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只有你有變身能力 (19-20)(AI輔助+原創)作者: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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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book18.org

  那個叫小蘇的女孩住進來三天後,她的身世才從阿霞嘴裡一點一點地拼湊完整。book18.org

  阿霞那天晚上收工早,把張黎明、王素芬和芳姐叫到她屋裡打牌。四個人也不賭錢,就是嗑著瓜子消磨時間,順便聊那條巷子裡永遠聊不完的閒話。book18.org

  「你們知道那小姑娘為什麼跑出來不?」阿霞捏著一張撲克牌,壓低了嗓門,眼睛往天花板上瞟了一眼——小蘇就住在樓上那個最小的單間裡。book18.org

  「為什麼?」王素芬問。book18.org

  「我去找房東交租子的時候,順便跟她聊了一下午。」阿霞把牌往桌上一扣,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難得地沒有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神情,「這丫頭命苦。」book18.org

  小蘇全名叫蘇曉小,今年才二十歲,老家在貴州一個叫麻山的地方。是聽都沒聽過的那種窮山溝,從鎮上坐車進去要三個小時,全是盤山路,一到下雨天就塌方斷路。book18.org

  她爸是個地道的莊稼人,老實巴交但重男輕女到了骨子裡。家裡三個孩子,小蘇是老大,下面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弟弟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從小就是全家的皇太子,雞蛋緊著他吃、新衣服先給他買,連過年殺的年豬都是把最好的裡脊留給弟弟。兩個姐姐在飯桌上多夾一塊肉都要被她爸用筷子敲手背。book18.org

  小蘇初中沒讀完就輟學了。不是因為成績不好——阿霞說到這裡特意頓了一下,把煙頭在易拉罐剪成的煙灰缸里用力摁滅——而是因為她爸說「女娃子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如出去掙錢供你弟念書」。那年小蘇才十四歲,從學校回來的那天晚上,她把課本整整齊齊地碼在床底下,一個人縮在被窩裡無聲地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來眼睛腫成一條縫,從此再沒提過上學的事。book18.org

  十四歲的小姑娘,連身份證都沒到年齡辦,被同村的一個嬸子帶到縣裡的服裝廠打黑工。每天從早上七點踩縫紉機踩到晚上九點,肩膀和手腕酸痛得晚上睡覺都不知道怎麼放,一個月掙八百塊錢全寄回家。後來那家服裝廠被查了,她又輾轉去了好幾家廠子——電子廠的流水線、鞋廠的刷膠車間、食品廠的分裝車間——乾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都是最低最少的工錢。book18.org

  就這麼在外面漂了六年。六年里她每個月按時往家裡寄錢,弟弟的學費、生活費、補習費,全是她一針一線、一個螺絲一個螺絲擰出來的。她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件校服穿到袖口磨出洞還不肯扔,打了補丁繼續穿。book18.org

  上個月,小蘇在工廠里連續加了二十天班,攢了四千塊錢,想著快過年了,特意買了火車票回老家。這是她出來打工以後第三次回家。前兩次回去都只待了兩三天就走了,因為家裡連一張多餘的床都沒有,她只能跟妹妹擠一張小竹床。這次她特意給家裡每個人都帶了禮物——給她爸買了一件羽絨服,給她媽買了一雙棉皮鞋,給弟弟買了一部二手的智慧型手機,給妹妹買了幾本輔導書。book18.org

  「你猜她爸怎麼著?」阿霞說到這裡,把瓜子往桌上一撒,聲音忽然拔高了,「她爸收了錢,數了三遍,往褲兜里一揣,連句好話都沒有。第一句話就是——『這錢不對,怎麼才四千?你弟下學期的學費還差兩千。』」book18.org

  「操。」王素芬罵了一句。book18.org

  「還有更過分的。」阿霞冷笑一聲,「她爸試了試她買的羽絨服,說袖子短了,讓她拿回去退。又看了那部手機,說是舊的開不了機,劈頭蓋臉罵她被人騙了。說到最後又繞回來了——還是錢的事。嫌四千太少,說她肯定自己偷偷攢了私房錢,讓她把私房錢也交出來。」book18.org

  芳姐把手裡的撲克牌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到窗戶邊,點了一根煙沒說話。book18.org

  張黎明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張紅桃K,指關節攥得泛白。book18.org

  「當天晚上,母女幾個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頓飯。她爸喝了酒又開始在飯桌上罵,從『女娃子不中用』罵到『嫁出去的賠錢貨』,又從『賠錢貨』罵到『連弟弟都幫不了你還有什麼臉回來』。摔了酒瓶子,掀了桌,一桌菜全掀翻了,油湯淌了一地,妹妹嚇得縮在牆角哭。她爸站在滿地狼藉中間,指著小蘇的鼻子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阿霞停了很久。book18.org

  「『你要是掙不到錢,就別回來丟人了。』」book18.org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冷風把窗框吹得吱吱響,電視里放的什麼綜藝節目遠遠傳來一陣笑聲,聽著扎心。book18.org

  王素芬最先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這他媽是人說的話嗎。」book18.org

  「小蘇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走了。」阿霞的聲音也沉下來,「大冬天的,零下好幾度,她一個人拖著箱子走了十幾里山路到鎮上。從鎮上的長途車站坐晚上唯一一班過路車到了市裡,然後一路轉車轉到了咱們這兒。身上就剩三百塊,加上這半個月在奶茶店打工掙的,才將夠付第一個月房租。」book18.org

  芳姐轉過來,把煙頭在窗台上掐滅,聲音很輕:「她那個奶茶店一個月才掙幾個錢?能在這裡撐多久?」book18.org

  「撐不久。」阿霞搖了搖頭,「所以她才來站街。命苦的女人早當家,她也是被逼急了。」book18.org

  「不行。」張黎明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但語氣斬釘截鐵,「她不能站街。」book18.org

  其他人都轉頭看他。book18.org

  「她才二十歲。乾乾淨淨的一個姑娘。」他頓了一下,垂下眼皮看著手裡那張早就被他捏皺了的撲克牌,意識到自己情緒有點過,把口氣放緩和了些,「她還年輕,還能走別的路。」book18.org

  「我同意。」芳姐也說,「這孩子要是出來站街,她那個爹就更有話說了。憑什麼女兒辛辛苦苦賣肉掙錢,供他兒子念書享福?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book18.org

  阿霞看了她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說「你們以為我想讓她站街?」,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也就是跟她說說這裡的情況。她要是真不想走這條路,咱們誰也不會逼她。」book18.org

  張黎明把那張皺巴巴的紅桃K放在桌上,站了起來:「我下去看看她。」book18.org

  小蘇的房間在五樓走廊最盡頭那一間——最小、最便宜、夏天最悶冬天最冷的一間。以前是個雜物間,後來房東改裝了一下,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摺疊桌,就拿來出租了。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發現門沒有關嚴,虛掩著露出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隱約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吸鼻子。book18.org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框:「小蘇,是我,張姐。能進來嗎?」book18.org

  裡面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帶著鼻音的「嗯」。book18.org

  張黎明推門進去。房間很小,目測不超過六平米,一張單人床占了大半面積,床單是洗得發白的碎花布,枕頭上搭著一件疊好的舊校服。摺疊桌上放著一盞十塊錢的小檯燈,燈光調得很暗。小蘇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子,裡面裝著半杯白開水。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顯然剛哭過。馬尾辮散了半邊,幾縷碎發貼在濕漉漉的臉頰上。book18.org

  「是不是做噩夢了?」張黎明在她旁邊坐下,床墊吱嘎響了一聲。他這才注意到搪瓷杯子上有一個褪色的喜羊羊貼紙,邊緣都磨沒了——小蘇大概把這些年僅有的幾件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帶在身上。book18.org

  小蘇搖搖頭,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杯子,不說話。book18.org

  「我聽你霞姐說了。」張黎明也不繞彎子,聲音放得很輕很柔,「你家裡的事。」book18.org

  小蘇的手指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面盪起細小的波紋。她的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用力忍著什麼,忍得下巴都在輕輕發顫。book18.org

  張黎明嘆了口氣。他猶豫了半秒,然後伸出胳膊,輕輕地攬住了女孩的肩膀。小蘇的身體先是一僵,像一隻被觸碰後本能縮緊的小動物,但沒過幾秒,她整個人忽然松下來,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防備,把頭靠在張黎明的肩膀上,終於哭了出來。book18.org

  哭得很壓抑。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眼淚一點一點濡濕了張黎明肩膀上的衣料。怕吵到別人,她把臉埋進張黎明的肩窩裡,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褲腿,嘴唇死死咬緊著不敢鬆開,喉嚨里只泄出幾聲悶悶的嗚咽。book18.org

  張黎明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女孩的頭髮有一股洗髮水的味道——是那種最便宜的飄柔,但他卻覺得很好聞。懷裡這具年輕的、單薄的身體因為哭泣微微發抖,肩胛骨的形狀隔著羽絨服都能摸到。他從上往下順著女孩的頭髮,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貓,沒說話,只是陪著她。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小蘇才慢慢止住哭,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鼻翼還在一抽一抽地翕動。book18.org

  「對不起,張姐……把你衣服弄濕了。」她的聲音啞啞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道歉。book18.org

  「一件衣服而已,哭出來舒服點。」張黎明笑了笑,用手指幫她揩掉臉頰上的淚痕,這個動作自然得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以前的事兒就讓它過去。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這兒,有我們呢。」book18.org

  小蘇抬眼望著他,眼珠又黑又亮,濕漉漉的像被雨洗過的溪石。她看著張黎明,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感激、依賴、還有一點點不確定,像是一個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一團火,想伸手去烤,又怕火是假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了簡單的一句:「謝謝姐。」book18.org

  「謝什麼。我們住在一個樓里。」book18.org

  從那天晚上以後,巷子裡的幾個女人像是達成了一種默契。大家都會下意識地去照顧這個最小的成員。book18.org

  王素芬每天做飯的時候會特意多煮一把米,然後端著碗上樓敲小蘇的門,嘴裡永遠是那句:「做多了,一個人吃不完,幫我解決一下。」碗里的菜總是葷素搭配得剛剛好,肉絲壓在飯底下,怕她覺得是刻意的。book18.org

  阿霞隔三差五就往小蘇屋裡塞東西——一袋子蘋果、一卷衛生紙,兩副超市甩賣的棉手套,有時候只是一包不值錢的辣條。嘴上從不說什麼「給你的」,永遠是「買多了」、「打折買的」、「不吃就壞了」。book18.org

  芳姐讓小蘇去她那裡洗澡,因為她住一樓,熱水器好使,水壓也大。「你那邊那個破熱水器,洗個澡跟受刑似的。」芳姐把毛巾和洗髮水往小蘇手裡一塞,語氣不容拒絕,「以後洗澡就來姐這兒。」book18.org

  小梅比她大不了幾歲,是最先跟她混熟的一個。兩個人能聊到一塊去——聊衣服、聊明星、聊手機里刷到的搞笑視頻。有一次張黎明上樓收衣服的時候經過小蘇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咯咯的笑聲,是小梅正教她怎麼用最便宜的氣墊粉底遮黑眼圈。「你這張臉,稍微化點妝,走到街上回頭率比我們都高。」小梅說著把鏡子往她面前一推,「你看,像不像換了個人?」book18.org

  張黎明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笑聲,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但他對小蘇的關心,跟其他人不太一樣。book18.org

  這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個女孩的?大概是最早阿霞帶她進樓的那天晚上,小姑娘站在巷口,攥著編織袋的系口,嘴唇凍得發紫,羽絨服的別針歪歪斜斜地別著,眼神里有種倔強的不肯認輸。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沒能從她身上移開。book18.org

  起初他以為那只是同情。一個苦命的女孩子,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里被當作工具壓榨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攢夠了逃離的勇氣,卻被這個世界最冷的一面迎頭澆了個透心涼。他演的是張鳳,一個同樣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弱的同類,生出保護欲是很自然的事。book18.org

  但後來他發現不對勁。book18.org

  有一次小蘇來他屋裡借電熱水壺燒水。那天晚上他剛收工回來,正在門口彎腰換鞋,小蘇敲了門進來,蹲在牆角抜電源。她穿著一件領口已經洗變形的粉色毛衣,蹲下來的時候後領往下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後頸,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透亮。幾縷碎發落在後頸上,隨著她彎腰的動作輕輕晃動。book18.org

  張黎明站在她身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段裸露的後頸上。那是一種很乾凈的、屬於年輕女孩特有的白,沒有化妝品殘留,沒有劣質香水味,素凈得像一張沒有被人觸碰過的紙。那隻女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心疼,而那個男性身份在心底升起的,是一種更熱也更危險的情緒。book18.org

  他盯著那段後頸看了好幾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還是張黎明,在別的地方遇到這樣一個女孩,他大概會想追求她。不,不是追求,是保護。他想把她從這灘泥里拉出來,想看她笑,想看她穿上乾淨的連衣裙走在陽光底下的樣子,想讓她的馬尾辮不再是餓得沒營養的那種枯黃色。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嚇了一跳。book18.org

  他連忙移開視線,轉身去收拾桌上的東西,手上動作急促,不小心碰倒了一瓶爽膚水。小蘇回過頭問「怎麼了張姐」,他說沒事手滑了。小蘇提著壺走了,他一個人在床邊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他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頓。張鳳是個女人——在小蘇眼裡,張姐是個三十多歲的、站街為生的女人,是一個關心她的同性長輩,僅此而已。任何超出這個範圍的念頭,都是荒唐的、危險的。他不能讓她察覺任何不對,也絕不能讓自己越過那條線。book18.org

  但理智歸理智,他還是控制不住地想幫她。book18.org

  那天下午,他在樓梯上碰見小蘇。小蘇臉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嘴唇乾乾的,一看就是沒休息好。他叫住她,靠在樓梯扶手上問怎麼了。小蘇先是說「沒事姐」,被他又追問了兩句,才吞吞吐吐地說了實話——第二個季度的房租快到期了,她手頭的錢不夠,奶茶店的工資還要等半個月才發,中間有好幾天的空檔。怕被房東催,連著好幾晚沒睡踏實。book18.org

  張黎明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讓她先別急,說幫她想想法子。當天晚上收工以後,他稍微結算了一下手裡的現錢,上樓去了小蘇的房間。book18.org

  小蘇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舊棉睡衣,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桌上攤著一本從奶茶店帶回來的記帳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計算器。她看到是張黎明,連忙把記帳本合上,但那幾行數字已經被張黎明掃到了——工資收入、房租支出、日用支出,每一項都精確到角,最後的差額被紅色的原子筆圈了好幾圈。book18.org

  「小蘇,我想了一下。」張黎明開門見山,在床邊坐下來,「你一個人付那間房的房租確實吃力。奶茶店的工資就那麼點,交了房租你連吃飯都緊巴。」book18.org

  小蘇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記帳本的頁角,沒說話。book18.org

  「你看這樣,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反正我這間屋不小,放得下一張摺疊床。」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塊空位,語速不快,像是剛從腦子裡冒出來的念頭,但其實他已經想了一整天,甚至拿捲尺悄悄量過那面牆的長度,「白天你在奶茶店上班,晚上我——我那什麼的時候,你去樓下芳姐那兒或者去阿霞屋裡坐坐就行。不會太久的,一般也就……你懂的。」book18.org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有點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這種尷尬不是演出來的——他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這個提議本身是百分百出於好意,但話說出口以後,他才意識到自己一個「站街女」邀請一個年輕女孩來同住,這件事本身有多矛盾。book18.org

  小蘇抬起頭,神色糾結。她知道張姐是在幫她,也知道這間屋子確實能擠得下兩個人,但她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人家。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拒絕的措辭。book18.org

  「姐……這怎麼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你也不容易,我……」book18.org

  「我一個人住也是住,多你一個還熱鬧點。」張黎明預判到了她的話,沒等說完就打斷了她,拿出張鳳那種不拘小節的語氣,「等我以後掙得多了你再還我,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幫你去搬東西。」book18.org

  小蘇的眼圈又紅了。她咬著嘴唇,努力不讓那聲壓在嗓子裡的哽咽變成真正的哭聲,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張黎明幫小蘇把五樓那間小房間裡的行李搬了下來。東西不多——一個紅色拉杆箱,一個編織袋,一床薄被子,一隻快掉毛的牙刷,搪瓷杯,一雙備用布鞋,一個從老家帶來的塑料梳子和一個巴掌大的化妝鏡。全部家當疊在一起,連摺疊床的三分之一都填不滿。book18.org

  他把靠窗的那塊空地掃乾淨,用濕抹布反覆擦了兩遍,又從樓下阿霞那裡借了一張摺疊床。阿霞聽說小蘇要搬過來跟他住,瞪了他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行,你們倆互相照應也好」,二話不說就幫他把床扛了上來。摺疊床有點舊了,中間有一根彈簧鬆了,躺上去會輕輕吱嘎響,但鋪上被褥以後看起來總算像個睡覺的地方。book18.org

  小蘇把自己的薄被子鋪在摺疊床上,拉杆箱推到牆角當床頭櫃,搪瓷杯和化妝鏡整整齊齊地擺在上面。她又從編織袋裡翻出一張過期的明星海報,用透明膠貼在靠床的牆上遮住剝落的牆皮。海報上是幾年前的某個男團,被她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紙面布滿摺痕,用透明膠帶一條一條地粘過。book18.org

  「這樣好多了。」她退後兩步看了看,終於笑了一下。那是張黎明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真心的、不帶負擔的笑容。book18.org

  晚上小蘇九點半從奶茶店下班回來,會先敲三下門——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如果張黎明回了「等一下」,說明屋裡有客人,她就去芳姐那裡坐一會兒;如果回了「進來」,說明屋裡沒人。後來小蘇嫌每次敲門之前都緊張,乾脆跟張黎明約了個消息,收工前就發微信確認。張黎明偶爾會在螢幕那頭髮一句「再等我十分鐘」,她就在樓下花壇邊遛圈看月亮。book18.org

  大多數時候,小蘇回來的時候屋裡都是沒人的。張黎明一般晚上十點半以後才收工,那會兒小蘇已經把摺疊床支好了,有時還會用小電飯鍋煮一鍋白粥。張黎明進門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那鍋粥,而是小蘇蹲在地上守著電飯鍋的背影,馬尾辮垂在肩上,蒸汽把她的臉蒸得微微發紅。這個畫面讓他心裡湧起一種很陌生的柔軟——像是回家有人等的感覺。book18.org

  有一天晚上下雨,生意不好,張黎明早早收了工回屋。進門的時候發現小蘇坐在摺疊床上,腿上攤著一本書,正就著床頭燈在看。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本二手書店買的舊教材,封面的邊角用透明膠粘過,看樣子是打算自學考什麼證。book18.org

  「姐,你回來了。」小蘇合上書,起身去給他倒水。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裡面是一小坨用保鮮膜裹好的白涼粉。「奶茶店後廚剩的,老闆讓我帶走的。你吃不吃?」book18.org

  張黎明接過那坨涼粉,看著小蘇認真地在搪瓷杯里調白糖水,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他低頭把涼粉吃了,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從那天起,他就對自己說:等自己這個身份做膩了,就帶她離開這個鬼地方。不管以什麼方式。book18.org

(第十九章完)book18.org

第二十章book18.org

  二月的第一個周末,張黎明打開了自己那個壓箱底的舊手機。book18.org

  說是壓箱底,其實也不算誇張。自從他用「張鳳」的身份在城中村紮下根,那部存著所有舊聯繫人的手機就被他塞進了出租屋床頭櫃的最底層抽屜里,和幾樣公寓拿來的化妝品放在一起,那些化妝品他從來沒用過,並不是沒想起來,而是一直覺得現在這個身份自己用不上。那台iPhone還是在會所的時候一個老闆送給他的,他關了機以後再沒有主動去打開過,像是把過去的自己連同那部手機一起封存了。每天早晨他醒來,第一件事是用「張鳳」那部紅米手機看時間,然後燒水、洗漱、換上那身廉價卻耐穿的棉毛衫,開始一天循環往復的站街生活,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自己還是個叫張黎明的人了。book18.org

  那天下午難得沒有客人,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隔壁屋裡傳來搓麻將的嘩啦聲。張黎明蹲在床邊,想起來自己好久沒有看過那部手機了,拉開抽屜翻了半天,指尖碰到了那部冰涼的iPhone。他愣了愣,抽出來一看,螢幕漆黑,他盯著那黑色的鏡面看了好幾秒,螢幕上倒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張鳳的臉。眼角有細紋,皮膚粗糲,嘴唇乾燥,和那個曾經在大學宿舍里的張黎明判若兩人。book18.org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開機鍵,微信打開的那一刻,一連串的未讀消息提示彈了出來,震得他手心發麻。大部分是群消息,班級群、遊戲群、同學群,還有幾條是廣告推送。他的拇指機械地滑動著,目光卻忽然頓住了。book18.org

  李訥的頭像上掛著一個紅色的數字:7。book18.org

  張黎明點開對話框,七條消息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一條是兩個月前發的,最近的一條是三天前。他一條條往下讀:book18.org

  「黎明,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聯繫了,你那個『工作』還在做嗎?」book18.org

  「我今天路過你公寓那邊,想起你了。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電話也打不通,搞什麼啊?」book18.org

  「有點擔心你,看到回一下。」book18.org

  「你是不是換號了?要是換號了告訴我一聲。」book18.org

  「黎明?你還好嗎?」book18.org

  「看到消息給我回個電話,不管多晚都行。」book18.org

  張黎明盯著最後那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他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點酸,有點澀,像是忽然被人從一場漫長的夢裡拽了一下。他退出對話框,直接撥了李訥的號碼。book18.org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book18.org

  「喂?黎明?」李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驚訝和一絲急切,「你終於回電話了,我還以為你人間蒸發了。」book18.org

  張黎明靠在床頭,聽著這個久違的聲音,忽然覺得有點恍惚。李訥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清朗、乾淨,帶著點學生氣的尾音上揚,和巷子裡那些男人粗嘎的嗓門完全不同。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本來的男聲回答:「沒蒸發,就是……忙。」book18.org

  「忙什麼忙到手機都不用了?」李訥的語氣裡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我給你打了四五次電話,全是關機。」book18.org

  「最近這個號沒用,我用另一個手機。」張黎明簡短地解釋,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你找我什麼事?看你發那麼多條,還以為出什麼大事了。」book18.org

  「也沒什麼大事。」李訥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就是想問問你最近在幹嘛。你退學之後就沒消息了,上次聯繫還是……」他沒說完,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個「上次」指的是什麼。book18.org

  「最近啊……」張黎明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出租屋--斑駁的牆壁上貼著過期的掛曆,窗台上擱著半瓶老乾媽和一隻掉瓷的搪瓷杯,晾衣繩上掛著兩件洗得發白的胸罩和內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洗衣粉和油煙混合的氣味。他嘴角扯了扯,沒說實話,「在做一份很特別的工作。」book18.org

  「什麼工作?」book18.org

  「不太好形容。」張黎明想了想,換了個說法,「算是……體驗生活吧。」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李訥大概在琢磨「體驗生活」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我想去看看你。找個時間,我去你那邊一趟?」book18.org

  張黎明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報了個地址。李訥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這個地名,只模模糊糊地記得那是一片老城區,城中村。他大一的時候坐公交路過一次,印象里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和狹窄的巷子。book18.org

  「你在那種地方幹嘛?」李訥的聲音里滿是困惑。book18.org

  「說了不太好解釋。」張黎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你要是好奇,自己來看看不就知道了?」book18.org

  李訥沒有猶豫太久。他說:「行。什麼時候?」book18.org

  「工作日白天都行。周末人多。」book18.org

  「那就周五下午。」book18.org

  「成。」張黎明應得爽快,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book18.org

  掛掉電話之後,他把手機重新插上充電器,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滲水留下的黃色水漬發獃。李訥要來了,他不知道李訥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會是什麼反應,驚訝?嫌棄?佩服?或者乾脆覺得他瘋了?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股淡淡的頭油味,是張鳳的味道。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就像習慣了每天傍晚站在巷口等客人、習慣了用粗糙的手指去解那些陌生男人的皮帶、習慣了在完事後接過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然後說一句「下次再來」。這些習慣像一層厚厚的繭,把他裹得密不透風。book18.org

  但李訥的電話像一根針,輕輕戳了一下那層繭。book18.org

  ***book18.org

  周五很快就到了。book18.org

  李訥上午有兩節專業課,他勉強聽完,中午在食堂扒了幾口飯,回寢室換了件乾淨的衛衣就出了門。地鐵把他從大學城一路往東帶,窗外的景色從規整的教學樓慢慢變成低矮的廠房和老舊的居民區。他在一條從未聽過的站名下了車。book18.org

  走出地鐵口的那一刻,一股混合著油煙、燒烤、下水道和廉價洗衣液的氣味撲面而來。空氣是渾濁的,像是把十幾種生活底料一起攪進了鍋里。頭頂的電線上掛著曬得發硬的衣物,幾件褪色的T恤在十二月的冷風裡僵硬地擺動著。路邊開滿了小店鋪:蘭州拉麵、沙縣小吃、手機貼膜、成人用品、十元理髮--招牌一個疊著一個,像碼得亂七八糟的撲克牌。book18.org

  李訥在路邊站了半分鐘,看著一個穿著厚棉睡衣的女人拎著垃圾袋從一棟自建房裡走出來,隨手把垃圾扔在路邊的垃圾桶旁。一輛三輪電動車從他身邊駛過,車上載著幾箱空啤酒瓶,叮叮噹噹地響。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氣,抬腳往裡走。book18.org

  越往裡走,道路越窄。兩邊的房子像是見縫插針長出來的,五六層高的自建樓肩並著肩,把天空切成一條細細的縫。陽光幾乎照不到地面上,路面是深灰色的,坑窪里積著不知道什麼液體。李訥的帆布鞋踩上去,發出粘膩的聲響。book18.org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book18.org

  巷子兩邊都是出租房,一樓的捲簾門半開著,露出裡面昏暗的過道。有幾個女人站在巷子口。她們穿著在這個季節顯得過於單薄的裙子,外面套著廉價羽絨服,化著濃妝,指甲塗著鮮亮的顏色,靠在牆上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過往的人。她們的目光懶洋洋的,像冬天裡曬太陽的貓,對每一個經過的男性都投去短暫的一瞥,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book18.org

  李訥的腳步放慢了。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種場景。那些女人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但又忍不住用餘光去觀察。他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的粉底塗得有些厚,嘴唇是鮮艷的玫紅色,正笑著對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招手。男人沒停,女人也不惱,收回手,繼續低頭刷手機。book18.org

  李訥喉嚨有些發緊。他張黎明在這種地方工作?做什麼?給這些女人看場子?還是……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走,巷子深處的房子更加破舊。牆角堆著廢棄的建材和幾個癟了的塑料桶,牆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裡面黑灰色的磚。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和油煙混合的氣息。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book18.org

  「帥哥。」book18.org

  李訥停下腳步,循聲看去。book18.org

  一個女人站在一棟灰撲撲的自建房門口,倚著門框,正看著他。女人看上去三十六七歲的樣子,身量不算高,但體態豐滿。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薄棉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的低領打底衫,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膚和一道被內衣擠得深不見底的乳溝。下身是一條深色的包臀裙,裙擺剛好蓋住大腿中段,露出一雙裹著黑色絲襪的腿。絲襪是那種很廉價的款式,在膝蓋處微微泛著光。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高跟短靴,鞋跟磨損得厲害,讓她的站姿微微有些不穩。book18.org

  她的臉是那種典型的勞動婦女的臉,皮膚挺白的,五官也還算端正。眉毛塗了眉筆很黑,眉峰微微下垂,帶著一股子疲憊的溫順。嘴唇塗著淡淡的口紅,邊緣有些暈開。頭髮是黑色里泛著幾縷乾枯的黃色,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邊滑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神很奇特,看著李訥的時候,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打量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book18.org

  「來這邊,帥哥。」女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粗糙的質感,像是在風裡吹久了。她的普通話不太標準,夾著一點外地的口音。「想不想玩一下?」book18.org

  李訥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被當場拉客,下意識地擺了擺手:「不……我是來找人的。」book18.org

  女人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長。她微微側過頭,沖他擠了擠眼睛--一下,兩下,那動作誇張得幾乎有些滑稽,像是在發什麼暗號。book18.org

  李訥盯著她看了兩秒。book18.org

  那雙眼睛,那對眉毛擠動時額頭皺起的紋路,那張臉上掛著的那副痞氣的笑意--和那張農村婦女的臉不搭界的痞氣。book18.org

  李訥的瞳孔微微放大。book18.org

  「你這……」他張了張嘴。book18.org

  女人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提高了音量,恢復了那種拉客的語氣:「走走走,跟著姐姐走,包你滿意。」book18.org

  李訥看著她轉過身,扭著腰推開身後的鐵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熟悉的、屬於張黎明的狡黠。book18.org

  李訥跟了上去。book18.org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響聲。樓道里很暗,只有牆上一個瓦數很低的白熾燈泡提供著昏黃的光。李訥跟著女人爬了四層樓梯,樓層的高度不太規整,台階忽高忽低,他差點絆了一跤。每層樓都有一扇小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幾個房間的門緊閉著,偶爾能聽到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和隱隱的咳嗽。book18.org

  女人在四樓的一扇門前停下,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鎖。門沒裝貓眼,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的木芯。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卷了起來。book18.org

  「進來吧。」女人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book18.org

  李訥走了進去。book18.org

  房間不大,目測不到二十平米。左手邊是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鋪著淡粉色的床單,床頭擺著兩個枕頭,枕套有些舊,但洗得還算乾淨。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一包抽紙。正對著床的是一個塑料衣櫃,櫃門合不嚴實,露出一道黑色的縫隙。窗戶上掛著深色的遮光簾,光線透不進來,房間裡的照明全靠頭頂那盞日光燈。牆角放著一台小小的電暖器,橘紅色的光映在地上,暖烘烘的。book18.org

  右手邊靠牆的地方有一張摺疊床,和主床隔了不到兩米。摺疊床上鋪著一床碎花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隻洗得發白的毛絨熊。床邊貼著一張過期的明星海報,用透明膠粘在牆上。book18.org

  李訥的目光在那張摺疊床上停了幾秒。book18.org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鎖舌彈進槽孔,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李訥轉過身。book18.org

  那個穿暗紅棉外套的女人正站在門後,抬手揉著自己的臉,像是要把某種表情從臉上抹掉。她--或者說他--吁了口氣,肩膀放鬆下來,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book18.org

  「可算是見著你了。」張黎明的聲音從那張女人的臉上發出來,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味道。「你那幾條消息我前幾天才看到,一直沒回,對不住啊。」book18.org

  李訥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盯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你他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張黎明笑了笑,走到床邊坐下。他翹起二郎腿,那雙裹著廉價黑絲襪的腿交疊在一起,膝蓋上方的裙擺被撐得有些緊繃。他拍了拍身邊的床墊,示意李訥坐過來。「說來話長。你要聽簡略版還是完整版?」book18.org

  「完整版。」李訥沒坐。他靠在牆上,視線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張黎明現在的樣子--那件廉價的外套,那條包臀裙,那雙磨損的高跟短靴。他注意到張黎明腿上絲襪有一小截脫了絲。book18.org

  張黎明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無所謂地用手扯了扯脫絲的邊緣。「這個角色叫張鳳。」他說,「離異,老家有兩個孩子,來這兒站街四個多月了。」book18.org

  李訥愣住了,「站街?」book18.org

  「你沒聽錯。」張黎明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實。「賣淫。接客。一次一百五,全套。日子好的時候一天能接四五個,差的時候一晚上一個都沒有。」book18.org

  日光燈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樓下隱約傳來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很快又消失了。房間裡很安靜,那台小小的電暖器在牆角無聲地亮著橘紅色的光。book18.org

  李訥沒有說話。他依然靠在牆上,但身體的重心從一隻腳移到了另一隻腳。book18.org

  張黎明看了他一眼,然後開始講。book18.org

  「起因是這麼回事。」張黎明整個人往後一靠,靠在床頭堆著的枕頭上,姿勢放鬆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有個姓劉的老闆想包養我,態度挺真誠的,剛離了婚,想找個單純的女大學生。我沒答應他,但那事兒讓我開始琢磨:如果我做一個更『乾淨』的身份呢?不是會所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風塵女子的,而是那種看起來乾乾淨淨、正正經經的女大學生。用那個身份被人包養,來錢更快,風險更低,還不用天天喝酒。」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沒做那個身份,反而變成了……」李訥又指了指他現在的樣子。book18.org

  「因為我覺得我的演技不夠。」張黎明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那種痞氣褪去了一些,「我琢磨了一下,要去演一個被包養的女大學生,我得把那種底層出身的、沒見過世面的、又需要錢的女生心態吃透。但我在會所里演的李菲兒太精明了,滴水不漏的,那不是包養的人想要的,所以我得重新練,怎麼練?去體驗生活。」他用手指指了指腳下,「我就想到了這個。站街女和站街女也不一樣,我選了一個最底層、最不起眼的身份:中年農村婦女,離異帶娃,走投無路才出來賣。這種設定最接地氣,最能讓我入戲。」book18.org

  李訥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用站街來磨練演技?」book18.org

  「你以為呢?」張黎明反問。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副痞笑,但笑意沒有真正到達眼底。「我現在住城中村,房租六百,水電另算。這條巷子隔音差得要死,隔壁放個屁都聽得一清二楚,夏天的時候整個樓道全是一股子腳臭和方便麵的味兒。我的房東趙哥睡過我,我把這事當成交保護費。樓上的一個叫陳秀芳的女人往我身上潑過泡麵湯,我連嘴都沒還。」book18.org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語氣越說越快,像是在倒一桶積了很久的水。他從那個雨夜被罵開始講,講到陳秀芳怎麼被揍、自己怎麼站到了她的位置上,又講到那些客人--那個把他當成亡妻的沉默男人,那個開五金店的小老闆,那個開計程車的周師傅。book18.org

  講到周師傅的時候,他的語速慢了下來。book18.org

  「……那晚他做完,沒走。他坐在床邊跟我說他女兒。說他一個人開出租把她拉扯大,結果女兒混社會,跟人去外地,推了他一把,讓他當沒生過她。」張黎明的目光落在地面某處,聲音沉沉的,「他說著說著就哭了。一個大男人,四十多歲,在我面前哭得跟個孩子一樣。」book18.org

  李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牆上直起了身。他向前挪了兩步,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你怎麼說的?」他問。book18.org

  「我說……」張黎明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他,「我說女兒還肯回來要錢,就是還惦記這個家。你信她,她遲早會懂。」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book18.org

  日光燈在他們頭頂嗡嗡地響著。房間很安靜。遠處似乎有誰家在炒菜,油鍋爆香的滋啦聲隱約飄過來。book18.org

  李訥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這張叫做「張鳳」的臉--皮膚上細密的毛孔,眼角幾道不深不淺的紋路。這不是張黎明,這完完全全是一個被生活磨去稜角的、三十六七歲的農村婦女。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張黎明。book18.org

  「那個……摺疊床。」李訥忽然開口,下巴朝牆角的方向揚了揚,「誰的?」book18.org

  張黎明頓了一下。他的姿勢微微變了變--不是大的變化,只是肩膀的角度調整了些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李訥認識他這麼久,知道這些細微的動作意味著什麼:他在想怎麼開口。book18.org

  「一個女孩。」張黎明說,他站起身,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暖水壺,往一個沾著茶漬的搪瓷杯里倒水。水蒸氣在冷空氣里散成白霧。「叫蘇曉小。才二十,比你我還小。老家貴州的,爹媽重男輕女,十四歲就出來打工養她弟弟。上個月回家過年,攢的錢全給家裡買了東西,她爹嫌少,掀了桌子,讓她別回來丟人。」book18.org

  他把搪瓷杯遞給李訥,自己又拿了一個,坐在床邊。book18.org

  「她來的時候身上就三百塊錢。去奶茶店打工,不夠活,就跑這兒來了。」張黎明喝了口水,聲音被水潤得低沉了些。「剛來那天,穿著校服站在巷口,臉紅得跟什麼似的。我們巷子裡幾個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們都挺照顧她,她沒地方去,站巷口想下海,被我們幾個攔住了。她太小,太乾淨,這種人掉進來,沒幾個月就全都爛了。book18.org

  李訥握著搪瓷杯,沒有喝。他看著張黎明,等他繼續說。book18.org

  「後來她房租交不上了,好幾晚睡不好。我就讓她搬過來。」張黎明朝那張摺疊床揚了揚下巴,「住了挺久了,她每晚九點下班,先發消息問我在不在。我不在的話她自己先睡。有時候她煮一鍋白粥,等我回來。我推門進來,看見她蹲在電飯鍋前面,背對著我,那個樣子……」他停下來,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就像家裡有人等著一樣。」book18.org

  李訥握著杯子的手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他猶豫著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你喜歡她?」book18.org

  張黎明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腿上的裙擺扯了扯,站起身來走到摺疊床邊,低頭看了看「我不知道。」他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應該是吧。」book18.org

  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地響著,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遮光簾被吹得輕輕鼓動了一下。book18.org

  「我他媽本來以為我就是來這兒演戲的。」張黎明轉過身,靠在那張摺疊床的鐵欄杆上。「你知道我的,之前玩變來變去的遊戲,哪次玩的不開興?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這個角色……」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暗紅色的廉價棉外套,「我每天穿著這身衣服,做那些瑣碎的破事,被客人騎、被房東睡--我一開始覺得這叫磨練,但後來發現不是。」book18.org

  他看著李訥,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book18.org

  「張鳳不是演出來的。她是被生活碾出來的。」他說,「我在這個角色里待了快半年,見過了各種各樣的人,那些女人--王素芬、阿霞、芳姐--她們不是在賣,她們是在活,活著,你懂嗎?她們在生活,在掙扎,在用身體換孩子的學費、換一口吃飯的錢。我沒資格可憐她們。」book18.org

  這句話讓房間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book18.org

  李訥慢慢站起來,把搪瓷杯放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他走到張黎明面前,兩人只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book18.org

  「你知道我覺得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嗎?」李訥說。book18.org

  張黎明看著他。book18.org

  「了不起。」李訥說,「真的了不起,我沒你這樣的魄力,所以我只能縮回去當個學生。」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的耳朵有點紅--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他不太會說這種話。但他還是說了,因為他覺得這句話必須說。book18.org

  張黎明愣了一瞬。然後他偏過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釋然。「操,別那麼煽情。我就是貪,想多體驗點不一樣的。」book18.org

  「所以你打算在這兒干多久?」李訥問。book18.org

  「沒想好。」張黎明走向房門,手指搭上鎖扣,左右擰了兩下確認鎖緊了,發出兩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他轉過身,靠在門板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但走之前,得把小蘇安排好了。她那種姑娘……不該待在這種地方,只是暫時沒別的路可走了。」book18.org

  李訥想說點什麼,但張黎明沒給他機會。他忽然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表情,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裙擺,像要把剛才那番嚴肅的對話從身上抖落。「行了,不說這些了。」他走到李訥面前,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熟悉的、痞里痞氣的笑容,只是這次掛在一張農村婦女的臉上,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違和與微妙,「來都來了,讓你白跑一趟多過意不去。免費送你一次服務,怎麼樣?」book18.org

  李訥眨了一下眼。「啊?」book18.org

  張黎明朝那張雙人床努了努下巴。「體驗一下嘛,城中村站街女的服務。你別看我這個造型土,我告訴你,張鳳的業務水平可是這條巷子第一。」他的語氣像是在推銷一家好吃的麻辣燙,帶著那種張黎明式的、混不正經的勁兒,「我跟會所里那些嬌滴滴的小妹妹可不一樣。我們是中低端市場,主打一個真實感。不體驗一下你都不好意思說你了解底層人文。」book18.org

  李訥被他這套渾不正經的措辭逗笑了。但也僅僅只是嘴角彎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叫張鳳的、寫滿歲月痕跡的臉,三十六七歲,皮膚粗糙,眼角有紋路。但他的身體卻在這張臉的注視下慢慢起了反應,牛仔褲的襠部逐漸隆起一個無法忽視的弧度。book18.org

  他不是一個在乎臉的人。book18.org

  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是怎麼回事。他張黎明也不是沒變成過別的樣子跟他做--潘巧玲、外國美少女、李菲兒--每一個都做過,但那些都是角色,角色和真實之間的那條線,他以前分得很清楚。book18.org

  但張鳳呢?book18.org

  張鳳是什麼?book18.org

  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個問題,張黎明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胸口上。book18.org

  那隻手隔著衛衣的布料貼上來,帶著張鳳特有的溫度--一個在冷天裡站久了、手指有些微涼的女人體溫。不是什麼尤物的撩撥,就是很實在的一按,把他從床沿推倒在了床上。book18.org

  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李訥的後背陷進那床洗得發白的淡粉色床單里,仰頭看見天花板上那道微黃的日光燈光。book18.org

  「張鳳的服務是這樣的。」張黎明俯下身,一條腿跪上床沿,那隻手仍按在李訥的胸口上,慢慢往下移,越過肋骨,越過小腹,停在他的腰間。他的聲音切換回了張鳳的聲線--那個沙啞的、粗糙的、帶著鄉土氣的聲音。「不急不躁,不催鍾。先讓你躺舒服了,再慢慢來。」book18.org

  李訥盯著天花板,喉結上下滾了一下。book18.org

  那隻手開始動作了。book18.org

  不是會所里那種刻意放慢的、勾引式的脫衣。張鳳的動作是直接的,帶著底層服務者特有的效率--手指撩起衛衣下擺,連同裡面T恤一起往上推,推到胸口,李訥自己抬起胳膊,兩件衣服一塊被扒下來。然後張鳳單膝跪在床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著他的胸,用掌心從上到下慢慢地揉了一遍。book18.org

  那雙手的掌心粗糙得很,指腹和虎口都帶著薄薄的繭。揉過皮膚時帶起一陣細細的沙沙的摩擦感,像砂紙輕輕蹭過。李訥的腹部因為這觸感下意識地收緊了。book18.org

  張鳳感覺到了,嘴角有了一點笑意,手指順著他的腰往兩邊滑開,拇指搭上褲腰。「你身上挺香的。用什麼沐浴露?」她的聲音帶著粗糙的親切,像鄰居家的女人在扯家常。book18.org

  「就超市隨便買的。」李訥說。他的聲音有點悶,因為他正忍著不要讓自己顯得太僵硬。book18.org

  她把褲腰往下拉,連同內褲一起拉到膝蓋。然後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已經從內褲束縛中解脫出來的東西彈跳了一下,直直地立在小腹前面。她的目光很平靜,不誇張,也不害羞,就看了一眼,把褲子全脫了,抽著腿,脫下來扔在床尾。然後她直起身,開始解自己的衣服。book18.org

  先是那件暗紅色的棉外套。她拉開拉鏈,衣襟分開,露出裡面黑色的低領打底衫。外套被搭在床邊的椅背上。然後是那條包臀裙--她側過身,手指摸索到側腰的拉鏈,拉鏈齒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裙子順著腿滑下來,落在腳邊。book18.org

  李訥躺在枕頭上,側頭看著她。book18.org

  裙子下面是那條黑色的廉價絲襪。不是連褲襪,是那種到大腿中間的款式,上緣勒進大腿的肉里,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她的腿不算細,小腿有些粗壯,膝蓋上方的皮膚在絲襪包裹下泛著啞光。絲襪上面是同樣廉價的內褲,黑色棉布,簡單得沒有任何裝飾。book18.org

  她抬手繞到背後,鬆開內衣的搭扣,文胸滑下來。那對乳房就露出來了。book18.org

  豐滿得近乎臃腫,沉甸甸地垂著,乳房底部的皮膚貼著肋骨,在日光燈下白得有些晃眼。乳尖是深褐色的,微微有些大,此刻在微涼的空氣里慢慢變硬、挺立。乳暈邊緣不太規整,顏色鋪開得不均勻,像用淡墨畫糊了的圈。她的鎖骨還沒完全顯現出來,肉感把線條填平了--這不是少女的乳房,這是一個生過孩子的農村婦女的身體。book18.org

  她把內褲和絲襪一起褪下來,在地上堆成軟塌塌的一團。book18.org

  她就這麼一絲不掛地站在床邊。日光燈直直地照下來,把她身上每一處瑕疵都照得清清楚楚:腹部故意變出的那道剖腹產留下的舊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些,像一條蜈蚣趴在肚臍下方;大腿外側幾道淡淡的橘皮紋;膝蓋上磕碰過的淤青已經褪成黃褐色。book18.org

  她不在意,她已經用這副身體活了快半年,接過上百個客人。這副身體的每一寸都已經被她用熟了。book18.org

  她做完這些,單膝跪上床沿,然後慢慢爬到李訥身上。她分開腿跨坐在他腰的兩側,那個赤裸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就這麼壓在他肚子上。她低下頭,濕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鎖骨上。book18.org

  「放鬆,帥哥。」她說。張鳳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輕輕蹭過木頭。book18.org

  她的嘴唇貼了上來。book18.org

  不是那種淺嘗輒止的點水。她張開嘴,把李訥的下唇含進去,用牙齒輕輕咬住,慢慢廝磨。同時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指腹貼著頭皮不緊不慢地按著,從頭頂滑到後腦勺,再從後腦勺滑回來。她的動作帶著年長女人才有的耐心和掌控力,不急不躁。李訥被她這麼按著,感覺頭皮一陣陣發麻,那股子麻意順著後脖頸一路往下竄,脊椎骨像被人輕輕捋了一把。book18.org

  他閉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他的嘴角移開,沿著下巴輪廓往下,脖頸,喉結,鎖骨。每一個落點都伴隨著舌頭溫熱的舔舐和牙齒輕輕的磕碰。然後她的身體也在往下走。那對飽滿的、有些下垂的乳房拖過他的胸膛,深褐色的乳頭蹭過他的乳頭,又軟又涼。她滑到了他的腰,把他那根直挺的肉棒夾在自己兩團豐碩的乳房中間。book18.org

  那道深深的乳溝像天生為這個動作準備的。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塑料瓶的潤膚露,擠在手心裡搓了兩下,抹在乳房上,然後把那根東西夾緊。白膩的乳肉從兩邊擠壓著火熱的莖身。她托著自己沉甸甸的乳房,開始上上下下地套弄。他的龜頭在乳溝里一進一出,頂端時不時地從乳肉上方冒出來,裹著一層亮晶晶的潤膚液。book18.org

  李訥輕輕吸了口氣。book18.org

  她的力道漸漸加重,動作也越來越快。那根東西在兩團豐碩的肥膩之間被擠壓套弄,發出細微的咕嘰聲。她低下頭,在他龜頭冒出乳溝的那一刻,舌尖快速地點上去,又縮回來,每次只一下,就那麼一下,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只留下一道涼絲絲的觸感。book18.org

  李訥的腹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胸腔起伏了一下。book18.org

  張鳳直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片東西。紅色包裝,超市最常見的牌子。她撕開包裝,用兩根手指夾出保險套,對準他的龜頭頂端,另一隻手配合著,順著莖身往下捋,一氣呵成。光滑的橡膠膜貼上去,像第二層皮膚。這是幾個月下來練出的手上功夫--精準,不拖沓。book18.org

  然後她翻身跨了上去。book18.org

  她扶著他的胯部,身體慢慢往下沉。那兩片深紅色的、濕潤的外陰唇被龜頭頂開,緩緩含入,開始只是頂端沒進去,然後莖身跟著被吞沒。她閉上眼睛,眉毛微微皺起,嘴唇不自覺地張開。和她乳溝的鬆軟不同,這裡面又熱又濕,層層疊疊的軟肉蠕動著從四面八方裹上來,吞咽一般收緊又鬆開。book18.org

  當他整根都埋進去了、那個深色的囊袋貼上了她濕漉漉的肉唇時,張鳳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從胸腔深處透上來的嘆息。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book18.org

  不是那種劇烈起伏的騎乘。是那種很實在的、像磨豆漿一樣的扭動--她的大腿內側夾緊他的腰側,屁股沉甸甸地壓下來,用體重的餘量去碾那根深埋體內的東西。每一次扭動都是小幅度地前後左右地轉,肉貼著肉,磨盤般一圈一圈地磨。他的龜頭在蜜穴最深處頂到那塊粗糙柔軟的地方時,她的身體會輕輕地抖一下。她的乳房隨著動作上下晃動,汗珠從乳溝滑到小腹,亮晶晶的。book18.org

  她做這些的時候全程睜著眼睛,和李訥對視。她的眼神不迷離,不演高潮,不刻意勾引。她就是那麼看著他--張鳳式的,帶著點實誠、疲憊和淡淡的沉溺,像是在看一個認識的、感覺還不錯的回頭客。book18.org

  這種注視比任何刻意的媚態都更讓李訥發慌。book18.org

  他認識的張黎明是什麼樣的人?張揚、痞氣,變身後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把人撩到骨頭裡。但張鳳不是這樣的,張鳳是樸實的,甚至是笨拙的。她的性不是表演,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給予。她不燃燒你,她泡著你,像溫水慢慢漫過腳踝。book18.org

  這他媽才是最可怕的。book18.org

  他的手指抓緊了身下的床單。腰胯開始不自覺地往上頂。第一次還只是試探,但張鳳感覺到他的動作後,嘴角有了一點笑意,然後用膝蓋撐起身體,給了他更大的空間。book18.org

  他就再也控制不住了。book18.org

  他開始配合她的節奏,她的身體每往下沉一分,他的腰就往上挺一分,把自己更深地送進那個濕熱的腔道里。交合處開始發出清晰的水聲,混合著床墊彈簧的吱呀聲和兩個人越來越沉重的喘息。他在下面看著張鳳的臉--看著她眉心那道蹙起來的豎紋,看著她上排牙齒咬住下唇時嘴角拉開的細紋,看著她額角的汗珠順著腮幫子流到下頦。book18.org

  她不性感,但這種不性感本身,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身體深處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地方。book18.org

  他猛地撐起上半身。book18.org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體位猛然改變,龜頭在蜜穴最深處狠頂了一下,正中花心。張鳳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悶哼。她的膝蓋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滑坐在他身上,整根肉棒盡根沒入,小腹深處那股酸脹感瞬間炸開,令她渾身抖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李訥翻身把她壓在了下面。book18.org

  他一隻手握住她的側腰--虎口卡在肋骨下沿,五指陷進腰側的軟肉里。另一條手臂撐著床墊,他的手比她粗,指節更硬,握住她腰的時候像一把鉗子,穩而有力。他埋在她體內,開始往更深處頂,每一下都把小腹撞出細微的聲響。他的恥骨每一次都緊貼她的陰戶,陰囊拍在她濕透的外陰上,發出濕黏的「啪啪」聲。他進得又快又深,每一下都把她往床頭方向頂,動作帶著不受控制的急切和一陣說不清的、野蠻的力道。book18.org

  張鳳的胯部拚命往上迎,膝蓋彎起來纏住他的腰,腳踝勾在一起。她的胳膊環上他的後背,那雙手--那雙粗糙的手,指腹帶著繭子的手--死死地掐進他後腰的肌肉里,指甲蓋掐出一個個半月形的凹痕。她喉嚨里滾出來的聲音是張鳳的,沙啞的,壓抑的,被撞得斷斷續續:「慢……點……要到了……」book18.org

  他聽到了,他知道她要到了,他感覺到她體內那道軟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但他沒有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停。book18.org

  他把她干到了高潮。book18.org

  她先是整個人猛地繃緊--脖子往後仰,青灰色的血管在脖頸兩側暴起來。然後兩隻手在他背上亂抓,雙腿死死夾著他的腰,腳趾蜷起來,趾甲泛白。接著那道緊窄濕熱的內壁開始抽搐,吞一般地、節奏紊亂地夾他。book18.org

  他閉上眼,加快速度,在那一陣痙攣把他裹得最緊的時候也射了出來。book18.org

  保險套的頂端迅速鼓起,他在她體內深處的抽動持續了十幾次。他的臉埋在她汗濕的頸窩裡,聞到的不是香水味,是那種廉價的洗衣液混合著淡淡的汗味的味道。book18.org

  兩個人疊在一起,喘了很久。book18.org

  日光燈嘶嘶地亮著。窗外有摩托車經過,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樓道里有人在上樓,腳步聲沉悶地經過門外,走遠了。book18.org

  張黎明先動的,他抬手指輕輕拍了拍李訥的後背,帶著點敷衍的安撫意味。李訥撐起身體,從他身上翻下來,仰面躺在他旁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日光燈管和周圍幾隻被燈光引來的小飛蟲。book18.org

  張黎明坐起來,低頭取下保險套,在頂端打了個結,隨手丟進床邊的垃圾桶里。他抽出幾張紙巾,分給李訥兩張,自己低頭擦著腿間。兩個人沉默地收拾了一會兒,然後各自穿衣服。book18.org

  李訥穿好牛仔褲和衛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張摺疊床上,他抬手指了指那張床,「小蘇睡得舒服嗎?這床看著挺窄的。」book18.org

  張黎明站起來,拉平裙擺的褶皺。「矮了點,腳能擱地上。」他走到摺疊床邊站了一會兒。日光燈照在他身上,把他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灰影子。「她睡這裡,每天早晨六點半就起來,怕影響我多睡會兒,去樓下公廁刷牙洗臉。」他說話的時候看著那張床,像在確認某樣東西是不是還在原處。book18.org

  李訥沒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所以你打算拿她怎麼辦?」book18.org

  張黎明靠在摺疊床的鐵欄杆上,金屬在他後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拽著外套拉鏈的金屬頭,拉上去又拉下來,重複了三四次。「我還沒想好。」他終於說,聲音很輕,像跟自己交代。「我只是知道我不會讓她繼續待在這兒。哪怕做完這個身份,把她帶去別的地方,幫她找份正經工作……也比她留在這裡強。」book18.org

  李訥看著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同情,不是驚訝,是一種很複雜的、帶著某種新認識的打量。他認識張黎明這麼久,從高中到現在,見過他各種胡鬧,各種精明,各種得意的模樣。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張黎明用這種語氣說一個人--一個認識才幾周的女孩。book18.org

  「你變了。」李訥慢慢說。他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插在衛衣兜里。「不是說你能力變了。是你這個人……」他頓了頓,在腦子裡搜索措辭,最後只是簡單地重複了一遍,「你真的變了。」book18.org

  張黎明笑了一聲。笑聲短促,沒多少笑意。「被你看出來了。」book18.org

  「你就是個好人,別不承認。」book18.org

  「放屁。」張黎明說,但沒辯解。他把外套拉鏈拉上,又拉下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對李訥說:「對了,有事想找你幫忙。」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還沒想好,想好了再說。」book18.org

  「你他媽……」李訥被他逗樂了。「那等你消息。」book18.org

  張黎明點了點頭。他送李訥走到門邊,開了鎖。門拉開一道縫,冷風從樓道里灌進來,帶著下面公廁和廚房垃圾的陳腐氣味。李訥側身走出去,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book18.org

  「你在這兒……還行吧?」李訥的聲音不高,但眼神很認真。「注意安全。」book18.org

  「放心吧。」張黎明倚在門框上,恢復了那副散漫的站姿,「這條巷子現在都認識我張鳳。我在這兒混得比你想像的好。」book18.org

  李訥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下了樓。book18.org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道的迴音里。鐵門重新關上。book18.org

  張黎明在門口站了很久。他聽著李訥的腳步聲消失,然後回到床邊坐下來。日光燈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閃了,一閃一閃的,把房間的光線變得斷斷續續。book18.org

  他坐著,盯著牆邊那張摺疊床。book18.org

  他剛才對李訥說沒想好怎麼跟小蘇說。這是實話。他確實沒想好。變回自己原本的樣子去跟她說?那可太難看了。這幾個月他學會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真相都需要被攤在檯面上。有些底牌,你得捏在手裡捏到最後一刻。book18.org

  他彎腰拿起那個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涼了,帶著金屬的澀味。book18.org

  電暖器的嗡鳴聲填滿了整個房間。樓下不知誰家開始放音樂,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斷斷續續地飄上來。他把杯子放回床頭櫃,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遮光簾的一角往外看。夜幕已經落下來了,遠處的霓虹招牌閃爍著廉價的光,把窗玻璃映成斑駁的彩色。book18.org

  (第二十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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