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短篇系列之原配丁氏篇 【曹操短篇系列之卞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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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開陽,秋雨收了三天。book18.org

  我因公幹過境,本只打算歇一晚。城裡主簿姓王,是我父親舊日門生,聞訊便擺了接風宴,席面不大,只三五人在座。酒過兩巡,王主簿拍手喚人上樂。book18.org

  簾後便有人至。book18.org

  來的是三個女子。領頭彈瑟的婦人年約四十,鬢邊簪一朵半舊的絹花,臉上堆著職業的溫馴笑意。身後兩個少女,一個抱琵琶,一個端笙。我夾了一箸膾,正要往嘴裡送,忽然停住了。book18.org

  端笙的那個女子站在燈影交界處,半個身子在光里,半個身子在暗裡。她身上一件藕色曲裾深衣,料子不算好,袖口有洗過多次的細褶,可領口裡伸出的那截脖頸太直了。不是被規矩框出來的直,是從骨子裡自己長出來的直。book18.org

  王主簿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湊過來壓低嗓子說:"此女姓卞,開陽本地人。家世倡門,琴笙俱佳。"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把膾送進嘴裡。鹽味淡了。book18.org

  卞氏調笙時微微偏頭,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銀環跟著晃了晃。她看笙管的眼神很專注,手指按在孔上,指腹圓而薄,指甲修得光禿禿的。我見過不少樂伎,調絲弄竹時總不免分神瞧席上人的臉色,看誰碗中酒淺了,看誰眉頭皺了。她不看。她看笙管的模樣,像木匠看刨花、畫師看墨色,是天生的認真。book18.org

  第一個音從她指尖漏出來的時候,我擱下了酒盞。book18.org

  那支曲子不長,調子老,是琅琊一帶傳了三代的舊譜。她吹到末尾一節忽然放輕了力道,笙音從堂中沉下去,沿著地磚縫往屋角潛行,像秋雨天井裡漫上來的苔痕。滿席都靜了。book18.org

  王主簿率先叫好,舉杯敬我。我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眼睛沒離開她。book18.org

  "卞氏。"我開口,聲音不高。book18.org

  她抬眼看我。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惶,也沒有習見的殷勤。只有一種被長年觀看養出來的從容,像巷口蹲著的老貓,誰經過都不會多看第二眼,除非那人值得。book18.org

  "這支曲子叫甚名?"book18.org

  "《北風行》。"book18.org

  她說話的聲音比笙音粗一點,尾音收得平,不帶什麼多餘的情緒。book18.org

  "再吹一支。"book18.org

  她垂下眼,重新舉笙。book18.org

  我這才注意到她十根手指上都生著繭,繭皮不厚,密密覆在指節兩側與指尖,是日復一日按孔磨出來的。繭在燈光下泛出淺黃的蠟光,讓她那雙手看起來比臉老了十歲。book18.org

  第二次吹的是一支快調。她不吹柔了,把每一個音推到足夠的力度,笙管中振蕩出的聲浪亮而銳,像有人在磨一柄薄刃。她腮幫子鼓起又凹下,耳垂上那枚銀環跳動著拍打她頸側,一下一下,輕而急。book18.org

  我手心微微發熱。book18.org

  曲罷她把笙放回膝上,半低著頭。燈花在她睫上掛了一粒光,她眨了眨眼,那粒光便跌下來,溶在衣料里。book18.org

  "賞。"我對王主簿說。book18.org

  王主簿趕緊命人端上紅絹包著的銀餅子。卞氏起身接賞,袖子滑下半寸,露出右手腕上一圈舊痕。那不是什麼傷疤,是被繩索一類東西長期勒過後皮膚自己長回來的印子,淡得幾乎看不清,可她皮膚白,任何瑕疵都格外招眼。book18.org

  我的目光在那個印子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她沒有遮掩。不是沒察覺,是懶得遮掩。她把銀餅子連紅絹一起擱在旁邊婦人的瑟匣上,重新坐回去,手攏在袖中,坐得四平八穩。book18.org

  席散後王主簿勸我在廂房歇息,我點頭應了。大雨又下來了,打在院中芭蕉葉上啪嗒作響,整座宅子泡在水氣里。我在燈下翻了幾頁軍報,看不進去,腦子裡總浮著那隻跳動的銀耳環和腕上那圈褪不去的勒痕。book18.org

  二更時廂房門被人叩了三下。book18.org

  我說進來。book18.org

  進來的是那個彈瑟的中年婦人。她行了個禮,笑容鋪了一臉,說卞氏已送到後院小閣,請曹議郎移步。她說話的語氣和說"今日晚膳有炙羊肉"差不多,稀鬆平常,像在交付一件彼此心照不宣的差事。book18.org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她笑容不改。book18.org

  "她自己願意?"book18.org

  "這..."婦人愣了一下,"自然是願意的。曹議郎抬舉,卞家求之不得。"book18.org

  我沒有再問。有些問題問到了底,答案反而不體面。book18.org

  院中雨氣撲了我滿臉。芭蕉葉彎折處蓄了雨水,被風吹翻,潑下一小股水柱砸在石板上,聲響像一把豆子撒出去。我走過穿堂,看見後園小閣亮著一盞燈。燈光從紗窗透出,在雨絲中氤氳成一團模糊的黃暈。book18.org

  閣門虛掩。我推開。book18.org

  卞氏坐在床沿,換了身淺青色的交領襦裙。頭髮散了一半,發梢用水抿過,整齊地攏在右肩前。燭台擱在床頭小几上,火焰被門風帶得彎了彎,她伸手去護。那隻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擱在膝上。book18.org

  她臉上沒有笑意,也不見緊張。倒像一場對話已經開始了,她在等我開口說第一句。book18.org

  "你知道我讓人找你來的?"我關上門。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你不怕?"book18.org

  她抬眼,眼底是乾的。book18.org

  "議郎要聽實話?"book18.org

  "說。"book18.org

  她的手從膝上抬起來,把散在肩前的頭髮撥到背後。那個動作做得很慢,慢到我能看見每一縷髮絲從她指縫間滑過的細節。book18.org

  "怕沒有用的事,妾從小便不做了。"book18.org

  我向前走了兩步,停在可以看清她臉上所有細節的距離。她未施脂粉,眉毛是天然的黑,沒有拔成遠山黛。唇色略淺,像三月的柳葉被晨露打濕後的顏色。她的美不是閨閣中養出來的精細,而是粗糲生活打磨後殘存的那一點不肯磨掉的輪廓。book18.org

  "你腕上的勒痕。"我說,"怎麼來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把右手攤在自己膝上,掌心朝上,像托著一件不屬於她的東西。她看著腕上那圈舊痕,目光平靜。book18.org

  "兒時家貧。父親跑場奏樂,妾隨他在馬車後跟著走。有一回下雨路滑,妾跌倒了,父親怕妾跑丟,用轡頭繩子系住妾的手腕,拖在車後跑了半里路。"book18.org

  她把右手翻過來,手背朝上。book18.org

  "後來母親看見腕上的血印,哭了半夜。父親沒哭,只是第二天把繩子換成了布條。"book18.org

  我聽著雨聲,好一陣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在討可憐,也不像在抱怨什麼。倒像在複述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舊事,只是那舊事恰巧印在自己身上,由她代為保管。book18.org

  "你恨他嗎?"我問。book18.org

  "不恨。"她搖搖頭,"後來妾自己跑去學笙,手指磨出了繭,才知道用力久了自然會長出護著自己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雙手攤開在我面前,十指繭皮黃薄,在燭光下泛著蠟光。book18.org

  "這就是。"book18.org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繭子的觸感很特殊,不是粗糙,是被磨得極薄極滑之後留下的硬韌。像老竹的竹青,看似粗劣,實則正是最堅固的那一層。book18.org

  她沒有縮手。book18.org

  "議郎的手也硬。"她說。book18.org

  "騎馬、執戟、批公文,怎會不硬。"book18.org

  "不一樣。"她用指尖點了點我虎口上的一塊硬繭,"這是弓弦。"book18.org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說得對。那是連年挽弓磨出來的,我自己都不曾分辨過。book18.org

  "你看得倒仔細。"book18.org

  "妾靠看人吃飯。"book18.org

  她抽回手,重新坐好。這一回她的肩略略鬆了些,不再是剛進門時那種打坐般的端正。book18.org

  "議郎今晚叫我來,"她頓了頓,"是要聽曲,還是要別的?"book18.org

  這話直得像一刀劈開了所有客套。王主簿會拐彎,彈瑟婦人會堆笑,她不會。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願在這間屋子裡再演一遍。book18.org

  "你希望是哪個?"book18.org

  她眨了眨眼。book18.org

  "希望是自己的事。客人要什麼,才是妾的事。"book18.org

  "我不問你妾的事。"我蹲下身,與她視線齊平,"問你的事。"book18.org

  這個姿勢大概不像一個官老爺該有的樣子,可我蹲下去了,我自己也沒料到。她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像在辨認一幅畫上的題字。book18.org

  "妾希望..."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到差點被瓦上雨聲蓋過,"今晚不要只把妾當成一件東西。"book18.org

  我喉間滾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叫什麼?"book18.org

  她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議郎問全名還是小字?"book18.org

  "都問。"book18.org

  "卞氏,單名一個珮。"book18.org

  "玉珮的珮。"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垂下眼。落在我與她之間那一小片空氣里,浮著雨氣、青草腥氣、燈油燒乾了的焦氣,還有她身上極淡的水粉味。那水粉是摻了槐花汁的,和丁氏衣箱裡散出的味道同一路數,卻又不同些。book18.org

  "珮。"我念了一遍。book18.org

  她抬眼看著我,眼睛忽然亮了一層。book18.org

  "很久沒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book18.org

  我站起身,右膝有些麻。她伸出手扶了我一把,那隻手很有力,不是大家閨秀搭人的虛扶,是實實在在托住了我的手臂,掌心繭子硌在我肘彎處,粗而溫。book18.org

  "你知道我叫什麼?"我問。book18.org

  "知道。曹孟德。洛陽北部尉造五色棒的曹孟德。"book18.org

  "那是從前了。如今不過是個議郎,閒在洛陽看人家臉色。"book18.org

  "那也是曹孟德。"她說得篤定,"人是什麼人,不在官銜上。"book18.org

  我忽然笑了。她看著我笑,自己也笑了。她的笑不是順著我來的陪笑,是嘴角自己先彎了,眼睛再跟上來,有一種被忘掉了很久的鮮活。book18.org

  我伸出手,拈住她耳邊那枚銀環。環子很細,被體溫熨得微熱,在我指腹間滾動。她的耳垂軟而薄,像一小片剝了皮的葡萄肉。book18.org

  "這東西跟了你多久?"book18.org

  "從記事起就在了。祖母拿一枚舊釵打的。"book18.org

  "左右各一個?"book18.org

  "只打了一個。"她把頭微微側向我手的方向,耳朵貼著銀環蹭了一下我的手指,"祖母說,女子一生只有一隻耳朵聽自己的,另一隻聽別人的。這隻聽自己的。"book18.org

  她指的是戴著銀環的那隻左耳。book18.org

  我把那枚銀環輕輕轉了半圈。她耳垂受了力,微微發紅,卻一動不動。book18.org

  "今晚聽誰的?"我問。book18.org

  她沉默了兩息。book18.org

  "聽我的。"book18.org

  她站起來,個頭不高,只到我下頜。可她看我的姿態沒有半點仰視的怯意。她抬手搭在我肩上,手指緩緩捏住我衣領的疊口,把交領往外翻了一線。book18.org

  "曹孟德,"她直呼我姓名,語氣卻不像命令,倒像對質,"你要我,還是只聽曲子?"book18.org

  "要你。"book18.org

  她把我的衣領翻開了。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不像洞房,沒有合卺酒,沒有龍鳳花燭,也沒有槐花在窗外落。只有雨打芭蕉的悶響和她拆我腰帶時果斷的手法。她不害羞,不扭捏,也不急。每一個動作都像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可那種熟練里沒有風塵氣,只有一種被生活逼出來的幹練。book18.org

  我握住她的手腕。那圈勒痕正貼著我掌心。book18.org

  "你又不是第一次,"我說,"為什麼手在抖?"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確實在發顫,很細很密,像風吹過水麵。book18.org

  "因為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book18.org

  這話把我打得發愣。她趁我愣神間把外袍從我肩上褪下來,疊了兩折,擱在床尾。那個動作自然得像在家收拾自己男人的衣裳,做完後她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book18.org

  我捉住她的肩,把她引到床榻內側。她的骨架比丁氏更窄,肩胛骨的稜角比外觀看起來分明得多。我把她的襦裙從肩頭褪下,露出裡面的素色心衣。心衣系得很松,幾乎是在等她自己去解開。book18.org

  她沒解。她伸手解了我的內衫。book18.org

  我們面對面裸裎時,我才看清她身上還有什麼。左肋下有一道舊疤,長約兩寸,縫過,針腳粗疏,是貧家跌打後自己縫合的痕跡。傷口雖已癒合多年,疤痕仍隆起一線,像布料上拆線後留下的針眼串。book18.org

  我的目光停在那道疤上。book18.org

  "八歲時翻牆摔下來,斷了肋骨。"她替我說了。book18.org

  "誰縫的?"book18.org

  "自己。母親手抖,不敢縫,妾便自己咬著布巾把它縫上了。"book18.org

  我指腹覆上那道疤,沿著它從肋前摸到肋側。疤的質地粗硬,周圍的皮膚卻極薄極軟。她沒有躲,只在我摸到疤尾時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疼?"book18.org

  "不疼。只是沒人碰過那裡。"book18.org

  我忽然明白了。她這一身繭、一圈勒痕、一道舊疤、一枚自小未換的銀環,全是她自己扛下來的。扛了二十年,扛出了一個能在男人掌席間吹笙換米麵錢的卞氏。可那一圈傷疤之下的皮膚,那繭子覆蓋著的指腹,從來沒有別人用只為了觸碰而觸碰過。book18.org

  我把她放倒在枕上。book18.org

  她的頭髮鋪開來,比丁氏的多,也更黑,黑得像雨後屋檐上淌下來的新鮮青苔。她躺在我身下,平靜地看著我,兩隻手擱在身側,沒有攥床單,也沒有遮胸口。book18.org

  "你這樣看著人,"我說,"像是你在審我。"book18.org

  她彎了彎嘴角。book18.org

  "妾只是好奇曹孟德會怎樣開始。"book18.org

  我俯下身,嘴唇貼住她左肋下那道疤。book18.org

  她的整個腹部都收緊了。那一下抽搐不是驚懼,是被觸到了身體上最誠實的一處。她大腿內側的肌肉繃出兩道斜線,從鼠蹊一直收緊到膝蓋。book18.org

  我沒有鬆口,舌尖循著疤的紋路緩緩走了一遍。那道疤的肌理在舌面上清晰可辨,像一根粗弦被埋在了皮下。她的手指插進我發間,起初是輕輕搭著,後來慢慢收緊,把我的頭髮揉亂了。book18.org

  "曹孟德。"她念我的名字,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我的手從她的腰側往下滑,摸到髖骨,再往下,摸到大腿根部。她的大腿很結實,是長年站立走路跑動養出來的,不綿軟,有彈性。我的掌沿碰到她身下那片毛髮時,她膝蓋往內夾了一下,旋即又自己鬆開。book18.org

  她沒有閉眼。book18.org

  她一直看著我。眼睛裡的戒備一點點被別的東西替換,不是柔情,是一種鄭重的接受。像一個人站在河岸上,看了很久的水勢,終於決定下去。book18.org

  我用手指分開她。她是濕的,不是鋪天蓋地的濕,是恰到好處的濕。那種濕潤不是等待已久,而是身體在被觸碰後才慢慢給出的回應。緩慢而不吝嗇。book18.org

  她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吟,很短,短到像笙曲里被刻意削去的尾音。book18.org

  "你不用忍。"我說。book18.org

  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後鬆開。book18.org

  "習慣了。"book18.org

  我扶住她的胯骨,把她往身下拉近了一寸。她配合地抬起腿,腳後跟搭在我腰後,沒有夾攏,只輕輕擱著。那個姿態不像獻祭,像開了一場對等的交易。book18.org

  我進入她時,她的內部不是排拒,是小心翼翼的包裹。那種緊法不是閨中處子的驚慌,是經歷過一切、又決定重新接納一個人的鄭重。她的身體很聰明,聰明到能分辨粗暴和溫和,能區分義務和意願。book18.org

  她內部的結構是緊湊的,每一層肌理都貼著我,卻不鎖死。像一把用慣了的鎖,鑰匙是否匹配,試過便知。book18.org

  我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很短的氣音,不媚,倒像被頂到了某處不常被人碰到的地方。她腳後跟在我腰後壓了壓,似乎在說"繼續"。book18.org

  我繼續。book18.org

  抽送中我能感到她的變化。不是生理上的分泌(那種變化從一開始就充分),而是另一種更深處的東西。起初她的內部像一段繃緊的絲弦,每一下摩擦都帶著幾分克制的分寸。後來那根弦慢慢鬆了,變成了柔軟的、應和的、有節奏的蠕動。book18.org

  她在接納我。不是用意志,是用身體里那個比她更誠實的部分。book18.org

  "珮。"我低聲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她睜大眼睛看我。那一聲"珮"把她從一個被叫了太多年"卞氏"的軀殼裡拽了出來。她眼中水光一泛,旋即被她眨了回去。book18.org

  "再叫。"她說。book18.org

  "珮。"book18.org

  她忽然抱住我,兩條細胳膊穿過我腋下,手掌按在我肩胛骨上,繭子磨著我背上的皮膚,硌出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把臉埋在我頸側,鼻子呼出的熱氣燙得我脖子發濕。book18.org

  我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她的內部開始收縮,先是不規則的幾下輕顫,然後是整片內壁的同步蠕動,從深處往外涌,像海浪親吻著沙灘時那最後一程緩慢的鋪展。她的後背弓起來,腰椎離了床鋪,口中逸出一聲被壓在嗓子眼太久的單音。book18.org

  那個聲音不高,但很長,長得像笙曲結尾處那口慢慢放盡的氣。book18.org

  她落回床榻上,大口喘氣。鎖骨窩裡積了一小汪汗,在燭光下反光,像一片被曬燙的碎銀。book18.org

  我還在她體內。我停住不動,感受她內部在高潮餘波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收縮。那是無意識的、溫柔而疲憊的痙攣。book18.org

  "你還沒..."她開口,聲音啞了。book18.org

  "等你看我。"book18.org

  她抬起眼。眼中的淚水終於沒忍住,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book18.org

  "哭什麼?"我問。book18.org

  "不是哭。"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是剛才那一刻忽然想起祖母。她說一隻耳朵聽自己的,我卻從小隻聽別人的。今晚是我自己的耳朵在聽。"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耳朵上那枚銀環輕輕摘下來,放在她手心。book18.org

  "以後戴著聽自己的。"book18.org

  她握住銀環,指節泛白,片刻後又鬆開,把它放在枕邊。book18.org

  "曹孟德。"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我吹笙給你聽。只給你聽。"book18.org

  我把她的腿抬高了半寸,又開始緩緩抽送。這一次她的身體不再有之前的克制和分寸,而是徹底跟上了我的節奏。她內部的運動會隨著我的力度而調整,時緊時松,像在和我談一場只有兩個人聽得懂的對話。book18.org

  我釋放的那一刻,她緊緊抱住我,嘴唇貼著我的耳朵,呼出的熱氣一波一波掃過我的耳廓。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就一個字。book18.org

  我們並排躺在床榻上時,雨已經歇了。窗外天光微明,是黎明前那種帶灰的白。院中芭蕉葉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滾,滴在石板上的聲音疏疏落落,像在數天黑盡了還剩多少時辰。book18.org

  她側身面對我,手指沿著我鎖骨上的舊疤走了一圈。book18.org

  "這怎麼來的?"book18.org

  "打架。"book18.org

  "和誰?"book18.org

  "洛陽一個仗勢欺人的副尉。"book18.org

  她垂眼想了想,說:"那就是該打。"book18.org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的笑聲比丁氏的大一些,不遮掩,是放開喉嚨的笑。book18.org

  "你笑什麼?"book18.org

  "笑曹孟德不大會說甜話,問一句答一句。"她的手指從疤痕上移開,點了一下我的鼻尖,"我幫你說了吧。這道疤是你把該打的人打了之後自己挨的,挨了也不後悔。"book18.org

  我捉住她那根手指。book18.org

  "你倒比朝堂上的人更會看人心。"book18.org

  "我不看人心。"她把手指從我掌中抽出來,翻手覆在我心口上。"我只摸心跳。心跳不會撒謊。"book18.org

  窗外鳥鳴響起來了,稠密而殷勤,雨後的鳥叫聲格外脆,像有人在枝頭敲瓷片。我閉上眼睛,感受她掌心貼著我胸口的溫度。book18.org

  "你天亮後就走?"她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去哪裡?"book18.org

  "洛陽。"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洛陽很大。"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往後曹孟德還會來開陽嗎?"book18.org

  我睜開眼,轉頭看她。她的臉上沒有不舍,沒有哀怨。只有一種很冷靜的等待,像站在河邊看船離開的人,不會跳下水去追,也不想立刻掉頭回去。book18.org

  "不一定。"我說。book18.org

  她點點頭,把手從我胸口移開,坐起身來,開始穿衣裳。動作仍然利落,從上襦到下裙,一件一件,不分先後地往身上套,細節處沒有半點猶豫。book18.org

  她穿戴整齊後回過身來,看著我,嘴角有一痕極淺的笑。book18.org

  "那昨晚就當是借的。"book18.org

  我坐起來看著她。book18.org

  "借什麼?"book18.org

  "借一個晚上。借你這個人。"book18.org

  她把銀環重新戴回左耳上,動作很輕,像在進行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意義的儀式。耳環入耳後,她把左邊的頭髮攏到耳後去,露出那枚銀環,對著我晃了晃。book18.org

  "這隻耳朵,歸我自己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第一次有女人讓我覺得說任何話都多餘。她不靠承諾活著,不靠男人的餘溫取暖。她借一晚,便只拿一晚,連天亮之前的溫存都捨得自己收拾乾淨。book18.org

  "珮。"我喚她。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我。book18.org

  "昨晚不是借。"我說。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門扉上,等我說下去。book18.org

  "是給。"book18.org

  她低下眼,看著自己手中那枚銀環映出的微光。book18.org

  "那我收了。"她推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門外雨後初晴,天光潑在她肩上,把那件洗舊的襦裙照得發白。她的背影穿過穿堂時腳步不快不慢,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躺回枕上,枕上還殘留著她頭髮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藥草,是女孩子髮絲被雨氣浸過之後的微腥,像新翻的泥土,又像河口淡水與海水交匯處的那種潮濕。我閉眼,把那個味道吸進肺里。book18.org

  很多年以後,丁氏走了。book18.org

  宛城那一仗敗得太慘,典韋死了,曹昂死了,曹安民死了。丁氏坐在堂上,把那隻銀鐲擱在梳妝檯前,一樣一樣對帳般數完,然後說:"你要走的路,我不敢再跟。"book18.org

  我跪坐在她對面的蓆子上,說不出一個字。book18.org

  她走後,府中上下亂了一陣。後院的女人各有各的慌張,哭的、鬧的、託人上疏求回娘家的,一大堆。book18.org

  只有卞氏不同。book18.org

  她從偏院過來,站在堂前,把院中亂鬨哄的孩子攏到一起。她一手牽曹丕,一手抱曹彰,身後跟著乳母抱曹植。她對那些六神無主的婢女、侍妾、幕僚家眷說的第一句話是:book18.org

  "曹操沒死。你們的丈夫也沒死。"book18.org

  第二句話是:book18.org

  "誰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城門口掛著的軍報。"book18.org

  第三句話最輕,卻讓滿院人安靜下來。她說:book18.org

  "但你們現在哭,就是在替他準備了後事。誰替他準備後事,誰就不是他的人。現在不哭,跟我進屋。"book18.org

  滿院安靜了。book18.org

  她就那樣站在堂前,耳垂上的銀環被夕陽照得發亮,一步步把一大家子人攏回了秩序。book18.org

  她做到了她說過的。她這輩子都在用自己的耳朵聽事情,不做別人的迴音。book18.org

  很多個晚上,我在燈下批牘,她從旁經過,端來一壺熱酒放著,也不催我喝。酒涼了她便拿回去溫。進進出出,都沒有聲音。book18.org

  有一夜雨很大,我抬頭看她,忽然說:"你吹支曲子我聽聽。"book18.org

  她取來笙,坐在屏風旁,吹的還是那支《北風行》。笙音穿過雨幕,穿過這些年洛陽、許都、鄴城所有未眠的夜,仍像第一次聽見時那樣沉。book18.org

  我擱下筆,忽然說:"那天早上你說,就當是借的。"book18.org

  她放下笙,看著我。book18.org

  "我那時年輕,話不留餘地。"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她把笙橫在膝上,手指習慣性地按著孔,像在摸一件跟了太多年、不需要看也能找到的舊物。book18.org

  "現在還在原地。"book18.org

  "什麼原地?"book18.org

  她抬眼看我,眼底有燈火,有水光,有二十年磨損後剩下的那一點點不肯磨平的輪廓。book18.org

  "我借出去的東西,從來都沒打算收回來。"book18.org

  窗外的雨又大了。我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我膝上。銀環在她耳垂下晃動,敲著她的頸側,一下,又一下,不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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