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的戰船已經鎖了整整半個月。book18.org
長江上的霧一天比一天濃。我站在水寨高台上往下看,艨艟鬥艦一艘挨著一艘,鐵索橫在船頭,鋪成一條浮動的路。北兵在甲板上跺腳取暖,嘴裡哈出的白氣被江風一卷就散了。這江面比北方任何一條河都寬,寬得讓人心裡發空。book18.org
荀攸從後面走過來,靴底踩在結霜的木板上,吱嘎吱嘎響。book18.org
"主公,江東來使了。"book18.org
我回過頭。荀攸手裡捏著一卷帛書,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緊張,是欲言又止。book18.org
"孫權說什麼?"book18.org
"不是孫權。是周瑜。"他把帛書遞給我,"周瑜遣人送了一份禮單。"book18.org
我展開帛書,就著桅杆上掛的燈籠看。字跡很漂亮,是周瑜的親筆。前面洋洋洒洒寫了些客套話,後面附了一份禮單:黃金百斤,錦緞千匹,越窯瓷器二十件。最後一行字被人用硃砂筆圈了紅,寫的是——book18.org
"另奉二女侍寢,以慰曹公遠征之勞。此二女者,皆江東舊族所出,容貌粗陋,聊供鋪床疊被。若蒙不棄,今夜便可送至。"book18.org
沒有寫名字。但"江東舊族"四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book18.org
我把帛書合上,遞還給荀攸。book18.org
"周瑜這是在替孫權送買路錢。"book18.org
"不止。"荀攸把帛書卷好,聲音壓低了一分,"這兩個女子,一個是孫策的遺孀,一個是周瑜自己的妻子。"book18.org
江風忽然大了一陣,把桅杆上的燈籠吹得橫飛。燈影在水面上碎了又聚,聚了又碎。book18.org
"他捨得?"book18.org
"正因為是他自己的妻子。"荀攸看著我的臉,"主公交人,要麼不信,要麼全信。周瑜這是在學主公。"book18.org
我站在高台上望著江面沉默了很長時間。江對岸是赤壁,隱約能看見東吳水寨的燈火,密密麻麻排在水面上,像一蓬蓬螢火蟲。周瑜把自己老婆送到我手裡,不是為了退兵。恰恰相反。他是要用這一送,激起江東上下同仇敵愾。他連自己的妻子都捨得,那便沒有人可以含糊了。book18.org
但我還是說了那一個字。book18.org
"收。"book18.org
送禮的船是二更天靠岸的。book18.org
我讓人把她們安置在北岸一座獨立的營帳里,離水寨半里地,四周是柳林,帳前一條凍了半邊的溪溝。帳內生了四盆炭火,鋪了兩張矮榻,榻上疊著江東來的錦被。案上擱了一壺溫好的黃酒,兩碟果脯。我把帳外的親兵撤到三十步外,只留了兩個啞巴老嫗聽喚。book18.org
掀簾進帳時,熱氣撲了我滿臉。book18.org
她們並肩坐在同一張矮榻上,兩個人各占一頭,像兩隻被拴在同一條繩上的鳥。見我進來,兩人同時站起身來。起得很慢,不是恭敬的慢,是膝蓋跪麻了之後身體僵硬的那種慢。book18.org
燭火映在她們臉上。我站在帳口看著她們,一時沒有動彈。book18.org
左邊那個年長些,約莫三十二三。穿一身石青色的深衣,領口繡著暗紋纏枝蓮,衣料是上好的吳錦,在燭光下泛出極淡的珠光。她身量比一般南方女子高挑,肩頭圓而削,頸子長。臉上未施脂粉,眉毛是天然的長,眉尾微垂。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極細的紋路,是長期抿嘴留下的。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淺褐色的,像隔年的桐油在碗底沉澱後的顏色。她不看我。她看著自己交疊在腹前的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有一圈舊痕,是長年戴過戒指又摘掉後留下的凹印。book18.org
右邊那個年輕些,約莫二十六七。穿一件鴨卵青的窄袖短襦,下系霜色長裙,腰間束一條銀絲絛。她身量嬌小,骨架很窄,肩頭幾乎是直直地削下去。她的臉很小,下巴尖細,眉毛濃黑而短,眉峰挑著一小截不服軟的弧度。嘴唇比年長的那個略厚,唇色是天然的緋紅,此刻被牙齒輕輕咬著下唇內側。她看我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來侍寢的,倒像來討債的。book18.org
我知道她們是誰。左邊的是大喬,孫策遺孀。右邊的是小喬,周瑜正妻。book18.org
"坐。"book18.org
她們又坐回去。兩個人仍是分坐榻的兩頭,中間隔了一尺半的空隙。那個空隙很小,卻像一道被填實了的戰壕。book18.org
我在她們對面的矮榻上坐下,摘下兜鍪擱在案上。兜鍪碰在銅酒壺上,發出一聲脆響,大喬的手指輕輕縮了一下。很細微,像一片葉子被風捲起來又落下。book18.org
"你們知道周瑜把你們送來,是何用意?"book18.org
大喬沒有開口。小喬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說說。"book18.org
"他要曹公背上淫賊的罵名。他要江東將士知道,曹公不但是來奪江山的,還是來奪妻女的。"她把臉偏開,嘴角的咬痕更深了,"他還要我替他報仇。搶了我的身子,還要用我的身子來換一道士氣。"book18.org
她說完這番話,胸口起伏著,手指攥得死緊。她把周瑜的算盤全看穿了——把自己妻子送進敵營,便等於告訴江東所有人:曹操此人,今日辱我周瑜之妻,明日便能辱江東任何一個武將的家室。這樣一來,誰還敢降?book18.org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來?"book18.org
她把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翻過手背,看著自己的掌心。book18.org
"因為我是個妻子。我嫁進門的時候,他周瑜還不是都督,只是個在丹陽給孫策管營田的司馬。我跟他吃了十年苦。他今日做了大都督,我就當替他打這一仗。"book18.org
她把"妻子"兩字咬得極重。book18.org
帳中只剩炭火在金屬盆里偶爾爆出一聲細響。book18.org
"她呢?"我看向大喬。book18.org
小喬替她答了。語氣比方才短了一截。book18.org
"她不是周瑜的人。她是孫權送的。孫將軍說,伯符死了五年了,她守了五年,該替江東做一件事了。"book18.org
大喬仍沒有開口,只是把交疊在腹前的手換了上下位置。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大喬面前。她比我矮了將近一個頭,低著頭時只能看見她的發頂。她的頭髮挽得很緊,髻上只一根素銀簪,簪頭雕著一朵蘭花,花瓣缺了一小角,是磕斷的。我伸手托住她下頜,輕輕往上抬。她沒有抗拒,順著我的力道抬起頭來。book18.org
她的眼眶是紅的。不是哭,是紅。是忍了太久之後毛細血管自己破了的紅。她的眼白上布著幾縷極淡的血絲,瞳仁里倒映著帳中燭火,火苗在她眼底微微跳著。book18.org
"你守了五年寡?"book18.org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被長久沉默磨出來的乾澀。book18.org
"五年零四個月。"book18.org
"孫策怎麼死的?"book18.org
她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個失控的表情。book18.org
"被許貢門客射傷。箭上有毒。拖了半個月,最後那天晚上他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book18.org
"對不起什麼?"book18.org
"對不起讓我做了寡婦。"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嘴角那道細紋更深了。她把我的手從她下頜上輕輕推開,動作不大,卻堅定。book18.org
"曹公不必碰我。妾來,不是來侍寢的。妾是來替小喬擋著的。"book18.org
我偏頭看了看小喬。小喬的臉上有一瞬間的怔住,然後別過臉去,耳朵尖在燭火里紅了一圈。book18.org
"你們兩個一路上商量的?"book18.org
大喬沉默了兩秒。book18.org
"不曾商量。只是在船上一眼便知。"book18.org
她倆在船上對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大喬想的是替小喬擋,小喬想的是替周瑜打。兩個女人,一個被亡夫綁在貞節牌坊上,一個被丈夫綁在戰船上,誰都不是自己願意來的。可她們來了,而且她們不打算求饒。book18.org
我把手從大喬面前收回來,轉身走到帳口。帳外柳林的枯枝在夜風裡刮過帳布,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江面上隱隱傳來水寨里擊柝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數這個夜還有多長。book18.org
"你們誰都不用替誰。我今晚叫你們來,不是要碰你們。"book18.org
身後一片寂靜。book18.org
然後是小喬的聲音,帶著戒備和不信任。book18.org
"那曹公要什麼?"book18.org
我回過身來,看著她們兩個並排坐在矮榻上。帳中炭火正旺,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帳布上,像兩株被移栽到了敵營的蘭花。book18.org
"我要你們陪我坐一夜。說說話。"book18.org
大喬抬起眼來,眼中的紅絲散去了一點。book18.org
"說完了呢?"book18.org
"說完了。天亮了。你們回江東。我退兵。"book18.org
這句話讓帳中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連炭火都似乎暗了一刻。book18.org
小喬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看著我,眼裡的戒備變成了更複雜的東西。book18.org
"不可能。你從許都一路殺到長江邊,劉琮降了你不退,劉備逃了你不退,孫權求和了多少次你都不退。你憑什麼為了我們兩個退兵?"book18.org
"因為我不是為了你們退兵。"book18.org
我走到案前,拿起那把銅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盞黃酒。酒液在燈光下澄黃透明,有些微的濁,是江東稻米釀的,聞著有股甜糯氣。book18.org
"這半個月來每天在船上督陣,我的北兵暈船吐得船艙都臭了。諸葛亮去遊說孫權聯劉抗曹,孫權殺了他案前的銅雀,說'敢言降曹者,與此雀同'。你們以為我不知道?這仗本來就不該打。只是騎虎難下。我今晚見你們,是給自己找一個台階。"book18.org
大喬低下頭,把自己交疊的手輕輕放在腿上。她握著自己的手指,似乎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台階。孫權用我作台階,曹公用我也作台階。"book18.org
"不一樣。"我把酒盞擱在案上,看著她,"孫權送你是因為你不是他的人。周瑜送小喬是因為她要替他打仗。我要你們陪我坐一夜,是因為你們是江東最不該被送來的兩個人。孫策的遺孀,周瑜的正妻。這兩個人若是被孫權拿來當救命藥,這座江東就不值得我費心吞併。我退兵,不是因為孫權送女人,是因為他太蠢。蠢到我不屑打他。"book18.org
小喬把嘴唇從牙齒下鬆開,閉上眼,睫毛覆在顴骨上。過了片刻才開口。book18.org
"你說這話,不怕我們回去告訴周瑜?"book18.org
"你回去儘管說。越多人知道越好。最好天下人都知道孫權和周瑜把寡嫂和妻子送出去求和,而曹操沒碰。"book18.org
大喬在這時候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近乎嘆息。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然後放下來。book18.org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替我罵孫權。"book18.org
她抬眼看著我。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被長期沉默蒙住的光澤重新亮了一層。她把榻上錦被挪開一些,在榻側留出一個可以落座的空間。book18.org
"曹公若不嫌棄,坐近些。妾耳朵不好。守寡守久了,耳朵里整天都是他臨終前的呼吸聲。有時候別人說話會聽不清。"book18.org
我坐到她身側。她身上有一絲極淡的桂皮味,是江東女子過冬時縫在衣領里驅寒的桂皮碎屑。她把手放在膝上,然後猶豫了一下,翻開掌心向上,擱在自己腿上。那是一個老人在冬天向爐火敞開手掌的姿勢,在掌心經年累月獨自取暖後留下的唯一的習慣。book18.org
"他的呼吸聲什麼樣?"book18.org
"一開始很急。像牛。後來..."她的掌心空落落地對著炭火,"後來慢了。一滴一滴沉下去。天亮時停的。"book18.org
小喬從對面走過來,默默坐在大喬另一側,伸出一隻手覆住大喬的手背。兩人對視了一眼。大喬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些人。典韋在宛城門外倒下去時的呼吸聲我永遠聽不到,我只聽到了他的劍劈進門板里的聲音。曹昂把他的馬讓給我時,我只聽到了他喊了聲"父親",然後被人潮淹沒。他們都是帶著我沒能聽見的呼吸聲走的。book18.org
"你忘不掉他的呼吸聲。"我說。book18.org
"忘不掉。也不想忘。但今晚不想了。"她把小喬的手舉到自己膝上,另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按在我手背上,"今晚我想聽別的聲音。"book18.org
她的手指很涼,卻有一種不折不扣的分量。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她指上那道舊戒指留下的凹痕在指節根部,像年輪一樣乾淨。book18.org
"你想聽什麼聲音?"book18.org
"火的聲音。帳外的風聲。任何不是過去五年的聲音。"她把手指從我手背上移開,"還有你的心跳。"book18.org
我把她放在我手背上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我轉向小喬。book18.org
"你說你嫁了十年。周瑜在家時對你好嗎?"book18.org
小喬愣了一下。book18.org
"好。他每天回家,進門先叫我的小字。他出征時每天給我寫信。他教我親手給我做了一把琴。他不會彈,做了三個月,琴弦上得鬆緊不勻。我彈起來像驢叫。"她笑了一聲,那聲笑不像之前戒備時的緊繃,是被回憶自己撓到了癢處之後沒忍住的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book18.org
"那你怎麼還敢來?"book18.org
"就是因為他好,我才來。"她把脊背挺直,"我不來,他會自己來。他這個人,什麼都豁得出去。我寧願是我。"book18.org
我看著她。看著她把小喬從榻上撈起放在身側時瘦而有力的手臂,看著她咬嘴唇時那股不認輸的倔。她肯替周瑜打這一仗,不是被教化的結果,而是她有這份能從自己的身子裡硬生生抽出力氣來的膽。book18.org
"你比她更像孫策的夫人,"我轉過去對大喬說,"她是將軍的料子。你倒像都督的內眷。"book18.org
大喬又笑了。這次不是嘆息,是被人說中之後的愉悅。book18.org
"別人都說反了。只有你看對了。"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她的膝很暖,是挨著炭火烤了半晌的體溫。她忽然側過臉看著小喬。book18.org
"阿喬,你今晚是替我來的,不該替我擋刀。現在你用不著擋了。"book18.org
小喬不說話,只是把手從大喬膝上拿起來按在我心口上,轉頭看我。book18.org
"你方才說退兵,是真心,還是找個把戲先哄住我們?"book18.org
"真心。"book18.org
"那你心跳這麼快做什麼?你心跳如果在緊張,你的真心就有折扣。"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按在我心口上,讓她感受肋間那一下接一下的搏動。book18.org
"你們兩個人坐在面前,不光是周瑜和孫策的女人,還是連孫權都討好不了的兩個人質。我不緊張,還是人嗎。"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book18.org
"曹孟德。你比我想的要軟弱。"book18.org
"你自己呢?你硬了一晚上,你看你自己的手。"book18.org
她把掌心翻過來。她的掌心裡有四個淺淺的指甲印,是自己攥出來的。book18.org
"我是小喬。大都督的夫人。不能在敵人面前示弱。"book18.org
"現在不是敵人了。"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們中間的縫隙上。那隻手被她自己攥了一晚上,終於慢慢舒展開了,五根手指修長而韌勁十足。她的手指有彈琴的繭,指尖是圓而有力的。她把手慢慢擱在我膝上。book18.org
"不知道。我從沒遇到過你這種人。"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翻過手背。她手背的皮膚比大喬的黑一點,是曬過江東日頭的活人的膚色。我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然後拿起案上的銅酒壺,給她們每人倒了一盞黃酒。book18.org
"喝杯酒。暖暖身子。"book18.org
她搖搖頭。"我不能喝酒。一杯就醉。"book18.org
大喬接過酒盞,抿了一口,然後把酒盞擱在腿旁。她擱一擱,又把酒盞端起來,捧在雙掌之間,像取暖。book18.org
"曹公方才說,退兵是因為孫權和周瑜太蠢。"她把酒盞轉了轉,"妾斗膽問一句。如果今晚來的不是我,也不是小喬。是孫權送了兩個不知名的江東女子。曹公還會退兵嗎?"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瞳仁很淺,淺到能直接看到那底下浮著的一層不敢期望的試探。book18.org
"如果來的不是你們,我不會退兵。我退兵不是因女人,是因江東不值得。"book18.org
她把酒盞放到一旁,轉過頭去看炭火,火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鼻樑到嘴角的線條勾勒出來。她不再年輕了,眼圈下的細紋在暖光里更顯得誠實。她在這個年紀,已經不需要用任何東西證明自己是個美人。book18.org
這話我沒說出口。我只是伸出手,替她把一縷從髻上脫落的碎發攏到耳後。指腹划過她耳尖時,那裡的皮膚薄而溫。她沒有躲,只是把頭往我的方向偏了偏。book18.org
"曹公這個動作,以前對多少女人做過?"book18.org
"不記得了。"book18.org
她偏回頭來看著我。燭火在她眼中定住,像一枚釘在銅鏡上的圖釘。book18.org
"那妾就當是第一次。"book18.org
小喬在旁邊看著我們,端起那盞酒,一口灌了。然後皺著眉咳了兩聲,把酒盞重重擱在案上。酒液從盞沿濺出來,洇濕了鋪在案上的麻布。book18.org
"你們兩個婆婆媽媽的,半天也不跟我說一句。我先說。曹孟德,你看上我什麼?"book18.org
"看上你夠傻。"book18.org
"這不是好話。"book18.org
"你來這裡是為了自己的丈夫打仗,卻替他罵他蠢。這不是傻?"book18.org
她把下唇內側的咬痕又加深了一圈。她的眼尾慢慢浮出一層很薄的水光,被她硬眨了回去。book18.org
"我不是替他罵。我是替他..."她頓了頓,"我是想不通為什麼非要把我送來。"book18.org
"他想贏。"book18.org
"那我呢?"她把被自己攥了一晚上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蜷。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上的繭是彈琴的,虎口上那一小片新繭卻是近兩年握刀磨的。"我不要贏。我只要他活著回來。"book18.org
大喬把她的手從桌上收進自己手心裡。book18.org
"他會活著。今晚沒有人輸。"book18.org
她拉著小喬站起來,對著炭火,把自己石青深衣的衣帶領口解開。她的動作很慢,卻有孫策遺孀該有的那種做任何事都像在完成儀式的莊重。深衣從肩頭滑下,落在地上,裡面是素白的中衣。中衣薄,身體的輪廓露了幾分。她的身形仍如少婦,腰細而實,乳房的輪廓隔著中衣是圓而軟的。book18.org
"妾嫁孫策三年。他死後五年,沒讓任何人碰過我的身子。今晚你是第一人。不是孫權逼的,不是周瑜送的。是我大喬自己解的衣。"book18.org
她把中衣的系帶拉開。中衣從肩頭褪下去,落在深衣旁邊。她赤裸著上身站在我面前,手臂自然地垂在身側。她的鎖骨比年輕時深了些,胸脯哺過乳,乳暈是陳年暗色,邊緣有極淡的白紋。小腹上橫著一道極淡的線,那道疤很細,卻很清晰,從恥骨上緣往左斜斜切過去。book18.org
"策打獵時傷了腿。他在榻上休養半月,我每天給他換藥。換到第三日他拉著我的手說,等我好了,給你一個兒子。"book18.org
她把手指放在那舊疤上,輕輕按了按。book18.org
"兒子活了三天。天太冷,庶母沒有奶水,孩子沒撐住。策不知道。他死時以為兒子還在世上。我騙了他。"book18.org
一滴淚從她左眼眶滑下來。只有一滴,滾過顴骨,滾過嘴角,落在鎖骨窩裡。她把鎖骨窩裡那滴淚用指尖沾起來,抹在剖腹疤上。book18.org
"這個疤,從來沒人碰過。策沒見過。孩子也不在了。今晚讓你看。"book18.org
我把她按在疤上的手指拿起來,低頭,嘴唇貼住那道從恥骨上緣斜切過去的舊刀痕。她的腹肌在我嘴唇下輕輕一跳,然後慢慢鬆開。我把她放倒在榻上,讓她枕著錦被。她的頭髮散開,發量不多,但很軟,像舊綢。她閉上眼,用手背蓋住嘴。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嘴上拿開。book18.org
"不用遮。"book18.org
"不是遮。是老毛病。策不行了那陣子我守著他,怕他聽見我哭。就用手背堵著嘴。久了就改不掉了。"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後腦勺上。她手指穿過我發間,從後腦緩緩往前滑,滑到額角停下。那幾根手指終於不再像嚴冬中瑟瑟的老婦,而是一個正在找回記憶的寡婦的溫度。book18.org
"你可以看著我。"book18.org
她睜開眼。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此時只有她和他,不,我。book18.org
小喬在旁邊站了很久。她把大喬的衣裳從地上撿起來疊好,擱在榻尾。然後她開始解自己的衣帶。她的動作比大喬快,不是更勇敢,而是決策之後就不再猶疑。銀絲絛抽開,短襦脫掉,長裙褪下,所有衣裳被她一一疊好擱在大喬的衣裳旁邊。然後她赤著身子走過來,把腳上最後一隻羅襪蹬掉。book18.org
她的身子比大喬結實。手臂是細細的一層肌肉覆在骨頭上,腹肌隱約能見,大腿粗壯有力。她的皮膚是細膩的淡蜜色,脛骨磕碰過的舊瘀青,還有騎馬磨出的一層薄繭。她的胸脯不大,卻挺,乳頭是深粉色,因為冷空氣微微皺起。她赤腳站在地上時腳趾微微蜷著——不是因為凍,是這屋子裡有我這樣一個男人。book18.org
"曹孟德,我從小沒服過誰。嫁給周瑜以後,我只服他。今晚多了一個。"book18.org
"你服我什麼?"book18.org
"你剛才說,最不該被送來的兩個人。就沖這句話。"book18.org
"不為他送你來?"book18.org
"不。為你在乎我們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book18.org
她單膝跪在榻上,靠近我,把手放在我衣領上。她的手指很巧,是彈琴的手,只是三兩下就把我外袍上的幾條束帶全解開了。她把外袍褪下,然後是中衣。她的手指有一道一道琴弦勒出的凹痕,每次活動都像在彈一支無曲無調的舊音。book18.org
她把我的中衣翻過來看了片刻。那上面有斑斑點點的舊箭傷疤的蹭痕,有許褚的粗針腳補丁。她看完放在榻腳。book18.org
"你穿這身中衣進江東南,會被人笑。周瑜這些年的貼里至少要翻三遍內襯。"book18.org
"那你替我縫一件。"book18.org
她頓住了。看著我,瞳仁里的光一跳。book18.org
"你退兵後我們又要變成敵人了。我怎麼替你縫?"book18.org
我把她拉近一尺。她的膝蓋碰著我的腿。book18.org
"縫好送到荊州。我會讓人來取。"book18.org
她用手背壓了一下眼角,然後把手放下來,把手擱在自己大腿上,身子朝前慢慢傾過來。她的鼻尖擦過我的鼻樑。她和大喬都挨著我,一左一右。小喬抬腿跨到我腿側,大喬在身後把她自己發冷的手護在我肩胛間。book18.org
我對她們說:"今晚我會一視同仁。"book18.org
大喬在我身後低低說了一聲"不用。妾不是來爭寵的。"她用左手解開小喬的衣領,以寡嫂的穩重把她讓到前面,自己縮進被褥里,貼著我的後腰。她的臉上有淚痕,也有遲了五年才重新熱起來的光。book18.org
先說話的是小喬。她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book18.org
"周瑜說你不近女色。"book18.org
"那是他沒見過我年輕時候。"book18.org
"那你現在呢?"book18.org
我把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拿開,用指尖沿著她腹肌中線的淺溝往下劃了一道。她的腹肌收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現在?現在也近。只不過挑人。"book18.org
她被我碰到時,整個人都僵了一瞬。她是濕的,不是情慾澎湃的濕,是身體做好了最壞打算之後本能分泌的保護性潤滑。她對自己說這是義務、是替丈夫扛的重負、是政治。可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更早認出了安全。她的呼吸從緊促變成勻長,腿側的肌肉一層層鬆懈下來。book18.org
我進入她時,她的內部很緊,緊得不像是嫁了十年的婦人。她的一切是緊湊的肌理。她的深處有一種被訓練過的克制——即使在接納,也仍在掂量要不要全給。book18.org
"周瑜也是這麼慢?"book18.org
她閉上眼,輕輕哼了一聲。起初是屏住氣不放,然後放出來的是一聲被壓了十年的、從大都督夫人的甲冑下擠出來的顫音。book18.org
"他快。他越急越證明他心裡只有打仗。"book18.org
我把她轉為背對我,讓她伏在我腿上。我分開她臀側時她反抗了一下,不是羞恥,是兵戎相見的角力。然後她敗了,把自己塞進我臂彎里,用後頸承著我所有的前推。她內部的肌理在這一刻忽然全鬆了。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得很突然。沒有慢慢堆積,而是從最深處的子宮頸開始一輪迅疾的收縮,像被觸到了某個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扳機。然後她整個人軟下來,脊背從弓變成伏,臉埋在我的臂彎里,肩膀輕輕抖著。book18.org
"王八蛋。"她從臂彎里悶聲說。book18.org
"罵誰?"book18.org
"罵你。"她抬起臉,眼裡全是水光,"也罵他。罵我自己。太多人要罵,今晚先罵你。"book18.org
我把她放在榻上,蓋上被子。她的腿還在輕輕顫,嘴巴卻已經閉上了,像服完一場拉鋸戰後安安靜靜躺著恢復體力。book18.org
然後我轉向大喬。book18.org
她在背後等了很久。她的手指一直貼著我脊椎上一節一節的骨突。她不催。只是在我轉身時收回手,用拇指把自己那道剖腹疤輕輕抹了一下。book18.org
"你看著阿喬的時候,我在看你的背。你這背上好多傷。"book18.org
"都是舊傷。"book18.org
"舊傷也疼。策的舊傷下雨天就發作。他說它是長在骨頭裡的天氣預報。"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背上移走,放在她自己那道舊刀疤上。那一刀橫亘在她小腹上,是她獨自承受一切時唯一的物證。她看著我,把我的手也放在那道疤的頂端。book18.org
"剛才你說,今晚會一視同仁。"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阿喬把我讓給她的那份也拿走了。你這不公平。"book18.org
她說著不公平,臉上卻有一絲淡淡的自嘲。不是認真的埋怨,是一個守了太久規矩的人站在一條幾乎不敢跨過去的線前面,給自己找的最後一點勇氣。book18.org
我把她帶到我身前。她比小喬高,躺下後腳踝剛好勾在我膝彎。她全程都沒有閉眼。她看著我進入,看著我在她之中,看著自己的雙腿被我托起來,看著自己小腹上那一道舊疤被我一次又一次撞進深處又退出。她的眼角不停湧出淚水,不是疼,是認。認這是他走後,她第一次被人真的抱住,不是憑弔。book18.org
她的內部很軟。是生過孩子的婦人的鬆軟,卻有一種被冷落了太久之後的渴。她的濕潤來得比小喬晚,卻更稠。她不要征服,她要一層一層被剝開。我把她每一層肌理都在溫柔抽送中問過一遍,問她為什麼不嫁,她說沒人敢娶。問她為什麼不敢娶,她說怕策從墳墓里爬出來。說到策,她開始抓緊我的後頸。book18.org
"跟他說話吧。"book18.org
她猛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帳頂,對著那份炭火的光暈和樑上隱約的影子,泣不成聲。book18.org
"伯符...弟妹害我。孫權逼我。今天我來了。我不做未亡人了,我要再嫁,我要忘掉你的呼吸聲。"book18.org
她說完這些,她的內部忽然湧出一股溫熱。那是最深處被封鎖了五年零四個月的子宮,在被人輕輕敲開時,自己打開了一小條縫。她把臉埋在我胸口,嚎啕大哭。book18.org
我在她體內釋放時,她還在哭。她把她嘴唇貼在我鎖骨上的舊刀疤上,像當年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哭聲那樣用吻壓住一團顫抖的氣流。我撫著她貼在肩頭的發,把被角拉起來蓋住她裸露的後背。book18.org
後半夜三人躺在同一張榻上。被下的腳偶爾碰著腳,沒有誰收。book18.org
小喬先醒了。是被江上的風拍醒的。她坐起來,看著帳外漸漸發白的天空,把大喬擱在榻腳的衣裳一件件穿回自己身上。把銀絲絛束緊時打了個死結,然後再拆開重打。她走來我身側,把手按在大喬的手背上。book18.org
"姐姐。天亮了。我們該走了。"book18.org
大喬睜開眼。她把臉從我胸口上抬起來,眼眶仍紅,淚水干後瞳孔比昨夜更顯乾淨。她坐起來穿衣,綰好頭髮,把那根缺了一角的蘭花簪插進髻里。然後她在案前站了片刻,拿起昨夜沒喝完的那盞黃酒,仰頭飲了。book18.org
她們出帳時,我是赤腳送出去的。晨光是一片魚肚白,在江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膜。船已在溪口等著。大喬先上船,沒有回頭。小喬站在船頭,回頭看了我一眼。江風把她腦後的髮帶吹得啪啪響。book18.org
"曹孟德。"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昨晚說要退兵。滿營的將士你可怎麼交代。"book18.org
"我就說江上風浪太大。北兵不習水戰。"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不規則的閃。她把腰間銀絲絛解下,拋上岸來。那道銀絲落在我腳邊,被晨光照得發亮。book18.org
"給你縫衣裳是答應了的。來日方長。"book18.org
船撐開薄冰向江心去。我在岸上站了一會兒,才彎腰把那條銀絲絛撿起來。帶頭的銀質帶鉤上刻著兩個字:公瑾。是周瑜的贈物。book18.org
我把它揣進懷裡。book18.org
回營後我對諸將說:"江東不可急攻。疫病在軍,水師未練,暫退江北,從長計議。"book18.org
諸將默然。book18.org
退兵那日,長江渡口積著未化的薄雪。我騎在馬上最後一次回頭看赤壁方向的煙靄。江風裡夾著極細微的桂皮味,不知是江東哪片柳林後誰家的少婦正在翻曬舊裳。book18.org
她們藏在江東往後的歲月里。book18.org
大喬在那次回去後不久便搬出了孫權安排的舊宅。她住到皖口一戶種橘的老農家裡,給孫策立了一座衣冠冢。墳前不種梅,不種蘭,種的是她從赤壁江邊撿回來的蘆花根。book18.org
小喬做了一件極出格的事。她給周瑜做了一床新被,被面是她自己用舊衣拼湊的棉布里子。周瑜問她怎麼忽然想到做這個。她說,"北邊夜裡冷,將來興許都用得著。"周瑜不明所以。book18.org
後來的事史書都寫了。周瑜死在巴丘,年三十六。小喬獨自扶柩回江東,路過皖口時,大喬正在橘園中摘橘子。兩個女人隔著籬笆對視一眼,誰都沒有提那一夜。book18.org
銀絲絛我一直留在箱底。那件縫好的中衣沒有送到荊州,至今仍在。book18.org
每年入冬我批完軍報,都會擱筆看一眼窗外。江風正從柳林深處往我的大帳吹來,帳簾一卷,滿帳便是微甜的酒氣,和片刻她們未散的舊年。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