懂事,每天放學會順路從菜市場捎一把打折的青菜回來,把菜摘好、洗乾淨、瀝水擺在盆里,等她媽睡醒了直接下鍋。張黎明後來見過一回那孩子往樓道柴堆上貼紙條,瘦瘦小小的個子踮著腳尖,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輕聲上樓」。他第一次看到那張紙條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芳姐說她攢夠了錢就想回老家開個小飯館。「等我姑娘上初中了,就不幹了。回遼寧,找個正經活,讓她好好念書。」book18.org

  還有一個叫「阿霞」的,人稱霞姐,四十出頭,廣東本地人,是這群人中身材最豐滿的一個,性格也最潑辣,嗓門大,笑起來前仰後合,巷子兩邊的樓都聽得見。她媽前年查出來尿毒症,每個星期要透析三次,一個月光醫藥費就四五千。老公早跑了,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賭債也找她要,全家上下五張嘴都等著她一個人填。她站街快十年了,是這條巷子資歷最老的一個,見過的人比警察還多。她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book18.org

  這幾個人,加上張黎明,構成了這條巷子的固定班底。當然還有更多來來去去的流動面孔--有被騙進傳銷逃出來的,有跟家裡鬧翻跑出來的,有被男朋友賣了還幫人家數錢的。她們來了又走,短則十幾天,長則兩三個月,像被風吹散的種子,有的在別處扎了根,有的就這麼消失在城市的褶皺里。站街這一行人員流動比電子廠還快,連名字都來不及記全,人就換了。book18.org

  冬至那天晚上,王素芬在樓道里支了個小電飯鍋,煮了一鍋速凍餃子。她在四樓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把張黎明、芳姐和小梅都叫了過來。小梅又去敲了阿霞的門。四個女人就蹲在四樓走廊昏黃的燈泡底下,圍著那口小電飯鍋吃得熱火朝天。樓道里風嗖嗖地吹,餃子湯的熱氣被風吹得歪歪斜斜,但誰也不在意。芳姐的女兒端個小碗坐在台階上,一邊吃一邊背英語單詞。book18.org

  「這餃子什麼餡的?」芳姐問。book18.org

  「韭菜雞蛋,超市買的速凍貨,八塊錢一袋。」王素芬拿筷子攪著鍋底,頭也不抬,「將就吃吧。」book18.org

  「比你上次煮的好,上次那個白菜豬肉的,鹹得要死。」小梅嚼著餃子含糊不清地說。book18.org

  「那是你嘴刁。有的吃就不錯了。」book18.org

  「哎,你們聽說沒有?前面巷子有個女的,前幾天被警察抓了。」阿霞忽然壓低了聲音,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據說是被釣魚的,便衣裝成客人,當場逮的。」book18.org

  「真的假的?」王素芬放下筷子,「哪個女的?」book18.org

  「不認識,新來的,站了不到一個月。據說是在南邊那個巷口。」book18.org

  芳姐搖了搖頭:「新來的不懂規矩。便衣跟普通客人能一樣嗎?看眼神就知道了。便衣的眼睛從來不看你的臉,先看你的手和包。」book18.org

  「那可不,咱們這行干久了,什麼人沒見過。」阿霞灌了一大口湯。book18.org

  張黎明端著一次性的泡沫碗,靠在牆上吃餃子,聽著她們說話。餃子很普通,皮還有點硬,餡也少,但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這碗熱乎乎的餃子卻讓他感覺到了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溫暖。這群女人,她們搶起生意來可以翻臉,但閒下來的時候,又能蹲在一起分一鍋餃子,聊幾句推心置腹的大實話。book18.org

  他突然覺得很荒謬。自己是張黎明,一個男人,一個偶然得到神奇的變身能力的男人,現在卻在這裡,穿著毛衣裙和厚棉褲,捧著泡沫碗,跟一群站街女一起分餃子吃。她們把他當成姐妹,跟他分享暖水袋、打折信息和心酸的家事。沒有人懷疑他,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在這裡,他就是張鳳,一個三十多歲、長相周正、為人實在的農村婦女。book18.org

  「張姐,你怎麼不吃了?」小梅扭頭看他。book18.org

  「吃,吃著呢。」張黎明回過神來,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book18.org

  「你最近生意怎麼樣?我看著你最近好像回頭客挺多的。」阿霞問。book18.org

  「還行。有幾個固定的。」張黎明含糊地回答,「主要就是天太冷了,散客少。」book18.org

  「你那幾個熟客不錯,我之前還替你數了數。」阿霞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五金店那個小老闆,一來直接就上樓,從來不還價,算一個。還有那個騎電動車戴套袖的,好像是旁邊工地的……」book18.org

  「水泥工老吳,半個月來兩回。」王素芬替他接上話,又補充道,「上回我在樓下撞見他提了一袋蘋果上去的,出來時蘋果沒拿走,全擱在小張窗台上了。」book18.org

  「喲,還送蘋果呢。」阿霞咧嘴笑起來,拿筷子朝張黎明虛揮了一下,「那你得請客。」book18.org

  張黎明也跟著笑了笑:「都是人家客氣。我也沒做什麼,就是倒杯水而已。」book18.org

  「我跟你說,張姐,」芳姐難得開口,拿筷子指了指他,「你這個人吧,跟我們不太一樣。你給人家倒水遞煙那個做派,不像是站街的,像是……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你身上有種勁兒,客人覺得跟你睡了還欠你人情似的。」book18.org

  「對!」阿霞一拍大腿,嗓門大得對面樓都能聽見,「就是這個!我就納悶了,一樣是站街,怎麼你那個回頭率比我們都高!原先我以為是臉好看,後來發現不是--你是真的能把客人變成親戚!」book18.org

  「你可別說了,」王素芬往下壓了壓手掌,壓低嗓子,「上回那個誰,就是那個開出租的周師傅,又來過了。帶了一兜子砂糖橘,說是在老家果園現摘的。在樓下碰上我,還特意托我轉告張姐,說他閨女的學校幫他聯繫了個心理老師,讓張姐放心。」book18.org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在窄窄的樓道間迴蕩,燈泡被風吹得晃了一下,牆上的人影也隨之搖了搖。張黎明也跟著笑,但他的笑容在泡沫碗熱氣的後面有一點恍惚。在那個瞬間,他忽然覺得--這碗餃子,這頓笑,這些女人,比他以前在會所里喝的每一瓶洋酒、吃的每一頓大餐都更加真實。而就在這種真實感里,他心底冒出了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她們知道我是誰--不,不用知道我是誰,只需要知道我是個男人--她們還會在這盞晃來晃去的燈泡底下,分我一碗餃子嗎?不會了。他知道答案。這個念頭讓嘴裡的餃子忽然沒了味道,他默默又夾了一個,低頭把它吃了。book18.org

  ***book18.org

  就在冬至餃子宴之後的第三天晚上,那個女人出現了。book18.org

  事情是芳姐先發現的。那天傍晚六點多,天已經差不多黑了,路燈還沒全亮。芳姐正蹲在自家一樓窗戶底下給女兒檢查作業--她不懂英語,只是對著課本上的單詞一個一個地看字母有沒有寫對。她聽見巷口有拉杆箱的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響,就抬起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巷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身邊立著一個紅色的舊拉杆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用尼龍繩系了口。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身高大概一米六出頭,很瘦,羽絨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拉鏈壞了半截,上半截用一根別針勉強別住。頭髮扎著馬尾,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校服--是那種明顯穿了三年的老款,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馬尾辮的皮筋是那種最便宜的黑橡膠筋,已經松得纏了好幾圈才勉強綁住。臉上乾乾淨淨的,不施脂粉,皮膚白嫩,但嘴唇凍得有點發紫。book18.org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一手扶著拉杆箱,一手攥著編織袋的系口,抿著嘴角,眼睛不住地往巷子裡張望。目光在那些穿著緊身裙、裹著羽絨服、抽著煙聊天的站街女身上掃過來掃過去,帶著一種既緊張又猶豫的神色。book18.org

  「喂,你們看那邊。」芳姐壓低聲音,朝旁邊的王素芬努了努嘴。book18.org

  王素芬正跟阿霞並排坐在兩根小板凳上嗑瓜子,手邊放著兩個一次性杯子充當瓜子殼盤。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然後跟阿霞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又來新人了。」阿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眯著眼打量那個女孩,「這多大的?看著不超過二十。」book18.org

  「看那一身打扮,像是從學校跑出來的。」王素芬目光落在校服的藍色條紋上,皺了皺眉。book18.org

  張黎明也從自己靠牆的位置站直了身子,朝巷口望過去。那個女孩的緊張是寫在臉上的,攥編織袋的那隻手手指不停地捏著尼龍繩,指節發白。她目光幾次從幾個站街女身上掃過,又不自然地移開,像是明知這裡是幹什麼的,卻又不敢上前搭話。book18.org

  「我過去看看。」阿霞站起來,攏了攏頭髮。作為這條巷子資歷最老的,遇到新人她通常第一個出面。book18.org

  她朝巷口走過去,張黎明、王素芬和小梅遠遠地看著。路燈剛好亮了,昏黃的光打在阿霞和那個女孩身上。book18.org

  離得遠,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只看到阿霞站在女孩面前,雙手抱在胸前,微微側著頭,問了幾句話。那個女孩紅著眼眶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嘴唇抖得厲害。阿霞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被她一拍,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連忙低頭用手背去擦。book18.org

  阿霞沉默了幾秒,回頭朝張黎明她們這邊大聲喊了一句:「素芬!你來一下!」book18.org

  王素芬把瓜子連殼帶仁全塞進羽絨服口袋裡,小跑過去。三個人站在巷口說了好一會兒話。最後阿霞幫女孩拉起了紅色拉杆箱,王素芬挽著她的胳膊,把她帶進了樓里。三個人經過張黎明身邊時,他看清了那張臉--年輕、稚嫩、漂亮,但眼眶紅腫,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book18.org

  「誰啊這是?」小梅湊過來問。book18.org

  「不認識。」張黎明搖了搖頭,目光追著那個女孩的背影拐進樓道,「看著不大。真不大。」book18.org

  「現在的小姑娘……」小梅欲言又止,只是撇了撇嘴,把羽絨服的領子拉緊了些。book18.org

  張黎明站在冷風裡,看著那扇被關上的樓門,心裡隱隱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這個女孩身上的校服太舊。一條巷子裡站久了,不用猜,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天生的窮。book18.org

  這小姑娘的故事,恐怕比她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沉重。book18.org

  (第十八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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