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緣-陌上花開 (10-11)作者: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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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緣-陌上花開】(10-11)book18.org

作者:修道book18.org

字數:31899book18.org

  第十章book18.org

  一切破冰的機緣源自命運的安排和自己的堅持……book18.org

  大二上學期我沒有回家一次。中秋節、國慶節都是在學校過的,餓了就叫炒飯或泡麵,睏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打遊戲,上網聊天。我不想安靜下來,因為一安靜,那些畫面就會湧上來。book18.org

  特別是那個夜晚。每當回憶起來,我的身體就會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出汗。我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變得更加清晰:賓館昏暗的燈光,她穿睡裙的樣子,她掙扎時身體的扭動,她哭泣時壓抑的嗚咽。還有進入她身體那一刻的感覺,那種被溫熱的緊緻包裹著的觸感,至今仍然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身體記憶里。每當想到這裡,我會感到強烈的生理衝動,緊隨其後的是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惡。book18.org

  這種狀態持續了整個學期。我更多的時候待在網吧里,用遊戲占據大腦,上網聊天排擠寂寞,用虛幻暫時忘記現實。book18.org

  這個學期過了一半的時候,我在網上聊了一個新的網友,是一個離了婚的少婦,比我大8歲,82年出生的,有一個5歲的小男孩,是哈爾濱本地人,在商場裡賣服裝。book18.org

  很快我們就約見面了,她長得還可以,有一點瘦,胸不大,屁股也不大,但是很挺翹。她對我也很滿意,我們當天就上了床。因為都沒有顧慮,我們做愛相當和諧,她很有經驗,我們一連做了三次,最後倆人都精疲力盡。book18.org

  後來我們偶爾出去開房,前後有五六次,關係持續到年後,她告訴我她要去廣州闖蕩,從此就再也沒見過面。不過我們經常在網上聯繫,她好像一個大姐姐一樣,對我噓寒問暖,後來我們還加了微信,她現在還是我的好友,只是慢慢的就已經不聯繫了。book18.org

  前面說過,對於我和幾個熟女網友的故事,有機會我會單獨寫出來,因為後面我還會有一個讓我特別喜歡的熟女網友,這些網友填補了我對我媽無處發泄的慾望,我和她們的故事在這裡就不多說了。book18.org

  每個月的生活費,我媽還是按時打到我的銀行卡里。每次去銀行查餘額,看到那筆錢到帳,我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千塊錢,跟我上大一時一樣,她從沒有拖延過。這大概是這半年裡她與我之間唯一的聯繫了。她恨我,她怕我,她不想見我——但她還是每個月給我打錢。book18.org

  學期的最後一天,我從考場出來,手機上有我爸發來的消息,問幾號考完、什麼時候回。我回了日期和車次。他肯定問過我媽,大概也得不到什麼有效的回答。book18.org

  火車開動時,我看著窗外逐漸後退的站台和建築,心裡很平靜。六個小時的車程,我靠著窗,看窗外的風景。東北的冬天,田野被白雪覆蓋,天地之間一片蒼茫。book18.org

  火車到達縣城站時天快黑了。冷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我緊了緊羽絨服的領子,拖著行李箱往外走。book18.org

  本來我爸說要來接我,但是臨時有事走不開,他感覺挺抱歉,給我轉了500塊錢,讓我留著零花。book18.org

  縣城沒有變化。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店鋪還是那些店鋪。回到家樓下時,我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燈是亮的。book18.org

  我拖著行李箱上了樓,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時,我的手頓了頓,然後轉動,門開了。book18.org

  屋裡很安靜,家裡沒有人。我把行李箱拖進玄關,換好鞋,坐在了沙發上。book18.org

  我獨自在沙發上坐了一個小時。book18.org

  然後我站起來,做了一件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事——我穿上外套,出了門,往路口那個水果店走去。走到水果店附近時,我在一個可以遮住自己的牆角後面停下來,遠遠地往店裡面看。book18.org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了她。她正站在貨架旁邊,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在整理什麼。她穿了一身冬天的工作服,墨綠色的長款棉服,有些臃腫。頭髮還是扎著的,但馬尾好像比暑假時低了一些。因為距離遠,又是背對著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在店裡面來回走動,看著她搬東西的動作,看著她跟同事說了幾句話。看了大概五六分鐘,然後轉身回了家。book18.org

  當天晚上八點多,我爸和我媽一起進的家門。我爸看到我回來,咧嘴笑了一下,說了句「回來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去廚房倒水喝。我媽進門時手裡拎著幾個塑料袋。她看到我,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我叫了一聲「媽」。她語氣很平和,說了句「回來了」,然後換好拖鞋,拎著東西去了廚房。她看起來跟以前沒什麼區別,跟我說話時的語氣也跟以前一樣——那種說不上冷淡也說不上熱情的語氣,就好像我不過是出去上了一天學。我本想從她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但她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book18.org

  轉天晚上,我跟幾個高中同學約了聚會。大家推杯換盞,說各自在學校里的生活。我喝了不少,從飯店出來又去KTV唱歌。book18.org

  等我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我用鑰匙開門時聲音很輕,但門打開之後,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我媽不在客廳,我的臥室門開著,裡面的燈也亮著。我走進臥室,發現床上鋪好了被褥——是我房間裡的單人床,被子是新換的,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她鋪的。book18.org

  我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心裡一陣發酸。然後倒在床上,衣服都沒脫就睡了過去。book18.org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窗簾拉著,但窗外的光線還是透過縫隙透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黃的光影。我翻了個身,頭因為宿醉隱隱作痛。我拖著還有些沉重的身體下床,走出臥室。客廳里空無一人,廚房裡也沒有人。爸媽的房間門開著,被子疊得很整齊。book18.org

  家裡就我一個人。book18.org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家,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巨大的孤獨感。那種感覺不是簡單的家裡沒人帶來的短暫冷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空洞——一種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找不到歸屬感的錯覺。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長時間,想著晚上要不要出去找個網吧待一宿。我站起來,穿上了外套,拿起手機,準備出門。就在我解開防盜門的鎖時,聽到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的聲音——是我爸的聲音,還有我媽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我家門口停了下來。然後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從外面被打開了。book18.org

  我爸先走進來,看到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問我要出去啊。我說嗯,想出去轉轉。他說吃完飯再去唄,你媽買了麵條,煮了吃。他一邊說一邊換鞋,側身讓開門口,我媽走了進來。book18.org

  她進屋後脫下了外面那件長款的黑色羽絨服,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然後在玄關處彎腰換鞋。這個動作讓我看清了她今天的穿著。book18.org

  羽絨服脫掉之後,裡面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修身毛衣。毛衣質地柔軟,緊貼著身體的曲線,將她上半身的輪廓勾勒得一目了然。她的肩膀圓潤,胸前那兩團隆起的曲線在黑色毛衣的包裹下顯得格外飽滿,形成一個柔和的弧度。下身是一條緊身的肉色棉褲,厚厚的,帶有保暖的絨里,但非常合身,緊緊地包裹著她從腰部到腳踝的整個下半身,把她的身體曲線完全呈現了出來。棉褲緊貼著她的大腿,勾勒出兩條修長勻稱的腿。她的臀部在緊身棉褲的包裹下顯得格外飽滿和挺翹。她配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長筒靴,將腿線又拉長了幾分。book18.org

  她換好拖鞋,直起身來,看到我站在門口,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我爸在旁邊說了一句:「你看你媽,今天特意買了麵條回來,你要出去,不吃了再走?」他說這話時,我媽已經在往廚房走了,她沒有停下來等我的回答,也沒有回頭看我。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把已經邁出去的一隻腳收了回來。book18.org

  「吃,」我說,「吃完再出去。」book18.org

  我關上門,走回客廳。我爸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打開了電視。我坐在他旁邊,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廚房的方向飄去。廚房的玻璃推拉門半開著,我媽已經換好秋衣走進了廚房,我能看到她彎腰從柜子里拿碗的身影。她彎腰的時候,那緊身的秋褲將她的臀線拉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弧。book18.org

  她煮好麵條,端了上來。湯麵,清湯打底,臥了兩個荷包蛋,幾根青菜,面上撒了一把蔥花。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熱氣升騰上來,帶著蔥花的香味。她那簡單的幾個動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心裡感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她越是這樣平靜,我越是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但我還是拿起了筷子。book18.org

  我爸過來調侃我,說我昨晚玩到幾點回來的。我應付了幾句。我跟我媽之間,只是簡單說了幾句——「回來了」「嗯」「外面冷吧」「還行」——都是一些不需要走心的客套話。她回答的語氣也很平穩,不冷不熱,像跟一個不太熟的親戚說話。book18.org

  但有一件事情,讓我心裡猛地震了一下。book18.org

  當我吃著碗里的麵條,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她變了。不,不是變了,是滄桑了。她的頭髮看起來沒有以前那麼黑亮了,髮根處冒出了一層灰白色的新發茬,那些白髮在黑色的髮絲間格外刺眼。她的眼角紋比以前深了許多,不笑的時候也很明顯。顴骨附近長出了不少淡淡的黃褐斑,從前雖然也有但非常淺,現在卻連離著飯桌這麼遠的距離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嘴唇也有些干,嘴角邊有一道淺淺的乾裂痕跡。book18.org

  她還不到四十一歲,但這一刻,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了好幾歲。像是這半年裡,有什麼東西把她身體里的水分和光澤都抽走了,留下的是一具被風乾了的、憔悴的軀體。book18.org

  她正端著碗吃面,低著頭,筷子夾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她吃飯的樣子還是很安靜,沒有聲音。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她的目光始終垂著,看著碗里的面。我看著她低頭吃面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劇烈的酸楚,那酸楚來得如此猛烈,以至於我拿著筷子的手都微微顫抖了一下。book18.org

  這半年,她也不好過。這個認知像一根粗大的針,毫無預警地刺進了我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她不僅承受了我給她帶來的傷害,還要守住那個秘密,還要在這個家裡扮演一個正常的妻子和母親,還要每天去上班,在同事面前強顏歡笑。她的白髮、她的皺紋、她臉上的斑點——這些不是我造成的,又是誰造成的呢?book18.org

  我看著我媽,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東西,吃不下去了。我放下筷子,端起碗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想借著這個動作把那團堵在喉嚨里的東西壓下去。book18.org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屋子裡很安靜。走廊那頭是我媽和我爸的臥室。我能隱約聽到我爸微微的鼾聲。我睜大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想著白天看到的她的樣子。她臉上新增的那些皺紋,她鬢角那些藏不住的灰白頭髮,她眼角的疲憊痕跡——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裡反覆播放。book18.org

  我決定,明天開始,我要繼續給她送飯。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隱約聞到屋子裡有一股味道——是粥的香味,淡淡的米香,混著一絲甜味。還熱著,像是剛煮好不久。我起床走出臥室,客廳和廚房都很安靜。我爸的鞋子不在門口,他應該已經出門了。我媽的房間門開著,被子疊得整齊,她已經上班去了。book18.org

  我走到餐桌前,看到了那個畫面——桌面上,用盤子倒扣蓋著一隻碗。我把盤子掀開,碗里是還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旁邊的小碟子裡放了兩個煮好的雞蛋和一小碟自家腌的鹹菜。book18.org

  自從上次我在家裡親了她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給我留過飯。每天早上我醒來,餐桌上是空的。那是一種無聲的拒絕,一種「我不想再照顧你」的宣示。現在,這份早飯重新出現在餐桌上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book18.org

  我把碗端起來,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小米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碗粥,又把那兩個雞蛋剝開吃了。我把碗碟收拾好,拿到廚房洗乾淨,放進瀝水架里。然後拿起抹布擦桌子,掃了客廳的地,拖了一遍。book18.org

  忙完這一切,我換好衣服,拿上錢包,去市場買菜。book18.org

  北方的冬天,菜市場裡人還是不少。我穿行在攤位之間,挑了幾樣她愛吃的菜——新鮮的菠菜,一小把蒜苗,一塊裡脊肉,幾根茄子。路過水果攤時又買了一兜砂糖橘。book18.org

  回到家之後,我系上圍裙,站在廚房裡開始準備。淘米蒸飯,洗菜切菜,把肉切成細絲,用生抽和澱粉抓勻腌制。灶台上的油鍋熱了之後,蔥花的香味散開。整個過程我做得很專心,沒有想別的,腦子裡只有做好這頓飯這一個念頭。book18.org

  裝好保溫飯盒之後,我把它放進手提袋裡,穿上外套出了門。book18.org

  到了水果店門口,我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收銀台後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笑著喊了一聲:「喲,小方來了,又給你媽送飯來了?」book18.org

  我媽正在貨架那邊擺放蘋果,聽到同事的聲音,直起身來,轉過頭看向我。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同事阿姨還在旁邊夸。我媽聽了這話,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種禮貌性的笑。她接過我遞過去的飯盒,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客氣話。接飯的動作和語氣都跟平常一樣,像例行公事,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我早就習慣了這種反應。我把飯盒遞給她之後,又在店裡站了一會兒,問了她下午忙不忙之類的話,她一一回答,語氣平淡。然後我說那我先回去了,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從水果店出來之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照在積雪上,有些刺眼。我心裡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失落,但至少今天這頓飯她接了,沒有拒絕我。book18.org

  生活又變得跟夏天的時候一樣了。我每天早晨起來,吃她給我留的早飯。吃完之後收拾家裡——掃地拖地,擦家具上的灰塵,把散亂的物品歸位。快到中午的時候做飯,裝好保溫飯盒,去水果店給她送飯。下午回來,有時候看看手機,有時候睡個午覺,偶爾也出去跟同學吃頓飯、打打牌。傍晚她回來之前,我會先到家,把晚飯準備好。book18.org

  晚上她回來之後,我就回自己臥室待著,她在廚房吃著我給她做的飯。吃完飯後,她就回了自己房間。很快,臥室的門鎖會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她鎖門了。那個聲音我已經聽過無數遍,以前聽的時候心裡會難受,覺得自己被拒之門外。現在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了。book18.org

  她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以前夏天她在家裡經常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裡面不穿內衣,有時候上廁所也不鎖門。現在完全不同了。只要我在家,她身上的衣服永遠是整整齊齊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從不在我面前裸露任何多餘的皮膚。她睡覺鎖門,上廁所也鎖門。她把所有可能產生誤解的縫隙都堵死了。book18.org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一晃半個月過去了,臘月到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進了臘月之後,過年的氣氛漸漸濃了起來。縣城裡大大小小的店鋪都貼出了春節促銷的招牌,巷子裡偶爾能聽到幾聲鞭炮響。我爸回來的次數多了一些,年底有些活要收尾。我媽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時候,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來。book18.org

  還有幾天就是臘八了。這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隱約聽到一些聲音。一開始我以為是做夢,但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我漸漸能聽出來那是人哭泣的聲音,悶在枕頭裡的哭泣聲,斷斷續續的,壓抑著的,像是想控制住卻怎麼也控制不住。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我側耳仔細聽了聽——沒錯,那聲音是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的,是母親的臥室。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間。越走近她的臥室,那哭泣聲就越清晰,那是一種反常、絕望、悲傷到失控的嚎啕大哭。我聽清了我媽在哭。book18.org

  她的臥室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手掌寬的縫隙,裡面的燈亮著。我放輕了腳步,從那道縫隙里看到了屋裡的情景。book18.org

  我媽坐在床上,身體佝僂著,穿著一身淺灰色的棉質睡衣,頭髮散亂,披在肩膀上,幾縷髮絲被淚水黏在臉頰上。她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根本捂不住那些洶湧而出的哭聲。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抽動,身體一顫一顫的,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吹打的樹葉,抖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我爸站在床邊,低著頭看著她。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看出那不是悲傷。他看著我媽哭得快要斷氣,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很清楚——他說:「哭也沒用,人都得有這一天。」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丟進了水裡,我媽近乎瘋狂的嚎哭聲頓了一下,然後猛地爆發出一陣更大的、更失控的哭喊。她抬起頭來,布滿淚水的臉轉向我爸的方向,雙眼紅腫得不像話,她對著我爸罵了一句,聲音因為哭泣而變得沙啞尖利,她說:「......不是你媽!」book18.org

  我猛地推開門,沖了進去。我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全是淚水,眼神是渙散的,像沒有看清楚我是誰,只看到有人進來了,然後又低下頭去,把臉埋進手心裡,繼續哭。book18.org

  我爸站在旁邊,沒有伸手去扶她,表情已經換成了一種無奈,他說:「姥姥剛才……走了。半夜的事兒,你媽剛接到你小舅的電話……」book18.org

  姥姥去世了。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心底深處湧上來兩股情緒——一股是悲傷,為姥姥的離世。雖然從小跟姥姥見面不算太頻繁,但血濃於水,那個每次見我都要拉著我的手誇我長大了的老人,那個會偷偷給我塞零花錢的老人,她走了。另一個情緒,是心疼,心疼我媽。我看著她坐在床上、身體因哭泣而蜷縮成一團的樣子,心裡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樣。book18.org

  我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但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我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媽,聲音有些沙啞。她聽到了,但沒有抬頭看我,只是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我爸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臥室。book18.org

  我們三個人很快就穿好衣服出門了。我爸開車,他坐在前面,我坐副駕駛,我媽一個人坐在後排。車子發動之後,暖風還沒上來,車廂里很冷。我媽坐在后座上,身體縮著,靠在門邊,用手捂著臉,肩膀還在不停地聳動。她在哭,只是哭的聲音比剛才小了,變成了那種壓抑的、抽泣式的哭。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昏黃的光線斷斷續續地照進車廂里,照在我媽蜷縮的身影上。book18.org

  我爸在前面開著車,他那張被擋風玻璃外的燈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臉上,我看不到任何哀戚的神色。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表情平靜得像是在進行一段普普通通的夜間駕駛。我媽在後面的哭聲漸漸小了一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我每隔一會兒就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她的狀態。她低著頭,肩膀偶爾聳動一下。book18.org

  姥姥住在小舅家,離我們家不算遠,開車過去大概不到二十分鐘。車子拐進小舅家所在的那條巷子時,遠遠就能看到那家門口燈火通明,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車停下之後,我解開安全帶,剛想回頭去扶我媽,她已經自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她下車時腳下一個踉蹌,踩在結了冰的地面上差點滑倒,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已經扶著車門站穩了。她沒有看我,徑直朝著那扇敞開的大門走去。book18.org

  她走進靈堂,在那張臨時搭建的靈桌前停住了腳步。桌上擺著我姥姥的黑白照片,周圍擺著幾盤供品和白色的蠟燭,燭火在夜裡不停搖曳。我媽雙膝一彎,跪在了靈前的墊子上。她沒有一開始就大哭,而是在那裡跪了幾秒鐘,然後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拖長的哽咽,接著哭聲像決堤了一樣爆發了出來。她的身體伏了下去,額頭磕在墊子上,兩隻手撐著地面,整個人以一種徹底崩潰的姿態跪伏在靈前。「媽——!」她哭喊著,「媽——!」那兩個字被她喊得支離破碎。book18.org

  我站在她的身後不遠處,聽到她的哭聲,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我也跟著哭,那淚水裡有對姥姥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媽。我走上前,跪在她旁邊的墊子上,伸出手,輕輕地搭在她的後背上。隔著那件厚羽絨服,我感受到了她劇烈抽動的節奏。book18.org

  「媽......」我哽咽著叫她。book18.org

  她沒有回應,依然把頭埋在手臂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在她旁邊跪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一開始沒有動,但我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在慢慢減輕。我稍微用了一點力,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扶起來。她沒有抗拒。她的身體軟軟的,好像所有的力氣都被哭聲抽乾了。我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完全癱在椅子上,身體前傾著,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還在一抖一抖的。我在她旁邊坐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陪著她。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過去繼續哭。她歇一陣,哭一陣,哭一陣,又歇一陣。一種儀式般的循環,每循環一次,她的聲音就沙啞一分,她的疲憊就深一層。我就這麼陪著她,在寒風中站了幾乎一整夜。院子裡的人來來去去,有人來弔唁,有人去休息。我始終守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目光一直跟著她。她去哭的時候,我就站在她身後;她哭累了退下來休息的時候,我就把水遞給她。book18.org

  後半夜的時候,她已經哭得沒什麼力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來,眼淚也流乾了,只剩下身體還在時不時地抽搐。天氣也冷到了極點,我的腳已經凍得麻木了。我媽的情況更嚴重,她的臉色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我到旁邊找了一把椅子,搬到靈堂外一個稍微避風一些的位置,然後走到她身邊,扶著她的胳膊,把她帶了過來。她沒有拒絕,步伐遲緩地跟著我走到椅子前,坐了下來。book18.org

  我在她旁邊蹲下來,伸出手,拉過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得像一塊剛從外面撿回來的石頭,手指蜷曲著,關節處泛著青白色。我用自己的兩隻手握住她的手,試圖把自己掌心的溫度傳遞給她。起初,她有些抗拒。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僵硬著,指尖想要縮回去,我能感覺到她手臂的肌肉繃緊了。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憊、有悲傷,還有一絲殘存的警惕。但她沒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慢慢地鬆動了一些。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僵直地蜷著,而是微微舒展開來。book18.org

  第三天早上出殯。整個葬禮期間,我寸步不離地跟著她。book18.org

  起靈的時候,她撲倒在棺木上,抱著那副冰冷的木頭不肯鬆手。工作人員在旁邊勸著,我上前去,從後面扶住她的腰,溫柔而堅定地把她抱離了棺木。她的身體在發抖,淚水打濕了我胸前的衣服。我沒有放開她,一直用我的身體擋在她身邊,給她支撐。book18.org

  送葬的路上,我走在她旁邊,她的步伐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伸出一隻手,在她身後虛虛地護著她的腰。我媽有時候會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扶我的胳膊,指尖冰涼。book18.org

  到了墓地,土地凍得很硬,挖墓穴的工作進行得很慢。親友們站在寒風中,呼出的氣息化作一團團白霧。我媽站得筆直,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正在被挖開的土坑,目光呆滯。姥姥的骨灰盒被放進墓穴的時候,我媽終於忍不住了。她猛地朝前沖了一步,嘴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我及時拉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懷裡。她沒有掙扎,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像一隻受傷的鳥,把頭藏進翅膀里。book18.org

  旁邊的親戚們看到我的表現,都私下裡交頭接耳地誇我懂事,說這孩子真的長大了,知道疼他媽了。那些話傳到我的耳朵里,我沒有感到絲毫的驕傲。我心裡很清楚我做的這些跟「孝順」兩個字沾邊的成分有多少。我照顧她、保護她、捨不得她,這些情感里有多少是兒子對母親的愛,又有多少是出於別的情感。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我只是知道,此時此刻,我必須守在她身邊。book18.org

  對比之下,我爸的表現就顯得很隨意了。整個葬禮期間,他沒有主動去照顧我媽的情緒。該吃飯的時候他吃飯,該喝水的時候他喝水,該跟親戚寒暄的時候他寒暄,臉上看不出太多悲傷。他站在人群外,看著棺木被放下土坑時,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參加一個與他沒什麼關係的人的葬禮。book18.org

  葬禮結束後,姥姥娘家的親戚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book18.org

  大家都穿著深色的衣服,圍坐在幾張圓桌旁,氣氛很壓抑,沒有人主動說話。我媽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姥姥平時主要住在我小舅家。我大舅、大姨和二姨都不在縣城裡,住在下面的鎮子上,這次也都是連夜趕過來的。姥姥在世的時候,平時去看姥姥最多的人是我媽,隔三差五就去,買水果、送吃的,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是我媽領著去醫院。這些事,親戚們都知道。book18.org

  菜上來了,沒什麼人有心思吃。我媽坐在我旁邊,沒有動筷子。她的臉色很差,眼皮因為前兩天的哭泣還腫著,眼袋很深,整個人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和悲傷。book18.org

  可是不一會兒,畫風就變了。book18.org

  我大舅率先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一口悶了下去。他咂了咂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對著我小舅說:「來,老弟,喝一個,人走了也沒辦法,咱活著的人還得好好過。」book18.org

  小舅立馬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哥說得對,喝!」book18.org

  幾杯白酒下肚,氣氛就徹底鬆動了。大舅的臉開始泛紅,舌頭也大了些,他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們家那小子今年考上了省里的大學,嘿,不賴吧?」小舅立刻接話:「那可不,比我家那個強,我家那個今年生意倒是還行,剛提了輛車……」book18.org

  他們聊得越來越熱鬧,甚至笑了幾聲——先是低低的笑,後來變成了毫不遮掩的哈哈聲,在肅穆的靈堂外顯得格外刺耳。book18.org

  我媽的臉越來越沉。她握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但不是哭,是氣的。book18.org

  她終於忍不住了。book18.org

  「啪」的一聲,她把茶杯重重地頓在了桌面上,茶水濺了出來。她抬起頭,瞪著她大哥和弟弟,聲音不大,但像刀子一樣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媽剛走,你們就在這裡喝酒說笑——」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已經紅了,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憤怒:「——你們到底還有沒有心?她還是不是你們的媽?!」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丟進了飯桌。book18.org

  大舅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色瞬間變了。他還沒開口,大舅媽已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喲,你這話說的,就你有心?就你孝順?」book18.org

  她冷笑著,聲音尖利得像一把剪刀:「你孝順,誰不知道你孝順啊!你孝順怎麼沒把老太太接到你家去養活?一年到頭都是他小舅一家子在伺候,你光嘴上說說誰不會?你倒是接過去養啊!」book18.org

  小舅媽立刻接上話頭,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就是!你還說我們?辦喪事的錢可都是我們家跟你大舅家墊的!按理說應該幾個女兒平分,你不是孝順嗎?那你出錢啊!你倒是掏錢啊!光會哭有什麼用?哭能把錢哭出來?」book18.org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脖子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怎麼沒照顧了?!平時吃的用的,我什麼時候缺過媽的?感冒發燒哪次不是我領著去醫院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姥爺走的時候分家產——房子、地,全分給了兒子們,我一個女兒家從來沒說過什麼!現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book18.org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我照顧媽的時候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忙著掙錢、忙著過日子!現在媽剛走,你們就在這裡喝酒說笑,還要我出錢?你們良心被狗吃了?!」book18.org

  小舅媽被她罵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小舅一看自己媳婦被懟,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差點被他帶倒。他隔著半張桌子,用手指著我媽的鼻子,唾沫星子從嘴裡飛出來:「你少在這兒裝孝女!就你孝順,就你最好,你什麼都是對的!你看不上我們這幫人是吧?你看不上我們,你以後別跟我們來往!」book18.org

  他越說越激動,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響:「媽活著的時候你怎麼不把她接你家去?現在人死了你倒來勁兒了!」book18.org

  我爸坐在旁邊,低著頭,悶聲不響地喝著茶水。他端著茶杯的手很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這場爭吵跟他毫無關係。他甚至又給自己續了一杯水。book18.org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股血直衝頭頂。book18.org

  我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我身後彈開,撞到了後面的牆,發出一聲悶響。我的掌心裡全是汗,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我站在那裡,擋在我媽身前,像一堵牆一樣把她護在身後。book18.org

  我看著小舅,開口了。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帶著一股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你說夠了沒有?」book18.org

  小舅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開口。book18.org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一步跨到他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我媽孝不孝順,輪不到你來說。誰做了什麼,誰自己心裡清楚。姥姥活著的時候誰跑得最勤、誰照顧得最多,在座的誰不知道?你以為聲音大就有理?」book18.org

  小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幾乎戳到我的臉上來:「你個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跟長輩這麼說話?你算什麼東西?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book18.org

  他轉向我媽,怒吼道:「你倒是生了個好兒子啊!敢跟長輩叫板了!厲害啊你!」book18.org

  我沒有退後半步。我的身體擋在他和我媽之間,我甚至能聞到他嘴裡的酒氣。我的聲音更冷了一些,像冬天的冰:「你沖我來,別沖我媽。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我媽一句。」book18.org

  我的手指向大舅,又指向小舅,手臂在發抖,但我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石頭:「你們當兒子的,姥姥活著的時候沒見你們多上心;現在人走了,你們倒有臉來指責我媽。你們配嗎?」book18.org

  飯桌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愣住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身後有一隻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胳膊上。book18.org

  那手指冰涼,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我偏過頭,看到我媽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那聲音在短暫的死寂中像一聲驚雷,壓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她的眼眶通紅,眼淚已經淌了滿臉,但她沒有去擦。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聲音不大,但極重,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砸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人——包括大舅、小舅、大舅媽、小舅媽——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我媽沒有看任何人。她低下頭,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沒有什麼力氣,但抓住我手腕的動作卻像鐵鉗一樣堅定,骨節抵在我手腕的皮膚上,硌得生疼。book18.org

  「旭陽,」她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們走。」book18.org

  她拉著我往外走。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離一片火場。跟在她身後,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抖,但她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始終沒有鬆開一毫。book18.org

  她的手指冰冷,骨節抵在我手腕的皮膚上,有一種微微的疼痛感。她的動作容不得任何質疑。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她的腳步往外走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book18.org

  我爸看到這情形,也趕緊站起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也跟著我們走了出來。book18.org

  一路上,車裡很沉默。我爸坐在駕駛座上開車,我在副駕駛,我媽一個人坐在後排,靠著車窗,偏著頭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夜色。路燈的光斷斷續續地照進車裡,在她臉上明滅。book18.org

  我爸先打破了沉默,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你看看你,跟她們吵什麼吵,都是一家親戚,以後還見不見面了。」他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息事寧人的敷衍,像是在埋怨我媽不該把場面鬧得這麼僵。book18.org

  我媽猛地轉過頭來,原本看著窗外的臉一下子轉向駕駛座的方向。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憤怒:「剛才你怎麼不說話?......剛才你啞巴了?看見別人欺負你老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就坐在那裡喝茶!你現在倒有話說!你不如一個孩子,你連他都不如!」book18.org

  我爸聽了這話,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臉上的表情有些訕訕的。book18.org

  我坐在副駕駛上,沒有說話。後視鏡里,我看到我媽說完了那幾句話之後,重新把臉轉向了車窗,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給姥姥燒完頭七之後,我就發現我媽整個人都不對勁了。當天她進門之後,沒有換衣服,也沒有去洗漱,直接就走進臥室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然後慢慢倒了下去,側躺在床上,把身體蜷成一團。book18.org

  我知道她又犯神經性頭痛了。這是她的老毛病,勞累過度或者精神壓力大的時候就會發作。這次又是哭了好幾天,又沒休息好,所有事情疊加在一起,她那本就脆弱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book18.org

  我媽跟店裡請了假,一個人躺在家裡,身體蜷縮在床上,連去倒水的力氣都沒有。我爸年底正是最忙的時候,活兒多,脫不開身。第二天早上他接了個電話,穿上外套又出門了。他走之前到我房間門口跟我說了一句:「你媽不舒服,你在家看著點,不行就去打針。」我點了點頭,他拉開門出去了。book18.org

  他和我媽走了以後,家裡就剩下我和我媽兩個人了。book18.org

  我開始照顧她。我把她的水杯拿出去重新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床頭。我去廚房熬粥,小米粥,熬了很久,熬得米粒都開了花,湯汁變得濃稠發亮。我把粥盛進碗里,端到她的房間。我推開她虛掩的房門,走到床邊,把碗放在床頭柜上,輕輕叫了一聲媽。她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有些渙散。我說吃點粥吧,吃了再休息。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扶著她坐起來一點,在她身後墊了一個枕頭。她坐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像在耗費全身的力氣。她的臉色很蒼白,嘴唇發乾,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我端著粥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下去。然後是第二勺,第三勺。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含在嘴裡好一會兒才咽下去。我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了一整碗粥。book18.org

  喂完之後,我扶著她重新躺下。她閉上眼睛,眉頭還是微微皺著。我把碗收走,過了一會兒,她又吃了一點藥,然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book18.org

  我不敢離她太近,怕她誤會。每次進去的時候,我都把要送的東西放在床頭柜上,叫一聲媽,告訴她藥在這裡或者飯在這裡,然後我就轉身離開。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在趁機靠近她。她需要的是照顧,不是壓力。我寧可站在門外遠遠地看著,等她吃完飯、吃完藥,我再進去收碗。我們之間的交流就剩下最簡短的幾個字。book18.org

  對於我的關心,她沒有拒絕,都默默地接受了。我端去的粥,她喝了。我拿去的藥,她也吃了。只是在晚上,到了那個固定的時間,我還是會聽到她臥室的門鎖發出的「咔噠」聲——她在鎖門。book18.org

  過了兩天,她的身體仍然沒怎麼好轉。她吃得很少,每次我端去的粥她都只吃一小半就搖頭不想吃了。她的臉色比前兩天還要差,眼眶下的青黑色更深了,整個人瘦了一圈。我站在她房門口,看著她躺在床上那副憔悴的樣子,心裡的焦急像火一樣燒著。我告訴她不能再拖了,必須去打針。她躺在床上,皺著眉頭,跟我說沒事,躺兩天就好了。她的聲音很虛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book18.org

  我沒聽她的。我站在她的床前,低著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她。她的身體在被子裡蜷縮成一個很小的輪廓,看起來那麼瘦弱,那麼無力。我開始勸她,我說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著,我說姥姥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她不會心安的。我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的,像是在努力把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她的耳朵里。book18.org

  她沉默了。過了很久,我幾乎以為她睡著了。然後她輕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說:「走吧。」book18.org

  她掙扎著要坐起來,我連忙伸手去扶。她的身體在我手中輕飄飄的,輕得讓人心裡發緊。她慢慢地坐起來,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緩了一口氣,然後開始換衣服。她穿衣服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抬手、每一個套袖子都像是需要很大的力氣。book18.org

  我扶著她出門。下樓的時候她的步子很虛,每下一級台階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一隻手緊緊地抓著樓梯扶手,另一隻手被我扶著。她身體的重量有一半都靠在我身上,隔著厚厚的羽絨服,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她呼吸的節奏。book18.org

  診所不遠,十分鐘的路,我們走了快二十分鐘。路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我側著身子替她擋著風。她低著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book18.org

  到了診所,醫生給她輸了液。她坐在椅子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眉頭緊皺。我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座位。藥水一滴一滴地流進她的血管里,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我看了她的側臉,她閉著眼睛的時候,眼角的魚尾紋很明顯,嘴唇微微發白。我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在心裡默默地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book18.org

  打完了針,她扶著額頭坐了一會兒,臉色比起之前有了一些好轉。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沒有推開我。我們慢慢地走回家。走到樓下時,她停住了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樓梯,表情有些絕望。我知道她走不上去了。book18.org

  我走到她面前,微微彎下腰,背對著她,說:「媽,我背你。」book18.org

  她愣住了。我能感覺到站在我身後的她身體一僵——她沒想到我會做出這個舉動。她站在那裡,沒有動。她開始拒絕。她的聲音虛弱,但語氣很堅定——她說不用,我自己能走。她甚至往後退了半步。但我知道她撐不住了。我沒有再跟她商量,直接彎下腰,一隻手繞過她的腿彎,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把她穩穩地背了起來。book18.org

  她在我背上掙扎了一下,她的身體在我背上扭動著,兩條腿在空中踢蹬了幾下,嘴裡說著「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但她的掙扎只有幾下就停了,像是用光了最後的力氣。她的身體軟了下來,無力地趴在了我的背上。我感覺到她趴在我背上後,輕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淹沒,但我還是聽到了。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東西——有無奈,有認命,有疲憊,還有一絲我無法分辨的、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邊,溫熱的,有些急促。她的頭髮蹭著我的臉頰,幾縷髮絲落在我的脖子上。她身體的溫度隔著那幾層厚厚的衣服傳過來。她的手臂垂在我的胸前,沒有環住我的脖子,就那麼軟軟地搭著,像是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戒備。book18.org

  我背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樓梯不寬,我走得很慢很穩,怕顛到她。她的體重比我預想中要輕不少,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背部的骨骼在我手臂周圍的輪廓——她比我暑假看到她的時候更瘦了。我就那麼安靜地趴在我的背上,沒有再說話。book18.org

  就這樣打了兩天針,我媽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頭暈的症狀減輕了,飯也吃得比之前多了。又在家休息了幾天,她才完全康復。這幾天裡,我包攬了家裡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掃地拖地,收拾屋子,什麼都不讓她干。她起床的時候,早飯已經擺在桌子上了。她想倒水喝的時候,水壺裡永遠是滿的。她把換下來的衣服放進盆子裡想洗,我發現之後趕緊讓她放下,我來洗。她的衣服里也有內衣內褲,我很識趣地沒有碰。我的心裡很平靜,沒有什麼雜念。book18.org

  我只是想讓她好起來。book18.org

  這段時間我爸回來過幾次。他看到我的表現,很是滿意。有一次他坐在客廳里,我媽也坐在旁邊沙發上,我爸看著她,用一種很滿意的口吻說:「兒子大了,懂事了,你這個當媽的借到光了。」我媽聽完這句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之前她的臉總是緊繃著的,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嘴唇抿著,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里永遠帶著一種審視和防備。但那一刻,當聽到我爸那句話時,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雖然那弧度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但那短短的瞬間,我看到她的五官變得柔和了。book18.org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也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也許是這些日子我細心的照顧終於打動了她。也許是姥姥去世那幾天我寸步不離的陪伴和挺身而出的保護,在她心裡留下了什麼。也許是我背她上樓時那一聲漫長的嘆息之後,她對我豎起的某些心防出現了一些裂縫。總之,她對我,不再像之前那麼冷淡了。book18.org

  她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了。雖然說的都是一些極其瑣碎的日常,但對於我們之間那層厚厚的冰牆來說,這已經是破冰的信號了。下午我在客廳拖地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端著水杯,會看著地板說一句「不用拖太濕,滑」。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她會說一句「放著我一會兒洗」。我端給她的一杯水,她喝了一口之後,跟我說「燙了」,或者「涼了」。有一次她從我手裡接過飯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迅速縮回去,而是很自然地接過了碗。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她的臉上開始出現笑容了。那笑容很淺,不是那種開心的、燦爛的笑,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冰雪消融時一道極細的水流一樣的笑。book18.org

  我知道我這些天的努力沒有白費。這種感覺讓我心裡充滿了溫暖的滿足感。那種滿足感跟我以前對她的慾望帶來的興奮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的、讓人心裡安穩的喜悅。book18.org

  但我還是跟她保持著距離。經歷了之前那些事情——賓館那一晚,家裡那個吻——我已經吸取了教訓,不敢再有任何越界的舉動。我不會在她面前出現得太頻繁,不會在她房間門口站太久,不會在她看電視的時候坐到她旁邊的沙發上。我把盛好的飯菜端上桌,叫她來吃之後,自己就回到房間或者廚房,等她吃完再把碗收走。我去她房間送東西的時候,也儘量站在門口,不踏進房間裡面。我能感覺到她也在觀察我,觀察我是不是真的變了,還是只是在演戲。我知道她需要時間來重新信任我。book18.org

  第十一章book18.org

  在任何困難面前,真誠永遠是最好的辦法……book18.org

  轉眼就進了2010年2月,我媽的身體也徹底好了,好了以後她就去上班了,而我又開始天天給她送飯。book18.org

  水果店裡的同事阿姨看到我又來了,還會笑著打趣我:「又給你媽送飯呀?你可真是你媽的貼身小棉襖,你媽有這個兒子真是燒了高香了。」我媽在一旁聽到這些話,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露出那種客套的、禮貌的微笑。她現在的表情和語氣都放鬆了不少,嘴角還能帶著一點真實的弧度。book18.org

  有一天,我照常去送飯的時候,推開水果店的門,她正站在收銀台後面整理帳本。聽到門上的鈴鐺聲響,她抬起頭來,看到是我,竟然對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應付式的微笑,而是真的很自然地露出了一點笑意。book18.org

  那一刻,我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保溫飯盒,看到她的笑容,心裡像有一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被鬆開了一些。雖然只是一點點的鬆動,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book18.org

  我想,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終於出現了一絲回暖的跡象。book18.org

  她一直上到臘月二十三,之後的春節,與往年也截然不同。以往,我總是一切都置身事外,仿佛那些忙碌與熱鬧都是別人的事。可這一回,從臘月二十三開始,我便主動攬下了許多活計。幫著奶奶炸丸子,蹲在灶前添柴,熏得眼睛發酸;跟著我爸去採購年貨,在擁擠的集市裡被推搡著,手裡提著沉甸甸的袋子。最常做的,是跟在我媽身後,她掃院子,我便去拎水;她擦窗戶,我便去投抹布。她做這些事時,動作麻利,神情專注,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填滿所有可能滋生思緒的空隙。我的幫忙,她從不推辭,但也僅是坦然接受,最多在我遞過某樣東西時,微微點頭,或是用眼神示意我放在哪裡。我們之間的交流,依舊寡淡,寥寥數語,僅限於「遞一下」、「放在那兒」、「好」,那聲音輕得像要消散在冬日乾燥的空氣里。book18.org

  年夜飯擺上了桌,老房子裡氤氳著飯菜的熱氣和暖黃的燈光。爺爺奶奶坐在上首,臉上是歲月沉澱後的安詳。我爸倒了酒,我默默地吃菜。我媽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領口繡著細碎的小花,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她吃得很慢,偶爾會給爺爺奶奶夾菜,動作自然。電視里的春晚熱鬧非凡,但我們這桌,氣氛始終是平靜的,甚至是有些沉默的。那是一種奇異的和諧,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在窗外,屋子裡的安靜,仿佛一個巨大的容器,容納著過去所有的衝突與此刻小心翼翼的和解,每個人都在這安靜中,咀嚼著獨屬於自己的滋味。守歲時,我靠著沙發,看著她坐在另一側,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神情淡漠,但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不真實的弧度。book18.org

  元宵節剛過,正月十六的清晨,空氣中還殘留著鞭炮的硫磺味。我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姥姥過世不久,我能感覺到,我媽整個人的心緒是沉著的,像一塊吸飽了水的棉布,沉重而潮濕,沒有心思也沒那個氣氛去張羅自己的生日。可我也知道,她是一個極看重節日的人,尤其是生日和母親節這種仿佛為她個人而設的日子。她會提前很多天就開始盤算,買新衣裳,暗示我爸想要什麼禮物,她身上有那種老一輩口中說的「小資情調」,一種對生活儀式的固執追求。於是,在水果店剛開門營業的第一天,我便騎車過去,訂了一個不大的蛋糕,挑了一款她應該會喜歡的,水果鋪得滿滿的,奶油上綴著幾顆鮮紅的草莓。回來時,我又順路去了菜市場,稱了條鱸魚,買了新鮮的排骨和幾樣時蔬,拎回家裡,一頭扎進廚房,忙活了一整個下午。book18.org

  我爸照例出去了,約了朋友喝酒,我故意沒告訴他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向來對誰的生日都不甚在意,恐怕早就忘了今天是幾月幾號,即便記得,大概也只是隨口說一句「你自己買點好吃的」,或是帶我媽去一趟飯館,草草了事。他不懂那些儀式感,也不在乎。book18.org

  我獨自在廚房裡洗、切、煎、炒,油鍋滋滋地響著,升騰起白色的油煙,刺鼻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生活氣息。book18.org

  晚上八點多,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上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里,她推門進來。book18.org

  我正背對著她,將最後一道清炒時蔬端上桌。聽到開門的動靜,我轉過身。她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出門時穿的銀色羽絨服,拉鏈沒有拉好,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毛衣。她的臉上帶著疲憊,因為剛下班,在店裡站了一天,神色是鬆懈的,眼角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得尤為清晰,嘴唇有些干。然而,當她看清楚餐桌上的景象時,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了那裡。book18.org

  桌上鋪著我新買的白色碎花桌布,蛋糕盒子打開了,露出完整的、點綴著水果的奶油蛋糕,旁邊是我忙了一下午做出的四菜一湯,雖不算豐盛,卻也滿滿當當,冒著絲絲熱氣。book18.org

  她站在原地,沒有說話。我看著她,看見她原本平靜的眼眶裡,一點一點地漫上了水汽,那些水汽迅速匯聚,讓她的眼睛變得明亮而濕潤。她抬起手,似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捂住嘴,指尖卻在觸到嘴唇前停住了,最後只是輕輕抿了抿唇。她望向我,眼神里不再是過去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淡,也不是純粹的感動,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驚訝、酸楚、欣慰和一絲委屈的情緒。她的嘴角動了動,最終,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些微沙啞的「謝謝」。book18.org

  那一聲「謝謝」,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看見她眼裡的動容,看見她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突出的鎖骨,看見她臉頰上因為疲憊而蒙上的一層青灰色,心裡猛地一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一種混雜著愧疚和心疼的強烈衝擊,讓我幾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我低下頭,假裝去調整桌上盤子的位置,含糊地應了一聲,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book18.org

  過完元宵節,回學校的日子便到了。我爸早已經在樓下的車裡等我,臨出門前,我背上書包,在玄關換好鞋,抬起頭,看見她正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似乎在擦一個本不髒的花瓶。我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走了。」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依舊背對著我,輕輕地說:「知道了。」那三個字,聽不出太多情緒,平靜得像一碗涼白開。可就是這樣平淡的三個字,卻讓我在走出家門的那一刻,幾乎忍不住想要跳起來。她回應我了,不是無視,不是冷臉,而是一句簡單的回應。這讓我看到了某種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希望。book18.org

  回到學校後不久,我給她的手機發了條信息,只有一句話:「媽,照顧好自己。」簡訊發送成功後,我便握著手機,心神不寧地等著。大約過了十幾分鐘,手機震動了一下。我幾乎是屏住呼吸點開,螢幕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個字:「好。」book18.org

  就是一個「好」字。可這個字,在我眼裡,卻仿佛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火苗。我沒有再回信息。從那之後,我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再也看不到半點從前的頹廢。每天走在校園裡,臉上總是掛著笑,室友問我撿到錢了,我也只是笑著搖頭。每個月初,我收到她匯來的生活費時,都會認真地給她回一條信息:「收到了。」而她,每次也都會回復一個「好」字。簡單到極致,卻成了支撐我整個學期快樂源泉的儀式。book18.org

  時間一晃到了四月下旬,距離勞動節還有十天。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看書,手機響了,是我爸。他的聲音在電話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媽病了,闌尾炎,剛做完手術。」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倆是不是又鬧彆扭了?我發現這段時間你們誰也沒跟誰聯繫。她住院這幾天,也沒聽她提起你。」他的語氣裡帶著困惑和一種長輩特有的擔憂,他顯然不知道我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憑著一個父親的直覺,感覺到我們母子之間橫亘著某種不正常的東西。他說:「你打個電話關心關心她就行了,不用特地回來,她過兩天就出院了。」book18.org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愣了很長時間。心臟猛地往下墜,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湧。她說住院這幾天沒提起我。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在我最柔軟的地方。我不是打電話去問候,我必須親眼看到她,守在她身邊。這個念頭幾乎是瞬間就占據了腦海,無法動搖。我翻出銀行卡,訂了最近的火車票,連夜向輔導員請假,第二天一早便踏上了回家的列車。book18.org

  趕到醫院時,我媽已經做完手術兩天了,可以下床緩慢走動。我推開病房門,看見她正倚在病床邊,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的乾裂,整個人透著一股手術後的虛弱。看見我的一瞬間,她眼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又被一種淡淡的無奈所取代。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那語氣里沒有責備,也沒有欣喜,只是一種陳述,仿佛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猜到結果的事實。book18.org

  我爸在旁邊站著,看見我進來,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理解卻又故作輕鬆的味道:「你小子,不是說了不用回來嗎?不聽話。」他嘴上這麼說著,但眼神里並沒有真正的責怪,反而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男人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本想留在醫院陪床,讓我爸回家休息。我已經做好了在摺疊椅上湊合一宿的準備。但我爸擺了擺手,說不用,醫院有他就行。我媽也順著他的話說,讓我回家睡,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決。她說醫院裡床小,椅子又硬,我一個大男生窩一宿肯定不舒服,明天還要跑腿辦手續,還是回家休息好。我爸在一旁幫腔,說家裡床鋪都現成的,讓我回去好好睡一覺。我看著他們倆一唱一和,完全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最終只好點了點頭,自己一個人回了家。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又趕到醫院。我爸正在給我媽收拾東西,他看見我來了,把我拉到走廊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急迫。他看了看手錶,對我說:「下午有個急活,人家催得緊,我得走了。你在這兒陪著你媽,她明天就出院了。」他說得很急促,顯然這單生意對他來說很重要。我點了點頭,說沒問題。book18.org

  然而,當我爸把這個決定告訴我媽時,她坐在病床邊,原本平靜的臉上浮起一層為難的神色,眉頭微微皺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沒有看我,只是對我爸說:「我自己能行,不用人陪,你……你讓他也回學校吧。」她的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無法準確解讀的複雜情緒,好像這個安排讓她感到某種說不清的不自在。我能感覺到她的抗拒,但那抗拒並非針對我爸,而是針對這個由我陪護的提議本身。book18.org

  我爸沒有理會她的反對,只是擺了擺手,語氣不容反駁地說:「就這麼定了。」然後他拿起外套,急匆匆地走出了病房,臨走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朝我遞了一個眼色。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囑託,也帶著一種「交給你了」的信任。book18.org

  病房裡只剩下我和我媽兩個人。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變得有些微妙。她坐在床邊,低著頭,沒有看我,也沒有再說什麼。我也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走到陪護椅上坐下,拿出手機假裝在看,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book18.org

  那個下午過得很慢。病房裡的光線從明亮逐漸變得柔和,時間在一分一秒的安靜中流逝。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量了一次體溫,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我媽全程很安靜,配合著護士的指令,偶爾回應一兩句,聲音很輕。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不便——每一次挪動都需要用到腹部的力量,而她每動一下,眉頭就會不由自主地皺一下。book18.org

  等到夜幕降臨,病房裡的燈在九點後暗下來,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床頭小燈。另一床的老太太已經睡下了,她的女兒也在旁邊的陪護椅上打起了盹。四周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和病房裡微弱的呼吸聲。book18.org

  我坐在摺疊椅上,沒有睡意。我聽見我媽在病床上輾轉反側,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她試圖坐起來,動作很慢,帶著明顯的吃力。我立刻站起身,走過去,在昏暗的燈光下輕聲問她:「要上廁所嗎?」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秒鐘。那沉默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流動。最終,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book18.org

  我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細,隔著病號服那層薄薄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皮膚的溫度和那層皮下骨骼的輪廓。她撐著床沿,緩緩站起身來,動作間牽扯到傷口,讓她不自覺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我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她的胳膊,等她站穩之後,才慢慢帶著她往衛生間走去。book18.org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能感覺到她在盡力將自己的重量從我身上移開,用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帶著忍耐的、輕輕的氣息。book18.org

  到了衛生間門口,我輕輕鬆開了手,退後一步,站在門外。她扶著門框,自己慢慢地走了進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但鎖沒有扣上,只是虛掩著。我在外面等著。book18.org

  衛生間裡的燈亮了,透過門縫透出一線昏黃的光。然後,我聽到了那聲音。book18.org

  一開始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是她正在費力地褪下褲子。緊接著,一道清晰的水聲傳了出來——是我媽在解手的聲音。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透過那扇沒有關緊的門,無比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尿液衝擊馬桶內壁發出的聲音,在狹小的衛生間裡迴蕩著,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生理性的真實感。book18.org

  我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愣住了。那聲音——那頻率、那節奏、那液體撞擊陶瓷的聲響——讓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另一個夜晚。book18.org

  我的臉頰瞬間滾燙,喉嚨發乾,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不敢去想她此刻在裡面是什麼姿勢、什麼表情,也不敢去想自己為什麼要聽到這些。我只能強迫自己把目光投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試圖讓自己的腦子放空。book18.org

  那水聲終於停了。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她在擦拭。再然後是沖水的聲音,水流嘩嘩地響著,沖刷著馬桶,也沖刷著此刻我們之間那種難以言說的氣氛。沖水聲停下後,衛生間裡陷入了安靜。book18.org

  我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她沒有出來。book18.org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三分鐘。我開始有些不安。衛生間的門依舊虛掩著,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我側耳聽了聽,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我想敲門問她一聲,但又怕她正在做什麼不方便被打擾的事,硬生生忍住了。book18.org

  又過了好一會兒,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我終於聽到裡面傳來她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窘迫和猶豫,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進來一下。」book18.org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book18.org

  衛生間不大,昏黃的燈光下,我看到的景象讓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book18.org

  她彎著腰,一隻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費力地抓著自己褪到膝彎的病號服褲子。她的上身微微前傾,整個人維持著一個極其吃力的姿勢。而她的下半身——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雙腿之間那片蜷曲的、漆黑的毛髮,在燈光下清晰地暴露在我眼前。那是女性的、成熟的、帶著生命氣息的隱秘之地。她的病號服褲子下面,沒有任何內褲的遮擋——裡面什麼也沒穿。book18.org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血液轟地一下全湧上了頭頂。我的目光像被火燙到了一樣,想要避開,卻又在避開的瞬間已經將那畫面完整地印在了腦海里。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極度窘迫的潮紅,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神避開了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牆角的地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提不上……」她喘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窘迫,「你閉上眼……幫我提一下。」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我閉上眼睛。然後在她面前蹲了下來。book18.org

  我的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我只能憑著聽覺和觸覺來判斷。我伸出手,指尖先觸碰到了她腿側垂下的病號服褲子的布料,那布料粗糙而微涼。我的手順著布料往下摸索,碰到了她的大腿。那皮膚溫熱而光滑,我能感覺到她腿部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線條,以及皮膚下傳來的細微顫慄。我的手指像是被電到了一樣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迫自己繼續動作。我抓住褲腰的兩側,屏住呼吸,小心地將褲子往上提。在這個過程中,我的指背不可避免地擦過了她大腿內側的皮膚,那觸感溫熱、柔嫩、帶著一絲濕潤的潮氣。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那一刻猛地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半拍。我沒有停頓,迅速地、平穩地將褲子提到了她的腰際,然後用手指摸索著找到那根褲繩,笨拙地繫上了一個結。book18.org

  「好了。」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我聽到她低聲說了一句:「可以了。」book18.org

  我這才睜開眼,站起身,依舊沒有看她,只是伸出手,扶著她的手臂,帶著她慢慢地走出衛生間。book18.org

  走到病床邊,我準備鬆開手讓她坐下。就在我彎下腰,扶著她緩緩坐下的時候,因為角度的關係,我的目光無意間從她病號服敞開的領口投射了進去。book18.org

  那一瞬間,病號服的領口因為剛才的動作而微微敞開,從我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領口裡面的景象——那兩團柔軟的、飽滿的胸部,沒有內衣的包裹,自然地垂著,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微微晃動的輪廓。皮膚很白,帶著一種病後尚未完全恢復的蒼白,但那柔軟的曲線和形狀卻是如此真實而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我能看到那兩團柔軟的側面弧度,甚至能隱約看到頂端那一點的輪廓,掩在衣料的陰影里。book18.org

  我的目光猛地彈開了。我幾乎是立刻轉過頭去,將視線死死地釘在牆角的一個點上,心跳如擂鼓。而就在我轉頭的那一瞬間,我也感覺到了她的反應——她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飛快地抬起手,攏了攏病號服的領口,另一隻手拉過被子,迅速地蓋到了自己的胸口。book18.org

  我們沒有說話。空氣在那一刻凝固到了極點。book18.org

  她躺下後,將被子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側過身去,背對著我。我坐在陪護椅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一動也不敢動。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從被子裡傳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她拿起手機,撥通了我爸的電話。電話接通後,沒有任何寒暄,劈頭蓋臉地將他一頓臭罵,聲音不大,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激烈和委屈。book18.org

  那一夜,剩餘的時光就在這種沉默和尷尬中緩緩流過。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護士來查房,說可以辦出院手續了。我忙前忙後,去繳費處結清了費用,又回來幫她收拾東西。出院前需要換下病號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我把她從家裡帶來的衣服袋子放在床尾,然後看著她,有些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她坐在床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你把衣服給我,我自己穿……你先轉過身去。」book18.org

  我依言轉過身,背對著她。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她正在費力地脫掉病號服的上衣。那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中間夾雜著她因為牽拉到傷口而發出的輕微抽氣聲。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窘迫的猶豫:「那個……內褲……你幫我把內褲套在腿上,我自己提。」book18.org

  我的喉嚨動了動,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從袋子裡摸出她疊好的一條內褲。那是很普通的款式,淺灰色的棉質面料,拿在手裡輕飄飄的。我低著頭,不敢往她的方向看,憑著感覺走過去,蹲下身,在被子邊緣摸索著找到她腳的方向。我把被子掀開一角,將內褲的褲腰撐開,摸索著套上了她的腳踝。我的指尖碰到她小腿的皮膚,微涼而光滑,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我小心地將內褲順著她的小腿往上推到膝彎的位置,然後鬆開了手。book18.org

  「好了。」我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我沒有看她,轉身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背對著她。身後傳來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響,我知道她正在被子裡費力地將內褲往上提。那動作很慢,顯然每動一下都會牽扯到她腹部的傷口。過了好一會兒,我聽到她低聲說了一句:「好了……你把上衣給我。」book18.org

  我拿起她的上衣——一件寬鬆的棉質碎花長袖,遞到她手裡,然後繼續背對著她。身後又是一陣窸窣聲,是她正在自己穿內衣。又過了好一會兒,我以為她已經穿好了,正準備轉身,卻聽到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剛才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明顯的不自在:「那個……後面的扣子……你幫我扣一下。」book18.org

  我轉過身。她背對著我坐著,上身已經穿上了那件淺灰色的內衣,兩根細細的帶子繞過肩胛骨,在背部中央交匯處是一個小小的金屬卡扣。她的碎花上衣還沒有套上,光裸的後背就那樣呈現在我眼前。那背上沒有一絲贅肉,皮膚因為久病顯得有些蒼白,肩胛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可見,脊柱的線條在背部中央微微凹陷。她微微低著頭,幾縷頭髮散落在頸後,雙手抱在胸前遮擋著前方的風光。book18.org

  我走到她身後,在她的床邊蹲下。我伸手去夠那個卡扣,卻發現因為角度的關係,我的手不太方便使力。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左手輕輕搭在了她的後背上,指尖觸到那微涼而光滑的皮膚,她的身體在我的指尖下微微一顫。我用右手捏住卡扣的兩側,想要扣上,但那小小的金屬片似乎因為角度問題對不準。我調整了一下位置,左手不自覺地貼得更緊了一些,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部肌肉的紋理和她身體的溫度。我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試了兩次,終於聽到「咔噠」一聲清脆的響聲,扣子扣上了。book18.org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她一直繃緊的肩膀悄悄地放鬆了一些。她低聲說:「行了。」我立刻鬆開了貼在她背上的手,退後一步。她拿起碎花上衣,自己套上,動作比之前順暢了許多。穿好上衣後,她又拿起休閒褲,試圖自己穿上。但她彎下腰的瞬間,眉頭猛地皺起,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我來吧。」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窘迫,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最終,她沒有拒絕,只是默許地鬆開了手,重新坐直了身體。book18.org

  我拿起她的褲子,蹲在她面前。我掀開被子的一角,將褲腿撐開,小心地套上她的腳踝。我的指尖再次觸碰到她小腿的皮膚,那觸感溫熱而光滑。我小心地將褲腿順著她的小腿往上推,越過她的膝彎,一直推到她的大腿根部。在這個過程中,我的手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大腿——那是比小腿更加柔軟、更加溫熱的區域。我能感覺到在她內褲的布料之下,那肌肉的輪廓和皮膚的細膩。我的臉燒得滾燙,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但我仍然保持著動作的平穩和克制。我將褲腰推到她的臀部下方,然後鬆開手。book18.org

  「你自己往上提一下。」我的聲音有些發緊。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雙手撐在身體兩側,微微抬起臀部,在被子裡將褲子提了上去,然後拉上了拉鏈,扣上了扣子。book18.org

  整個過程結束之後,我們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秒鐘。我低頭收拾著她換下來的病號服,她也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角。沒有人說話,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剛剛經歷了某種共同秘密的微妙氣氛。book18.org

  出院手續全部辦完後,我扶著她走出了住院大樓,然後上了我爸那輛伊蘭特。book18.org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的大門。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表情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鬆懈。我專注地開著車,沒有多說話。車內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風吹過的聲音。偶爾在等紅燈的時候,我會偷偷地用餘光看她一眼。她側著頭看著窗外,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的臉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鼻樑的線條很秀氣,嘴唇雖然還有些乾裂,但已經有了些許血色。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嚴厲的、拒人千里的母親,而是一個虛弱的、需要被照顧的女人。book18.org

  我們的家在小區三樓,沒有電梯。我把車停在了樓下,熄了火。我看了看她蒼白的臉,又看了看那三層樓高的樓梯。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解開了安全帶,試圖自己推開車門下車。我連忙下車,繞到另一邊,扶住了她的手臂。book18.org

  我沒有多想,在她面前蹲下身,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上來吧,我背你。」book18.org

  她站在我身後,沉默了很久。我能感覺到她的猶豫和掙扎,那沉默里包含著太多說不清的情緒。我以為她會拒絕,會說自己能走,會和以前一樣用那種拒人千里的語氣把我推開。book18.org

  但最終,我感覺到,她的雙手慢慢地、輕輕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後,她的身體靠了上來,胸口的柔軟隔著薄薄的衣料,溫熱地貼在了我的後背上。那觸感柔軟而富有彈性,帶著她身體的溫度和氣息,清晰地傳遞到我的背部皮膚上,讓我整個人瞬間僵了一瞬。緊接著,她的手臂環過了我的脖子,緊緊地交握在了我的胸前。她的整個人的重量,就這樣完全交到了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就在我的耳側,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和脖頸處的皮膚,帶著微微的癢意。她的頭髮垂下來,幾縷髮絲擦過我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洗髮水的香氣。她比我想像中要輕,生病和手術讓她瘦了不少,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肋骨和胯骨抵在我背上的輪廓。但那貼在我後背的、屬於女性的柔軟,又是如此真實而清晰,那柔軟的觸感隨著她呼吸的頻率,一下一下地起伏著,貼著我,傳遞著某種無聲的依賴。book18.org

  我穩穩地托住她的大腿,站起身來。她的手依然緊緊地環著我的脖子,我能感覺到她手上的力度,那是一種帶著信任的依賴,也是一種帶著緊張的本能。我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每上一層台階,我都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我背上微微顛簸,胸口的柔軟也隨之輕輕晃動,那觸感讓我的耳根一陣一陣地發熱。她環在我胸前的手臂也更緊了一些,她的臉頰不知何時輕輕地挨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覺到她臉頰的溫度和她呼吸的節奏。book18.org

  她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環在我脖子上的手臂,一開始是僵硬的、保留的、帶著距離感的,但當我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那手臂漸漸地、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變成了自然的、緊密的環抱。那是一種無聲的妥協,也是一種無聲的接納。她整個人靠在我的背上,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仿佛在這一刻,她真的放下了所有的心防,將自己完全交給了我來承載。book18.org

  走到三樓家門口,我緩緩地蹲下身,小心地將她放了下來。她的手從我的脖子上鬆開,那溫度離開的瞬間,我的後背感到一陣微微的涼意。她站定之後,沒有看我,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鑰匙在包里。」book18.org

  我應了一聲,從她包里翻出鑰匙,打開了家門。book18.org

  進了家門,我將她安頓在主臥的床上,給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她靠在那裡,看著我忙前忙後,過了一會兒,她說想換上自己的睡衣,這樣躺著舒服些。我看她費勁地想要套上睡衣,動作牽拉到傷口,疼得她直吸氣,便又鼓起勇氣,上前幫她。她愣了一下,最終還是默許了。book18.org

  我走到她身後,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後背有金屬卡扣的內衣。那內衣的布料包裹著她豐腴的胸脯,從後面看,能看到她身側擠出的一點柔軟的弧度。我再次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這一次,也許是有了醫院裡的經驗,我的動作穩定了許多。我準確地捏住那小小的卡扣兩側,輕輕一捏,便聽到細微的「咔噠」一聲,扣子開了。我能感覺到那原本被繃緊的布料瞬間鬆弛下來,在那一瞬間,我甚至能想像到她胸前那兩團柔軟是如何被釋放出來的,我的臉又是一陣發燒。book18.org

  「好了。」我用極低的聲音說道,然後立刻退開幾步,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睡衣遞給她。她接過睡衣,沒有看我,只是低聲說了句「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如蒙大赦,快步走出臥室,輕輕帶上了門。book18.org

  出院後最初的兩天,我媽上廁所,依然需要我在旁邊扶著她。我扶著她走到衛生間門口,她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搭著我的手臂,慢慢挪進去。我就在門外等著,聽著裡面窸窸窣窣的聲音,等她完事,再聽到沖水聲,然後又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她探出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低聲說一句:「好了。」我便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再慢慢把她帶回床上。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但這種沉默里,似乎已經沒有了過去那種尖銳的尷尬,反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自然而然的東西。她似乎已經習慣了我在旁邊,我似乎也習慣了扶著她的手臂。她不再像從前那樣,連碰一下都要繃緊全身的肌肉,仿佛我會隨時撲上去一樣。book18.org

  第二天,她來例假了。我是在衛生間裡看到的,那個換下來的衛生巾用紙包著,小心地放在垃圾桶里。我知道她的日子,去年暑假我就記著了。那天她的臉色比前兩天還要差,嘴唇發白,窩在床上,整個人蔫蔫的。她躺在床上,猶豫了很久,才開口叫我。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為情的窘迫:「旭陽……你……你幫我去買點東西。」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臉上不敢露出任何異樣,只點了點頭說:「好,買什麼?」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臉上的窘迫更明顯了。最後她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用極低的聲音說:「衛生巾……」說完這兩個字,她的耳朵根都紅了。book18.org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為邪念,而是因為那種從未有過的尷尬。我一個大小伙子,要去買那種東西?我該怎麼跟售貨員說?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說了句「我知道了」,就轉身出了門。book18.org

  走在去超市的路上,我的臉都在發燙。我站在貨架前,看著琳琅滿目的衛生巾,徹底傻了眼。日用,夜用,護墊……我根本分不清有什麼區別。怕買錯了,又怕她不夠用,最後,我像個傻子一樣,每樣都拿了幾包。日用的拿了兩包,夜用的也拿了兩包,連護墊都拿了一包。抱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去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懷裡的東西,眼神裡帶著一絲古怪的審視。我的臉一下子燒到了耳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我硬著頭皮付了錢,把東西胡亂塞進袋子裡,幾乎是逃出了超市。book18.org

  回到家,我把那一大袋子東西放在她床頭。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後拿起那包夜用的,又看了看日用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把東西收進了床頭櫃里。book18.org

  那天中午,我沒再問她吃什麼,直接去廚房,用紅棗、枸杞、生薑和紅糖熬了一鍋湯,又燉了一碗雞蛋羹,清淡又有營養。我把湯和蛋羹端到她面前時,她正靠在床頭。她看著碗里冒著熱氣的紅糖水,又看了看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端起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她喝湯的時候,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疲憊,有窘迫,有感動,還有一種很複雜、我說不清的情緒。不像以前那樣冰冷,也不像以前那樣防備,反而帶著一種……微微的暖意。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我徹底接管了家裡所有的事務。清晨,我會在菜市場開門時去買新鮮的蔬菜和骨頭,回來給她熬粥或燉湯。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力求清淡又營養。飯後,我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她的行動不便,換下的衣物,包括她的貼身內衣褲,都被我單獨收集起來,泡在盆子裡,用手搓洗乾淨,再晾到陽台。book18.org

  開始的頭兩天,當我收起她換下的內衣時,我能感覺到她投來的目光,帶著審視,甚至是一絲懷疑。她會在我拿起那幾片薄薄布料時,下意識地將視線轉向別處,或者假裝在看電視。當我晾好衣服,再次從她房門口經過時,她的眼光會若有若無地落在我的雙手上,仿佛想從中看出什麼不潔的企圖。但我始終神情坦然,動作專注,沒有絲毫的猶豫或避諱,仿佛那只是最普通的衣襪。漸漸地,她目光里的懷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動容的情緒。她不再刻意迴避,只是在我遞給她洗好烘乾、疊得整整齊齊的內衣時,會極快地垂下眼帘,低聲說一句「放那兒吧」。book18.org

  家裡偶爾有親戚朋友來看望她。她們坐在沙發上,看著乾淨的地板、桌上洗好的水果,又看到我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都紛紛誇讚:「這孩子,真是長大了,懂事了,把你照顧得真好。」每當這時,我媽臉上便會漾起一層淡淡的、抑制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光彩,仿佛這些誇讚比什麼都更能取悅她。她會應和著說「是啊,現在總算知道幫家裡干點活了」,語氣裡帶著埋怨,但眉眼間卻全是笑意。我能看出來,我的付出,讓她在外人面前贏得了極大的體面和虛榮,這種感覺,對她而言,比任何藥物都更有效。book18.org

  出院第三天我爸回來了。一進門,我媽的臉色就變了。她靠在床頭,劈頭蓋臉地把他一頓罵:「你還知道回來?我住院的時候你在哪兒?」book18.org

  我爸站在床邊,沒敢反駁,只是訕訕地笑著,嘴裡賠著不是:「是是是,我的錯我的錯,那趟活實在太急了,沒辦法,我也心疼你,你看我這不一忙完就趕緊回來了嘛。」他一邊說,一邊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帶著討好的神色。book18.org

  我媽不依不饒,又罵了幾句,聲音才漸漸小了下去。我爸看我站在旁邊,趕緊轉移話題,拍著我的肩膀,當著我的面對我媽夸道:「行了行了,別生氣了,你看兒子多好,把你照顧得妥妥帖帖的,比我在家強多了!這小子,現在是真長大了,懂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朝我擠了擠眼睛。book18.org

  我媽哼了一聲,沒再理他。book18.org

  吃過午飯,我爸把我拉到陽台上,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錢,塞到我手裡,壓低聲音說:「拿著,這陣子辛苦你了,把你媽照顧得不錯。別跟你媽說,留著自己花。」我推辭了一下,他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我口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book18.org

  果然,沒過兩天,他又接了個電話,又要走了。臨走前,我媽靠在沙發上,又開始數落他:「腳底板抹油了是吧?家裡待不住?你看看別人家的,再看看你……」我爸一聲不吭,任由她罵完,然後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從另一個口袋裡又掏出三百塊錢,飛快地塞到我手裡,低聲說:「好好照顧你媽。」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五天後,我帶我媽回到醫院拆了線,還是我開車帶她去的。醫生說傷口癒合得很好。拆線回來後,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紅潤。book18.org

  拆線回來後,她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紅潤。這時離五一假期還有三天,我索性沒回學校,又續了假。我媽雖然拆了線,但身體仍有些虛,不能幹重活,也不能久站。我爸這段又挺忙,幾乎不回家,於是,我繼續包攬了大部分家務。book18.org

  起初她還是沉默的,大多數時候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忙前忙後,偶爾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後很快移開。但漸漸地,她開始開口了。book18.org

  我拖地的時候,她靠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那個角落沒拖乾淨。」聲音很淡,像是隨口一提。我愣了一下,回頭看她,發現她的目光落在我拖把剛剛掠過的地方——沙發腿旁邊還有一小塊灰。我趕緊回去又拖了一遍,她沒再說什麼,但嘴角似乎動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天我在廚房切菜,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土豆絲切太粗了,不好炒。」語氣還是冷冷的,只有幾個字。我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粗細不均的土豆絲,有些不好意思,嘴裡應了一聲「哦」,然後重新拿起一個土豆,放慢了速度,儘量切得細一些。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沒再出聲,轉身走開了。book18.org

  我在陽台上晾衣服的時候,她正好經過,瞥了一眼,說了一句:「衣服抖開再晾,皺巴巴的乾了沒法穿。」我趕緊把已經掛上去的T恤又取下來,使勁抖了抖,重新掛好。她沒停留,說完就進了屋。book18.org

  還有一次,我擦完桌子,她走過去用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看了看指尖,說:「油還沒擦乾淨。」我沒等她說完,就重新拿起抹布,擠了點洗潔精,又把桌子擦了一遍。這次她沒再檢查,只是從茶几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book18.org

  她說話的內容幾乎都是這些——糾正我幹活的方式,指出我沒做到位的地方。話不多,三五個字,語氣也談不上溫和,帶著一種久違的挑剔勁兒。但我心裡清楚,這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挑剔的時候,是帶著憤怒和厭煩的,仿佛我做什麼都是錯的,連呼吸都礙她的眼。現在這種挑剔,更像是——她終於願意跟我說話了。哪怕是在挑毛病,也是在跟我交流。book18.org

  有一回我蹲在衛生間洗她換下來的衣服,她走過來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盆子裡泡著的衣服,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件淺色的別跟深色的一起泡,串色。」我說了聲「知道了」,趕緊把那件淺灰色的T恤從盆子裡撈出來,單獨放在一邊。她看完我做完這一切,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但她的腳步很輕,沒有以前那種帶著怒氣的重量。book18.org

  這樣的對話,一天裡會有那麼兩三回。她主動開口的次數並不算多,但比起去年暑假那種零交流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我甚至開始期待她指出我的錯誤——不是因為我喜歡被挑毛病,而是因為那意味著她在看著我,她在意這個家,她在用她的方式確認我的存在。book18.org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她走進來,在一米遠的地方站定,看著我切菜的動作。我餘光感覺到她在看我,手裡的刀不由得放慢了一些。她看了大概半分鐘,然後說了一句:「刀工比以前強點了。」說完,她轉身走出了廚房。book18.org

  那七個字,我回味了一整個晚上。book18.org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她對自己身體的嚴防死守。在家裡,只要不是我爸在家的時候,哪怕天氣已經轉暖,她也依舊穿著長袖的睡衣睡褲,將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晚上睡覺,她的臥室門依舊會從裡面反鎖,仿佛那是一道物理和心理上都必須存在的最後防線。book18.org

  五一假期結束前,我媽的身體已經基本痊癒了。她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原本因為操勞和心事而有些塌陷的臉頰,重新變得飽滿起來,皮膚也透出健康的光澤,那些深刻的法令紋似乎都變淺了。她走路時也不再彎腰駝背,肩膀舒展了開來。整個人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植物,重新煥發出了生機與活力。book18.org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我正坐在客廳里收拾著返校的行李。廚房裡傳來洗菜切菜的聲音。我有些驚訝,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她正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鍋里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醬香味;案板上擺著一條已經處理好的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了鹽和料酒。她微微俯身,用鍋鏟小心地翻動著鍋里的菜,動作嫻熟而專注,幾縷頭髮從耳後滑落,她也顧不上去撩。book18.org

  我不確定這頓晚餐是否是為了我而準備的。因為那晚我爸也在家。只要他在家的日子,我們的伙食照例是要改善的,這幾乎是從我記事起就墨守的規則。但即便如此,我看著她在廚房裡來回穿梭的身影,看著桌上逐漸豐盛起來的菜肴,心裡的感動還是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我淹沒。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微微彎下的脊背,看著她被水汽濡濕的鬢角,想要說些什麼,感謝的話在舌尖打了幾個轉,最終還是咽了回去。我怕一開口,那種難得的、微妙的氛圍就會被打破。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我爸開了瓶啤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又看向我。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這是多年來,他第一次在飯桌上徵求我的意見。他把我的杯子也滿上。燈光柔和地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她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蚝油生菜和一個番茄蛋湯。菜的味道談不上驚艷,但每一口,都帶著一種熟悉的、屬於家的味道。我大口地吃著,埋頭扒飯,用行動代替了所有的言語。我爸和我媽也偶爾交談幾句,談論著電視里的新聞和鄰裡間的閒事。氣氛是如此的平和、自然,仿佛那些充滿爭吵與隔膜的日子,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我偷偷抬眼看向她,她正夾起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臉上帶著一種淡然的笑意。那一刻,我感到無比的滿足,甚至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飯後,我主動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她沒有攔我,只是在我背後叮囑了一句:「碗要仔細沖乾淨。」我用了一聲鼻音回應,嘴角卻咧到了耳根。book18.org

  五一之後回到學校,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幾天後,母親節到了。我手機里編輯好的簡訊刪了又寫,寫了又刪,反覆斟酌著用詞。最終,我發出去一條最普通、最沒有創意的祝福:「媽,母親節快樂。」發完之後,我開始陷入漫長而焦灼的等待。過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手機壞了的時候,螢幕亮了起來。螢幕上只有兩個字:「感謝。」雖然簡短,雖然客氣,但這依然是回應。我握著手機,仿佛握住了一顆滾燙的火種,心臟被巨大的喜悅填滿。那一天,我又一次在室友們奇怪的目光中,傻笑了很久。book18.org

  端午節我沒有回家。那個假期,我獨自待在宿舍,心中一直被一種強烈的衝動和不安反覆撕扯。最後,在那個夜深人靜的午夜,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拿出手機,給我媽發了一條很長的信息。在信息里,我向她誠懇地道歉,祈求她的原諒。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卑微而真誠的姿態,向她敞開心扉。信息發送成功後,我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等待著她的回覆。一分鐘,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宿舍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我一直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手機的螢幕始終沒有再次亮起。沒有回覆,一個字都沒有。book18.org

  第二天,我為我昨夜的一時衝動感到無比後悔。我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感到一陣後怕。我害怕自己的魯莽,會再一次將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脆弱的信任,徹底打得粉碎。那個假期剩下的日子,我是在忐忑和焦慮中度過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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