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短篇系列之原配丁氏篇 【曹操短篇系列之貂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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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破的消息傳到我營中時,我正在兗州整兵。book18.org

  那一年秋天的雨水特別多。營帳外的泥地泡了三天,踩上去咕吱咕吱響,像踩在一張巨大的獸皮上。探子渾身泥漿地滾進來報信:董卓被呂布殺了,王允掌了朝政,李傕郭汜反了,長安城裡殺成了一鍋粥。book18.org

  我聽完,把竹簡擱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雨霧裡隱約能看見遠處濮陽城頭的旗杆。book18.org

  "呂布呢?"我問。book18.org

  "逃了。帶著百來騎兵出了武關。"book18.org

  "王允?"book18.org

  "死在城樓上。被李傕砍了腦袋,掛在宣平門。"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董卓死了,呂布跑了,王允死了。這個結局我一點都不意外。王允是個忠臣,卻是個不懂兵的忠臣。他殺了董卓,卻以為天下就此太平,不肯赦免董卓舊部。李傕郭汜被逼到了牆角,反咬一口,把長安又攪了個天翻地覆。這不是奸詐,是愚蠢。我生平最厭蠢人。book18.org

  探子又說了一件事。他說董卓死後沒幾日,呂布趁亂在長安城裡找一個人,搜了三天沒搜著。後來追兵殺到,呂布便撤了。book18.org

  "找誰?"我轉過頭。book18.org

  "王允府上一個女子。叫貂蟬。"book18.org

  這個名字我聽過。董卓在時,朝中便有風聲,說王允用一女子為間,先許呂布,再獻董卓,離間二人致其反目。董卓死後,這女子去向不明。有人說她被呂布帶走了,有人說她死在亂兵里,還有人說她壓根不存在,只是一段演義。book18.org

  探子補了一句:"呂布出武關時,身後沒有女眷。"book18.org

  我把這句話記在了腦子裡。book18.org

  入冬後,我親自帶了一隊輕騎西行。名義上是探查河洛一帶的防務,實際上我心裡另有一樁事。董卓死後,洛陽故都成了一片廢墟,長安又陷入李傕之手。天子被困在長安,朝中舊臣散的散死的死。我需要摸清這些人的下落。book18.org

  過了滎陽,路上開始有流民。先是三三兩兩,然後是成群結隊。他們在官道上拖家帶口地往東走,臉上蒙著塵土,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前方。我問他們從哪裡來,他們說是從洛陽來的。又問洛陽還有多少人。一個老嫗拄著拐杖回過頭來,嘴裡只剩兩顆牙。book18.org

  "沒人了。洛陽沒人了。房子燒光了,井填了,地荒了。"book18.org

  她身旁一個老翁接著說:"都往西跑了。長安那邊還能吃上飯。"book18.org

  "你們怎麼往東走?"book18.org

  老翁搖搖頭。"長安那邊的人也在往東跑。說李傕殺人不眨眼,比董卓還凶。"book18.org

  我給了他們一袋乾糧,繼續往西。book18.org

  過了成皋,在滎陽與洛陽之間,有一片廢棄的村落。原先是個驛鎮,董卓遷都時一把火燒了大半,剩下幾間破屋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廢墟里。我們本打算穿過去不歇腳,可天黑了,又起了風,便決定在破屋裡將就一夜。book18.org

  親兵挑了最大的一間破屋,掃了掃地上的碎瓦,生了一堆火。我坐在火邊烤著凍僵的手指,聽見外面起了馬蹄聲。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曹將軍,我們在村東頭搜到幾個人。說是從長安逃出來的。"book18.org

  "帶進來。"book18.org

  進來的是一個老僕和一個女人。book18.org

  老僕約莫六十來歲,背駝得厲害,走路時左腿拖在身後,像是受過傷。他穿著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棉袍,袖口磨得稀爛,露出發黑的棉絮。他看見我,撲通就跪下了。book18.org

  "曹將軍...曹將軍救命..."book18.org

  我示意親兵扶他起來。book18.org

  "你們從哪裡來?"book18.org

  "長安。"老僕的聲音發顫,"老奴姓嚴,原是王司徒府上的舊仆。董卓死後,長安大亂,老奴帶著...帶著我家小姐,逃了出來。"book18.org

  他把"我家小姐"四個字說得很重,像在掂量該不該說出來。book18.org

  我的目光移向他身後的女人。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身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斗篷,斗篷的帽子兜頭罩著,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嘴唇很乾,唇角有乾裂的血痕,可它的形狀依然好看——上唇薄,下唇略厚,唇峰之間有一道小小的棱。book18.org

  "把帽子摘了。"我說。book18.org

  她的手動了一下,又停住了。老僕回頭看了她一眼,滿臉是汗,低聲說:"小姐,這是曹將軍。曹操曹孟德。就是他當年跟袁紹一起討伐董卓的。"book18.org

  她把帽子褪了下去。book18.org

  火光照在她臉上。book18.org

  我生平見過的女人不算少。丁氏有一種端嚴的清白,卞氏有一種堅硬的鮮活,劉氏有一種憐弱的薄透,鄒氏有一種哀慟的沉著,環氏有一種踏實的暖,杜氏有一種精確的透亮,尹氏有一種磨損的韌。她們各有各的動人之處,都曾讓我在某一個瞬間停下目光。book18.org

  貂蟬不一樣。book18.org

  她的美不借任何附加條件。她站在破屋裡,身上是舊斗篷,臉上是塵土,嘴唇乾裂,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可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枚明珠被扔進了灰堆里——灰是灰,珠是珠,灰遮不住珠光。book18.org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細,顴骨微微隆起。眉毛是天生濃的,沒有拔過,眉尾往上挑了極其微小的一點弧度,讓她即使面無表情也顯得不那麼好惹。她的鼻子細而直,鼻尖微微翹起。她的嘴唇即使在乾裂的狀態下,仍能看出天然的飽滿和柔和的輪廓。book18.org

  但所有這些都不是她最特別的地方。book18.org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兩口從未被人從井裡打上來的深水。它們看人的時候不是在看,是在撈。把你一截一截地看進去,然後你的骨頭就在裡頭打著轉,不上不下。book18.org

  我現在知道王允為什麼要用她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漂亮。漂亮的女人多了。是因為她的眼睛會說謊。不是說她騙人,是說她的眼睛本身就是一層紗,紗後面還有一層,再後面還有。你永遠不知道你看到了第幾層。book18.org

  "貂蟬?"我吐出這兩個字。book18.org

  她的睫毛輕輕撲了一下。那不是驚慌,是被人認出了名字之後——相當於"原來你知道我是誰"——的那一瞬的確認。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一個字。尾音不高不低,收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呂布走的時候沒帶你?"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笑更冷的東西。book18.org

  "呂將軍走得急。來不及帶一個累贅。"book18.org

  她把"累贅"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她在重複呂布的話。她替他說的。book18.org

  "你是怎麼從長安出來的?"book18.org

  老僕搶著答:"老奴帶著小姐從北門逃出來的。那時候李傕的兵正在攻城,城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老奴說要去城外尋親,塞了些碎銀子給守門的,便出來了。"book18.org

  "王司徒府上還有別人逃出來嗎?"book18.org

  老僕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貂蟬替他答了。book18.org

  "沒有了。父親死在城樓上。府中上下二十三口,只活了我們兩個。"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平得不正常。不是她沒有心,是長安城裡這一個月發生的事超出了她承受的極限,她就把自己的感受閘門從內部鎖死了。不鎖死,她活不到現在。book18.org

  "你們往東走,打算投奔誰?"book18.org

  她看了看我,然後把目光移向火堆。book18.org

  "不投奔誰。"book18.org

  "那去哪裡?"book18.org

  "走到哪裡算哪裡。走不動了,就停下。"book18.org

  她說"停下"兩個字時,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分。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沒有計劃,她是不敢有計劃。一個被當作離間工具的女人,一個被董卓霸占過、被呂布丟棄過的女人,在哪一方勢力手裡,都只會變成另一件工具。她逃出長安不是為了活,是為了不再做任何人棋盤上的棋子。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看我。我比之前看過的那麼多次俯視都更近地看見了她的眼睛,發現她的瞳仁深處有一層極淡的藍,不是顏色,是質地。像極薄的琉璃,光透過了,又沒全透。book18.org

  "你知道我是誰?"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那你知不知道,呂布若知道你在我手裡,他會怎麼做?"book18.org

  "他會來搶。"她答得很快,"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不能輸給你。"book18.org

  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讓我覺得這女子不該站在一間四面透風的破屋裡,和一個從未謀面的男人討論自己的身價。book18.org

  "你不怕我也把你當成一件東西?"book18.org

  她把斗篷的帽檐從脖子後翻過來,露出整個臉。她的前額很光潔,髮際線很齊整,鬢邊有一些細碎的絨毛被汗水打濕後粘在太陽穴上。book18.org

  "怕。"她說,"但曹將軍問了這句話。"book18.org

  我不說話了。book18.org

  我怕什麼?我怕她說"因為你問我怕不怕"。她隔著一個人說的話去辨識他的為人,像隔著布料摸刀鋒,摸到的不是刀鋒,是刀背上那道被磨了太多次之後留下的微溫。她這雙眼睛看人太深了。深到我覺得自己被她看了個透。book18.org

  我把親兵和老僕都打發到隔壁屋子去,只留下她和我坐在火堆旁。book18.org

  我的大氅給她。她接過去裹在身上時,大氅的領口碰到她的下頜,她輕輕縮了一下。那是冷的。可她沒有說冷。她只是把大氅緊了緊,手指攥著領口的皮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book18.org

  "你原名不叫貂蟬吧。"book18.org

  她的睫毛撲了一下。book18.org

  "貂蟬是父親給我改的名字。他說蟬從泥里爬出來,蛻了殼,才能飛到樹上去。"book18.org

  "那你原來叫什麼?"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這個停頓很長。book18.org

  "紅。只有這個字。我生下來,母親就死了。父親是洛陽一個打鐵的。他沒給我取名,只叫我紅。因為他打了一輩子鐵,火光是紅的。"book18.org

  鐵匠的女兒。王允從洛陽街頭把她撿回府里養大,給她改了名字,教她琴棋書畫,把她打磨成一個能說服任何一個男人的女人。然後把她送上了董卓和呂布的床榻。她不是棋子,她是一塊被反覆淬火又反覆錘打的鐵胚。淬完了,錘完了,刀不在她手裡——在握刀的人手裡。book18.org

  "你恨王允嗎?"book18.org

  她把大氅的領口鬆開了半寸。book18.org

  "不恨。他救了我的命。沒有他,我八歲那年就餓死在洛陽街頭了。"book18.org

  "可他把你送給了董卓。"book18.org

  她抬起眼來,眼中沒有任何閃躲。book18.org

  "他送我,是因為朝中沒有別的辦法。董卓不除,天下死的人更多。我從小在王司徒府上長大,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替他做一件事的本錢。"book18.org

  她把"本錢"兩個字說得不帶任何怨氣。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悲。她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了一筆遲早要還的債,還完了就兩清了。至於還完之後她自己還剩什麼,她從來不敢想。book18.org

  "現在你還清了。"book18.org

  她嘴角那點比笑更冷的東西又浮了出來。book18.org

  "還清了。所以我走了。"book18.org

  我把火堆里一塊燒歪了的木柴撥正,火星飛起來,又落回灰里。book18.org

  "你剛才說,走到哪裡算哪裡。那你今晚走到我這裡,算不算數?"book18.org

  她把手從大氅里伸出來,在火上烤了烤。她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極薄的繭,是彈琴彈出來的。火光在她手背上鍍了一層暖金色。book18.org

  "算。但我做不動了。"book18.org

  "做什麼?"book18.org

  "做別人眼裡的貂蟬。"book18.org

  她把被煙燻得微眯著的眼睛轉向我。她說的累贅不是虛偽的自謙。她是真的累了。被兩個男人當作戰利品爭來搶去,被天下人當作紅顏禍水議論了太久,她現在只想做一回沒有任何使命、不被賦予特殊功用的肉體。她的眼睛裡的水光不是淚水,是自焚後的灰燼。book18.org

  我把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她把乾糧握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她嚼了很長時間才咽下去,然後撕第二塊。她吃東西時的姿勢很認真,像一個很久沒吃過飽飯的人,已經學會了把每一口都嚼得久一些,讓食物在嘴裡留得久一些。book18.org

  "你在路上餓了多久?"book18.org

  "三天。嚴伯討了些米湯,他自己不喝,都給了我。"book18.org

  "你的那個老僕,他為什麼要跟你不走?"book18.org

  "他說他對不起我父親。"她把乾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當年是他把董卓從後門帶進府里的。他說他這輩子都還不了這筆債。"book18.org

  我沒有再問。窗外風颳得越來越大,破屋的木門被風拍得一開一合,曠野上傳來野狗的叫聲,悽厲而長。book18.org

  她吃完乾糧,把手指上的碎屑舔乾淨。那個動作很自然,是餓過飯的人的習慣。然後她把手放在膝上,看著我。book18.org

  "曹將軍,你說我不怕。其實我也怕。但我的怕跟長安城裡的怕不一樣。在長安,我怕被人殺。出了長安,我怕被人用。"book18.org

  "你跟在我身邊,就不怕被人用?"book18.org

  她把大氅從肩上卸下來,疊好,擱在膝上。book18.org

  "怕。"她把疊好的大氅遞還給我,"但你方才問我'你恨王允嗎',你是第一個問我恨不恨的人。別人都只問我的身子是誰碰過的。"book18.org

  我接過大氅時,手指碰到她冰涼的指節。這一次她沒有縮。book18.org

  後半夜,親兵在隔壁騰出一間破屋給她鋪了些乾草。嚴伯給她蓋了一件破棉袍,自己蜷在門框下守著。我半夜醒了,經過走廊時看見她靠在牆邊沒睡。book18.org

  "怎麼不躺下?"book18.org

  "睡不著。"她抬起眼,在暗裡向我微微側了側頭,"曹將軍。你明天要往哪走?"book18.org

  "回兗州。"book18.org

  "從兗州往什麼地方去?"book18.org

  "往濮陽。呂布在那裡。"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有一陣風吹過廢墟間,發出細而尖的呼嘯。她把手放在乾草上,指尖輕輕划著草稈。book18.org

  "那你可以把我放在一個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多遠的?"book18.org

  "遠到沒人知道。遠到貂蟬這個人在世上消失了,只剩紅。"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們帶著貂蟬和嚴伯繼續往東走。進兗州境後,我讓親兵把她送到鄄城外一處私莊。那莊子小,不靠在交通要道上,四周是桑樹林。莊中只有一戶佃農,一對老夫妻,很老實。book18.org

  她下馬後站在莊門前看了一圈。桑樹葉子已經落光了,枝杈上覆著一層薄霜,莊子灰撲撲的。她看完了,轉過身來看著我。book18.org

  "這裡好。"book18.org

  "好在哪裡?"book18.org

  "沒人會來找我。"book18.org

  她解開頭上的圍巾,走進院子。她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冬日的天空是很淡的灰藍色。然後她回過頭來,隔著門檻對我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曹將軍,我不再說謝。你以後來,敲門。我開給你。"book18.org

  那之後她住在鄄城外的莊子。嚴伯陪著她,老夫妻管她們茶飯。她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紅,不再叫貂蟬。莊中人以為她是主人一個遠親,早年家道中落被接過來靜養。book18.org

  我每隔幾個月去看她一次。每一次去,她都比上一次清減一些,卻比上一次更不像那個被天下人記作"貂蟬"的女子。她學會了養蠶。我問她怎麼學的,她說跟莊上的老嫗學,學了三個月。她帶我去看她的蠶房,木架上排著幾篩蠶匾,蠶沙鋪著一層褐色的細末在底下,上面是白白胖胖的蠶在桑葉上慢慢地啃。book18.org

  "你以前會這些嗎?"book18.org

  "不會。在父親府上,我只學琴棋書畫。他說這些才能跟男人說話。"book18.org

  她把"跟男人說話"三個字念得不咸不淡,然後從蠶匾里捉出一條蠶放在我手心裡。那蠶在我掌中蠕蠕而動,癢而麻。book18.org

  "我現在不需要跟男人說話了。"她看著我的手心,"我只需要跟蠶說話。蠶聽不懂,也不在乎。"book18.org

  她在我手心裡看到的是我不久前剛用來斬過幾位敵將首級的手。現在那隻手被蠶爬過,留下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絲。book18.org

  "你這雙手拿過刀了。蠶爬上去什麼感覺?"book18.org

  "輕。"book18.org

  "輕就對了。我這一生最怕的就是重。"book18.org

  她把蠶從我掌心裡捉回去,放回蠶匾上book18.org

  那一回來,也是她在這裡住下來之後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book18.org

  是在來年春末。桑樹葉子已經長齊了,院中的兩棵老桑樹把半個院子遮得蔭涼。我去時正是傍晚,院門虛掩。嚴伯坐在門口打盹,見我來了連忙站起來。我擺手讓不要出聲。book18.org

  我走到屋門口,聽見她在裡面哼歌。是洛陽小調,很老的曲子,調子軟而散,被她哼得有一搭沒一搭。我叩了兩下門板,歌聲停住了。book18.org

  "誰?"book18.org

  "曹操。"book18.org

  門開了。她站在門內,身上穿的是一件丁香色的布衣,不是以前在府上那些綾羅綢緞。布衣袖子卷到了肘彎,露出兩條手臂。她的手臂很白,被桑田間的太陽曬了幾個月,手背上有了一層極其淺淡的小麥色。book18.org

  她的頭髮挽了一個最簡單的髻,用一根竹簪子橫貫。臉上不施脂粉,嘴唇有些干,是吹了太多風的緣故。她赤著腳站在門口,腳背上沾了一點泥土。book18.org

  她在看清我之後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退了半步讓我進來。關上門後她背靠著門板站著,手在身側輕輕攥了一下。book18.org

  "你來了。"她把臉偏開半寸,"我以為你忘了路。"book18.org

  "我欠你這扇門的叩聲。"book18.org

  她把竹簪從頭上拔下來,頭髮散開,披在肩上。她的頭髮像當年拆開時一樣黑,比那時卻短了一點,發尾落在肩胛骨之間。她用竹簪在指腹上輕輕戳了戳。book18.org

  "嚴伯說你今年打了大仗。跟袁術。"book18.org

  "嗯。"book18.org

  "打贏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就好。"她把竹簪擱在案上,"我這裡沒探子,只有桑樹。今天你在,我就問一句。外頭的事不用全講。剩下的話..."book18.org

  她抬眼看我,向前邁了一步,把手指放在我心口上。她離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寸。幾個月不見,她的臉比去年冬天瘦了一點,卻反而去掉了逃亡時的那層疲憊,剩下一種更紮實的沉靜。book18.org

  "剩下的不用說。我聽得見你的心跳,它在說實話。"她把手指往心口上壓了壓,"你心慌。不是怕我,是別的事。"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心口上拿起來,握在掌心裡。book18.org

  "你這耳朵還是和當年一樣。"book18.org

  "不是耳朵。是蠶教我的。"book18.org

  "蠶教你聽心跳?"book18.org

  "蠶不吃桑葉時會很安靜。你湊近了聽,能聽見它們在繭裡面翻身。後來我發現人也一樣。人靜下來的時候,心跳會替你說話。"book18.org

  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我胸口發脹。這個女人在莊子裡待了半年,學會了從蠶繭里聽聲音,然後把這個道理嫁接到我身上。book18.org

  "我的心在說什麼?"book18.org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向上貼著我的手心。book18.org

  "說你今晚不趕路。說你願意留一晚。"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她把臉往上移了移動,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下頜。不是吻,是碰。輕得像蠶蛾從繭口破出時翅膀沾在繭壁上那一下。book18.org

  "還有..."她把嘴唇從我下頜上移開,"說你不會把我交出去。不會讓我再做任何人的棋子。"book18.org

  "這些你的心還是我的心?"book18.org

  "都是。"她把我們緊扣的手翻回來,貼在自己左胸上,"你聽,我的也在說。說歡迎你回來。"book18.org

  我低頭,嘴唇貼在她鬢邊。她頭髮里有皂角味,還有桑葉清澀的綠香,還有一種很淡很淡的體息。她的耳朵在我嘴唇下輕輕動了動,耳尖被晚霞映紅了一小圈。book18.org

  "你把我藏在這裡,"她把聲音壓低了半分,"你把我藏在這裡,不怕呂布知道?"book18.org

  "怕。"book18.org

  "那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book18.org

  "你從來不問我這個。"book18.org

  "以前問過。現在不同。現在我想留在這裡。所以我得問清楚。"book18.org

  她把話敞開。她把之前所有被包在矜持與試探之下的顧慮全部解開。她不打算再讓我猜。她站在莊子裡等了幾個月,等到桑樹葉子從禿到滿,等到蠶從卵到蛾,等到我敲響門板。然後她決定主動問清楚:你怕不怕,你打算怎樣對我。book18.org

  "我不會把你交出去。"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不出聲,只是把鼻子壓在鎖骨窩上,點了幾次頭。book18.org

  我帶她到榻邊。她的屋子是莊上的一間偏屋,比她以前在洛陽和長安住過的任何一間屋子都小,只有一張榻、一張方桌、一盞錫燈。榻上鋪著素布褥子,被子上有同樣的皂角味。book18.org

  她拉我在榻邊坐下,把我的手放在她自己膝上。她的手背不再像初見時那麼白,被桑田間的日頭曬久了之後浮著一層很淡的蜜色,卻讓手指的白皙骨感反倒更加分明。book18.org

  "這幾個月你在莊子裡,除了養蠶,還做什麼?"book18.org

  "想你。"book18.org

  "想我什麼?"book18.org

  "想你把我藏在這裡,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你想明白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走,放在自己衣領上。那是丁香色布衣的第一顆扣子,她慢慢把它解開。不是勾引,是破冰。book18.org

  "我想明白了。"她解開第二顆,"你藏我,不是為我自己。是為紅。你要的是紅,不是貂蟬。"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你在破屋裡問的第四個問題就是'你原名不叫貂蟬吧'。"她把第三顆扣子也解了,手停在半空,抬頭看我,"你不曉得我的真名便同我親近,那你要的還是貂蟬。你問了,你要的就不是。"book18.org

  她把布衣從肩頭褪下,裡面只有一件素白的內衫。內衫很舊,肩帶上有縫過的痕跡,是她在莊子裡自己補的。book18.org

  "你看。連這件衣服都比以前更像我。"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鎖骨上。她的鎖骨從前被壓在許多層負累之下——義父的期望、間諜的使命、艷冶的名聲、兩個權勢傾軋的男人的占有。現在那兩根骨頭被簡單的布衣和內衫包裹著,摸上去只是一對正好能撐住我手掌的、瘦而不弱的骨頭。book18.org

  "你今天早上做了什麼?"book18.org

  "喂蠶。採桑葉。在井邊洗了頭髮。"book18.org

  "現在你在這張榻上。你想做什麼?"book18.org

  她把內衫的肩帶從肩上撥下來,動作不快,但她的手沒有抖。她做這個動作時不再有當年那種被訓練過的嫵媚的熟練,只有一種很平常的、像在自己屋裡更衣般的自然。book18.org

  "想做你的女人。不是間。不是賞錢。不是戰利品。只是單純的..."她頓了頓,嘴唇在我喉結上蹭了一下,"只是你的女人。"book18.org

  我把掌心貼住她脊椎從上往下。她的脊溝很淺,一節一節的骨突像小小的卵石排列在皮膚下。她身體的這個部位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樣。其他女人的背多是柔而順的,她的背有一道很細的、從頸椎一以貫之到腰眼的筋。那道筋在被我摸到時先繃緊了,然後慢慢松下來。book18.org

  "你把我藏在莊子裡這麼久,"她在鬆開時吐了口氣,"我以為你忘了。以為你只是一時興起,把我收進一間不曾再打開的房間。"book18.org

  我忽然覺得她等得太久了。她在這莊子裡並不安全,也不安妥。每天的日子只是嚴伯偶爾出主意,蠶偶爾吐絲,她自己靠著把"貂蟬"的外殼一層層剝下來養自己的命。她盼了太長時間,盼到這屋子都浸透了她觀望時的忍耐。book18.org

  "不是忘了。"我把她的臉扳回來,"是要等你不再是貂蟬。"book18.org

  她把眼眶微微紅了,點點頭。然後她把內衫也褪了,赤裸著上身。她的身子不是丁氏那種透明的薄,不是卞氏那種韌瘦,不是杜氏那種瑩白一色的剔透。她的白是養了蠶之後適當地吸納了日光的溫軟的白,骨架子輕盈,頸子很長,鎖骨橫在胸前,胸脯是半弧形的,不大,卻恰到圓潤地鋪在兩道肋骨之間。book18.org

  我把她放倒在榻上,把她最後一層衣物也褪去。她赤裸地躺在這間只有一榻、一桌、一燈的屋子裡,身上沒有任何與洛陽、長安、呂布、董卓、義父有關的裝飾。只有她本身,只有紅。book18.org

  她的腿很長,膝蓋骨的形狀清秀,腳踝細白。她的大腿微微併攏著,小腿分開,腳背貼床。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腰側,慢慢往下。她的腹壁在我掌心下起伏,呼吸的頻率從平穩變得有些亂。book18.org

  "從前你做間的時候,董卓碰你,你什麼感覺?"book18.org

  "厭惡。"她毫不猶豫,"每一次都是厭惡。從頭到尾。我藏得很好。"book18.org

  "呂布呢?"book18.org

  "呂布..."她的手指在褥子上輕輕畫了一下,"他以為他愛我。可他愛的是王司徒給他看的那個貂蟬。不是我。他愛的是贏了董卓之後的獎賞。不是女人。"book18.org

  "那你現在什麼感覺?"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拿起來,放在她自己左胸上。她的心跳隔著乳肉傳到我掌心裡,快而不急。book18.org

  "這個心跳,是真的。"book18.org

  她說到"真的"時,她的心猛地跳重了一拍。像是得到了印證。她把我的手放在膝蓋上,自己往上靠了靠。book18.org

  "我從八歲起,就在學一件事:怎麼讓男人看進我的眼睛裡,然後信了我。我練了十多年。今天你不用看我的眼睛。你看我的身子。身子不騙人。"book18.org

  她的身子確實不騙人。book18.org

  我用手覆她時,她不是像訓練有素的侍妾那樣立刻給出那種恰到好處的濕,而是先微微抽了一口氣。她體內的肌肉慢了一拍才鬆開,然後緩緩滲出第一縷薄薄的潤意。黏度不高,近乎清水,是自然的分泌——一個不等同於職業動作的女人才會有的、真實的身體反應。book18.org

  "你以前在別人面前,"我一邊輕輕探入一邊看著她,"也這樣?"book18.org

  "從來沒有。以前快幹著就做了。幹著也做,因為那不是愛。是任務。"book18.org

  她的內部很輕地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book18.org

  "這次不是。"她抬起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嗓子發啞,"這次不是任務。這次是我想。我想了很久。"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眼上挪開。book18.org

  "那就看著我。"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角有濡濕的反光。她把手圈在我脖子上,往下拉了拉。book18.org

  我進入她時,她的內壁不是處子的那種生澀,卻有別樣的緊。那緊不是摩擦力過大的阻塞,是裡面每一層褶皺都在緊緊貼服狀態下發生的輕微震動。她的身體記著太多不愉快的占有。可現在這個身體把這些褶一層一層展開了。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說:不怕。book18.org

  內視里,她陰道深處有一塊很軟的區域,似乎從來沒有被碰過。我用前端觸到那個地方時她忽然發出一聲壓低的訝異——book18.org

  "原來..."book18.org

  "原來什麼?"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我在王司徒府上學了所有媚術,沒人教過我這個。董卓沒有,呂布沒有。"book18.org

  她把臉往我頸側埋。大腿往內收,把自己往我身上壓得更緊。book18.org

  她的高潮來得奇慢。不是沒有快感,是她不允許自己太快失控。她的自製是從小被訓練出來的——不能失態、不能在男人面前露出真面目。可她忘了,她的身體在背著她悄悄說話。book18.org

  她的內部先是一陣輕微顫動,然後忽然像觸到了某個開關——整個陰道在此刻同步地、有節律地開始從子宮頸的方向往外推。那陣推動的速率和心跳一致。同時她裡面湧出一大股稠密的熱液——不是潤滑用的,是快感壓迫了前庭腺後再被高潮排出的分泌物。book18.org

  她的腳在床單上蹬了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別停。這兒很..."book18.org

  她沒能說完。她張開了嘴,喉嚨里滾出一聲很長的、連綿不斷的喉音。不高,但完整。她從宦門之女到做間,一輩子沒喊過。這一聲不是給男人聽的,是給她自己聽的。book18.org

  我在她體內釋放時,她把一條腿從我腰側抬起來,把腳踝輕輕擱在我後腰上。這個姿勢像鎖,但不是禁錮。她把我鎖在了她的身體里,也把自己鎖在了我的擁抱里。我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氣時,她把汗濕的額頭貼著我的額角。她輕輕碰了一下我額上的舊疤。book18.org

  "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我最怕有一天你告訴我不藏了。說讓我隨你回許都,做曹公的側室。那樣別人就又會叫我貂蟬。"book18.org

  "你不會再叫那個名字了。除非你自己想。"book18.org

  "我不想了。永遠不想。"她把指腹從舊疤上移到耳廓。"紅。我是紅。你記著我叫什麼。"book18.org

  這是那天晚上她說的最後一句話。book18.org

  她那夜睡得很沉。我醒了三次,她一次也沒醒。她蜷著身子貼在我身側,手指插在我的肋間,像一隻在窩裡找到最安全位置的小動物。book18.org

  天蒙蒙亮時我起身。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伸手撈了一下,沒撈到,便睜開了眼。book18.org

  "幾時走?"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她坐起來,從被子裡滑出來,赤著身子走到方桌前,拿起那根竹簪,把頭髮挽起來。她攏發的姿勢比從前快,不像過去在洛陽時精心描摹每一縷髮絲的角度,只是三兩下便把所有碎發攏到腦後,然後插上竹簪。她赤著身子站在窗戶透進來的第一縷灰白天光里,皮膚白而淡金,鎖骨窄而深。book18.org

  "下次來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不一定。秋天之前。"book18.org

  "好。"她走到門口,把門閂拉開,"這次我不留門了。下次你來,還是敲門。我開。"book18.org

  她赤著身子站在門後,手扶著門框,在越來越亮的天光里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那笑容是真的,不帶任何訓練過的弧度。她的手指在木框上輕輕叩了四下。那四聲輕到我走出院門時還在我耳里響。book18.org

  此後許多年,我每隔數月便去鄄城外那片桑樹林。每次叩四下門,她開門的間隔越來越短,像是算著日子坐在門口等我。她的頭髮從短變長,從長又剪短。她的蠶換了一季又一季,她的手從彈琴的手變成了養蠶的手,指腹的繭換了位置,從琴弦的繭變成桑葉汁液浸出來的繭。book18.org

  阿政出生的那年,她難產。我在官渡大營接到消息時正在部署合圍,看完信把竹簡擱在案上,當晚沒說話。第二天我讓張郃督運糧草,帶了幾個親兵連夜趕去鄄城。到莊上已是第三日破曉,她躺在床上,頭髮蓬亂,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book18.org

  "名字?"book18.org

  "政。"她把孩子往我面前遞了遞,"單名一個政。你起的。"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教我認的第一個字是政。從政的政。"book18.org

  她把孩子抱在懷裡,面容疲憊,嘴唇乾裂,可眼裡的安然不減當年。book18.org

  "阿政長大以後,你想他做什麼?"book18.org

  她想了想。book18.org

  "種桑樹。"book18.org

  "不讀書?"book18.org

  "也讀書。但不要做將,不要做官,不要做任何需要戴面具的事。"她把孩子放在枕邊,替他掖了掖被角,"我這一輩子,前半生是在面具後面活的。後半生是你給的。阿政不需要面具。"book18.org

  後來阿政學會走路了。後來阿政學會叫娘。後來有一年冬天我過去,阿政在院中追雞,跌了一跤把頭磕破了,她抱著他哄。我坐在榻邊,看著她們娘倆在火爐旁,她一邊哄孩子一邊唱歌。那曲子還是洛陽小調,唱得有一搭沒一搭。book18.org

  這才是真正的她。不是長袖善舞的貂蟬,是冷的夜裡會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邊哈氣邊獨坐的紅。book18.org

  不知多少年後,朝中有人寫史。董卓傳里提到王允離間,寫道:王允以女間卓布,事成,女不知所蹤。book18.org

  不知所蹤。book18.org

  我把那篇傳擱下,對著案前的燈火坐了很久。忽然想起她當年說的那句話:貂蟬這個人在世上消失了。book18.org

  她做到了。她用後半生的悄無聲息換了一個人的平安。book18.org

  窗外起了風。幽州方向的軍報還沒批完。我站起來走向院中,看見西偏院窗前的槐樹葉子已落盡了。干枝在風裡輕輕晃,晃得整個院子的影子都像在桑田裡隨晚風軟了下去的她的背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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