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 (24)作者: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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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修道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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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book18.org

  一段故事的結束,意味著另一個故事的開始……。book18.org

  從那天起,我和我媽真的恢復了母子間的關係。我們並沒有斷了聯繫,只是聯繫的方式完全變了。以前的那種親昵——她在深夜給我發內衣照,我叫她玉姐,她在話語裡帶嬌嗔——那些東西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被我們兩個人默契地收進了記憶最底層的角落。book18.org

  起初我還以為我媽只是像五一從哈爾濱回去那樣,只是一時想不開,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她過去有過這樣的先例,在她心裡搖擺不定的時候,會用冷處理的方式來給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間。我想她這次的「我們還是做回母子吧」大概也是同樣的性質,是她在一時的慌亂和後怕中說出的話。book18.org

  所以我還是不去觸碰我媽的禁忌,只是正常跟她聊天。我每天給她發消息,問她今天吃了什麼,天氣怎麼樣,家裡的花開了沒。我用最普通的、一個在外地工作的兒子會對母親說的話來維持我們之間的聯繫。book18.org

  但我媽的情緒始終不高,她經常不回我的消息。有時候我早上發出去一條,等到晚上也不見回復。我告訴自己她可能是忙,可能是沒看到手機。可在那些等待的漫長時間裡,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種東西正在我們之間悄然流失。即使她回復了,也只是簡單的幾個字——「吃了」「還好」「知道了」。那些曾經帶著溫度和情感的話語,變成了乾巴巴的、像是應付差事一樣的回應。book18.org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我媽這次是鐵了心的要跟我斷絕情侶關係。她不是在鬧情緒,不是在等我哄她,她是真的做了決定。那天晚上在我房間裡發生的事——我爸就在客廳里睡著,我們在他眼皮底下偷情,她被我的突然進入驚嚇,最後我爸的呼嚕聲停止時她那種極度的緊張——那件事對她的衝擊太大了。那種在她丈夫眼皮底下和兒子偷歡的罪惡感,那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恐懼,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範圍。她必須用一刀兩斷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保護這個家。book18.org

  我很傷心,又無處釋放,那種傷心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鈍重的悶痛,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不會讓你疼得死去活來,卻讓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我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東西,一件我花了三年多時間才終於得到的東西。book18.org

  我從十四歲開始在那個初秋的早晨第一次用另一種目光看她,到大一那年國慶假期因她頭痛時的無意觸碰而埋下種子,從端午節的強行侵犯到後來的長久的贖罪,從姥姥葬禮上的守護到闌尾炎住院時的照顧,從網絡上的「玉姐」稱呼到齊齊哈爾第一次摸她的胸,從哈爾濱那個夜晚的第一次真正結合到家裡那場驚險的偷歡——我用了一個青春的時間,終於走到了她心裡最深的地方。可現在,她親手把那扇門關上了。book18.org

  我無處釋放這種情緒。跟我媽聊天時我要裝作若無其事,不能讓她看出我的失落,否則她一定會更加堅定地保持距離。跟我爸打電話時我也要裝作一切正常,他什麼都不知道。跟同事朋友在一起時我更不能表現出來。我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book18.org

  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的努力很快得到了領導的賞識。我帶我的那位老同事在部門例會上把我的方案拿出來做了展示,領導看完後當場拍了板。正好公司有一個新項目,離我現在的項目不遠,我被調過去負責新項目的電商運營。book18.org

  那是一個從頭開始的盤子,我要搭建線上銷售渠道,要制定推廣策略,要對接技術部門開發小程序,所有的事情都要我從零開始學,從零開始做。工作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每天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十點,中午吃飯的時間都在看競品分析報告。book18.org

  因為去了新項目,工作更加忙碌,更沒有時間跟我媽聊天。一開始我們還會每天都有聊幾句,有的沒的,像是履行一種習慣。我發一句「今天加班到很晚」,她回一句「注意身體」。我發一句「項目上線了,挺順利的」,她回一句「那就好」。book18.org

  那種對話像是兩個人在隔著一條河互相喊話,聲音能傳到對方耳朵里,卻始終隔著一層水霧。很快我倆就從每天都會聊幾句,變成了隔幾天才聊幾句。有時候我忙完一天躺在床上,打開微信看到她的頭像,想發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那些日常的瑣事,那些工作上的進展,那些想對她說的思念的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沉默。book18.org

  到後來,十天半個月的才說一句話,而且說話的內容越來越少,都是「吃了嗎」「怎麼樣」「注意身體」這種。那些話像是一層薄薄的外殼,包裹著我們之間已經變得空洞的關係,讓它看起來還存在著,但實際上裡面已經沒有什麼內容了。book18.org

  直到過年前,我媽問我回家過年嗎。那條消息是在一月底的一個晚上發過來的。我那天加班到九點多,回到出租屋剛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她的微信頭像上亮著一個紅點。我點進去,她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快過年了,你回不回家?」book18.org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想回家。我想見她。從七月份離開家到現在,已經半年多沒見到她了。我想看看她現在是什麼樣子,是胖了還是瘦了,氣色好不好。我想坐在那張熟悉的飯桌前吃一頓她做的飯。我想在晚飯後陪她在小區里散步。book18.org

  可是我不知道回家以後怎麼面對她。我不想以一個兒子的身份見她,我不想和她之間只剩下那種客氣而疏遠的母子關係。我還沒處理好我和她現場的關係,我和她與生俱來的母子關係。我怕回到家之後,看到她用那種平淡的、像是對待一個普通親戚一樣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book18.org

  我給她回了消息:「公司太忙,放假太晚,還需要值班,就不回去了。」book18.org

  公司正常臘月二十九放假,一直放到初七。臘月二十五左右就可以請假離開,我要是回家時間還是很充裕的。但我不想回。我不知道回家以後怎麼面對她,我不知道怎麼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和她相處。我還沒學會用那種單純的母子關係來對待她,我還沒學會把那些東西徹底放下。book18.org

  我媽聽了我的話,沒有說什麼,只是回了一句:「照顧好自己。」book18.org

  那四個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失望,沒有挽留,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像任何一個母親對不回家的兒子說的客套話。我看著那四個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行字里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過年的時候,我跟我爸視頻。我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背後是那面熟悉的牆,牆上掛著那幅我從小看到大的十字繡。他在視頻里咧嘴笑著說家裡一切都好,讓我在天津別虧待自己,該吃吃該喝喝。聊了幾分鐘之後,他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紅玉,過來跟兒子說兩句。」book18.org

  廚房裡傳來我媽的聲音,隔著油煙機的轟鳴聲,有些模糊:「忙著做飯呢,讓他先跟爺爺奶奶說。」book18.org

  我爸把手機轉了個方向,對著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爺爺奶奶。奶奶一看到我就開始念叨,說我瘦了,說在外面要好好吃飯。爺爺在旁邊附和著,說年輕人要以工作為重,別總惦記家裡。我一一應著,陪著他們聊了十來分鐘。book18.org

  直到視頻快結束的時候,我媽才從廚房裡出來。她站在我爸身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手機。她的臉出現在螢幕上,那張我熟悉的臉,半年來第一次出現在我的手機螢幕上。她看起來精神還可以,頭髮扎在腦後,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領口有些油煙燻過的痕跡。book18.org

  她對我說了幾句,都是些尋常的話——「在那邊好好的」「別熬夜」「按時吃飯」。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像是刻意維持出來的,眼睛裡的光芒也不像以前那樣自然。她強裝著開心,那種開心很用力,用力到我能看出她每一絲笑容背後的勉強。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樣子,突然就理解她了。book18.org

  以前我也理解她,但沒有這一次深刻。以前我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她——理解她的矛盾,理解她的掙扎,理解她為什麼在答應我之後又反悔,理解她為什麼在和我偷情之後又要退回母子關係。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是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book18.org

  我想,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麼做?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有丈夫有家庭有兒子,在社會上有自己的位置和體面。突然有一天,她的兒子告訴她,他愛她,不是兒子對母親的那種愛,而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愛。她先是震驚,然後抗拒,然後被他長期的關心和照顧慢慢打動,開始動搖,開始試探,最後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在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心境下,和他發生了關係。book18.org

  從那以後,她就在兩種身份之間反覆掙扎——白天她是母親,晚上她是他的情人。她想要守住這個家,守住她二十多年來建立的一切,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被他的真情打動。直到有一天,在丈夫的眼皮底下,她和他發生了那種驚險的、禁忌的、隨時可能暴露的關係。那一刻的壓力超過了她的承受極限,她意識到如果再繼續下去,遲早會毀掉一切。所以她必須剎車,必須親手切斷這段關係,哪怕這意味著要傷害他,也要傷害自己。book18.org

  那一刻我放下了過去。我覺得如果真的做回母子也挺好的。她是我媽,我是她兒子。這個身份是天註定的,改不了,也逃不掉。這三年多來發生的一切——從她默許我叫她玉姐,到她同意做我的女朋友,從她在齊齊哈爾讓我摸她的胸,到我們在哈爾濱最終突破那道防線——那些記憶都是真實的,都是珍貴的,都是我這輩子不會忘記的。但它們也許只能停留在記憶里了。如果繼續往前走,我們遲早會撞上一個我們無法逾越的障礙。與其到時候摔得粉身碎骨,不如就在這裡停下來,退回那個安全的位置。book18.org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以一個兒子的身份去跟她說話。book18.org

  我有空給她打個電話,聊一聊自己的工作。電話里我不再叫她玉姐,不再用以前那種帶著撒嬌和曖昧的語氣,而是用一種兒子的語氣,親切地叫她媽。我跟她講項目上線後的數據表現,講我最近在研究電商的推廣策略,講天津的天氣和飲食。book18.org

  她看到我的改變非常欣喜。book18.org

  那種欣喜不是激動的、外放的,而是藏在她的回應里的。她回我消息的速度變快了,字數變多了,語氣也變柔和了。她隔幾天跟我說一下家裡的日常,說她今天在菜市場買到了新鮮的鯽魚,說她把我房間裡的被子拿出來曬了,說我爸最近又接了一趟去瀋陽的活兒。她寵溺地稱呼我為老兒子,那個很久沒有出現的稱呼重新回到了她的嘴裡。每次聽到她說老兒子這三個字,我的心裡就會湧起一種溫暖又酸澀的感覺。book18.org

  慢慢的,我們就變回了正常的母子關係。book18.org

  那種關係帶著一種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默契——我們知道過去的那些事發生過,但我們都不再提起。我們小心翼翼地繞著那個話題走,像是在客廳里繞過一張擺滿了易碎品的桌子。我們聊天氣,聊工作,聊家裡的瑣事,聊她種的花。所有的話題都是安全的,都是不會觸碰到那根弦的。book18.org

  正月十六的時候,我一早就發去了祝福簡訊。我沒有說太多,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媽,生日快樂,願你身體健康,天天開心。」我知道她喜歡儀式感,喜歡被人記住和重視,所以我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我拜託要好的哥們送去一個水果蛋糕,上面寫著「祝親愛的老媽生日快樂,永遠年輕」。book18.org

  我媽收到以後趕緊發了朋友圈。照片里蛋糕擺在客廳的茶几上,奶油上點綴著新鮮的水果,上面的祝福語被拍得很清楚。她配的文字是:「老兒子送的,有心了。」那一瞬間她立馬收到了一堆的點贊加評論,她的姐妹們都在說「你兒子真孝順」「太幸福了」「這孩子真懂事」。我能想像她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一條一條翻看評論時嘴角的笑意,那種被羨慕、被關注的滿足感,是她一直以來最喜歡的。book18.org

  她還給我發了微信,說了句「謝謝老兒子的祝福」。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受。這一刻我是幸福的,是一種沒有壓力的幸福。我不需要去揣測她這句話背後有沒有別的意思,不需要去想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麼。這就是一個母親收到了兒子的生日祝福後的正常反應。簡單,乾淨,沒有任何複雜的意味。book18.org

  日子又變成了生活里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上班下班,一心鋪在工作上。我媽時不時的問候一下我的生活,關心我的衣食住行。她會在降溫的時候提醒我加衣服,會在知道我加班到很晚之後囑咐我別熬太晚,會在我跟她抱怨食堂的飯菜不好吃之後說「那你周末自己做點好的」。她的關心不再帶著以前那種曖昧的溫度,而是回歸到了一個母親對在外打拚的兒子的牽掛。book18.org

  我接受了這種關係。我說服自己,這樣也挺好。至少我們還能正常的相處,至少她還在我的生活里,至少我還能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發的朋友圈,在節假日回家的時候坐在那張飯桌前吃她做的飯。比起徹底決裂,比起連母子都做不成,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book18.org

  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想以前那些事,不去想她發給我那些內衣照,不去想她在齊齊哈爾的賓館裡第一次讓我摸她胸時的羞澀,不去想我們在哈爾濱那個夜晚的結合,不去想她在我身下時的表情和聲音。我像是一個在戒斷某種成癮物的人,把那些記憶鎖在一個盒子裡,放在心裡最深的地方,告訴自己不要去打開。book18.org

  轉眼到了四月初,有一天我接到我爸的電話。他在電話里向我打聽一個貨運公司的位置,說他有一個朋友在那上班,工資掙得不少。他說這幾年養大車不掙錢,去了人員工資,車輛損耗,最後掙的錢還沒雇的司機多。聽他朋友說,那個貨運公司還在招司機,他想來天津看看那個貨運公司行不行,要是行,他就把車賣了,在這上班,圖個不操心,旱澇保收。book18.org

  我聽著我爸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受。我爸是個相當能吃苦的人,雖然這幾年當了小老闆,卻每天跟司機同吃同睡,絲毫沒有老闆的架子。他在寒冷的冬天穿著軍大衣跟車跑長途,在炎熱的夏天窩在駕駛室里汗流浹背。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繭。book18.org

  他這輩子幾乎沒享過什麼福,掙的錢都花在了這個家上,花在了我的學費和生活費上。而且我爸能屈能伸,生意不好做了,立馬就打算放棄,去給人打工。這個決定對他來說一定不容易,從一個養了十幾年車的老司機變成給別人打工的司機,放下面子和身份去做這件事,是需要勇氣的。book18.org

  我立馬就找到了那個公司的位置,發給了他,告訴他那個公司離我其實也不算遠,開車也就半個多小時。他可以隨時來,到時候一起過去看看。book18.org

  我爸回覆說行,要是去就提前告訴我,現在還沒定,只是一個想法。book18.org

  過了大概半個月,我媽跟我說,你爸定好了五一來天津,二十八號提前上高速,趁著高速免費的時候走,大概二十九號下午到你那。book18.org

  聽到我媽要一起來,我的心底竟然泛起一絲漣漪。那絲漣漪很輕,像是有人往平靜的湖面上投了一顆小石子,但它的波紋卻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觸動了那些我以為已經平靜了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雖然已經隔著網絡習慣了跟我媽正常的母子關係,我們也已經在那層關係里平穩地相處了好幾個月,但一想到要見面,我竟然有了一種想要逃避的感覺。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媽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我媽面對我會不會尷尬。隔著網絡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可以被文字控制,我們可以選擇說什麼不說什麼,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關掉手機結束對話。但見面不一樣,面對面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眼神、細微的動作都是無法掩飾的。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神,害怕在她眼睛裡看到那種我不想看到的東西——也許是冷漠,也許是愧疚,也許是一種比冷漠和愧疚更讓我難受的東西,一種我們都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默契。book18.org

  我看著我媽發給我的消息,猶豫了半天回復道:「行,正好我放假,可以帶你們溜達溜達。來的時候吃點暈車藥。」book18.org

  我媽隔了一會回復道:「知道,放心吧。」book18.org

  那四個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但也鬆了一口氣。至少她沒有拒絕,沒有找理由不來。她願意來見我,願意和我爸一起出現在我面前,這至少說明她已經在心理上做好了準備,準備好以母親的身份面對我。book18.org

  日子很快就到了五一假期。我提前給我爸發了我租房的位置。我爸按照導航一路開到了樓下。我爸到的那天已經晚上六點多,他們是二十八號一早五點多上的高速,二十八號晚上七點多在服務區休息了半宿,今天一早六點多出發的,前後開了一路開了二十多個小時。book18.org

  我到樓下迎接他們的時候,心裡有些緊張。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一些。我站在那裡看著那輛黑色的本田CR-V緩緩駛入小區,停在了樓下的停車位上。引擎熄火後,車門打開了。book18.org

  我爸先下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他下車後笑著看著我,朝我走過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他說:「小子,又瘦了。」book18.org

  我笑了笑,說:「工作忙嘛。」book18.org

  然後我看向副駕駛的車門。車門還沒有打開。我問我爸:「我媽怎麼不下車?」book18.org

  我爸說:「你媽暈車了,要不是她總要去服務區休息,我早都開到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抱怨,但那抱怨是輕鬆的,沒有真正的埋怨,更像是一種老夫老妻之間的調侃。book18.org

  聽完我爸的話,我趕緊拉開車門去看我媽。book18.org

  打開車門的那一瞬間,我看到我媽的臉色煞白地坐在副駕駛上,一臉痛苦地看著我。她上身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打底衫,下身是一條深色的直筒褲,腳上是一雙小皮靴。她的眉頭緊皺著,嘴唇有些發白,整個人看起來狀態很差。長時間的汽車顛簸對她是種折磨,她的神經性頭痛在這種長途旅行中很容易發作。book18.org

  我關切的叫了一聲媽,你沒事吧。book18.org

  我媽慘笑道:「沒事,歇歇就好了。」book18.org

  我們四目相對。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複雜情緒。那裡面有暈車帶來的痛苦,有長途旅行後的疲憊,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見到我之後的安心,也許是面對我時的不自然,也許是一種混合了很多種情緒的複雜感受。那種眼神一閃而過,很快她就把它隱藏了起來,像是在心裡按了一個開關,把所有不該流露的情緒都關了回去。book18.org

  我看著她說:「下車吧。」說完我媽在我的攙扶下下了車。她的身體有些虛軟,手扶著車門,在我的幫助下才站穩。她的手指握著我的手臂,那觸感是熟悉的,帶著她體溫的溫度,隔著大衣的布料傳遞到我的皮膚上。我在心裡提醒自己,這只是兒子在扶母親,不要多想。book18.org

  我爸看見我媽的樣子笑著說:「完蛋,我說她不行坐火車,她還不幹。」說完打開後備箱開始拿東西,邊拿邊說:「趕緊上去歇會,明天就好了。」book18.org

  我媽瞪了我爸一眼沒說話。那一眼我太熟悉了,是她對我爸那種帶著嫌棄和習慣的日常眼神。看到那個眼神,我心裡踏實了一些——她的反應是正常的,是她一貫的樣子。book18.org

  然後她回頭問我:「你租的房子是六樓吧?」臉上露出了愁苦的表情。book18.org

  我回答說是,沒事,我扶著你上去。她還有些不好意思,說沒事,我能行,你幫你爸拿東西吧。說完就開始往樓棟里走。我看著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腳步也不像平時那樣穩健,顯然是暈車的影響還沒完全消退。book18.org

  我租的房子是一棟老磚樓,是螺旋式樓梯,樓道很窄,僅能容下一人通過。這一片都是這樣的磚樓,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外牆的紅磚裸露著,樓道的欄杆上刷著墨綠色的漆,漆面已經斑駁了。這樣的樓原來都是公產,後來有的轉賣個人了,變成了私產,我的房東就是公產變私產租給了我。book18.org

  我爸給我帶了很多東西,都是老家的特產——自家腌的酸菜,真空包裝的粘豆包,干蘑菇,木耳,還有一大袋東北大米。他邊在後備箱拿東西,邊回頭跟我說:「你不用管,我自己拿就行,你快扶著點你媽。」book18.org

  被他倆同時命令我有點哭笑不得。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去幫我媽,我看她的那個樣子,很難走到六樓。我進樓體口的時候,看見我媽已經走到二樓緩台了。她扶著扶手,臉色煞白,眼睛微閉,一副渾身無力的樣子。她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樓梯扶手,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扶手上,呼吸有些急促。book18.org

  看到我媽的樣子,我趕緊三步並兩步走到她身邊,兩隻手扶著她的胳膊道:「媽我扶你上去。」book18.org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疲憊,也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那種被照顧時的安心和欣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那個笑容完全就是一個母親看著兒子的笑。她輕聲地說了句嗯。book18.org

  由於樓道狹窄,我不能並排扶著我媽,只能在她後面側身支撐著她的胳膊。我用一隻手扶著她的小臂,另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腰,儘量穩定地支撐著她往上走。我走得很慢,配合著她的節奏。每上一層台階,她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我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重量依在我的手上。她有暈車的老毛病,每次長途坐車之後都會這樣,整個人虛脫了好幾天都緩不過來。book18.org

  雖然有我扶著,我媽還是費了很大力氣。走到三樓緩台的時候,她的腳步變得很不穩,身子甚至晃了一下。我趕緊收緊手臂,把她穩住。我知道她撐不住了。book18.org

  這個時候我想也沒想就說道:「媽我背你吧。」說完我鬆開扶著她的手,側過身,拉著我媽的手,將她放在了背上。book18.org

  我媽明顯猶豫了一下。我能感受到她在那一瞬間的僵硬,她在思考,在猶豫,在做出決定。她可能在想這合不合適,在想我們之間的關係配不配這樣的親密。但很快她就沒有再猶豫了。她順從地趴在了我的背上,雙手環在我的脖子上。那動作里有一种放心的感覺,帶著信任的意味。book18.org

  我就勢抱住了我媽的兩條大腿,用力往上一台。我媽並不沉,她的體重始終一百一十多斤,身體凹凸有致。她柔軟的胸部貼在我的後背上,那觸感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溫熱而柔軟,像是兩團溫熱的棉花壓在我的背上。我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兩團柔軟的輪廓,它們貼著我的後背,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book18.org

  我倆的身體剛一接觸,都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一瞬間的本能反應。我的身體在接觸到她的那一瞬間,記憶深處的那些畫面和感受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那些我努力壓制的、告訴自己不要去想的東西,在身體接觸的那一刻突破了所有的防線。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重重地敲了一錘。book18.org

  此時的我心裡並沒有其他想法。經過半年多的母子相處,我對我媽已經沒有了以前那種慾望。我已經習慣了以兒子的身份和她相處,習慣了用那種安全的、不會越界的方式去關心她。但身體的記憶是不受理智控制的。剛一觸碰,身體還是做出了本能的反應。我能感受到我的脊柱在那一瞬間微微繃緊,能感受到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book18.org

  我不知道我媽的想法,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背著她向六樓爬去,她的呼吸在我耳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和脖頸處的皮膚,帶著微微的癢意。她的頭髮垂下來,幾縷髮絲擦過我的臉頰,帶著一股熟悉的洗髮水的香氣。那個味道是我媽用了很多年的牌子,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用了,每次聞到這個味道,我就會有一種回到了家的感覺。book18.org

  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上一層台階,我媽的身體就會在我背上微微顛簸一下。我能感受到她的重量,她的體溫,她呼吸的節奏。她的手臂環在我的脖子上,我能感受到她的力度——不是那種緊緊的、像是要抓緊什麼的力度,而是一种放松的、信任的力度,像是她知道我會穩穩地把她背上去。book18.org

  很快就到了六樓。我緩緩蹲下身,把她放了下來。當她的身體離開我的後背時,那一瞬間我感到一陣微微的涼意,像是被風吹過一樣。她在我身後站定,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打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門打開後,映入眼帘的是一條走廊,寬度大概一米五,一直延伸到陽台的位置。走廊和陽台之間有一扇窗戶,將陽台和走廊隔開了,陽台的位置被改造成了廚房。進門口的右手邊是衛生間,衛生間不大,只有一米五乘一米二,裡面衛浴設施全都齊全,還放了一台老式的滾筒洗衣機。門的右手邊緊貼著牆放了一個窄小的立式櫃,上面掛衣服,下面放鞋子,衣櫃旁邊是一個一人多高的玻璃鏡子。衛生間旁邊就是臥室門,在臥室門和窗戶之間,放了一張一米五的床,在床尾我裝了一道帘子,將床改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這張床是我知道我爸我媽他們要來我新買的,原來的位置房東放了一張破書桌,我晚上回來加班的時候會用到,放新床前我跟房東打了招呼,說這張床以後就留給他了,他沒什麼意見。book18.org

  我扶著我媽往裡走。她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著我的房子,目光裡帶著好奇和關切,像是要把我住的地方每一寸都看清楚。她看得很仔細,從牆角的裂縫到天花板的燈,從地板的花紋到窗戶的朝向,都被她看在眼裡。book18.org

  進了臥室門,對著門放了一張一米八的雙人床,我平時就在這睡。挨著床尾的位置放了一張灰色三人座的沙發,上面鋪著我買的沙發墊,沙發麵前是一個黑色玻璃茶几,我平時把它當餐桌,在上面吃飯。茶几下面鋪著一張黃色地毯,茶几對面是一個黑色電視櫃,上面沒有電視。這個茶几和電視櫃是一組,還有地毯都是我買的。再往前就是陽台,整個陽台都是窗戶,所以這個房子採光特別好。陽台左面是隔著窗戶挨著走廊的廚房,廚房更小,只能容下一人。陽台右面靠牆放著一台海爾的普通三開門冰箱,冰箱前面的棚上拉著一條晾衣繩。book18.org

  我把我媽扶到床上讓她躺下。她在床邊坐下來,脫了外套,然後慢慢躺了下去,後腦勺挨著枕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意味,像是終於從那種折磨人的暈車狀態中解脫了出來。她的眼睛還閉著,眉頭微微皺著,臉色還是不太好。book18.org

  我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水。廚房很小,轉身都困難,但我已經習慣了。我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溫水,端到她面前。她睜開眼睛,接過水杯,慢慢地喝了幾口。她喝水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舌尖一口一口地品嘗。水順著她的喉嚨滑下去,我能看到她的喉結在輕輕滑動。book18.org

  她喝完水後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又靠在了枕頭上,目光一直看著我。那目光裡帶著好奇和欣慰。她看著這個我住了大半年的地方,看著這裡的一切——我買的那張灰色沙發,我鋪的沙發墊,我買的茶几和地毯,我貼在牆上的那張海報。這些東西構成了我的生活,構成了我在這個城市裡獨立存在的證據。她的眼神里有母親對兒子生活的地方的好奇,也有一種看到兒子能獨立生活之後的欣慰。book18.org

  這時候我爸已經拿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他把東西放在地上,然後打量了一圈屋裡,說了句:「這房子太小了。」說完又轉身下樓,嘴裡說還有東西沒拿完,我說我跟你一起,他說不用,我自己就行,沒等說完人已經消失了。book18.org

  我爸下樓去拿剩下的東西了。屋裡只剩下我和我媽。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房間裡很安靜,我隱約能聽到我爸下樓時的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越來越遠。窗外傳來小區里小孩嬉鬧的聲音和一個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呼喊聲。一切都顯得很平常,很日常,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傍晚,兒子下班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母親從老家來看他。book18.org

  但我心裡知道,這並不平常。book18.org

  這幾個月來,我們一直在網絡上維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遠的母子關係。我們有固定的聊天頻率,有固定的問候內容,像是在演一出已經排練了無數次的戲。我們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的角色,不去觸碰那些不該觸碰的東西。但現在她就在我面前,就躺在我的床上,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電子螢幕的阻隔。她能看到我所有的表情和眼神,我能看到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這種面對面的相處,比隔著網絡要真實得多,也危險得多。book18.org

  我看著躺在床上的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這是她第一次來我在天津住的地方。以前她在齊齊哈爾和哈爾濱和我見面時都是在賓館,那是一個臨時的、不屬於任何人的空間。而現在,她是在我的房子裡,在我每天生活的地方,在我晚上加完班回來一個人躺著發獃的地方。這裡的所有東西都帶著我的氣息,我的習慣,我的痕跡。她躺在我的床上,頭髮散在我的枕頭上,周圍是我疊好的被子和書架上的書,一切都顯得那麼理所當然。book18.org

  這時她開口了。她說你爸這人就是這樣,說走就走,風風火火的。她的語氣很平常,和我爸日常相處時的抱怨沒什麼區別。我笑了,說是啊,他一直都這樣。book18.org

  可即使是這樣平淡的對話,我的心裡依然無法真正放鬆。我坐在沙發邊緣,她躺在床上,我們之間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我說話的時候餘光總是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瞟。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天花板或者看著窗外,很少直接看我。我知道她也在用她的方式保持著距離,用最平常的語氣和姿態來掩飾內心的波瀾。book18.org

  我媽在床上躺了一會,氣色緩和了不少。她從床上坐起來,說要看看我住的地方。她先在臥室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我床上的被子,大概是在試厚度。她打開我的衣櫃看了看,裡面掛著我的幾件工作穿的襯衫和一兩件外套。她走到陽台上,看了一眼那個只能容下一人的小廚房,鍋碗瓢盆擺得還算整齊,灶台上放著半瓶醬油和一瓶食用油。book18.org

  她看了一圈之後,點評道:「還行,雖然小了點,一個人住夠用了」book18.org

  我說:「是啊,一個人太大了沒用」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這時候我爸已經上來了。他背著好幾個袋子,有山野菜,有干蘑菇,還有二十斤大米。他邊進屋邊說:「這一趟帶的東西夠你吃半年的了。」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地上,然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book18.org

  我說晚上我來做飯。我媽還想起來說她去做,我說你還信不著我啊,你忘了我天天給你送飯,技術早都練出來了。說完我一愣,我無意間提起舊事,那些關於送飯的記憶——那個暑假,那家水果店,她穿著綠色工服的身影,我每天提著保溫飯盒過去的場景——一下子涌了上來。我和我媽都有些尷尬。她大概也想起了那些事,想起了那個暑假裡我們的關係和變化。book18.org

  沒等我媽說話我就進了廚房。廚房太小了,擠不下兩個人。我站在灶台前,開始準備晚飯。我在案板上切菜,刀落下去發出篤篤的聲音,像是某種節奏,讓我逐漸平靜下來。我媽躺在臥室的床上,透過敞開的門能看到她側躺的身影。我爸坐在沙發上,喝著茶book18.org

  那個畫面很溫馨,像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在度過一個普通的傍晚。我從廚房窗戶的倒影里能看到他們兩個——我爸坐在沙發上,我媽躺在床上休息。那種感覺讓我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家裡,回到了那個我長大的地方,回到了那個廚房裡飄著飯菜香氣的傍晚。book18.org

  那天我做了六個菜,都是我最擅長的:西紅柿牛腩,土豆燉雞塊,紅燒排骨,辣椒炒肉,雞蛋炒蒜苗,蒜蓉粉絲。我把菜一樣一樣端上桌,擺在那個黑色的玻璃茶几上。茶几不大,六道菜擺上去顯得有些擁擠,但看起來還是很豐盛。book18.org

  飯桌上我媽吃的不多,她剛暈完車胃口還沒恢復,只夾了幾筷子菜,吃了半碗米飯,就說吃飽了。但她很開心,臉上的表情是放鬆的,帶著笑意。她看著我和我爸吃飯,看著我們倆聊天,嘴角一直帶著一種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種滿足的表情,一種看到家人在一起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安心感。book18.org

  我爸端著酒杯,我跟他喝了白酒。我爸喝酒的時候話就多起來了,他跟我講他這次開新車跑了一趟長途的感受,說新車的性能確實比老車好多了,跑起來穩當,噪音也小。他說他現在不打算養大車了,運費一直在降,油價一直在漲,根本就不掙錢。他說他想來天津的這個貨運公司看看,要是行的話就留在這邊上班,離家遠是遠了一些,但至少不操心,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我聽著他說話,時不時應幾句,給他倒酒。我爸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平時話不多,但喝了酒之後就會多說幾句。我看得出來,他對來天津這件事是抱著期待的,他想換個活法,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整天在路上奔波了。book18.org

  我媽躺在那看著我們。她側躺在床上,用一隻手支著頭,目光在我們父子之間來回移動。有時候她看著我爸,有時候她看著我,嘴角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我預想中的那種閃躲或者尷尬。她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母親,在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在一起喝酒聊天,享受著這種平淡而幸福的家庭時光。book18.org

  當天晚上我睡在了走廊的床上,我媽和我爸睡在了我原來的床上。book18.org

  我把走廊里那張新買的床鋪好,鋪上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套。走廊的床是一米五的,比我那張雙人床小一些,但一個人睡足夠了。我躺在那張床上,透過敞開著的臥室門,能看到我爸和我媽的身影。我爸已經躺在了床上,在翻手機。我媽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在整理她的包。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絲質睡裙,頭髮放了下來披在肩上,在床頭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book18.org

  我看了幾秒鐘,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我知道今晚不會發生什麼也不會應該發生什麼。他們是一對夫妻,一起睡在屬於他們的床上,而我應該做好一個兒子的本分,安安穩穩地睡在自己的床上。那半年的母子相處已經讓我學會了怎麼控制自己的想法,怎麼不去讓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占據我的大腦。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聲和我爸偶爾的咳嗽聲,慢慢的進入了睡眠。book18.org

  休息了一宿,轉天我媽精神好多了,但是還是有些虛弱。book18.org

  我爸醒的早,一早就出去買了豆漿油條包子。他回來說他遇到老鄉了,聊了半天。他說那老鄉也在天津打工,聊了幾句就熟了,還挺投緣。我媽覺得太油膩吃不下,我趕緊去廚房熬了小米粥。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滾著,白色的米湯翻上來又落下去,米香味逐漸充滿了那個小小的廚房。book18.org

  我爸吃完早飯說要去找他的朋友,說他朋友打電話要請他吃飯。我說別開車去了,到時候喝酒回不來,我媽在旁邊也附和著說要喝酒就別開車。我爸說沒事他不喝酒,我媽說你有那記性。我爸笑了笑,沒接話,穿上外套就出門了。book18.org

  我爸走了,就剩我和我媽。book18.org

  屋裡一下子陷入了沉寂。那沉寂和昨天晚上的沉寂不同,昨天晚上至少還有我爸在,還有電視的聲音和他說話的聲音。我爸一走,整個屋子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book18.org

  過了一會還是我先打破了這種尷尬的局面。我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問我媽想吃啥,我去買。那語氣是經過精心調整的,既不能太冷淡顯得刻意保持距離,也不能太親熱顯得越界,就是兒子對母親的那種隨意而自然的語氣。book18.org

  我媽說也沒太想吃的。我說我出去看著買,然後我穿上外套,拿了錢包,出了門。我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坐了三站路,到了附近那條比較熱鬧的街道。我去了一家老字號的點心鋪,買了幾樣天津特產——麻花,耳朵眼炸糕,還有一盒十八街的糕點。又在路邊的水果攤買了一袋草莓和一袋櫻桃,都是當季的水果,紅艷艷的看起來很新鮮。又去超市買了一些零食和飲料。book18.org

  我回來的時候我媽已經起來了。她換了一身家居服,是一件淺灰色的寬鬆T恤和一條黑色的運動褲,頭髮用一根皮筋扎在腦後。她正在幫我收拾家務,洗衣機里已經洗上了床單被罩,嗡嗡地轉著。她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茶几上的灰塵,動作利落而細緻,和她在家做家務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說你還沒好,趕緊歇著。我媽說看著你這屋裡我受不了,太髒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滿是嫌棄的表情,就是媽媽對兒子邋遢的那種嫌棄,眼角微微皺起來,嘴角向下撇著。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我見過無數次。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屋子,嘴上說我覺得還行啊,你們來之前我還收拾了。我說的是實話,他們來之前我的確把屋子打掃了一遍,拖了地擦了桌子把雜物都收了起來。但在她眼裡,那遠遠不夠。book18.org

  我媽無語地說到:「你這還叫收拾了?那不收拾得什麼樣?不得跟豬窩似的。」book18.org

  此時我媽的神情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那種嫌棄裡帶著無奈,無奈裡帶著一種「我這個兒子永遠也長不大」的認命感。我看著她的表情,心裡忽然湧起一種久違的感覺。那種感覺不是慾望,不是曖昧,而是一種很樸素的、類似於安全感的踏實。她在我面前露出了這種嫌棄的表情,這本身就意味著她已經恢復了在我面前的自然狀態。她不會再刻意保持距離,不會再小心翼翼地用禮貌和客氣來包裹自己。她回到了那個在我面前可以隨意嫌棄、隨意嘮叨、隨意表現出不滿的角色。book18.org

  被我媽訓斥我雖然不服氣,但是也只能無奈的接受,這是從小到大的習慣。我無奈地說行,你願意收拾就收拾,可別累著,到時候說是給我收拾屋子累的。book18.org

  我的話惹得我媽一頓白眼。她嘴裡說:「我伺候你還伺候出錯了?」說完不理我,開始接著收拾。她彎下腰去擦茶几下面的橫欄,那個姿勢讓她家居服的下擺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後腰。我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整理茶几上的東西。book18.org

  我拿出我買的吃的,說先吃點再收拾吧,吃完我幫你一起收拾。我媽說你先放那吧,我拾到拾到再吃,太髒了。不用你幫忙,你收拾的那玩意我還得再收拾一遍。說完又開始收拾。book18.org

  我無奈,只能把吃的放在桌子上,又把水果洗了擺好,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媽整理家務。這個情景瞬間好像回到了過去的時候——暑假的午後,她穿著家居服在家裡收拾衛生,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玩手機,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子裡瀰漫著洗衣液的香味和飯菜的氣息。那些平淡的、日常的畫面,那些我從未覺得珍貴的時刻,在此刻忽然變得很有分量。book18.org

  我心裡湧起一絲幸福的感覺,覺得母子親情也是很不錯的。book18.org

  這種感覺和以前我對她的那種感情完全不同。以前的感情是帶著慾望的、帶著渴望的、帶著一種想要占有的衝動。而此刻的感情是乾淨的、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我只是看著她在我面前忙碌,看著她在擦我的茶几疊我的衣服洗我的床單,我心裡就有一種踏實和安心。就好像有她在身邊,這個簡陋的出租屋就變成了家。book18.org

  中午的時候,我媽自己進了廚房。她說要給我做一頓飯,她在廚房裡忙了大概半個小時,做了一燉炸醬麵。麵條是她用手擀的,面和的硬,擀的薄,切得勻。醬用的老家大醬,加了一些肉末和蔥花,炸得香噴噴的。麵條出鍋後用涼水過了一遍,撈起來盛在大碗里,澆上炸醬,拌上黃瓜絲和豆芽,看起來就很誘人。book18.org

  我坐在茶几前,埋頭吃起來。麵條很筋道,醬也很香,每一根麵條上都裹著濃郁的醬汁。吃著我媽的飯,我的幸福感還在上升。那種幸福感說不上來,她只是做了一頓飯我只是吃了一頓飯,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卻讓我心裡一直暖暖的。book18.org

  中午吃完飯,我媽還是累的不行。她本來就暈車還沒緩過來,加上上午收拾了半天屋子,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倦。我負責收拾碗筷,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側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而綿長。她的睫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因為睡著而顯得有些發紅,嘴唇微微張開著,露出一絲牙齒。看著我媽熟睡的樣子,我心內毫無波瀾,絲毫沒有了以前那種慾望。那種慾望曾經像野火一樣在我心裡燃燒過,讓我失眠讓我失控讓我做出一些不該做的事。但現在它已經熄滅了。看著她熟睡的樣子,我心裡只有一種平靜的、溫和的、類似於珍惜的感覺。book18.org

  收拾完碗筷,我也躺在了床上,睡了過去。由於午飯吃的晚,這一覺睡到了四點多。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了傍晚的昏黃,房間裡也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橙色。book18.org

  這時候我接到電話,是我爸打來的。他喝多了,不能自己開車回來了讓我過去接他一趟。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說好。我問了他在哪個飯店,他說了一個地址,離我住的地方大概二十多公里。下樓前我跟我媽說了一聲,我媽說你爸又沒記性,不是說不喝酒嗎。她嘴上抱怨著,表情卻很淡,像是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我說沒事,我去接他。book18.org

  撂下電話,我趕緊打車過去接他。到了飯店門口,我看到我爸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但還在跟那幾個老鄉聊天。他看到我來了,笑著說沒事,就是喝多了,歇一會就好。我跟他的朋友寒暄了幾句,說感謝你們照顧我爸,他們也客氣了幾句,誇我爸這人實在,酒量也不錯。我把我爸扶起來,他腳步有些虛浮,但還能自己走。我把他扶到車上,系好安全帶,開車回了家。book18.org

  我爸剛進屋,就被我媽劈頭蓋臉的一頓罵:「你不是說不喝酒嗎?你不是說你有記性嗎?你看看你自己,喝成什麼樣了?還得孩子去接你,你丟人不丟人?」book18.org

  她罵人的語速很快,帶著那股我熟悉的、東北女人特有的爽利勁兒。我爸被她罵也不還嘴,笑著說挺長時間沒見面了高興多喝了點,接過我給他泡的茶,喝了一口。那口茶喝下去,他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然後把茶杯捧在手心裡,低著頭盯著茶杯里的水。book18.org

  我媽瞪著眼睛罵道:「什麼多長時間沒見了?過年到現在幾個月啊?」book18.org

  這回我爸不吱聲了,只顧著喝茶。他喝完茶後放下杯子,打了個哈欠,說睏了。他脫了外套,躺在床上不一會就打起了呼嚕。我媽看著他這個樣子,搖了搖頭,那搖頭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接受。她拿過一件衣服,說了句也不蓋上點,感冒了可沒人管你,說著就蓋在了我爸的身上。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她已經做了一輩子。她給他蓋好衣服之後,還順手把被角掖了掖,然後站在床邊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愛,不是恨,是一種混合了很多複雜情感的、屬於老夫老妻之間的習慣和牽絆。book18.org

  看到這個場景,我心底又湧起了那種幸福的感覺。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就是看著我媽給我爸蓋衣服的那個動作,看著我爸喝多了躺在床上打呼嚕的樣子,看著我媽站在床邊瞪著他卻還是把衣服蓋在他身上的樣子,我心裡有一種踏實感。這種踏實感讓我覺得,不管發生過什麼,這個家始終是完整的。book18.org

  中午吃的晚,吃晚飯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我媽說別吃太油膩的了,她把家裡拿的笨雞蛋炒了大蔥,炒了一個土豆絲,又拌了一個家常涼菜,又熬了粥。我去樓下買了幾個饅頭。晚飯很簡單,但是我們三口人吃的很開心。燈光下,我們三個人圍坐在那個不大的茶几前,一人一碗粥,一盤炒雞蛋,一盤土豆絲,一盤涼菜。沒有大魚大肉,沒有豐盛的菜肴,但那種圍坐在一起的感覺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讓人滿足。我爸這時候酒也醒了,精神頭不錯,一邊喝粥一邊跟我聊著他在高速上看到的那些新鮮事。我媽在旁邊聽著,偶爾糾正他幾個細節,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book18.org

  轉天是我假期的最後一天。book18.org

  我媽已經恢復了。她早上起來的時候氣色好了很多,不再像前兩天那樣蒼白和疲憊。她洗了臉,梳了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米白色的休閒褲。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精神。book18.org

  我開車帶著他們出去溜達。我們在天津市區逛了一大圈,各個景點都去了——古文化街的牌坊下人頭攢動,意式風情區的小洋樓在陽光下泛著淡黃色的光澤,天津之眼摩天輪在遠處的天空中緩緩轉動。我爸不管到哪都是走在我和我媽前面,拿著手機到處拍照。他拍古文化街的泥人張,拍意式風情區的噴泉,拍海河上的遊船,每拍完一張都要拿起來端詳半天,有時候還要重拍好幾遍。book18.org

  我和我媽走在後面。她走得不快,我跟在她身邊。我們之間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風從海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面特有的氣息,輕輕拂過她的發梢。有幾縷頭髮從她耳後滑落,在風中輕輕晃動。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那個動作很隨意。book18.org

  我給我媽講各個景點的故事。我在天津住了快一年,這些景點雖然自己也沒去過幾次,但大概的歷史和特色還是能說上一些的。我說古文化街是天津最老的商業街之一,有幾百年的歷史。我說意式風情區原來是義大利的租界,那些小洋樓都是上世紀初建的。我媽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說她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這些地方的照片,說今天終於親眼看到了,感覺比照片上好看。book18.org

  遇到好看的地方,我就讓我媽擺個造型,給我媽拍照。她開始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擺什麼姿勢,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我說你隨便站著就行,自然一點就好。她於是站好了,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個有些羞澀的笑容。我舉起手機,拍了一張。拍完之後,我拿給她看。她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嘴角的弧度明顯了一些。book18.org

  一開始的時候我媽還有點拘束。她站在鏡頭前的時候,表情不是特別自然,眼角偶爾會閃過一絲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了以前我們拍照時那些場景而帶來的不自然。我想,她大概也是想起了一些東西——想起了我們一起走過的那些地方,那些時光,那些已經過去了的事情。我倒是很自然,一臉的真誠。我像任何一個兒子給母親拍照那樣,告訴她往哪站,幫她調整角度,讓她笑一笑。我的語氣是輕鬆的,自然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意味在裡面。book18.org

  慢慢的,我媽也靜下心來,開心的到處溜達。她的步伐變得輕盈了,表情也變得放鬆了。她時不時的跟我討論照片好不好看,東西好不好吃。在古文化街的一家泥人張店裡,她買了一對小小的泥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說放在家裡做紀念。在一家賣熟梨糕的小攤前,她買了一份,嘗了一口說太甜了,然後遞給我讓我吃完。在天津之眼下方的廣場上,她讓我給她拍了一張照片,背景是那個巨大的摩天輪,她站在鏡頭前,風吹起她的發梢,她抬手擋住陽光,嘴角帶著笑。book18.org

  這一天下來我們三個都累的不行。晚上找了一家本地菜館,點了幾個特色菜——鍋塌裡脊,八珍豆腐,獨麵筋,還有一道海鮮疙瘩湯。菜的味道都還不錯,我爸吃得很開心,說天津菜確實跟東北菜不一樣,清淡一些,但還是東北菜味道重一些更過癮。我媽笑著說他就是吃慣了重口味的,出來吃個新鮮還說閒話。book18.org

  吃完飯回到家以後,大家依次洗了澡。我媽先洗,然後我爸,最後是我。等我洗完澡出來,看到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吃著水果,腿上放著手機。她看到我出來,叫我過去幫她看看今天拍的照片里哪些好看,她要發朋友圈。我在她身邊坐下來,接過她的手機,一張一張地翻看那些照片。我幫她挑了幾張角度好光線也好的,告訴她這張不錯那張也還行。她按照我的建議選了幾張,又打開美圖軟體稍微調了一下色調,然後心滿意足地發了朋友圈。book18.org

  我爸在旁邊喝茶,點評天津菜沒有東北菜好吃,點評他在哪個景點看到了什麼事。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帶著一種過來旅遊後特有的那種滿足感。我媽時不時應幾句,偶爾反駁他幾句,兩個人的對話帶著一種老夫老妻特有的默契和隨意。book18.org

  我們三口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了一天的行程。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躺在走廊那張一米五的床上,聽到主臥里傳來我爸的鼾聲,和我媽偶爾翻身時被子摩擦的細微聲響。那些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生活的氣息。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窗簾沒有拉嚴,有一線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色光帶。我看著那道光帶,心裡很平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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