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春天來得遲。二月底了,風裡還夾著碎冰碴子,刮在臉上像細砂石磨過。我從司空府出來,翻身上馬,靴底在馬鐙上打了個滑,扶住鞍橋才穩住。昨夜批牘批到四更,眼睛裡還糊著一層澀。book18.org
前日宮裡送出來一批賜物,是天子給百官家眷的節禮。我府上那份由內宮尚衣局的人親自送來,領頭的女官姓趙,四十來歲,走路時腰間佩綬碰得叮噹響。她把禮單念了一遍,無非錦緞、香藥、銀器,念到末尾時忽然加了一句:"另有宮人環氏,通音律、善針線,留司空府聽用。"book18.org
我擱下筆,抬眼看了看趙女官。book18.org
"宮裡的人,怎好往外送?"book18.org
趙女官把禮單捲起來擱在案角,臉上浮起一層極薄的笑。那笑的意思我很熟悉:宮裡的事,問那麼多做什麼。book18.org
"環氏入宮三年,原是尚衣局的人。性子安靜,手腳利落。天子說司空府上家眷多,缺個得力的人幫襯內務。"她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一分,"也是董貴人向天子進言,說司空勞於王事,府中該有人照應。"book18.org
董貴人。我聽到這三個字時面上沒動,心裡卻翻了一下。天子後宮的女人變著法子往我身邊安人,這已不是頭一回。前年是賞金帛,去年是賜食邑,今年送活人。每一份賞賜背後都捎帶著一雙窺探的眼睛。book18.org
"人已經到了?"我問。book18.org
"在偏廳候著。"book18.org
我把手裡那支筆擱在筆山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偏廳門口時,我停了一步。book18.org
偏廳不大,窗子朝西,午後陽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在地上鋪了一方光亮。環氏就站在那方光亮旁邊,背著光,面目看不清楚,只看見她穿一件石青色的宮裝,頭髮梳得緊,鬢邊不留一絲散發。她手裡挎著一個靛藍的包袱,包袱不大,四角被手指攥出了幾道深褶。book18.org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屈膝行禮。book18.org
"妾環氏,參見司空。"book18.org
聲音不高不低,不像宮裡人慣常的綿軟拖腔,也不像丁氏的利落收尾。她的聲調平平的,字與字之間隔得勻稱,像織布機上梭子穿過經線的節拍。book18.org
我走進偏廳,在靠窗的榻上坐下。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book18.org
我見過不少宮裡出來的女人。有的艷麗,有的端莊,有的被規矩壓成了一副統一的模子,千人一面。環氏不算漂亮。這是第一個竄進我腦子裡的念頭。她的臉偏圓,下巴短而鈍,眉毛粗黑,鼻樑不高,嘴唇略厚。五官分開看,哪一處都不出彩。可它們湊在一起,卻生出一種奇異的協調,像一首沒有高音卻也不會走調的曲子。book18.org
她今年大概二十五六歲,眼角已有了細微的紋路,不深,卻實實在在刻在那裡。一個在宮裡待了三年的女人,二十五六歲還沒混出什麼名堂,被當作節禮送出宮門,大約是在尚衣局裡坐了太久的冷板凳。book18.org
"你在尚衣局做什麼?"book18.org
"掌針線。專做袖口和領口的繡活。"book18.org
"為什麼被送出來?"book18.org
她垂著眼,沉默了兩息。那兩息里我聽見窗外有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和遠處司空府門口衛兵換崗時戈矛碰地的脆響。book18.org
"妾不知。"book18.org
她說這三個字時,眼神沒有任何閃爍。不是不敢說,不是不願說,是真的不知道。有人在宮裡幫她安排了出路,卻連招呼都沒跟她打一個。她只是一枚被挪動的棋子,挪完了,挪她的人轉身就走,連指紋都沒留下。book18.org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我問。book18.org
"沒有了。父母雙亡,一個哥哥早年從軍,不知所蹤。"book18.org
她說話時手指輕輕轉動著包袱上的一根布帶。那根布帶已經起了毛邊,被她捻成一縷一縷的細線。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銅環,環面磨得鋥亮,邊緣卻坑坑窪窪,是日久天長磕碰出來的。book18.org
一個人,沒有家,沒有去處,被天子一道口諭挪到我府上。她的處境比當年卞氏在開陽吹笙時還要飄搖。卞氏好歹有個家,有父親母親,有一間可以回去的舊屋。她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在我府上做事,有什麼規矩你懂嗎?"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少說,多做,不出頭。"book18.org
我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倒老實。"book18.org
"妾不老實。"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我臉上,"妾只是知道自己的位置。"book18.org
那一句"知道自己的位置"從她嘴裡出來,不是自輕自賤,不是故作謙卑。是陳述,像在說今天有風、院中槐樹發了新芽一樣平淡。我聽過的奉承話多了,有的拐彎抹角,有的直來直去,可像她這樣把一樁卑微的事實說得心平氣和的,少。book18.org
"你知道你的位置在哪?"book18.org
"在尚衣局時,妾的位置是針線筐邊上那把矮凳。在司空府,妾的位置是針線房裡那架織機前。"book18.org
"沒有更高的?"book18.org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斟酌什麼。book18.org
"高不高不是妾說了算。妾只管把手裡的活做好。"book18.org
我把她留下了。book18.org
周嫗給她安排了後跨院一間小廂房,挨著繡房。我去看過一次,屋子不大,裡面只擱了一張榻、一個矮櫃、一盞錫燈台。她把那個靛藍包袱打開,拿出一面銅鏡擱在矮柜上,鏡背上鑄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蓮花,是便宜貨。然後是針線匣、幾件舊衣、一雙布鞋。最後掏出來一個小布包,包了好幾層,打開後她往矮柜上放了一件東西。book18.org
是一個泥捏的小老虎,做工粗劣,顏料剝落了八成,只剩耳朵尖上還殘留著一星黃彩。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隻泥老虎在矮柜上孤零零地蹲著。她回頭髮現了我,沒有慌張,只是把手從老虎頭上收回來,站直了身子。book18.org
"小時候的東西?"我問。book18.org
"我哥從軍前捏給我的。說老虎替我守著,他不在的時候沒人敢欺負。"book18.org
"你哥下落不明了?"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把泥老虎往櫃角挪了半寸,讓它靠著牆壁,不至於被風吹倒。book18.org
"很多年了。妾在宮裡託人打聽過,都說不知道。"book18.org
她的語氣仍然是平的,和剛才說"父母雙亡"時一模一樣。可她挪泥老虎的那個動作出賣了她。那半寸挪得小心翼翼,像一個母親替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book18.org
接下來半個月,環氏像一顆石子沉進池塘,幾乎沒有聲響。她在繡房從早坐到晚,專做各房女眷交代下來的針線活。丁氏派人送來的衣裳要補,卞氏屋裡曹丕的褲子膝蓋磨破了要縫,清河郡主的小襖要放大一寸,各種零碎活計堆在她案頭,她一一接了,從不挑揀。book18.org
有一回我經過繡房,看見她正把一件舊袍攤在案上翻來覆去地看。那是我的一件家常舊袍,袖口磨毛了,領口的鑲邊脫了線。她發現了領口上的一個舊補丁,用手撫著補丁的針腳,頭微微歪著,像在辨認什麼。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捏著舊袍的領口給我看。book18.org
"這件袍子是誰補的?"book18.org
"丁氏。早些年補的。"book18.org
她把補丁翻過來看了看反面。book18.org
"丁夫人的針腳真密。她用的是回針,這種針法費勁,但牢固。一針下去要倒回來半針,等於每寸都是兩層的線。"book18.org
她把袍子放下來,拿起自己的針,開始沿著袖口的磨損處下針。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針法和丁氏不同。丁氏的回針密而緊,針腳藏在布紋里幾乎看不見。她的針法更簡單,是平針,但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模一樣,像用尺子量過。book18.org
"你和丁氏誰的手藝好?"我問。book18.org
"丁夫人。"她毫不猶豫,"妾在尚衣局學的針法,圖的是快和整齊。丁夫人那種針法,是給自己在意的人用的。"book18.org
她把"在意的人"四個字說得和別的字一樣平,可我聽見了,並且記下了。book18.org
後跨院有一架舊織機,是以前留下的,梭子斷了,機杼也鬆了。環氏找人修了兩天,把織機重新架起來,又從府庫領了些麻線和絲線,開始織幾匹日常用的布。她織布時坐在織機前,背挺得很直,兩隻腳踩著踏板,梭子在兩手之間來回飛。織機發出的聲響很有節律,響一下,停一下,再響一下,像一個人在均勻地呼吸。book18.org
有一夜我睡不著,在府里走動。走到後跨院時看見繡房的燈還亮著。我推門進去,環氏坐在燈下,正給一隻襪子縫後跟。她見我進來,放下針要起身,我擺了擺手。book18.org
"怎麼還不睡?"book18.org
"曹丕小公子的襪子。他明天要去學堂,卞夫人說舊襪子都磨穿了底,要找新的,一時沒找到,妾便趕一趕。"book18.org
她把襪子翻了個面,讓我看後跟上的補丁。補丁剪成了一個小圓片,沿邊縫得密密實實,比襪子原來的布還要厚。book18.org
"一隻襪子,值得熬夜?"book18.org
"小孩子腳嫩。後跟磨破了疼,疼了他也不會說,只會忍著。明天有新補丁墊著,走路就舒服了。"book18.org
她說完便低頭繼續縫。燈花在她臉上晃了一下,把她那張不漂亮的臉映出一種安靜的暖色。我忽然想到,她說的也許是曹丕,也許是她自己。她小時候大約也是腳穿破襪子的人,破了沒人補,磨疼了不會說。book18.org
"你那隻泥老虎,現在還替你守著?"book18.org
她手裡的針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穿進布里。book18.org
"守著。妾把它放在柜子上,每晚睡前看一眼。"book18.org
"看什麼?"book18.org
她抬起眼,眼底有燭光的倒影。book18.org
"看它還在不在。在,便少做一個噩夢。"book18.org
那個夏天格外熱。進了六月,許都一連半個月沒下一滴雨,地磚裂縫裡的土干成了粉末。司空府後園的池子淺了一半,露出池壁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像褪了色的舊絹。book18.org
環氏在府上住了將近三個月。她的話依舊不多,手裡的活計卻已經做到了府外的範圍。曹丕的夫子嗓子啞了,她泡了胖大海擱在學堂的案上。曹彰騎術課摔破了膝蓋,她連夜縫了一副厚實的護膝。曹植背書背晚了,她悄悄在書童的食盒裡塞了一碟芝麻糖。book18.org
丁氏有一回在飯桌上說:"環氏這個人,做一百件事,自己不開口說一件。"book18.org
卞氏在旁邊夾了一箸菜,說:"她是不敢說。"book18.org
"不是不敢。"丁氏放下筷子,"是習慣了不被看見。"book18.org
這話我聽了,沒有接。但夜裡躺在床榻上,丁氏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翻來覆去。book18.org
習慣了不被看見。這七個字,比任何哭訴都沉重。book18.org
六月十七,我記得那個日子,因為那天傍晚天邊終於起了雲,烏壓壓堆在西邊,像有人把一塊吸滿了水的舊棉絮揉成一團擱在地平線上。悶了大半天的熱氣忽然被風捲起來,穿堂里的帘子被吹得橫飛,竹簾上的皮繩脫了一扣,帘子斜掛在門框上,剩下的扣環一下一下磕著木框。book18.org
繡房的門開著,環氏站在門口仰頭看天。她手裡還捏著一根穿著線頭的針,針上掛著半截水綠色的布料,是清河的裙子。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散亂,她抬手去按,按住了左邊,右邊又散下來。book18.org
"今晚有大雨。"她說。book18.org
"你怕打雷?"book18.org
"不怕。"她把針插回線團里,轉過頭來看著我,"妾只是想起在宮裡的時候。打雷的夜裡,尚衣局的人都擠在一間屋子裡,誰也不出聲。不是怕雷,是怕說話被別人記住了。"book18.org
我聽了這話,心裡往下一沉。三年。她在宮裡待了三年,學會了在打雷的夜裡不說話。book18.org
"在這裡不用。"我說。book18.org
她垂下眼,手指在裙面上輕輕擦了一下。book18.org
這場雨下得比我預想的還大。天一黑透,雨便像撕開了口子往下灌,從瓦縫衝下來的水柱砸在石階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半扇門板。book18.org
二更時周嫗急匆匆來報,說卞氏那院的屋頂漏了,雨水灌進了曹丕兄弟住的小廂房,卞氏正在把孩子往外挪。book18.org
我趕到偏院,看見卞氏把曹丕裹在油布里抱著,曹彰跟在她身後,自己披了一條薄被。環氏站在院子當間,渾身都濕透了,石青色的衣裳貼在她身上,滴著水的頭髮粘在臉側。她正指揮幾個僕婦把孩子們送到花廳去。book18.org
等孩子們都安頓好,回到後跨院時已經三更過半。雨勢略收了收,但仍在密密地下。book18.org
環氏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走到繡房門口時她站住了。book18.org
"司空要不要進來避一避?雨還沒停。"book18.org
她的聲音被雨打得有些模糊。我點了點頭。book18.org
繡房裡點著一盞小錫燈,火苗縮得只有豆大,勉強照出織機、針線筐、矮櫃和那張窄榻的輪廓。環氏站在門口擰自己袖子上的水,擰了一把又一把,水從她手指間淌到地上,在地上攢了一小攤。book18.org
她擰完了袖子,抬起頭看著我。濕透的衣裳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身體的輪廓。她的骨架比丁氏寬一點,比卞氏窄一點,胸脯的曲線在水淋淋的衣料下清晰而不招搖。她察覺到我的目光了,但沒有躲,也沒有擺出任何姿態。她只是拎了拎貼在大腿上的裙擺,讓布料離了皮膚,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濕衣服穿著涼。"我說。book18.org
她把燈台上那盞小燈端到矮柜上,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我,開始解衣帶。book18.org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羞澀,也沒有挑逗。她在解衣帶時偏頭看了看矮柜上的泥老虎,似乎在確認它有沒有被風吹倒。然後她把濕衣裳一層一層褪下來,搭在織機的橫樑上。先是外衫,然後是內襦,最後是褻衣。book18.org
她赤著身子轉過身來,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右手遮在小腹前。不是遮羞,倒像是習慣性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在澡堂里等水燒熱的人。book18.org
燭火在她皮膚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暖黃色。她的身子不像丁氏那樣薄,也不像卞氏那樣韌。她的皮膚是尋常女人的皮膚,肩頭圓潤,腰上有兩小圈淺淺的肉痕,是久坐織機前養出來的。肚臍是扁的,像一個被按過的酒盞口。大腿粗壯有力,小腿上有一道舊疤,她說是在尚衣局磕在紡車輪子上留下的。book18.org
她的身體不驚艷,卻有一種踏實感。像一塊反覆漿洗過多次的棉布,沒有光澤,沒有花紋,卻貼身,卻暖和。book18.org
我走過去,伸手碰了碰她肩頭。她的皮膚被雨水浸得微涼,裹著一層水氣。我手掌從她肩頭摸到上臂,她手臂上的皮膚很滑,底下是緊實的肌肉。那是搖紡車、拉織機梭子養出來的臂力。book18.org
"你知道我要做什麼?"我問。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為什麼不說話?"book18.org
她把遮在小腹前的右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book18.org
"妾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頓了頓,"妾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book18.org
"在宮裡沒有?"book18.org
"宮裡看人的眼光,要麼是挑剔,要麼是憐憫。"她把頭微微偏開,聲音放低了一分,"司空看的不是那些。"book18.org
"我看的是什麼?"book18.org
她轉過來,看著我的臉。濕發粘在她的太陽穴上,發梢滴著水,順著頸側淌到鎖骨窩裡。book18.org
"妾不知道。可是妾不冷。"book18.org
她把"不冷"兩個字咬得很輕。可我聽懂了。她不是不冷,她是被看了太多年之後,第一次有人不把她當作一件器具來看。那種目光讓她不冷了。book18.org
我把她引到窄榻上。榻上鋪著一張舊篾席,是她自己從府庫領了修好的。篾席的紋路壓在她背上,在她皮膚上印出一排排細密的格子。她的頭髮鋪開來,發量不多,發梢乾枯分叉,是常年在燈油和織機油氣里熏出來的損傷。book18.org
我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從她頸窩開始往下。手指經過她鎖骨時能感覺到鎖骨的弧度,不是突兀的骨感,是被一層薄薄的軟組織覆蓋著的圓潤。她胸腔的起伏在我手心下均勻而不急促,像一個深睡中的人。book18.org
我摸到她腰側那兩圈肉痕時,她身子縮了一下,不是排斥,是癢。book18.org
"怕癢?"我問。book18.org
"一點點。"她的嘴角彎了彎,是那種被壓了太久終於浮出來的淺笑。"小時候哥也撓過我。"book18.org
她說到"哥"字時,眼睛往矮櫃方向飄了一下。那個泥老虎蹲在陰影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我的手指從腰側繼續往下,在她腹部的軟肉上輕輕按了按,那是她體內內臟所在的位置。她的腹壁比丁氏厚,比卞氏柔軟,是生過孩子或是年紀漸長才會有的那種柔韌的厚度。可她沒生過孩子。在宮裡三年,她沒有被臨幸的記錄。那份厚是她身體自己積攢起來的保護層。book18.org
"你今年二十五?"我問。book18.org
她遲疑了一下。book18.org
"實歲二十六。"book18.org
二十六。在宮裡是老了。新進宮的秀女大多十五六、十七八,到了二十多歲還沒得寵,往後的路便只剩冷板凳和針線筐。她三年前入宮,那時二十三,已經過了最鮮亮的年紀,進宮後又被分到尚衣局做繡工,連天子的面都難得見。三年後被人順手打發了,像清理庫房時掃出來的舊擺件。book18.org
"你在宮裡可有人看中過你?"我問。book18.org
"沒有。"她坦然道,"妾長得不好。"book18.org
她把"長得不好"這四個字說得和"今天下雨"一樣,不帶自憐,不帶怨氣。她是真的認為自己不好看,並且接受了這件事,不在這上面浪費任何多餘的情緒。book18.org
我俯下身,把嘴唇壓在她鎖骨上。book18.org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淺,像怕吸多了會失態。她的兩隻手原本擱在身側,這時候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試探性地搭在我肩上。book18.org
"可以碰嗎?"她問。book18.org
"你問這個做什麼?"book18.org
"妾習慣了。在宮裡碰錯一件東西會被打。"book18.org
我的心被這句話刺了一下。我在她鎖骨上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這裡沒有宮裡。你想碰就碰。"book18.org
她的手在我肩上停留了兩息,然後開始動。指尖沿著我的肩胛骨往下,摸到我背上的肌肉。她手上的繭子比卞氏少,只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兩小塊,是捏針磨出來的。她的觸摸很輕,像螞蟻在皮膚上爬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好奇。book18.org
她的手摸到我後腰上一道舊疤時停住了。我的後腰上有一道箭傷留下的疤,是三年前在兗州平叛時挨的。箭頭拔出來後傷口感染,爛了半個月才好,留下的疤又寬又凸,像一條蜈蚣趴在皮上。book18.org
"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這道疤比別的都大。"book18.org
她用指尖繞著那道疤的外緣慢慢畫了一圈。畫完了,她的手停在那裡,掌心貼住了整個疤面。book18.org
說完這四個字她就住口了。她把自己不漂亮的臉貼在我頸窩裡,呼出的氣息暖而濕潤,帶著一點藥草味。那是她今晚煎給卞氏院子裡的孩子喝的預防風寒的湯劑,她在煎藥時自己也喝了一碗。book18.org
我的嘴唇從她的鎖骨上移開,一路往下。book18.org
她胸脯的尺寸不大不小,恰如其分地擱在肋骨上。皮膚淺白,能看見青色的靜脈從鎖骨一路延伸到腋下。乳頭顏色偏深,是褐色的,像兩枚被秋霜打過的桑葚。我在她乳溝間停下來,用舌尖碰了碰那道淺淺的凹陷。book18.org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book18.org
不是逐漸加快,是猛的切了一檔,像馬匹忽然被拉緊了韁繩。她的胸骨從皮下微微震盪著,每一次心跳都透過軟組織傳到我嘴唇上。book18.org
"你緊張?"我抬起頭。book18.org
"不是緊張。"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燭火在她臉上晃了晃,她似乎在做一個決定。然後她把手從我的後腰上移開,牽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她心口上。book18.org
"是第一次有人碰這裡。"她聲音很輕,但說得很清楚。book18.org
二十六歲。她是第一次。book18.org
我把手掌攤平,覆住她左胸。她的心跳隔著皮膚和肋骨,撞在我掌心裡,快而有力。我在那個位置停了好一會兒,直到她的心跳慢慢從飛奔降為緩跑。book18.org
她的手指開始動。不是在我背上,是在我腰側。她把我的腰帶輕輕解開,動作很慢,每個扣環都解得很認真。解完了,她把手探進我的衣袍里,貼在我腹部上。book18.org
她的手心很燙。book18.org
是剛才在雨里走了一遭之後又進了屋子、被體溫慢慢焐熱的那種燙。那種燙和她的冷靜形成一個奇怪的對比,仿佛她這具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知道自己要什麼。book18.org
我把她的腿分開。book18.org
她的大腿內側有一小片淡淡的濕疹痕跡,是在宮裡潮濕的屋子裡住出來的。她似乎意識到我看到了那片痕跡,沒有遮掩,也沒有解釋。她只是安靜地躺在篾席上,膝蓋微微曲起,等著我。book18.org
我用手指碰了碰她。那裡的毛髮不密,被雨水打濕後貼在皮膚上,像一片被淋濕的苔蘚。她在我碰到她的一剎那把腳趾頭蜷了起來,膝蓋往外分了一寸,又收了回來。book18.org
她是濕的。book18.org
很意外。她的外表那麼平靜,身體底下卻已經湧出了相當分量的潤滑液。那種濕潤不是被慾望燒出來的,而是一種更本能的、身體自己做的決定。她的身體在告訴她自己:這個人不用怕。book18.org
我把手指探進去時,她的內壁肌肉輕輕抽了一下,然後很快就鬆開了。那種反應既不是處子的驚慌,也不是熟手的迎合,倒像是一個在暗處等了太久的人,終於聽見門響了。book18.org
"疼?"我問。book18.org
"不疼。"她頓了頓,"有一點脹,習慣了就好。"book18.org
她用了"習慣"這個詞,讓我心裡又是一緊。這個女人二十六年的生命里,大概有太多事情都是先"有一點"、然後"習慣了就好"。book18.org
我把手抽出來,調整了姿勢,扶住她髖骨上方那兩圈肉痕。book18.org
"我要進去了。"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把左手伸到枕邊,沒有攥床單,而是伸向了矮櫃的方向。矮柜上那隻泥老虎被燭火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夠不到它,手指在篾席上蜷了蜷,收回來,擱在我腰側。book18.org
我進入她時,她的內部是暖的。book18.org
不是燙,不是涼,是恰好的暖。那種溫度和她的體溫完全一致,像一件貼身的舊衣穿在身上之後慢慢焐出來的感溫。她內部的結構不複雜,沒有太多突起的褶皺,也沒有過分緊緻的包裹。它只是一條溫馴的、柔軟的、不設防的通道。book18.org
但我進去不久就知道了她不是處子。那層膜已經不在了。我沒有問,她的年紀和經歷不需要我多問。我只是繼續待在她體內,感受她內壁以最微弱的幅度輕輕顫動著,像一個人在試著用最省力的方式擁抱你。book18.org
"你..."她開口了,聲音有些不確定,"可以動。"book18.org
我開始抽送。book18.org
她的內部在我的摩擦中漸漸變化。溫度沒有改變,濕度變了。原有的潤滑被我的進入擠出來,混著新分泌的液體,在我們結合處形成了一種更滑膩的濕潤。那種濕潤不是充沛的湧出,而是緩慢而持續地滲出,每一次抽送都能帶出一點新的液體,像一口滲水的井,看著不多,打也打不幹。book18.org
她喉嚨里滾出了一聲很低很低的悶哼。不是裝出來的,倒像在扛東西,扛到吃勁處不由自主發出的聲。我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縫。那不是痛苦,是專注。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我問。book18.org
她睜開眼,眼底有霧。book18.org
"在想不能叫出聲。孩子在隔壁院。"book18.org
我差點笑出來。這個女人,被人進入,腦子裡盤算的是隔壁院的曹丕和曹彰有沒有被吵醒。book18.org
"雨這麼大,聽不見。"book18.org
她把嘴唇鬆開了一點,可仍然沒有出聲。book18.org
我改變了策略。我不再平直地抽送,而是在每一次推進後都停留一下,讓我的前端微微頂到她深處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一小片軟中帶硬的區域,觸感比周圍的肌理略韌,每次碰到它時她會不由自主地把腰窩起來。book18.org
第四次頂到那裡時,她終於鬆開了嘴。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就一聲。短,悶,像被窩裡彈起一根棉線又落回原處。可她允許自己發出這一聲之後,接下來的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她的腿夾住我的腰側。不是緊緊夾住,是鬆鬆地環著,小腿肚貼在我後腰上,腳背相疊著擱在我臀尖。她的髖部開始主動配合我的節奏,抬起來,落下去,幅度不大,卻黏得死死的,每次抬起來時她內部都會產生一股輕微的吸力,像不肯放我走。book18.org
我加快速度。抽送變得更深更快,她的內部在這時開始有節律地收縮。那種收縮不是高潮的痙攣,是一收一放的無意識蠕動,像蝸牛的觸角輕輕探出去又縮回來。book18.org
"司空。"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妾能抱著你嗎?"book18.org
這句話把我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book18.org
"你問這個做什麼?"book18.org
她偏開臉,把目光移向矮柜上的泥老虎。book18.org
"不知道。妾只是忽然很想。"book18.org
我把她兩隻手從我肩膀上一一拿起來,圈在我脖子上。她得了許可,便把自己往上拉了半寸,下巴擱在我肩窩裡,兩條手臂圍著我,抱得緊而不勒。book18.org
她在主動抱我了。book18.org
她在主動抱我了,卻連這也要先問一句。book18.org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的濕發里,聞著她頭髮上雨水、藥草、紡織機油氣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後繼續在她體內抽送。book18.org
她的高潮攀上來時沒有任何預兆。前一瞬她還在我肩窩裡平穩地呼吸,下一瞬她整個身體都鎖住了。她身體內部不同層次的組織同時收緊。表層是溫順的軟,中間是有彈性的韌,最深處的肌肉則變成了吸吮的力。那一層層不同質地的組織在數息之間,從外向內層層推進,像春潮從遠處湧來時水面一層層漫上沙灘。book18.org
她在我肩窩裡發出一聲極低極長的氣音,那口氣從肺里排出來,吹在我鎖骨上,熱得發燙。她的身體在我懷裡的痙攣持續了七八下,然後她鬆了勁,全身都軟下來,像一團在水裡泡了太久的棉絮。book18.org
我在她體內釋放了。那一瞬她內部還在餘波中無意識地輕顫,顫一下便吮一下,把所有的熱量往更深的地方接納。book18.org
雨停了。窗外的世界從一片譁然中掙脫出來,只剩下屋檐上殘存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book18.org
她躺在我身側,呼吸慢慢平復。我的東西從她體內淌出來了,沿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流。她感覺到了,但沒有起身去擦。她只是把右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腹壁感受那隻手底下的餘溫。book18.org
"妾想問一件事。"book18.org
"說。"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自己小腹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如果妾有了孩子,能不能讓他跟曹丕公子一起念書?"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小腹上拿起來,握在掌心裡。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問?"book18.org
"妾不識字。"她頓了頓,"針線活能教他活命,可讀不了書,便沒出息。"book18.org
窗外又有一陣風過,把殘雨從槐葉上搖下來,灑在窗紙上。book18.org
"好。"我說。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掌心裡慢慢抽回來,重新放在自己小腹上。這一次她的手指停在那裡不動了,像一個女人把一枚種子埋進了土裡,用最輕的力道拍實了表層的泥土。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你不用謝。"book18.org
她側過身來,在黑暗中看著我的臉。屋裡的燭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一小簇藍火苗在燈芯根部一明一滅地掙扎。那點殘光落在她眼裡,反出兩粒針尖大小的亮。book18.org
"這也是第一次。"她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第一次有人答應我。沒有讓我等,沒有讓我改日再說。"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露在外面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我母親小時候給我掖被角的動作,不做作,不討好,只是覺得這個人需要,便做了。book18.org
"你在宮裡也給人掖過被子?"我問。book18.org
"掖過。尚衣局住了些年紀小的宮女,晚上踢被子。妾替她們掖了,第二天她們會替妾在管事姑姑面前說句好話。"她頓了一下,"今晚掖被子不是為了好話。"book18.org
"為了什麼?"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雨又在遠處響了幾聲悶雷,滾了一滾,便消散了。book18.org
"為了自己。"book18.org
她想了一會兒,似乎在燭光熄滅前的一瞬做了什麼決定,然後把頭輕輕靠在我肩上。book18.org
"妾知道自己的臉。也知道二十六歲被送出宮的女子,往後的命是什麼。司空今晚來,也許只是一時。"book18.org
"你怕我是一時?"book18.org
"不怕。"她把腿伸直了,腳踝貼著我的小腿,"妾已經夠了。"book18.org
那夜我睡得很沉。天亮前醒了一次,半夢半醒間想去抱她,摸到她肩頭時她動了一下,握住我的手,擱在枕邊,然後自己起身了。book18.org
我聽見她摸索著穿衣,動作很輕,怕吵醒我。然後她走到矮櫃前,拿起那隻泥老虎,往櫃角的牆根移了半寸。泥老虎敲在木頭上發出極細微的一聲響。book18.org
她回過頭來看我,發現我睜著眼,便彎了彎嘴角。book18.org
"天亮還有一會兒。司空再躺躺。"book18.org
"你去哪?"book18.org
"繡房。曹丕公子的襪子還差一隻腳後跟。"book18.org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雨後初晴的天光從她身後潑進來,把她那件石青色舊衣照得發白。book18.org
她走到門檻外,又回過頭來。book18.org
"明天我給司空補一件袍子。"book18.org
然後她帶上了門。book18.org
兩個月後她懷上了。周嫗第一個發現,因為環氏在繡房聞了艾絨味便開始嘔。周嫗臉上笑出了嶄新的褶子,一路小跑到正堂來報。丁氏擱下茶盞,沉吟了片刻,說:"偏院收拾出來給她,繡房的活計分一半給別人。"book18.org
第二年,她生了。是個男孩。book18.org
卞氏第一個把孩子抱在懷裡看。孩子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哭聲卻極響,一嗓子把整個後跨院的槐樹葉子震得簌簌響。book18.org
卞氏把孩子抱給環氏時,環氏伸手接過,沒有急著看孩子的臉,先翻看他的腳後跟。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說。book18.org
"腳後跟好好的。沒有磨。"book18.org
她記得自己在曹丕襪子後跟上縫的那些補丁。她怕自己的孩子長大了也要磨破腳後跟。book18.org
我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臂彎里。book18.org
"叫什麼?"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矮柜上那隻泥老虎上,停了片刻。book18.org
"沖。"book18.org
"沖?"book18.org
"上沖九天的沖。"book18.org
她說完便伸出手,把孩子的被角掖了掖。那個動作和她那夜替我掖被角一模一樣。不做作,不討好,只是在確認這個人不會著涼。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