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黑沙環book18.org
從中環中心出來的時候,雨小了一點。book18.org
針雨變成了毛毛雨,飄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空氣里撒了一把細鹽。我站在大廈門廊下面,看著沈硯山那三輛奔馳停在告士打道路邊,雨刮器還在來回擺,車燈亮著,白晃晃地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中間那輛車的後排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沈硯山的側臉。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往下撇著,和平時一樣。好像剛才在畢架山書房裡掐著女兒後頸的人不是他。book18.org
方若詩從旋轉門後面走出來,在我旁邊站定。她還是那件珍珠白真絲襯衫,袖子卷到肘彎,左手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細煙。她把煙叼在嘴上,攏著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被風扯碎。book18.org
「怕嗎。」她問。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沈硯山比你先找到羅啟明。」book18.org
「許懷遠說沈硯山今早打過電話到老人院。但他還在這兒堵我媽,說明沒找到人。」book18.org
方若詩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丹鳳眼裡有一種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評估一件自己多年前下的賭注終於到了開牌的時候。book18.org
「羅啟明不是澳門本地人。他是潮州人,跟你爸同鄉。七十年代跟你爸一起偷渡到香港,在啟德機場扛過行李,在深水埗倒過服裝,後來跟著你爸進了宏業。九七年宏業上市前夕他突然辭職,從此再沒人見過他。」book18.org
「為什麼辭職?」book18.org
「沒人知道。我只知道你爸在中風之前最後一次離開香港,去了澳門。回來之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立了那份保險柜的遺囑。」她把煙灰彈掉,「所以羅啟明手裡要麼掌握著沈硯山的命門,要麼掌握著你爸的.或者兩者都有。」book18.org
我的手機響了。book18.org
沈若琳。我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喘氣聲和金屬碰撞的脆響。她在搬東西。book18.org
「硯清。鋼琴被我拆開了。外殼裡面縫著的不只是錄音帶.還有這個。」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她發了張照片過來。一個塑膠密封袋,裡面裝著三盒微型錄音帶和一張紙。紙上是許懷遠的筆跡,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間記下的:「Moon Lake三期技術專利代碼。程硯清新加坡談判底價。淡馬錫第二輪報價上限。」每一行字旁邊都標著一個日期.最近的是兩個月前。最早的是三年前。三年前那行字旁邊還注了一句話:「沈董說,等融資談成就收網。」book18.org
許懷遠三年來的每一份情報都在這張紙上。三年前他還住在深水埗那間劏房裡,穿著領口磨白了的牛仔襯衫,在我面前端著啤酒說老程這輩子跟著你值了。那一年他正好被沈硯山升了職。book18.org
「錄音帶里是什麼?」book18.org
「我剛放了一卷。是他和我爸的通話。我爸問他程硯清對Moon Lake二期地基監理權的心理價位,他說了一個數字.比你後來實際拿到的報價低了百分之十二。我爸當時笑著說你是不是在幫他瞞我。」沈若琳的聲音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鼻子聲.不是哭,是把情緒壓回去的深呼吸。book18.org
「硯清。他一邊睡我一邊幫你抬價。這三年來每一份交給沈硯山的情報都被蓄意篡改過。百分之十二的價差.他用他那份錯誤數據害沈硯山在監理權上多付了整整一億四千萬。」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只有畢架山老宅地下室里那種潮濕的迴音,和她急促的呼吸。book18.org
「還有一卷.」book18.org
「等我回來一起聽。」book18.org
「你在哪兒?」book18.org
「去澳門。」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骨頭上。book18.org
「方姨剛才發消息說,沈硯山在澳門的酒店訂了今晚的房間。你要趕在他前面。」book18.org
電話掛了。book18.org
方若詩已經抽完了那根煙。她把煙頭摁滅在門廊旁邊的滅煙柱里,轉身看著我。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太陽穴旁邊一小塊淡淡的疤痕.以前我沒注意過。圓形的,像是被煙頭燙過。book18.org
「你和我一起去。你認識羅啟明。」book18.org
「認識。」方若詩說,「三十年前他追過我。那時候他是宏業的財務主管,我是方家剛回國的二小姐。他請我在文華東方喝過一次下午茶,點的是伯爵紅茶,緊張得把小勺子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撞到了桌角,額頭鼓起一個大包。」她把風衣領子豎起來,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笑,很淡,帶著懷念,「後來他辭職消失之前給我寄過一封信。信上說,若詩,等有一天硯清來澳門找我,你再告訴他我在哪兒。我一直沒等到。所以我猜今天就是了。」book18.org
她把車鑰匙舉在手裡晃了一下。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book18.org
港澳碼頭在信德中心三樓。噴射飛航的售票處前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不是周末,又是颱風剛過的下午,過關的人不多。方若詩在窗口買了兩張普通艙船票,把其中一張遞給我。船票是淺藍色的,上面印著TurboJet的標誌。book18.org
「你上次去澳門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十年前。我爸帶我去看一塊地。他說宏業要在氹仔建酒店。後來沒建成,地被他賣了,錢填了沈硯山的窟窿。」我把船票收進口袋,「羅啟明當年追你,你為什麼不答應?」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落地玻璃前面,看著停泊在碼頭邊上那艘白色的噴射船。船身被雨水洗得發亮,引擎已經開始預熱發動的轟隆隆聲從水面傳過來,震得玻璃微微發顫。book18.org
「因為他是你爸的人。我年輕的時候給自己定過一個規矩.不和已婚男人的公司有任何私人瓜葛。羅啟明是你爸的財務主管,他手上每一分錢都是宏業的。你爸當年給我媽的公司注資八百萬,幫我媽度過最難的一關。所以我不能再欠程家更多.」她轉過頭看著我,「後來你媽嫁給陳啟年這件事,是我最不後悔撮合的一樁。」book18.org
「是我媽先追我爸?」book18.org
「不是。」方若詩笑了一下,是那種提起舊事時才會有的笑,「是陳啟年追的詠珊。追了三年。從潮州追到香港,從宏業門口追到她執教的中學。每天早上在她辦公桌上放一束姜花,風雨不改。你媽後來告訴我.她答應他的那天早上,姜花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這輩子欠馮昭慧一條命,所以我不能再欠任何人的情。你要想清楚。」book18.org
「她怎麼回答的?」book18.org
「她說.馮昭慧欠你一條命,我替她還。你爸在那天的姜花里加了一枝滿天星。滿天星的意思是甘做配角。他是想說.在他心裡她是主角。」方若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被碼頭廣播蓋過去一半,「他們兩個這輩子都以為自己在替別人還債。你爸替馮昭慧還了沈硯山的債,你媽替你爸還了沈硯山的債。到最後債沒還清,把你也卷進來了。」book18.org
廣播響了。往澳門的乘客請在七號閘口排隊登船。我把手機從口袋掏出看了一眼。沈若琳發來第二條消息:「錄音帶第一卷聽完了。第二卷是我爸和羅啟明的對話。你到了澳門再打我電話。」book18.org
方若詩已經往七號閘口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碼頭的地磚上,噠噠噠,和那天在國金中心地下車庫時的節奏一模一樣。我跟在後面。book18.org
……book18.org
噴射飛航在海上顛簸得厲害。颱風雖然降為三號,南中國海的涌浪還在,船頭每一次拍下去都濺起大片的白色浪花拍在舷窗上。方若詩坐在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姿態很鬆弛,但呼吸不是很均勻。船又顛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到我上臂,沒有立刻移開。她抬起頭看著我,丹鳳眼裡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疲倦。或者是別的什麼。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在太古廣場的Café Landmark.你問我,方姨,你是我媽的人還是沈硯山的人。我跟你說二十年前我是沈硯山的人。」她的音量被引擎聲壓著,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我記得。」book18.org
「我沒說完。二十年前我是沈硯山的人.因為我二十歲的時候,他救過我爸。我爸是方氏置業的創始人,九八年金融風暴被對沖基金狙擊,整個方家資產縮水百分之九十,他站在天台邊上差點跳下去。是沈硯山打了電話,說老方你下來,錢的事我來解決。他確實解決了.用沈家的錢替我爸填了窟窿。代價是我替他做了三年商業間諜。」book18.org
她把左手手腕翻過來,那一小片圓形的疤痕在船艙昏暗的光線里格外刺目。book18.org
「這個疤是沈硯山燙的。他發現我瞞著他把你爸明瀾投資的一部分帳目轉給了詠珊,那天晚上他在沈家書房裡用雪茄燙了我的手腕。他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後來你媽發現了這個疤。第二天她就去找沈硯山,把明瀾投資那三千二百萬的全部過手憑證拍在他桌上。她說.你再碰若詩一根手指,我把你整個供應鏈扒出來曬在港交所公告欄上。」book18.org
船頭猛烈地撞上一個涌浪,整艘船劇烈顛簸了一下。方若詩的身體被慣性甩向我這邊,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硌在我的掌心裡,隔著絲質襯衫能摸到骨頭的輪廓。book18.org
「那個保險柜里鎖著的不只是你爸的遺書。第二層那份被撕成兩半又粘起來的協議.是你媽當年從沈硯山手裡搶回來的明瀾注資的原始憑證。上面簽著你爸的名字,也簽著沈硯山的名字。沈硯山怕的就是這個柜子里的東西。不是遺囑.是他的簽名。」她的呼吸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但她的肩膀沒有從我掌心裡掙開,反而微微往我的方向靠了一下,「你長得像你媽。髮際線、眉形、下頜的弧度。但眼睛像你爸。你爸年輕的時候也用這種眼神看人.看著人能讓人覺得自己被看穿了。」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丹鳳眼裡的疲倦忽然被另一種東西蓋過去了。是一種很克制的、被她壓了三十多年的熱度。book18.org
「方姨。」我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你二十歲的時候欠沈硯山的。現在你四十多歲了.還欠嗎。」book18.org
「不欠了。從他燙了我那天就不欠了。」她把一隻手覆在我扶著她肩膀的手背上,掌心溫熱,指腹微微用力壓了一下,然後鬆開,「但你媽欠我的。她欠我一輩子.從她嫁給你爸那天開始。」book18.org
船靠岸了。氹仔碼頭廣播響了,普通話、粵語、英語輪番播報。舷窗外,澳門的天灰濛濛的,雨已經停了,但云層壓得很低,友誼大橋的橋塔被霧氣裹得只剩半截。方若詩從座位上站起來,她忽然俯下身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你媽昨晚在淺水灣的車裡坐了很久。她下車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了一句話.她說若詩,我今天才知道,硯清不是孩子了。」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身,往艙門走去。高跟鞋踩在船艙地板上的聲音篤實、篤實,和她一貫的節奏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雜音。book18.org
……book18.org
黑沙環是澳門最老的一片工業區,緊貼著海邊,對岸是珠海橫琴,那邊新建的樓盤玻璃幕牆在灰雲底下閃閃發光。黑沙環這邊則是另一種光景.破舊的鐵皮廠房、生鏽的貨櫃碼頭、逼仄的街巷裡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空氣里有一股咸腥的海水味混著柴油機和鹹魚的味道,酸酸臭臭的,熏得人皺眉。book18.org
方若詩叫了一輛黑的,跟司機說了個地址。那司機從後視鏡里瞟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兩個人不像本地人.女的穿幾萬塊的風衣,男的西裝革履,來黑沙環這種地方做什麼。但他沒問,一腳油門踩下去,沿著海邊公路往北開,經過一堆廢品回收站和五金加工廠,最後在一棟灰撲撲的老式唐樓前面停下。book18.org
「就呢度。」司機用大拇指往後指了一下車門。唐樓門牌號褪了色:黑沙環第八街,永福大廈。名字叫永福,實際上看不出一點福氣。外牆的馬賽克瓷磚掉了一多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電梯壞了,樓梯間裡堆著舊報紙和塑膠袋,空氣里一股貓尿味。book18.org
老人院在四樓。走廊兩邊的牆壁刷著慘白的乳膠漆,日光燈管嗡嗡響,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間地下停屍房。走廊盡頭的前台坐著一個菲律賓護工,戴著口罩,正在刷手機。方若詩走到前台,用粵語說找羅啟明。護工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伸進抽屜里翻了翻,摸出一本皺巴巴的登記簿,翻開。book18.org
「羅生。四零七號房。你哋系佢咩人?」book18.org
「朋友。」方若詩說。book18.org
「朋友?」護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古怪,「佢呢度住咗廿幾年,從來冇人探過佢。」book18.org
四零七號房在走廊的盡頭。門是虛掩的,推門進去,房間不大,八平方米左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掉漆的床頭櫃。窗戶外面是海,灰藍色的珠江口在陰雲下翻湧著細浪。一個老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背對著門,望著窗外。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後頸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book18.org
「羅叔。」方若詩叫了一聲。book18.org
老人轉過頭來。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有神。他看見方若詩,嘴唇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然後又看見我,眼神忽然變了.從警惕變成了恍惚,然後慢慢浮出一種很複雜的、像是回憶被翻開了太多頁數的恍惚感。book18.org
「程生.」他叫的是我爸的名字。book18.org
「他是硯清。」方若詩糾正他,「陳啟年的仔。」book18.org
羅啟明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藤椅轉過來,坐直了身體。他穿著老人院的灰色棉質睡衣,領口松垮垮的,鎖骨上能看見一塊黑色的老人斑。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紙,青筋一根一根凸起。book18.org
「你長得像你爸。也像你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潮州口音,「你來找我,是不是因為沈硯山要收網了?」book18.org
「他已經收網了。」我把那張從保險柜里拿出來的黑白照片放在床頭柜上。一九七三,澳門。我爸和馮昭慧並肩站著,背後是當年的葡京大酒店,「這照片上還有一個人。」book18.org
羅啟明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手伸進棉質睡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和我從保險柜里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的蠟封徽記。信封上寫著:「羅啟明親啟。啟年。」book18.org
「你爸寄給我這封信,是五年前的事。他信上說,等硯清來找你的時候,你可以把你手裡的東西給他。」羅啟明把信封遞給我,「這是沈硯山最大的秘密。他之所以敢在你爸身上下二十年賭注,不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他手裡有一條命。」book18.org
我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不是信。是一張香港商業罪案調查科的案件登記表。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案件編號CIRD/97/0781。案件名稱:宏業控股涉嫌偽造土地轉手記錄及行賄公職人員。被調查人一欄寫著兩個名字:陳啟年,沈硯山。但登記表上用紅筆在沈硯山名字上畫了一個叉,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沈硯山已於此前將涉案憑證轉移至被調查人陳啟年名下。本案最終起訴人為.羅啟明(自首)。」book18.org
「沈硯山把所有的罪證都轉移給了你爸。」羅啟明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個在講述舊天氣預報的老人,「九七年宏業上市前三個月,沈硯山偽造了一份土地轉讓記錄,把一塊在新界的農地虛報成商業用地,騙了港交所上市審批組。他知道一旦被查出來,沈氏集團會直接退市。所以他做了一件事.把偽造憑證上的所有簽名換成了你爸的名字。然後他找到我,說羅啟明,你是宏業的財務主管,所有帳目過你的手,如果這件事爆出來,你比陳啟年先坐牢。他說完這話就走了。第二天,我去商業罪案調查科自首。」book18.org
「你替他坐了?」book18.org
「沒有。你爸知道了。他去調查科的路上截住我,把我推到路邊說.羅啟明你給我聽著,你是宏業的財務主管,你坐牢了宏業的帳全爛掉,幾千個工人沒飯吃。然後把那份登記表從我手裡搶走了。他對自己做的事比我更清楚.他拿著那張登記表去找沈硯山,說你要告就告我。沈硯山笑了。他說,我不告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們程家的下一代,要娶沈家的女兒。你爸簽了字。」羅啟明用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抹了一下眼角,「後來你媽知道了。你媽在我辭職那天把我約到文華東方。她說羅啟明,你把所有證據交給我,我替你離開宏業,沈硯山不會找到你。我當時已經收到沈硯山的威脅信,說要我全家在香港消失。所以我逃到了澳門。你媽每年給我寄一筆錢.不通過銀行,託人帶現金。我在這間老人院住了二十多年,沒用過任何電子設備。」book18.org
「沈硯山今天打過電話來。我接了。他說.你藏了二十多年,現在陳啟年癱了這個老東西連話都說不出來你還替他守什麼。我說你一個燙小姑娘手腕的老東西也配問我要東西。」羅啟明看著方若詩,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你媽若詩燙的那一下,我今年還記著。」book18.org
方若詩走到窗前,伸手搭在羅啟明的肩膀上。羅啟明把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兩下,然後轉過臉看著我說:「原件冊子不在我這。但你爸寄給我的信封里.裝著你想要的東西。那是沈硯山唯一對不上的原始憑證。九七年那批偽造土地合約的.底本。你拿回去對著沈硯山說:他的簽名在第五頁。」book18.org
……book18.org
從永福大廈出來以後,天色近暗。book18.org
雨雖停了,麻章區海面飄來的厚雲仍壓滿澳門半島西側。方若詩在路邊攔了一輛的士,上車後她把手搭在車門扶手上,往額角輕輕按了幾下。我把羅啟明給的那隻信封折好放進內袋。book18.org
司機等了片刻,她報了個酒店名.新葡京。book18.org
「你那位羅叔當年為什麼不自辯。」我問她。book18.org
「因為他簽過償還書。替宏業扛罪對他當時來說是最小的代價.宏業倒了,你爸進去,以沈硯山的操作操控餘下董事會,程家的股份會被全部吞掉。」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我,補了一句:「羅啟明這輩子沒有結婚。他那年托律師把他在西貢的居屋還給你媽之後就什麼都沒留。」book18.org
我把手從內袋拿出時碰到那盒錄音帶.沈若琳畢架山拆鋼琴拆出來那批.被我自己從中環帶進了背包。我用拇指摸了一下塑膠外殼邊角。不知是第幾卷,貼了手寫標籤:沈許·QL·二期監理。book18.org
「今晚新葡京.沈硯山真有房訂在這裡?」book18.org
「不是他。」方若詩把手機亮給我看.方詠珊傳了一則短訊。「沈硯山的人下午離開中環以後直接折去了氹仔大倉。但新葡京那邊有他的人.他們傍晚發現沈硯山在澳門的私人保險箱剛剛被空出。我讓何律師去截存取記錄,順便把宏業未入稟那份補充協議帶到氹仔法院.今晚能完成。我們今晚就住這兒。明天一早帶著底本回去。」book18.org
到了新葡京,她把兩張房卡收好,遞我一張。book18.org
「先上去洗澡。你背包里的錄音帶我替你續著聽。若琳剛才又發了消息.她正在淺水灣陪你媽幫馮姨搬病房。」book18.org
電梯里的鏡面反射出我肩側衣領上被雨漬浸得略發硬的深灰色西裝。方若詩看我的目光非常短.可是短得不對。和她平時那種端著的精密的冷靜不同,是某種很直接的,不加掩飾的溫度。book18.org
我轉過身正對她。book18.org
「方姨。你在船上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說你媽欠你的。」book18.org
「對。」她仰起臉。book18.org
「她欠你多少。」book18.org
「一輩子。」她重複那兩個字,然後把房卡從我的手心抽出來,劃開電梯停頓之後的開門鍵。走廊里燈光橘黃,厚重的米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的迴響。我們倆的房間門相對。book18.org
我推開自己那扇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對面門口沒有掏房卡,只是把背輕輕靠在走廊壁上。book18.org
「你洗完之後,過來幫我把一卷錄音帶轉錄成文.那批模擬磁帶太舊,不一定能放。」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用房卡抵開門。那件珍珠白真絲襯衫下擺已經在澳門悶熱空氣里微微皺了,可她的腰依然是筆挺的。book18.org
……book18.org
澡沖得很燙。book18.org
花灑的熱水打在脊背上激得毛細血管全部張開。我把雙手撐在洗手台大理石邊緣,閉眼讓水從髮根灌向肩胛。腦海里重合閃過沈硯山掐住沈若琳頸椎的畫面、羅啟明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方若詩手背上輕輕拍動、還有昨晚深夜方詠珊站在落地窗前襯衫解到第三顆紐扣後她自己僵住的那一瞬。book18.org
關上水。系好浴巾。我從背包里翻出那幾盒標著QL·二期監理與Moon Lake III的那幾卷,穿過去敲對面房門。book18.org
方若詩已經換了藕色真絲弔帶睡裙。頭髮半干披在肩後。桌上放著酒店自帶的古董電話和她的備用手機.她正在把其中一卷帶子放進位式轉錄盒。那盒子剛開機亮著綠燈,耳機插孔沒接線,底噪嗡嗡的。她把風衣掛在衣櫃里,櫃門沒關嚴,裡邊我看見她自己帶來的薄圍巾和一張舊照片.是我爸和羅啟明的合照,攝於啟德機場舊跑道。book18.org
「第三卷開頭許懷遠說了兩件事。」她把耳機拔掉,讓生硬的舊式錄音帶直接從轉錄盒的微型揚聲器出聲。book18.org
許懷遠的聲音沙啞而急:「沈生,天璇三期.唔系,Moon Lake三期果個地基監理價你唔好再加價。佢已經懷疑我同若琳之間.我話畀你聽,硯清新加坡冇收淡馬錫任何內幕回佣,如果證監會拉錯人.程太會出嚟擔保。」book18.org
沈硯山打斷他:「佢冇資格擔保我。系佢老公自己揸住股權.而家我要你抄低佢新加坡酒店房號.就聽日,如果佢再唔提早降低監理權放畀沈氏,我即刻發信摘牌。」book18.org
錄音呲呲卡了一下,許懷遠的聲音第三次出現時已經很慢:「沈生,你可唔可以.放過若琳。」book18.org
「佢系你老母還系你條女?」沈硯山笑了一聲。錄音在笑聲上中斷。book18.org
方若詩按下暫停鍵。燈光下她手背那燙疤泛著舊色的微光。book18.org
「許懷遠在最後這個月,想退出。」她說,同時把轉錄盒推到一邊,站起來去窗邊小冰箱拎出一瓶白葡萄酒,開了軟木塞,給我倒一杯,自己就著瓶口咽了一口。軟木塞拔開發出輕微但果決的「啵」一聲。book18.org
她喝得有點狠。喉頭翻了一下。她把酒瓶擱在窗台,側身望我.眼窩裡有比先前船程上更深的倦意。可眼角微紅處又泛著另一種熱度。book18.org
「你在船上問我.欠不欠。我今年一直想問你媽討一樣東西,討了三年沒敢開口。」她突然把話尾斬斷,將袖口推上去,把那塊被雪茄燙傷的舊疤完整暴露在壁燈光下。「她老公欠馮昭慧一條命,我欠你媽一條命。羅啟明欠我一杯沒喝完的伯爵紅茶。你爸欠你一份無法重選的婚姻。每個人都欠來欠去,到頭來誰最乾淨。」book18.org
「你覺得呢。」book18.org
她把藕色睡裙的弔帶從左邊肩頭滑下,往下一拉.鎖骨以下一道極淡的細長舊疤.貼著乳根,不是燙傷,已經年深日久只剩淺銀白色。book18.org
「沈硯山在九八年拿刀鞘抽的。原因是我把明瀾關於你在宏業持股的預備信託資料偷偷寄給了詠珊,讓她替你保住將來的個人股權。那一刀不算很深,但是抽得我肋骨現出來.後來你爸從沈硯山書房外面衝進來打了他三拳。你那時候大概十歲,什麼都不知。」book18.org
窗外澳門塔的旋轉平台光影緩緩掃過房間天花板。她整個人逆在那道由遠而近的光柱里,臉上忽明忽滅。睡裙的藕色反著光,鎖骨下面那道極長極淡的銀白色舊疤正對著錄音帶還在底噪的輸出燈。我站起來。一步走到她身前。book18.org
「今天你在保險柜底層只看到馮昭慧同你爸的合照。」她仰起頭,聲音忽然低下去,「有一件事你爸沒有寫在遺書里。馮昭慧中意你爸。當年你在她肚裡.不是方詠珊。馮昭慧懷孕時沈硯山逼她墮胎。你爸從醫院後門把她帶去澳門藏起來。七個多月早產.產下的細路就是你。是沈若琳的親阿哥。詠珊在你三個月大時同你爸結的婚,把你報成她自己親生。」book18.org
我整個軀幹像被劈開。book18.org
所有關於這張臉.髮際線、眉形、下頜弧度與方詠珊五成相似被她說成七成.的線索同時炸散。澳門塔另一束轉過來的燈橫掃過方若詩的眼睛。那雙眼沒有說謊。book18.org
「所以羅啟明為什麼說.保宏業比你坐監緊要。」book18.org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出生了。」她把手放在我心口,掌心按著舊傷的位置。「沈硯山知道你不是詠珊親生.但他不知道生母是馮昭慧。他一直以為你生母是某個被送到潮州鄉下的護士。你爸用明瀾投資的架構把這件事壓了三十多年。馮昭慧後來將遺囑鎖進保險柜不是要報復沈硯山。是替你守住宏業.她的親細路根本不在沈家族譜上,沒有人知。」book18.org
她把睡裙肩帶重新提回肩膀。然後拉起我的手.掌心落在她肋骨舊痕上方、乳房下緣,隔著薄絲隔著體溫,讓我摸到一根形狀不規則的軟骨.那是舊傷癒合後重新鈣化留下的結節。book18.org
「硯清。你今晚不用一個人呆著。三年前我向詠珊討的東西.」她頓了頓,「是今晚。」book18.org
窗外突然落起重新起勢的驟雨。雨水灌進來拍在窗台,濺在她沒喝完的白葡萄酒瓶沿上,沿著青綠色瓶身往下淌。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連同睡裙弔帶一起扯下來。藕色真絲從她的肩頭滑脫,堆在腰間。她鎖骨下面那道銀白舊疤在檯燈下泛著微微的珠光,和另一道.乳根下那根變形了的肋骨結節.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十字。她的身體比沈若琳清瘦,也比方詠珊更薄,肩胛骨的輪廓在燈下清晰如刀刻。但是乳房的形狀依然很完整,淺褐色乳暈,乳尖已經有了反應,微微朝上翹。book18.org
我低頭含住那道十字疤。book18.org
方若詩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後她的手插進我後腦勺的頭髮里.指尖抵在頭皮上發顫。掌心比詠珊的涼,指力卻狠勁得多,像抓一根懸崖邊的繩索。book18.org
「羅啟明當年沒碰我。」她的氣聲忽然哽咽了一拍,「我下午在船上騙你。」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他追你的時候緊張到把勺子掉地上.這種人你讓他碰你,他大概要先跪下來求婚。」book18.org
她笑起來。笑得眼眶全紅。然後那層罩住睫毛的淚膜在下一刻被我撞破.我把她整個人從窗台提起來,抱進床褥中央。book18.org
身子壓上去,她的雙腿在我腰側發著抖分開。那條藕色睡裙已被我扯到床尾。我把她的黑色蕾絲底褲從胯骨一側往下拉,沒有撕.她身體太瘦,撕的時候可能傷到她舊傷。底褲褪到腳踝,她用手勾住我後頸輕輕一推,翻過身跨坐在我腰上。book18.org
「你小時候.你叫過我乾媽。後來不叫了,改叫方姨。」book18.org
她俯下來吻我的喉結。嘴唇薄但是很軟,舌尖經過喉軟骨時極其緩慢,像在用味蕾描一道輪廓。她的手撐在我的胸肌兩側,腰往下沉.我把陰莖從她腿間那道濕熱的縫隙里找准位置頂進去。她裡面比我想像中更緊,入口幾乎推不進。她咬著下唇緩緩納進半根,停住了。整個被撐開的陰道在不住收縮,她低頭看侵入處,目光渙散了兩秒,突然有淚水滴到我小腹上。不是因為痛.是二十六年前被沈硯山按在書桌上燙傷手腕後她第一次允許另一個男人進入。book18.org
「若詩。」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她全身震了一下。然後主動沉了下去。整根沒入。她仰長脖頸,喉嚨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還是沒能壓住的悶叫。我扶住她兩側髖骨幫她定住,內壁急劇絞緊裹吸了整個莖身。開始緩慢抽送。book18.org
她撐不住趴下去,被我翻身壓回床上,把腿從膝彎處撈起來架在肘間,從正面推深。她大腿內側有一塊很淺的淡肉色胎記,跟方詠珊大小近似但形狀不同。我用拇指掐緊那塊胎記,發力撞到宮頸。她弓起上身攥緊床單,嘴裡流出一串不成句的粵語舊詞.「唔好停.我冇事.我冇.」尾音碎成一道拔高後的啞。book18.org
快感積蓄得極快。她的陰道很淺,插入能輕易碰到宮頸口下那處微陷,她突然急促捧住我的臉,要我把眼睛對準她的臉.高潮那一瞬她幾乎沒發出聲,只是整個人僵直然後劇烈弓背,眼淚從外眼角往外滑落。陰道頻繁收縮著吞進吞出。我抽到最後幾秒,拔出來射在她那道舊肋骨傷疤上。精液鋪過舊日疤痕,往下緩慢淌到她凹陷的腹中線。book18.org
她過了很久才起身。沒有立即去沖涼,靠回床頭和我肩並著肩。她把那瓶白葡萄酒拿過來喝一口遞給我,然後把被子拉上來罩住我們兩人膝蓋。book18.org
「說回羅啟明。他今晚把底本交給了你.但沈硯山明天一定會察覺原件已泄。」她的聲音沉下去,「我們船上聊過,宏業暫停的供應商條款,今天畢架山那份遺囑副本已入稟到家事法庭.但沈硯山在氹仔大倉另有一批沒歸檔的舊地契。那是從明瀾投資剝離出來的地皮再質押.裡面簽了你爸名字的擔保函還生效。憑那份擔保函,他可以證明宏業對沈氏的負債大於現有資產,然後發起非自願清盤。」book18.org
「擔保函簽名的真偽.」book18.org
「是真的簽名。」她把被子的一角拉到我手臂上,「唯一的依歸是簽那些文件時,陳啟年已處於中風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狀態.所以一定要馮昭慧來當證人,證明擔保文件簽章發生於他無法自主的期間。」book18.org
她側過頭看著桌上那盒還在亮綠燈的轉錄機:「若琳今晚錄畢第四卷.有你爸中風當日護工記錄與事發前一晚沈硯山突然要求籤署的擔保緊急件。日期重合。這份護理記錄可以推翻整批擔保函。」book18.org
她的呼吸在最後幾個字重新變穩。我從床邊拿起那箇舊照片.羅啟明跟我爸站在啟德機場跑道上的合照.翻過來。背面一行沒褪色的墨跡:一九九零年九月十二,KaiTak。該日啟德掛一號風球,航班延誤,羅啟明陪陳啟年等了五個鍾,決定把宏業地產部改造成奇境。沒有他們這五個鍾,就沒有後來的Moon Lake。book18.org
「這盒餘下那捲模擬錄音.你猜是什麼。」她按開轉錄機,滑動磁帶輪到最長那一段,按下播放。book18.org
先是長長的空白嘶嘶聲。然後出現一個人的腳步聲、椅子拖動聲、笑、和一個女孩脆生生的呼叫:「爹地,我今日法庭冠軍。」 接住是第二個女孩矜持清冷地接口.「你年年系冠軍。」 兩個聲幾乎疊在一起.林心悅和另一個女孩子。那另一個聲音.大概比心悅小,語音軟、尾句帶稚氣的自信。背景里出現了許懷遠年輕時的低音.「你哋兩個不如出去食菠蘿包。」book18.org
方若詩按下暫停:「這把小的.是你同母異父的細妹。心兒。我當年替馮昭慧報出生,只說你媽留了個次女。連沈硯山也不知道。」book18.org
「她人在哪裡?」book18.org
「你認識。一直跟著你媽做事.何律師行的見習事務律師。名字叫程心兒。」book18.org
我把最後一杯酒喝完。把那張啟德舊照放在轉錄機旁邊,用筆在背面加上一句.「乘船往澳門之前,在信德中心方若詩說:你爸這一生負過的人,只有你媽。」錄音帶還在轉,絲絲電流餘音裹著外頭又漸大起來的雨聲從敞開的窗縫灌入。方若詩靠在床頭,把乾了一半的酒瓶倒過來插在冰桶里,然後側過身,頭輕輕抵在我肩窩。book18.org
她肋骨上的精液印痕已半干,在昏黃壁燈映照下,形成一小片稍反光的淡白薄膜。book18.org
# 第七章 · 舊痕book18.org
澳門新葡京的套房在深夜裡格外安靜。book18.org
暴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外澳門半島的燈火在雨後的薄霧裡暈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光斑,遠處的澳門塔旋轉餐廳還在緩緩轉動,射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淡白色的弧。窗台上那瓶沒喝完的白葡萄酒還插在冰桶里,冰塊化了大半,桶底積著一層水。book18.org
方若詩靠在我肩窩上,呼吸漸漸從剛才的急促變得均勻。她沒睡。眼睛半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瞳孔里映著那些棱面反射出的碎光,一明一滅。book18.org
我把煙掐滅在床頭櫃的煙灰缸里。那盒轉錄機還在桌上亮著綠燈,磁帶已經轉到了頭,發出輕微的咔嗒一聲,自動彈起。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叫我方姨是什麼時候。」她的聲音從肩窩傳上來,悶悶的,帶著高潮後特有的微啞。book18.org
「記不清了。大概七八歲?」book18.org
「八歲。你媽帶你來方家大宅吃飯,你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領口繫著蝴蝶結,頭髮梳得光光的。你媽把你推到我跟前說,叫方姨。你盯著我看了半天,說.她不像姨,她像姐姐。」方若詩的嘴唇彎了一下,嘴角那道細細的紋路在昏黃燈光下格外柔,「你媽當時臉色很精彩。我笑得差點把手裡的茶杯打翻了。你嘴甜這件事是天生的.你爸嘴也甜。他追你媽的時候把姜花上夾的情書寫得跟詩一樣。」book18.org
「你偷看過?」book18.org
「不是偷看。是我幫他改的。潮州人寫情書老愛用潮州話,我那會剛從英國念書回來,負責幫他把那些語法的稜角磨掉。」book18.org
她把頭從我肩窩裡抬起來,靠在床頭板上,伸手拿起冰桶里那半瓶酒,對著瓶口喝了一口。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淌下來一滴,滴在鎖骨上,掛在那道銀白色舊疤的末端。她沒擦。酒沿著疤的紋路慢慢往下滑,滑到乳房上沿,洇進了藕色真絲睡裙的褶皺。book18.org
「你小時候身體不好。八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燒到四十度。你媽在香港開會,趕不回來,是我在你家老宅守了一整夜。你在床上說胡話,說爸你帶我去看海。後來天快亮的時候燒退了,你睜開眼看見是我,第一次叫我方姨,還問.我媽呢。我說你媽在替你爸開會,你聽完就哭了。你說.方姨,我媽是不是不要我了。」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不是哽咽,是那種說到一半發現再說下去情緒就收不住的停頓。book18.org
我把她手裡的酒瓶拿過來,也對著瓶口灌了一口。白葡萄酒不烈,但冰過之後酸得扎嗓子,像吞了一口沒加糖的檸檬汁。我把瓶子擱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你在船上說.三年前你跟詠珊討了一樣東西。」我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隔著被子,能摸到她膝蓋骨的輪廓。方若詩太瘦了,瘦到骨頭硌手。book18.org
「對。」book18.org
「是什麼。」book18.org
「你。」她轉過頭看著我。丹鳳眼裡沒有閃躲,「三年前你爸中風,你一個人扛著奇境在新加坡和中國之間來回跑。有一次你出差回來,在中環大堂里跟我打了個照面,你叫我一聲方姨,然後問我.方姨,你和我媽一起創業那會兒有沒有睡不著覺。我說有。你說那你怎麼解決的。我說喝酒。你笑著說那你也喝。那天晚上你給我發了一條微信,說你買了兩瓶拉弗格,一瓶自己喝,一瓶放在我這裡存著,等你下次睡不著發消息來取。」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你一直沒發消息。但你每晚在書房加班到幾點,你媽都知道。她不敢打擾你,就讓我幫她看著你書房的燈。」方若詩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肩膀上那道舊傷的末端,「三年前有一天我跟詠珊在淺水灣喝茶。我說詠珊,我認識硯清比你還早。他出生那天是早晨,天還沒亮.我陪你在產房裡,護工都下班了,只剩我那會醫學院還沒畢業,臨時抱佛腳在旁邊替你擦汗。硯清出來之後第一個抱他的人,不是護士,是你。你抱著他哭,說若詩你看,是細路仔。你媽把硯清遞到我手裡,說若詩,你現在是真乾媽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我手背上。指尖很涼,掌心卻發燙,貼著我手背的皮膚微微起了一層薄繭。book18.org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嫁人也不會生孩子了.我已經有硯清了。後來二十歲那年,沈硯山用那根雪茄在我手腕上一層層燙下去,我痛到在書房地板上打滾,心裡唯一的念頭居然是.千萬別讓硯清看見。你那時才十歲,就住在沈家隔壁你爸借來的宅子裡。那晚我從沈硯山宅子出來,憋到過了街角才哭。你那時候在二樓窗口站著,不知怎麼發現了我,從樓梯上一路奔下來抱著我的腰說方姨別哭,誰欺負你我幫你打他。」她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指尖在掌心畫了一個圈,「就是你剛才按的那處疤。」book18.org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澳門塔的射燈轉過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打在她側臉上。她的丹鳳眼裡終於有了淚。不是哭,是四十多年的往事全堆在眼眶裡,盛不住了,就溢出來。book18.org
我側過身把被子掀開。她身體在冷空氣里輕輕打了一個顫,藕色真絲睡裙的裙擺早已堆在腰際,大腿內側那塊淺淡的肉色胎記在暗光里只剩下輪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裸露的雙腿,又抬起頭看我,嘴角的紋路微微上揚。book18.org
「你想幹什麼?」book18.org
「幫幫你。」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睡裙的另一邊肩帶也褪下。藕色真絲從她胸前滑落,堆在腰腹間。她乳根那根變形舊疤下緣的鈣化結節還微微凸起著。我用指腹沿著疤的紋路慢慢往下摸,摸到肋骨上那根不規則的軟骨.它比周圍的骨骼高出一截,表面不光滑,可以摸到癒合後留下的骨痂痕跡。book18.org
方若詩的呼吸開始變沉。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但沒有推開。book18.org
「疼嗎。」我問。book18.org
「當時疼。後來不疼了。」她用指尖摁住那根變形肋骨上方的淺凹,「只是每一次深呼吸都會提醒我.沈硯山打過我。在自己書房,在下午,陽光穿過百葉窗打在柚木地板上。他一邊用刀鞘抽,一邊問我.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替程家藏東西。」book18.org
「你怎麼答的。」book18.org
「我沒答。我把舌頭咬破了。」方若詩仰起頭靠回床頭板,露出一截象牙白脖頸,以及口腔里被她咽下去的血腥,「那年我二十二。去年才把舌面傷疤兩側的味覺恢復。」book18.org
她把舌頭伸出來一點.舌尖偏右的位置確實有一道淡白色的線紋。book18.org
我湊過去含住那道線紋。book18.org
方若詩的呼吸停在喉嚨口。唇舌交纏之間我嘗到了白葡萄酒殘存的酸澀和她眼淚里的鹼味。她的舌頭很軟,但吻法比詠珊更生澀.詠珊吻起來是占有,沈若琳是順從,而方若詩接吻的時候像初次學琴的人碰鍵盤,又願意又怕錯。我把她的下頜捧起來,放慢力道,讓她一點點熟悉節奏。她鼻腔里終於逸出一聲微微拖長的悶哼。book18.org
我的嘴唇從她的嘴角滑到那道疤上.鎖骨下,乳根上,那道不規則的十字。先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整個肩膀一縮,然後我把舌尖貼上疤痕的紋路,沿著疤的走向從左往右,從鎖骨下方那道橫線開始,慢慢往下舔到乳根那根豎疤的末端。她的疤痕組織比周圍的皮膚更薄、更敏感,每一下舌尖滑動都讓她的大腿內側輕輕抽動。她攥緊了床單,喉間擠出一聲又一聲壓得極低的喉音。book18.org
我的嘴繼續往下移。舌尖和嘴唇交替掠過小腹、肚臍、髂骨。她骨盆兩側凸出的髂嵴顯得特別單薄,皮膚繃在骨頭上,薄得能看見底下一根淺藍色的靜脈。那道疤正沿著左側髂骨往腹股溝延伸。我吻著那道比別處略涼的紋路,用指腹從她腳踝往上推。book18.org
她的大腿根顫得厲害.分開時,那條黑色蕾絲底褲外側已經暈濕了一片。book18.org
「乾媽.」book18.org
她渾身一陣劇烈痙攣。不是生理反應.是那兩個字本身像電流一樣擊穿了她。她雙手捧住我的臉,把拇指摁在我眉峰上,眼淚從外眼角無聲地淌到枕頭上,浸出深色水痕。book18.org
「你三歲.剛學會說話,詠珊教了你整整一個禮拜才讓你叫出這兩個字。後來你上了小學,突然不叫了。有一天你媽來接你放學,你站在校門口牽她,看見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就叫了一聲方姨。我那天回家哭了一整夜。我為了那個女人照顧你那麼多年,你叫完那聲方姨之後再也沒有叫過我乾媽。」她把頭埋進我肩窩左側,「三年前我在詠珊那裡討的就是.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你不是她親生.你就把這聲乾媽還給我。」book18.org
我把她輕輕放平在床上。從脖頸開始向下撫,順乳溝停頓在她胸骨劍突的凹陷,再掠過肚臍,最後停在她的髂前上棘兩側。我把她那條已經濕成半透明的底褲從膝蓋慢慢褪到腳踝,褪得很慢,每一寸布料離開皮膚時都帶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然後俯下去吻她膝彎內側.那是她的另一處敏感帶,吻上去的剎那她整個大腿都彈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陰毛修剪得很整齊,倒三角形,顏色比她現在的發色略淺。兩片大陰唇是淡粉色的.她從未生育過,私處依然保持著未產婦特有的緊緻和淺淡的色素。我分開她的腿,俯下身,把臉埋進去。嘴唇貼上那道縫隙的時候,她的陰唇已經充血微張,中間滲出清亮黏滑的液體。我用舌尖分開那兩片嫩肉,從尿道口往陰蒂方向拖過去。剛碰到陰蒂頭,她整個骨盆往上弓了一下,嘴裡漏出一聲很長的、被牙關咬剩一半的吟哦。book18.org
我把她的陰蒂含進嘴裡,舌尖繞著那一小顆充血滾圓的神經核畫圈。她腿根內側繃成一條直線,能感覺到縫匠肌在劇烈收縮。舌尖再從陰蒂滑到陰道口,插進去一寸.裡面又緊又熱,內壁早已濕透,舌面剛觸到就湧出一小股溫熱的液體。她弓身的幅度更大,雙手抓進床單跟枕頭之間。book18.org
「硯清.硯清你不必.」book18.org
我將舌撤出,換成手指。食指先探入,內壁肌肉立刻裹上來緊緊箍住指節。第二根跟進,兩根手指併攏在她陰道上壁的那個微隆粗糙的凸起上來回緩慢推壓。她叫了出來。不是叫出聲帶,是從腹腔深處漫上來的悶噎。她的腳背繃直搭在我腰椎側面,陰道抽動頻率驟然加快。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臉.顴骨上全是潮紅,眼角全是淚痕,額前碎發被打濕了貼在太陽穴上。book18.org
「現在可以了嗎。」book18.org
方若詩睜開眼看我,瞳孔渙散、嗓子沙啞卻忽然恢復某種頑皮脾氣:「你那根剛才都沒進來。」book18.org
我把睡褲褪到膝彎,陰莖彈出來。她低頭掃了一眼,瞳孔在壁燈下明顯放大了半圈。我托住她已經濕透的臀部往上提,龜頭對準那道微微翕動的肉縫,沒有立刻推入,只是前後在陰蒂和穴口的嫩肉上磨了三四下。她不自覺地自己夾了一下,濕噠噠的兩片肥嫩陰唇滑過龜頭邊緣。book18.org
「你.別再逗.」book18.org
話音淹沒在被頂入的瞬間。那層內壁比方才手指感覺到的更窄更擠,層層疊疊的褶皺在我進入半分就纏絞上來箍緊。她仰頭向床頭板倒去,鎖骨上那道舊疤在一剎被扯成更寬更白的條狀。book18.org
我把她大腿根托高放在自己腰側。開始緩慢抽送。很慢,每次抽回到只剩龜頭被夾住,每次推入到底恥骨壓在她的恥骨上。她緊閉眼,嘴唇翕動,沒有叫出聲。但呼吸完全亂了,進的時候屏氣,出的時候大口喘,像在溺水中追逐浮木。book18.org
然後我俯下去把她睡衣堆在腰間的藕色真絲拎回來,重新蓋在她鎖骨疤上。我隔著那層薄絲,將精液與分泌液混合的黏白蹭在她的髂前舊疤附近並不用力;然後貼近她。book18.org
「以後還能不能叫方姨。」book18.org
「能.還是可以。」book18.org
我又頂進去幾寸更深。book18.org
「還叫不叫乾媽。」book18.org
她突然仰起下巴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然後笑變成一聲被連續撞散的低吟:「你.你從小就欺負我.」book18.org
她高潮的時候沒有出聲,是整個人的內部忽然收緊、整個人僵直,臉埋進我的頸窩,淚水和唾液混在一起沾在我肩窩的皮膚上。陰道里的每一道皺襞都在劇烈抽搐,宮頸口湧出一大股熱液澆在龜頭上,子宮收縮的餘震沿著柱身傳到我的小腹、脊椎、後腦勺。我拔出來,射在她恥骨上沿與那道淡銀色的髂嵴舊痕交接處。精液沿著疤痕原本的弧度橫向鋪開,最終沉積在她腹股溝的小凹里。book18.org
她翻下床去浴室取熱毛巾。回來時把絲質床單毛面部分推齊,側躺回我旁邊讓我坐在床沿。她用熱毛巾從腹股溝擦到肋骨,又把襯衫撿起來披在自己肩頭。book18.org
「明天上午沈硯山在氹仔大倉那邊的那些舊地契怎麼辦。」book18.org
「何律師已在氹仔法院錄了暫緩令,詠珊也在來澳門的噴射船上。你今晚發給我的錄音帶第四卷.你爸中風日護理記錄和你所說畢架山護理記錄對得上。只要馮昭慧在床上或輪椅上能簽署證實這批擔保合同簽字檔期時陳啟年無法表達自主意願.就可以把沈硯山申請非自願清盤的全部依據一起甩回。」她把毛巾疊好擱在床頭,從冰桶里把半瓶白葡萄酒取回重新倒了兩杯。book18.org
「早上六點。再睡三個鍾。」我把酒接過去。book18.org
她靠在床頭邊把照片重新翻過來.四個看起來沒有歸途的人.我爸、羅啟明、她、還有相框外藏在畢架山地下室的舊鋼琴凳底下的許懷遠的戒指。book18.org
窗外澳門塔的射燈終於熄滅。海面那邊珠江口外升起了乳白色的晨霧,把友誼大橋的橋塔吞沒只剩最頂部的紅色信號燈一閃一閃。方若詩把被子拉上來,頭輕輕擱在我肩窩。她很快睡著了,呼吸平穩而清淡,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book18.org
我握著那杯沒喝完的葡萄酒。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book18.org
沈若琳發來一段短視頻。畫面燈光昏暗,隱約看到鋼琴凳底部被撬開之後暗格里排列整齊的保護袋。鏡頭掃過某個打開的袋中.裡面不是錄音帶。是一封密封的黃色牛皮紙信,封面只寫了一個字:程。book18.org
然後是沈若琳正在打字的身體,牙關發緊,背光擠出一句文字:「你媽給我的東西不是錄音,是一封認親信。另外你人在澳門,許懷遠今晚在倫敦街一間桑拿被沈硯山的人找到了.好像被帶到氹仔那邊去了。你起床後去找羅啟明再問.九七年的擔保函上有另一個簽字人還活著。」book18.org
夜露從敞著的那條百葉窗縫隙滴落在我手背。我回了一個字:好。放下手機,把方若詩披在肩頭的絲質襯衫重新拉攏;然後俯下頭在她額前髮際線上落了一個極輕的吻。她在睡夢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 第八章 · 晨霧book18.org
醒來的時候,澳門的晨霧還沒有散。book18.org
窗外友誼大橋的橋塔被乳白色的霧氣吞得只剩頂端兩盞紅色信號燈,一閃一閃,像某種瀕死的呼吸。新葡京套房裡的空調出風口還在嗡嗡地響,冷氣從頭頂灌下來,把床頭柜上半杯隔夜的白葡萄酒吹得冰手。book18.org
方若詩還在睡。藕色真絲睡裙的一邊肩帶滑到了肘彎,露出大半個瘦削的肩胛骨。她的呼吸很輕,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顫動,眼角還殘留著昨晚哭過的痕跡.不是淚痕,是淚乾了之後留在皮膚上的那層極薄的鹽霜。book18.org
我沒有叫醒她。book18.org
從床上起身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搭在我睡過的枕頭凹痕上,嘴唇動了動,像在夢裡跟什麼人說話。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book18.org
浴室里的熱水沖了很久。站在花灑下面,我把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台上,低頭讓水從後頸灌下去。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昨晚羅啟明那句話.「九七年的擔保函上有另一個簽字人還活著。」另一個簽字人。不是陳啟年,不是沈硯山,不是羅啟明。還有誰?book18.org
我關掉水,用浴巾擦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白上掛著幾根細血絲,胡茬冒出來一片青灰色。從新加坡回來到現在,三天沒怎麼睡過完整的覺。但腦子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清醒。book18.org
手機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沈若琳發來一條消息:「許懷遠找到了。在氹仔碼頭一個貨櫃倉庫里。被打過。我已經叫人送他去山頂醫院。」book18.org
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彈出來:「他手裡有一份沈硯山昨晚簽的擔保函原件。簽字日期是今天。他說要見你。」book18.org
我把手機撂在洗手台上。許懷遠。昨晚在新葡京的套房跟方若詩做的時候,這個人正被沈硯山的人堵在氹仔某個貨櫃里挨拳頭。book18.org
我穿好衣服,把羅啟明給的那個信封從保險柜里取出來裝進內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方若詩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端著昨晚剩的那半杯酒,睡裙的弔帶還沒拉上來。她看著我,沒說話,只是舉起酒杯做了個碰杯的動作。book18.org
「等會兒詠珊到了幫我跟她帶句話.」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沙沙的。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就說.昨晚我贏了她一局。」book18.org
……book18.org
山頂醫院在氹仔島另一頭,靠著海。book18.org
透過玻璃能看見遠處珠江口的灰藍色水面被晨光切成無數片碎銀。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護工推著輪椅從走廊那頭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碾出細微的吱嘎聲。book18.org
許懷遠在急診觀察室的最後一間。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book18.org
他靠坐在病床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眼周全是深紫色的淤血。嘴唇破了兩道口子,縫了針,黑色的縫線沾著乾涸的血痂。右手纏著繃帶,架在一個軟枕上.小拇指的方向不對,大概是折了。他聽見腳步聲,艱難地轉過頭,那隻沒腫的右眼對上了我的視線。然後他咧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和以前一樣,左邊臉頰上淺淺的酒窩。只是現在那個酒窩旁邊多了一道還在滲血的口子。book18.org
「你笑什麼。」我把門掩上。book18.org
「笑你終於來了。」許懷遠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每吐一個字喉結都上下滾一次,「昨晚沈硯山的人把我從桑拿房拖出來,塞進GL8后座,一路拉到氹仔碼頭。那個貨櫃里有一張不鏽鋼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份擔保函。擔保函上的簽字日期是今天,簽名是你爸的名字。」book18.org
「所以你被打成這副德性。」book18.org
「不是。」許懷遠把綁著繃帶的右手舉起來看了一眼,「打我是因為我告訴他們.這份擔保函一式三份正本,其中一份在我手裡,另一份.」他頓住了。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昨晚他們打到一半接了個電話全撤了。我爬出去打車之前發現貨櫃里鎖著一個文件櫃.裡面鎖著的不是正本。是沈硯山自己五年來親筆簽給澳門地商會的手寫信。這些信函可以證明沈氏在澳門擁有未申報的關聯地皮.他把宏業的未來估值抵押給了跨境影子銀行。」book18.org
我把信封打開。信封很薄,裡面只有兩張紙。第一張是沈硯山的親筆信,抬頭是澳門某地產商會會長,內容大意是用奇境科技Moon Lake三期未來收益權作為抵押,換取氹仔填海區一塊土地的優先開發權。第二張紙是一份轉讓協議的複印件.轉出方是沈氏集團,接收方是一家在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協議最後一頁的簽字欄上,簽著一個名字:羅啟明。book18.org
羅啟明。book18.org
昨晚那個在黑沙環老人院裡坐了幾十年、用一張商業罪案調查科登記表就差點掀翻沈硯山的老人,居然也出現在這份協議上。我把那張紙抽出來仔細看,不是。不是同一個人。協議上的簽字筆跡和羅啟明那張案件登記表上的簽字完全不一樣。羅啟明我昨晚親眼見他寫字.他那隻瘦骨嶙峋的手在床頭柜上寫收據的時候,字體很小,很拘謹。而這份協議上的"羅啟明"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每一筆都往外甩。book18.org
「協議上籤的羅啟明不是住在黑沙環那個。是他胞弟.羅啟正。當年明瀾投資名義上的法人代表,現在人在清遠一間療養院裡躺著。跟植物人差唔多。」許懷遠咳了一聲,嘴角的縫線裂開了一小截,滲出一滴血珠,「沈硯山用他的名字簽了這份協議,因為羅啟正十年前車禍之後就失去了民事行為能力。沒有人能告他偽造簽名。」book18.org
許懷遠把綁著繃帶的手放回軟枕上,閉上眼睛,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我幫你瞞了五年.不是對得住你。是對不住她。」book18.org
他說的她,不是馮昭慧。不是方若詩。不是方詠珊。book18.org
是沈若琳。book18.org
「昨晚在貨櫃里,沈硯山的人問我最後一句.許生,你知唔知羅啟正還活著的簽名樣本在誰手上。我說不知道。他們就把我左手小拇指掰斷了。」許懷遠睜開那隻沒腫的眼睛,看著我,「但我其實知道。」book18.org
「在哪兒。」book18.org
「在方姨手上。方若詩當年替宏業處理明瀾注資的時候,保留過羅啟正當年的全部財務簽字樣本。」許懷遠把手伸進病號服的內袋,掏出一個U盤,「這是我自己那份。今早發給你。」book18.org
他把U盤放在床單上。那銀色外殼還沾著血痕。book18.org
我把信封收進口袋。羅啟明那張案件登記表的重量還在另一個內袋裡,隔著布料微微發硬。現在又多了一個人的名字.羅啟正。一個躺在清遠療養院裡的植物人,被沈硯山偷走名字簽了幾十年的合同。而他的胞兄羅啟明為了保住宏業不垮,替他們坐了商業罪案調查科的全部筆錄。book18.org
「山頂醫院會轉你去香港養和。」我把床頭的呼叫鈴拉過來放在他手邊,「沈硯山的人不敢在醫院動手。」book18.org
「你點知。」book18.org
「因為今早何律師已經向港交所提交了暫停沈氏關聯供應商的臨時禁令。沈硯山現在沒空管你.他在救自己的股價。」book18.org
許懷遠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頭轉過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海面。book18.org
「我從大學第一天被安排進你隔壁鋪.」他說到一半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扯動嘴角的縫線,痛得他嘶了一聲,「我一直以為棋子只有一枚。後來發現不是.是兩枚。若琳也是。然後三枚。羅啟明。四枚。方若詩。五枚.你媽。你們姓程的好像天生就是沈硯山的棋盤上最值錢的那排子。」book18.org
「那你是哪枚。」book18.org
「我?」許懷遠把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從被單下伸出來握成拳,又鬆開,「我是被他按在棋盤邊緣、每次想退場就掰斷一根手指的那枚。昨天他撬我,今天你撬我。我不是誰的人.我是誰幫我跟若琳瞞住一份股權信託我就給誰。」book18.org
護士推門進來查房。我把手機亮了又滅:「你睡過的位置.以後不用再替我擋玻璃了。謝了。」book18.org
許懷遠沒答。他偏過頭看窗外,左眼那條細縫裡頭淌出一道極淺的淚。不是悔,是被人打斷的手指終於卸下一塊自己抬了十幾年的石頭之後,骨骼本身的抽搐。book18.org
……book18.org
走出山頂醫院時晨霧散了大半。澳門半島的舊城區在陽光里顯出一片灰撲撲的暖黃色。我站在醫院門口抽第一根煙.煙是昨晚上在新葡京那包方若詩留下的,濾嘴沾了她唇膏的殘跡。book18.org
手機震動連續三次。book18.org
第一條,方若詩:「詠珊已經到氹仔碼頭。她讓你中午在官也街那家葡國餐廳等她。」book18.org
第二條,沈若琳:「我在清遠。羅啟正住的療養院叫康怡。護士說他上個月還有一次睜眼反應。我帶了他胞兄簽名的複印件過來比對。」book18.org
第三條還是沈若琳:「畢架山那批錄音帶第三卷末尾有驚喜.你自己聽。」book18.org
我點開她附過來的音頻片段。是一段電流雜音之後突然切入的低沉男聲。那聲音我認得.沈硯山。但錄音帶里的他比現在年輕,語速更慢,還帶著某種少見的、克制的疲憊。book18.org
「……啟年,你不用再替她瞞。馮昭慧當年把那批偽造憑證的複寫底本交給了你.你已經握了七年。現在你要我放過羅啟明,可以。你把底本還給我,我放過他,也放過你。」然後是長時間的空白。只有呼吸和遠處維港貨輪的汽笛。最後是我爸的聲音.那個潮州老男人,他平時講話粗聲大氣,但錄音帶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隔壁睡覺的孩子:「底本我不會還給你。羅啟明的事.我也會繼續告。」book18.org
沈硯山笑了一聲。book18.org
錄音在笑聲上中斷。book18.org
我把煙蒂摁滅在垃圾桶上沿。底本。那份底本就是從永福大廈羅啟明手裡拿到的牛皮紙信封。九七年偽造土地合約的原始憑證.沈硯山唯一對不上簽名的那份底本。這兩兄弟為了這個東西,一個在老人院藏了半輩子,一個被沈硯山當死人用了十幾年。book18.org
……book18.org
官也街的葡國餐廳藏在一條石板小巷的盡頭。門面刷著赭紅色外牆,窗台上擺著幾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推開玻璃門,裡面很暗,每張木桌上都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牆上掛著葡萄牙瓷磚壁畫,畫的是羅卡角的燈塔和帆船。空氣里瀰漫著橄欖油煎蒜和烤馬介休的咸香。餐廳里沒有別的客人.不是還沒到午市,是被包了場。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著藏青色真絲襯衫、黑色窄裙,頭髮盤成低髻,兩綹碎發垂在太陽穴旁邊。沒化妝,嘴唇有些乾裂,但眼睛裡的光很亮.是那種把所有退路都燒掉之後,只剩下往前一條路的人才會有的亮。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咖啡面上凝了一層薄油膜。book18.org
「方若詩叫我帶句話。」我坐到她對面,「她說昨晚她贏了你一局。」book18.org
方詠珊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只有兩個糾纏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之間才能看懂的表情。「她從小就好勝。二十八年前她第一次來宏業找我,穿了一件藕色旗袍,說你爸在哪。我說你找我老公?她說不是,我找你。我來應聘你私人助理。後來她幫你爸處理明瀾投資的爛帳,幫我把沈硯山燙在她手腕上的雪茄疤拍在桌上當談判籌碼。她這輩子除了跟我爭你,沒輸過任何人。」book18.org
「爭我?」book18.org
「從你三歲開始。」方詠珊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呷了一口,「你叫我媽之前,先叫的她乾媽。後來你改口叫方姨,她回家哭了。昨晚你叫回去了.」她抬起眼睛看我,「她把那道疤給你看了?」book18.org
「給了我。還把羅啟正簽名樣本的U盤也留了。」book18.org
「那是她的嫁妝。」方詠珊擱下咖啡杯,「方若詩這輩子沒有嫁過人。但她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一個是那道疤,一個是那份簽名.都給了你。我認識她這麼多年,她從來不給別人看那道疤。」book18.org
侍應生端上來兩份葡國青菜湯和一份烤馬介休。方詠珊用勺子攪了兩下菜湯,並沒有喝。她把勺子擱在碟沿上,從手袋裡抽出幾頁傳真文件.那是何律師今早在氹仔法院拿到的暫緩令副本與畢架山遺囑鑑定回執。book18.org
「馮昭慧今天早上在淺水灣簽了補充遺囑.將沈氏百分之十七的決策投票權轉至沈若琳名下,附加程序條件.這封信你要先看一眼。」book18.org
她把手機擱在我面前。螢幕上是一封手寫信,馮昭慧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像在紙上掙扎:「心悅,我很確信當年你爸在澳門逼我墮掉第二胎時,我沒有聽他的話。你細佬被抱走交給方若詩那天早晨霧很大。他左耳背後面有粒硃砂痣。替我找到他。媽。昭慧。」book18.org
「細佬。」我把這兩個字含在舌尖滾動了一下。沈若琳的親弟弟。馮昭慧在沈硯山的脅迫下墮胎未遂,生下來之後被偷偷轉走,抱給方若詩,方若詩再轉交方詠珊。而那個嬰兒左耳背後面有粒硃砂痣。book18.org
那粒硃砂痣。book18.org
我小時候剃頭,理髮師說耳背後面有顆硃砂痣。我媽.方詠珊.站在旁邊,說那是好東西,硃砂痣是保平安的。後來每次去理髮店她都要提醒理髮師,輕一點,別刮到那顆痣。book18.org
我是那個被抱走的細路。book18.org
從保險柜底層那張馮昭慧和我爸並肩站在舊葡京前的照片;羅啟明在收到我爸信封時說的那句「保宏業比你坐監緊要」;方若詩在新葡京床頭摸著那根舊肋骨疤對我說「你是馮昭慧親生」;到今早這封馮昭慧從淺水灣病房親手寫給女兒的信.每一環都不缺。book18.org
我是陳啟年跟馮昭慧生的兒子。沈若琳是我的親妹妹。book18.org
方詠珊放下手機,伸出右手,放在我擱在桌面上的左手背上。她的掌心很燙,指腹上有一層薄繭。book18.org
「你爸中風之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他說.詠珊,我對唔住你。我冇辦法還了。我當時去澳門養和看他.那時候他還能說話。他坐在輪椅上拉著我的手,說馮昭慧這輩子什麼都不能認。她的兒子姓程,管另一個女人叫阿媽。你不要恨她.我自己這輩子除了詠珊,沒再對誰這樣虧欠。」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抖,「我當時沒答他。」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他中風。我去醫院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簽完之後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最後我對著那張同意書說.陳啟年,我原諒你。」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指收緊了一圈,無名指和小指扣進我掌緣。book18.org
「你十二歲那年發燒,我守在你床邊一整夜。你在夢裡叫媽咪。我答應了。那時候我以為你叫的是我。現在轉頭看.我不是你親生阿媽,但我答應過的那聲媽咪,每一口都是真的。」book18.org
她的指腹加力,指甲陷得很深。那一刻我想叫她.不是媽,不是詠珊,是那兩個字:媽咪。我沒有叫。但她的手像聽懂了一樣,扣緊的指甲驟然鬆開,變成手心包裹手背。book18.org
「餐廳外面有沈硯山的人.他們昨晚包了舊城區的另外三間餐室。你今晚離開氹仔時,必須把羅叔給你的底本和錄音帶第三卷原原本本送去何律師那裡.羅啟正療養院那邊,若琳已經去比對簽名,拿到了指模確認。只要底本上沈硯山的筆跡與羅啟正的指模記錄之間沒有重合日期.就證明擔保函是沈硯山在以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人的名字簽字。澳門這邊會立刻凍結全部抵押。」方詠珊把備份鑰匙推過來,「今晚坐直升機返港.何律師在信德中心等你。」book18.org
侍應生忽然從後廚方向快步過來,俯身在方詠珊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方詠珊點點頭,站起來系好風衣腰帶。book18.org
「他們準備封停車場。」她把餐巾擱下,「你去醫院前,把若詩帶走.她的手也要處理。新葡京頂樓停機坪今晚是空置的。」book18.org
她轉身走出餐廳,推開那扇赭紅色玻璃門,消失在官也街午後刺目的陽光里。藏青色襯衫的衣角被海風吹起一翅,轉眼被牆角那叢乾枯的九重葛遮沒。我坐回椅子把碗里冷掉的葡國青菜湯喝完。碗底沉澱著細碎的薯茸與切成薄片的西班牙辣腸丁。book18.org
走進餐廳後廚隔壁雜物間,我靠在門框上看不見外頭.才低頭翻開手機把沈若琳最後那句「驚喜」重新揪出來從頭聽。是那段錄音里缺失的五秒:book18.org
沈硯山說:「底本我不會還給你。羅啟明的事.我也會繼續告。」然後是我爸,輕笑一聲:「那你告我。但沈硯山你自己知道.擔保函上籤的那個名,不是羅啟明。是羅啟正。一個已經躺了十年的植物人。」錄音最後的空曠部分還沒斷.緊接著我爸壓低嗓門補了半句:「讓他查清楚.當年給羅啟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誰下的。」book18.org
我關掉錄音,把背靠在雜物間灰泥牆上。我爸手裡握著的不只是商業罪案的底本.他握著沈硯山故意殺人未遂的證據。而沈硯山這頭老狐狸之所以急到在澳門氹仔封廁所、在畢架山掐女.是因為他知道,程硯清離那半句「拔管子的命令」只剩最後一層底片。book18.org
我從新葡京取了方若詩的U盤與那盒畢架山拆出的第三卷,在去山頂醫院接她之前先繞道去永福大廈把羅啟明扶下樓。老人換了乾淨格子襯衫,在電梯間抬頭看我:「阿正簽名系我一早遞畀你方姨㗎。我細佬當年畀沈硯山拔管.佢未死。今朝若琳到佢療養院對簽名字跡,佢眼仔睜開過一次。」book18.org
康怡療養院的擔架車已經停在直升機停機坪對開貨運電梯入口。沈若琳從清遠發來的消息寫著:「羅啟正見到指模卡之後心率跳了一拍。醫生說不是無意識反應.是有意識。」book18.org
……book18.org
從永福大廈回來的時候,方若詩已經醒了很久。她站在醫院急診觀察室外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逆著光,裹著我那件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面還是那條藕色睡裙。頭髮很隨意地拿方巾束住,露出後頸窩那顆我上次才注意到的小痣。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見我。book18.org
「許懷遠轉到養和了?」book18.org
「轉過去了。他把羅啟正的簽名樣本U盤給了我。」book18.org
「他那隻手.」book18.org
「小指骨折。能接上。」book18.org
方若詩點點頭,沒有繼續問。走廊里推過一輛擔架車,護工們推著車從我們中間擠過去。她退回走廊拐角,靠在通往消防樓梯那道門邊上,盯著腕上的那隻舊錶。book18.org
「下午詠珊同你在官也街講了什麼.除了正事。」book18.org
「她說二十八年前你來宏業應聘她私人助理的時候穿了一件藕色旗袍。」book18.org
方若詩一愣,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從嘴角蔓延開,把她眼角幾道細紋擠得微微上翹。方才病房來蘇水氣味里的緊繃忽然被衝垮了。book18.org
「那件旗袍是羅啟明送給我的。他追我的時候托他細佬羅啟正在澳門最老字號那間裁縫鋪訂的。後來他一直沒等到答案.我昨晚把答案給了你。」她把那隻表摘下來放進西裝口袋,「今晚直升機回灣仔,在那之前.你還有兩個鍾。」book18.org
她轉身推開消防樓梯門,水泥台階上只有應急燈微弱的綠光。門合上,隔絕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日光燈。樓道轉角處很暗,牆面塗著粗糙灰漆。她把我的西裝外套從肩上褪下,整齊疊好擱在滅火器箱蓋上。藕色真絲之下,她左邊鎖骨附近那道舊痕往外延伸的走向一直沒入衣料褶皺。book18.org
我從最上面一顆珍珠母紐扣開始解。紐扣很小,孔線細滑。解到第四顆,她擱在我領口的指尖移下來幫我按住衣物一側,讓我把餘下幾顆順暢打開。睡裙滑到腰間時她把雙臂垂下,讓肩帶自然落進臂彎。乳根和肋骨末端那道沈硯山留下的十字舊疤貼在灰牆上微微反光,連同剛結好薄痂的新吻痕。book18.org
我把她轉過去面向牆壁,從後頸窩吻起。嘴唇先貼上後髮際線絨毛,沿著之前吮吸過的淺痕一路往下。經過肩胛骨時她背肌收緊了一下,脊椎兩側的凹陷更深。我從脊椎中段往左滑,找到那道豎疤的上端。疤痕還是涼的,比周圍皮下微血管充盈的健康皮膚涼大概兩度。我用舌尖沿著疤的走向,從肋骨末端慢慢往上舔到肩胛下角,再逆嚮往回舔。她撐在牆上的手掌攥緊了又鬆開,五指在灰漆表面劃出幾道淺痕。book18.org
「硯清.你這是在幫我做復健。」book18.org
「方姨以前做過復健?」book18.org
「做完手術那半年,治療師每次都用力按。但沒人用嘴唇。」book18.org
我把她的窄裙推到腰際。肉色絲襪是連褲的。她轉過身自己把絲襪從腰部往下卷.動作不慢,但卷到髂骨附近舊傷時停了一下,她不自覺地咬緊下唇。我替她把絲襪從她大腿根往下褪到膝彎,然後蹲下去接手完成腳踝部分。脫凈之後把她另一條腿上殘留的絲襪也拿掉。book18.org
我將她的髖骨輕輕抵在牆壁邊緣,俯下頭。她的陰毛修剪得很整齊,但比昨晚顏色深了些.浴室暖燈烘過之後貼伏在皮膚上,形成一層細軟的濕暈。兩片大陰唇微微張開,中間的縫隙已經滲出清亮的體液,順著會陰往下淌了一小截。我用舌尖沿著她左側腹股溝那道舊疤紋路從外向內舔,每一下都放很慢。舔到她恥骨上沿時她雙腿顫了一下,手伸下來插進我頭髮里。book18.org
我含住她的陰蒂。舌尖繞著那一圈充血的神經核先順時針畫了五圈,再逆時針。她的大腿根肌肉開始失控抽動,臀部把灰牆撞出一聲悶響。我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從陰道口緩緩推入.裡面又緊又熱,內壁裹上來時帶出更多透明潤滑液。我的手指在裡面轉了小半圈,指腹找到陰道上壁那個微隆粗糙的凸起,以兩指交替按壓。她靠在牆壁上,呼吸全亂了,喉嚨發出了串被壓得極低的、混著鼻塞的嗚咽。book18.org
「夠了.你起來.」book18.org
我站起來,把褲子褪到膝彎,陰莖彈出來對準她腿間那道濕透的縫隙。沒有立刻進入.先扶著龜頭在她陰蒂與穴口之間緩慢上下摩擦。她伸手揪住我領口往裡拉,我順勢把整根推送到底。她裡面緊得幾乎推不動,每一道褶皺都在痙攣,宮頸口朝向剛好迎著我頂入最深。她仰長脖頸,後腦勺抵著牆壁,發出一聲被牙齒壓碎進喉嚨的喊叫。不是痛。是那個角度正好。book18.org
我把她一邊腿抬起來架在臂彎,側身抽送。每一下拔到只剩龜頭被夾住再整根推回。她的臀部把灰牆撞得砰砰悶響,消防樓梯間迴蕩著密集粘連的水聲和她的喘息。她伸手勾住我後頸,拉下我的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眼睛對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你媽有沒有跟你講過.她這輩子最嫉妒我什麼。」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比你早見到這個世界。」她把拇指摁在我眉骨上去感受那個微凸的弧度,「你出生那天在產房外邊走廊我等到凌晨.她抱著你出來,那時候整個宏業都沒有人知道你生母不是她。只有我。她把你放在我懷裡,說若詩,以後你也是這孩子的阿媽.我沒有回答。我只在心裡應了。」book18.org
我把她另一條腿也托起來,把她整個人提離地面,靠著牆,從正面更深地進入。她雙腿夾緊我的腰,手臂環住後頸。我們之間只剩那道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與下體交合處啪嗒啪嗒的水聲。這一次她先到.陰道突然爆發出連續六七次極快的痙攣,宮頸口湧出一大股熱液,澆在龜頭上,把整個甬道變成一條灼燒通道。她高潮的時候沒有叫,是把臉埋進我頸窩,牙齒咬在我襯衫領口那顆紐扣上。紐扣被她咬斷線脫了,落在她鎖骨前胸凹陷處的那一小截疤上。book18.org
我在她高潮末尾拔出來,精液全部噴在她小腹和那道髂骨舊傷的下段。白濁沿著她腹股溝韌帶的走嚮往下淌,淌到她大腿根內側那塊淺淡胎記上停住了。她靠回牆壁喘了很久,低下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一攤精液,突然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從昨晚到今天你每次都射在外面.你在擔心我什麼。」她拎起之前疊好的滅火器箱上那件我的西裝外套把自己裹緊,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舊錶戴回左手,錶盤上那道細裂紋在應急燈綠光里變成一根極細的黑線。book18.org
「怕再弄傷你肋骨。」book18.org
她安靜了兩秒,忽然伸手把我領口歪掉的襯衫翻整齊。那顆被她咬斷紐扣的線頭從扣眼耷拉下來.她用力把它塞了回去。book18.org
「今晚直升機到信德中心。何律師會帶上那份底本和羅啟正的簽名樣本。沈硯山最後的抵押擔保函只要被證實簽名系偽造,宏業所有的關聯供應商禁令就可永久成立。」她背靠著牆壁把我拉近,把那個塞回去的線頭用小指重新勾出,繞在自己無名指上纏了兩圈,「硯清.我這輩子欠你媽的一句話,你替我還了。剩下的帳我自己來。」book18.org
她推開通往天台那道防火門,午後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人睜不開眼。海面被風犁出無數道細碎的白浪,遠處的直升機場已經在做起飛前準備.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噠噠聲。那聲音被海風卷著,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像某種不可逆的結局正在靠近。book18.org
「你和詠珊先回香港。我在澳門再待一天,幫何律師把羅啟正的指模鑑定入稟澳門初級法院。」方若詩把西裝外套還給我,披回自己那件風衣,「走之前去一趟山頂醫院.昨晚那捲錄音里你爸說.給羅啟正拔管子的命令是誰下的。這句半截話,今晚就能拼完。」她踮起腳在我嘴角吻了一下.極短,不到一秒。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保姆車。車門關上之後,海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飄出車窗外一截,很快被卷進輪轂揚起的塵沙里。book18.org
方詠珊已在官也街的舊城區一側碼頭泊車區等我。螺旋槳的噪音撲向擋風玻璃,把一切多餘聲響碾成碎沫。我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把安全帶扣好。book18.org
「出發。」她說。book18.org
直升機騰空時,澳門半島那些破舊的唐樓、輝煌如金的賭場、正在填海的氹仔泥艚和友誼大橋一起急速縮小。我透過舷窗往下看.康怡療養院的方向有兩盞救護車頂燈在閃爍,沈若琳正在那裡握著羅啟正的手。而畢架山的那批錄音還在轉錄盒裡一圈一圈地轉動.最後一卷還剩不足十分鐘。窗外維港的季候風已經重新增強為三號風球藍色預警,海上翻著灰白碎浪。維多利亞港被壓在高樓間的鉛灰色雲層裹緊,恍惚間與氹仔舊城那碗冷掉菜湯里凝住的橄欖油膜重疊。book18.org
# 第九章 · 信德book18.org
直升機從氹仔碼頭升空的時候,舷窗外的澳門半島正在退潮。book18.org
灰藍色的海水從填海區的泥艚邊緣退開,露出一圈深褐色的淤泥沙帶,遠遠看去像被泡爛的牛皮紙邊緣。友誼大橋的斜拉索在午後的薄霧裡一明一滅,橋面上甲蟲大小的汽車緩慢移動,尾氣在潮濕的空氣里凝成一道淡藍色的薄紗。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我對面的皮座上,安全帶斜勒在她藏青色真絲襯衫的胸口,壓出一道淺淺的褶。她沒說話,側臉對著舷窗,右手搭在膝蓋上,無名指上那枚婚戒還在。鉑金素圈,內圈刻著兩個字.詠珊,啟年。我爸的名字。她一直沒摘。book18.org
「若詩讓你帶什麼話。」她忽然開口,沒有轉頭。book18.org
「她說昨晚她贏了你一局。」book18.org
方詠珊的嘴角動了一下。和中午在官也街那家葡國餐廳里一模一樣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種只有兩個糾纏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之間才能互相讀懂的東西。book18.org
「她從小就好勝。二十八年前她來宏業找我,穿了一件藕色旗袍。我問她找誰,她說找你爸。我說你找我老公?她說不是,我找你。我來應聘你私人助理。」方詠珊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舷窗玻璃上,指尖沿著玻璃上凝結的水霧畫了一道弧線,「後來我才知道她來宏業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羅啟明。那個傻佬在宏業做了七年財務主管,被她拒絕了六次,第七次終於約她在文華東方喝下午茶.結果他把小勺子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撞到桌角,額頭鼓起一個大包。若詩說就是那一刻她動了心.不是因為可憐他,是因為他撞到頭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揉自己的額頭,是去撿那把勺子。他說這勺子不是酒店的,是若詩喝過茶的.不能摔壞。」book18.org
窗外閃過一道陽光。直升機穿出了海霧,舷窗玻璃上她指尖畫的那道弧線被照得發亮,像一條正在蒸發的水痕。book18.org
「羅啟明昨晚跟我聊到你。」book18.org
「他說我什麼。」book18.org
「他說.你媽當年在他辭職那天把他約到文華東方,說羅啟明,你把所有證據交給我,我替你離開宏業。沈硯山不會找到你。他交出了那份商業罪案調查科的登記表。然後他問你媽.詠珊,你會不會後悔。你媽說不會。他說你撒謊。」book18.org
方詠珊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海面從灰藍色變成了一片刺目的銀白色,直升機正飛越珠江口,海面上散落著幾艘貨輪,煙囪冒出的黑煙被海風吹成傾斜的柱體。book18.org
「他是對的。」方詠珊終於開口了,「我撒了謊。我後悔了。不是後悔替他扛下明瀾投資的帳,是後悔讓他一個人在黑沙環的老人院裡住了幾十年。他這輩子沒結過婚。若詩也沒有。兩個人隔著一片珠江口,互相等了半輩子,等到的唯一一次見面是今早你去永福大廈。而若詩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老到手腕上只剩一層皮了。」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舷窗玻璃上收回來,轉頭看著我。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深褐色虹膜里沒有任何閃躲。book18.org
「你昨晚跟若詩做的事,我不問細節。我只問你一件事.她有沒有哭。」book18.org
「有。」book18.org
「哭的時候有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說.這輩子欠你的一句話,讓硯清替她還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臉轉回去,重新對著舷窗。窗外香港島的山脊線已經從海平面上浮出來,太平山頂的凌霄閣在薄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白色輪廓。她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book18.org
「方若詩這輩子欠我什麼話。她什麼都不欠我。」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被直升機的螺旋槳噪音蓋過去一半,「二十八年前她來宏業找我的時候,我正懷著你的.不是,我正懷著那個我以為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你爸那時候在沈硯山的書房裡被灌了半瓶茅台,簽下了第一份換婚書。他不知道我已經懷孕了。他知道之後,蹲在產房外面的走廊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寫了那封遺書的第一稿.燒了。寫了第二稿.燒了。第三稿塞在我梳妝檯的夾層里。若詩全程陪在我身邊,幫我把那份遺書藏了五年。她欠我的?是我欠她的。」book18.org
直升機開始下降。信德中心的停機坪在樓頂鋪開,白色大理石地面被海風吹得發亮,地面上的黃色起降標識已經清晰可見。何律師站在天台入口旁邊,禿頂的反光在陽光下格外刺目,他手裡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女人.程心兒。book18.org
何律師的兒子去年車禍死了,後來把程心兒從見習律師一路帶成合伙人。她不姓何。她姓程。馮昭慧當年被沈硯山按在醫院裡簽字放棄撫養權,那份簽名單據的複印件現在還鎖在方若詩的U盤裡。book18.org
直升機落地。螺旋槳的噪音從轟鳴變成噠噠聲,然後是沉寂。我推開艙門,海風一下子灌進來,裹著維港特有的柴油味和咸腥海水味。方詠珊跟在我身後走下直升機,她的高跟鞋踩在停機坪的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book18.org
何律師迎上來。他的老花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比平時更紅.大概昨晚沒睡。book18.org
「沈硯山今早向證監會投訴奇境科技內幕交易。港交所剛發了公告.Moon Lake三期停牌審查,最快下午三點生效。」他把文件夾遞給我,「另外,氹仔法院的暫緩令我已經拿到了。羅啟正的指模鑑定報告也傳真過來了.跟擔保函上的簽名不是同一個人。簽名是沈硯山偽造的。」book18.org
「沈硯山在哪兒。」book18.org
「在交易廣場。他的私人律師團剛從倫敦飛到,正在跟證監會開閉門會議。他現在手裡的牌只有兩張.一張是那批偽造簽名的擔保函,一張是.」何律師頓了一下,看著方詠珊,「一份關於你丈夫精神病史的醫療記錄。」book18.org
方詠珊的脊背僵了一瞬。book18.org
「陳啟年十年前被診斷過抑鬱症。病歷在養和醫院封存,只有直系親屬能調。沈硯山不知從哪裡拿到了複印件。他現在要用這份病歷證明.陳啟年在簽署明瀾投資原始協議時已經處於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狀態,所以那些協議無效。協議無效,宏業對沈氏的負債就不成立。不成立.他就不用還那兩千多萬了。」book18.org
「他不是要還錢。」方詠珊的聲音很平靜,「他是要證明宏業這五年來所有針對沈氏的法律追索都是無效的。他要翻掉整個棋盤。」book18.org
程心兒往前走了半步。她手裡拿著一份傳真件的複印件.上面是養和醫院的信箋抬頭,日期是十年前的某個秋天。我掃了一眼病歷上的診斷結論:重性抑鬱障礙,伴精神病性特徵。簽名欄的主治醫生名字是趙崇禮。book18.org
「趙醫生三年前退休了。住在赤柱。我已經約了他下午見面。」程心兒的聲音很輕,和她媽.馮昭慧年輕時候的語調一模一樣,「那份病歷里有一個腳註。腳註上寫著.病人自述:被迫簽署多項商業協議,具體內容拒絕透露。趙醫生如果願意出庭作證,這份病歷就不是沈硯山的武器。是我們的。」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頭看著程心兒。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一隻手放在程心兒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只是搭著。book18.org
「你媽今天上午在淺水灣醫院簽了補充遺囑。她把沈氏百分之十七的決策投票權轉給了心悅。附加條件只有一條.心悅必須自主行使投票權,不受任何人的脅迫。」方詠珊把何律師帶來的文件夾翻開,抽出其中一頁,「這是她寫的親筆信。信末留了一句給你的話。」book18.org
程心兒接過那頁紙,低頭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掉淚。她把信紙折好收進西裝內袋裡,轉身走向天台入口。book18.org
「我去赤柱找趙醫生。臨走之前.」她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阿哥。你幫我把沈硯山拖在交易廣場。不要讓他的人先到赤柱。」book18.org
她叫我阿哥。不是陳生。不是程總。是阿哥。book18.org
……book18.org
從中環信德中心到交易廣場只有不到一公里。我選了走路。德輔道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一半.大概是天文台早上掛了藍色暴雨預警,上班族都提前回家了。沿街幾家找換店的匯率牌已經關了,只剩一間周大福還在營業。櫥窗里的金飾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光,和頭頂鐵灰色的雲層形成一種很不協調的對比。book18.org
交易廣場的大堂冷氣很足。玻璃旋轉門不停地轉動,把外面的海風切成一片一片的冷刃。沈硯山的私人律師團占了三十八樓整層會議室。走廊里擺著一排黑色皮椅,上面坐著三個穿深色西裝的倫敦律師,每人面前都攤著厚厚的文件夾。他們抬頭看我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翻文件。那種姿態不是無視.是沈硯山的人被訓練過的,不對外人暴露任何情緒。book18.org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沈硯山坐在長桌那一頭,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金絲眼鏡推在鼻樑中間,手裡握著一隻鋼筆。筆尖停在紙面上,沒寫字。他面前攤著那份養和醫院的病歷複印件,旁邊的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book18.org
「你來了。」沈硯山沒有抬頭,「坐。」book18.org
我坐到他對面。椅子是黑色牛皮的高背椅,坐上去的時候椅面發出一聲很低沉的吱嘎。book18.org
「病歷是你女兒調給你的。不是你。你調不了.你不是直系親屬。」他把鋼筆擱下,抬起頭看著我。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沒有慌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狠,「我前天就知道你在查明瀾投資的底帳。昨天知道你在澳門。今天知道你拿到了羅啟正的指模鑑定。你的動作不慢.比你爸快。你爸當時花了一個星期才弄清楚我把他簽過字的那批合同轉去了哪裡。你只用了三天。」book18.org
「所以你把病歷搬出來。不是要翻盤.是要拖時間。」book18.org
「拖時間也是翻盤的一種。」沈硯山靠回椅背,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證監會不會馬上出手。他們至少需要一個星期來驗證病歷的真偽。宏業對沈氏的法律追索也會被暫緩。一個星期.夠我把氹仔大倉那批地皮通過英屬維京群島的殼公司轉手。等宏業贏了官司也沒用.沈氏集團的主要資產已經不在香港了。」book18.org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穩。不是嘴硬。是真的還有後路。book18.org
「我在澳門找到羅啟明。」我看著他摘下眼鏡之後露出的眼睛。那雙眼睛和我爸在遺書上描述的一模一樣."沈硯山這個人,眼睛是死水,但他看人的時候能讓人覺得自己被看穿了"。「他把明瀾投資原始憑證的底本給了我。底本第五頁.有你偽造羅啟正簽名的原始筆跡。羅啟正十年前被你拔過一次管子,沒死。今早在清遠療養院裡他對他胞兄羅啟明給出的指模樣本產生了意識反應。他的主治醫師已經簽署了甦醒可能性鑑定報告。一旦法院採信.你那封擔保函就不只是偽造簽名了。是故意殺人未遂。」book18.org
沈硯山的手指頓了一下。很細微。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磕在煙灰缸邊緣,發出一聲細小的叮噹。婚戒戴了三十多年,戒指內側刻著他和馮昭慧的結婚日期。馮昭慧現在躺在淺水灣醫院的病房裡,今天早上剛簽完剝奪他沈氏百分之十七決策投票權的補充遺囑。book18.org
「你不用拿她來刺激我。」沈硯山把煙灰缸推到一邊,「昭慧的事我自己有數。她恨我不是一年兩年。是從她替你爸擋了一刀那年開始。」book18.org
「擋刀在澳門。七三年的葡京。她左小臂上那一道疤.現在還在。你當時也在場。你看著一個懷著你孩子的女人替另一個男人擋了刀。」book18.org
沈硯山站起來。他繞過長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站著。窗外交易廣場對出的海面被午後的海風吹得翻起一層層白浪,天星小輪正在往尖沙咀方向開,船尾拖出一道很長的白色航跡。book18.org
「你爸當年在澳門賭場欠了三萬塊,被追債的人堵在巷子裡。馮昭慧衝進去替他擋了一刀,把她左臂劃了一道十厘米的口子。我到現場的時候她已經被送到山頂醫院了。她醒過來第一句話是.硯山,你是不是把追債的人找來的。我說不是。她沒信。從那天起她就沒信過我。」沈硯山把一隻手撐在窗框上。那隻手還是穩的,但指節抵在鋁合金窗框上碾得發白。book18.org
「後來我娶她不是因為愛。是為了還你爸的債。對.你沒聽錯。是你爸的債不是你爸欠的。是馮昭慧的父親欠的。她父親在潮州那邊跟人合夥開了地下錢莊,後來被公安封了,欠了一屁股爛帳。賭債加高利貸加起來幾百萬.在那個年代能壓死三代人。是我爸.不是沈硯山,是我爺爺.幫她父親平了帳。條件是馮昭慧嫁進沈家。你爸後來知道這件事之後,在新界那塊農地上壓上整個宏業去賭.不是為了他自己。是要把馮昭慧從我這贖回來。他沒贖成功。但他把馮昭慧當年替你擋刀那道疤的證據.就是你手裡那份底本的源頭.藏了三十多年。」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方若詩在新葡京床頭摸著那根變形肋骨說的那句話:「沈硯山打我是因為我替程家藏東西。」她藏的那件東西.明瀾注資的信託資料.只是備份。真正的底本一直在我爸手裡。馮昭慧被沈硯山按在醫院裡簽字放棄撫養權的那份單據的原本,她和羅啟正被迫簽署的所有擔保函的上游憑證,全部在保險柜第三層那隻牛皮紙信封里。而保險柜第三層需要我的出生證編號。一個在沈硯山眼裡早就八個月該被墮掉的嬰兒,活了下來,用他的出生證編號鎖住了沈硯山這輩子最大的罪證。book18.org
「你女兒在清遠。你老婆在淺水灣。你媳婦在氹仔法院。」我站起來,「你在香港交易廣場。你兒子呢?」book18.org
沈硯山回過頭。他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破綻.不是怕,是裂開了一道時間太久的舊口子。book18.org
「你不是我兒子。」book18.org
「對。我不是。」我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住,「那你兒子在哪裡。」book18.org
「死了。」沈硯山把眼鏡重新戴上去,「出生那天就死了。馮昭慧在產房裡抱著他不肯放手。後來護士把他抱走了.說是送到太平間。我沒見到屍。後來每年清明我去太平間查記錄,那份檔案在九七年醫院火災里燒掉了。你爸當時在新界那塊地上蓋商業中心,第一件事就是捐了一座新太平間。」book18.org
我把手機亮出來,螢幕上那封馮昭慧親筆寫給沈若琳的信已經發到了程心兒那兒。信倒數第二行的字跡依然顫得厲害:「你細佬被抱走交給方若詩那天早晨霧很大。他左耳背後面有粒硃砂痣。」book18.org
「沈生。你不想知道我左耳背後面有沒有硃砂痣。」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椅子往後推了好幾步。金絲眼鏡順著鼻樑滑下半寸。這位從來不在談判桌上站起來的男人,用手掌撐在長桌邊緣,把病歷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左耳廓.那粒透過窗邊落日照得更紅的細痣正被陽光穿透。book18.org
「你是馮昭慧.你跟.沒可能.」book18.org
「啟年報告那晚,她產房燈滅了半個小時。主診醫生是你的人。但當晚當值護士是何律師的細妹.她後來把這半粒痣記在病歷附屬頁里。你燒不掉。」我把他面前那份養和醫院的病歷翻回扉頁,用指尖點在「趙崇禮」那三個字下面,「趙醫生退休前最後一天當班,你問他索要病歷正本。他說正本在病人本人手裡。你不是病人本人.也不是病人配偶。因為馮昭慧跟你分居已經二十六年。」book18.org
沈硯山把病歷合上。推回去。他的手終於開始抖了.不是大幅度的抖,是指尖抵在牛皮紙封面上一顫一顫,像他手裡那根雪茄在燙方若詩手腕時煙灰被被灼燒的空氣捲起的那種微顫。book18.org
「你走。」book18.org
我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里三個倫敦律師同時抬起頭,手裡的文件夾停在半空。我穿過那排黑色皮椅,走到電梯間。何律師和程心兒正從另一台電梯出來,程心兒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赤柱趙醫生開的,封口還沒幹。她看見我,快步走過來。book18.org
「阿哥。趙醫生簽了醫療記錄解密授權。他退休前最後一份病歷附件在養和醫院檔案室。附件上寫.當晚值班護士親筆記錄:產婦馮昭慧所生男嬰左耳後見硃砂痣。出生時間.」她把趙醫生的親筆信亮出來,「與程硯清出生證編號匹配。沈硯山今早交上去那份病歷是刪節過的。」book18.org
何律師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角。他那隻摸過無數份商業合同的手,把信封連同裡面那張出生當晚護士手寫備註的複印件一併壓進我掌心。窗外季候風快速增強到八號風球預警,交易廣場對開的海面翻湧如沸。天星小輪所有班次停航。從澳門回港時在空域裡看到的鉛灰色雨雲已經壓到了頭頂。book18.org
我回過頭最後掃了一眼。三十八樓走廊深處,沈硯山的私人律師團正在收拾那一排黑色皮椅。三個倫敦佬把沒翻完的文件夾塞進公文包,動作機械而迅速,像撤離前最後一批僱傭兵。book18.org
手機震動。book18.org
方若詩:「羅啟正指模鑑定入稟完成。澳門初級法院三分鐘前受理。氹仔大倉地皮被凍結。」第二條緊跟著彈出.沈若琳:「康怡療養院。羅叔醒了。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我想見你爸。」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跨進電梯。電梯門合上時,何律師抵住門縫再次打開:「空路不安全。回怡和那邊用車。你媽在中環碼頭等你。」book18.org
我盯著電梯鏡面不鏽鋼里自己的臉。左耳廓那粒硃砂痣映在銀白反光里像一小滴將凝未凝的血。身後交易廣場大堂的廣播正不斷重複八號風球停航通知。維港海浪撞擊碼頭堤壩濺起的白沫從側門灌進來,潑濕鋪地大理石的接縫。冷空氣裹緊整座城市,而程心兒手裡那封病歷附件的複印本在穿堂風中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深夜翻動一封寫了幾十年才終於折進信封的信。book18.org
# 第十章 · 九號風球book18.org
電梯降到地面的時候,交易廣場大堂的廣播正在重複八號風球預警。book18.org
玻璃旋轉門外,維港上空烏雲壓得極低,低到太平山頂的凌霄閣只剩半截。風從遮打道灌進來,卷著咸腥的海水味和路旁被折斷的榕樹枝葉,把大堂門口的紅地毯吹得啪嗒啪嗒響。book18.org
天文台五分鐘前將八號升級為九號。book18.org
天星小輪停航,港鐵東涌線露天段限速四十公里。中環碼頭方向傳來渡輪纜繩被風扯斷的悶響,砰的一聲,像遠處有人在放炮仗。book18.org
手機震了一下。book18.org
方詠珊:「我在中環碼頭等你。」book18.org
碼頭離交易廣場不到五百米。這五百米走得並不輕鬆。德輔道兩側的騎樓下擠滿了躲雨的人,幾個菲傭用塑膠袋包著頭,一個穿校服的小男生抱著書包蹲在滙豐銀行門廊的石獅子旁邊。book18.org
風把沿街店鋪的鐵閘吹得嘩嘩響。一盞懸掛在路燈上的紅燈籠被扯斷了繩,滾到馬路中間,被一輛計程車碾過去,碾得粉碎。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中環碼頭的候船室門口。book18.org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風衣,領口豎起來,頭髮被海風吹亂了,幾縷碎發黏在太陽穴旁邊。身後是停航的天星小輪碼頭,海浪拍打著防波堤,濺起一人多高的白沫。book18.org
白沫被風一吹,灑在她風衣下擺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水印。book18.org
她看見我走近,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把一把摺疊傘遞過來。book18.org
我接過傘,沒打開.風太大,撐了也沒用。book18.org
「沈硯山簽字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被風撕碎了大半。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我把何律師的文件夾亮出來。book18.org
「羅啟正醒了。澳門初級法院凍結了氹仔大倉。趙醫生的病歷附件證明他交上去那份病歷是刪節的。」book18.org
方詠珊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她把文件夾合上,抬起頭看著我。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深褐色虹膜里,各種複雜的情緒翻湧著。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我左耳廓後面那粒硃砂痣。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book18.org
「今天上午。官也街那家葡國餐廳。若琳把馮昭慧的親筆信發過來之前。」book18.org
「不是問這個。」book18.org
方詠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被風蓋過去。book18.org
「我問的是.你什麼時候知道你是我親生的。」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你出生那天早晨,霧很大。」book18.org
方詠珊把一隻手放在我臉上。掌心很燙,和那天在颱風夜的落地窗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馮昭慧在產房裡抱著你哭,哭到護士要把她拉開。後來若詩把你抱過來的時候,你左耳那粒硃砂痣還結著胎脂。我伸手碰了一下,你就睜開眼看我。」book18.org
她的拇指輕輕摁在我的耳廓上,指腹貼著那粒硃砂痣。book18.org
「你睜開眼看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但從那一刻起,你是我生的。天底下沒有人能改變這件事。」book18.org
「所以你這些年瞞我.不是為了宏業,不是怕沈硯山翻棋盤。」book18.org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是平穩的,但心跳在加速,像有人用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胸骨內側。book18.org
「你是怕我知道自己不是方詠珊生的。」book18.org
「不是怕你知道。」book18.org
方詠珊把另一隻手也貼上來,捧著我的臉。book18.org
「是怕你以為自己不配。我陪你在產房外走廊里等你出生,抱著你、喂你、教你走路、聽完你第一聲媽咪.我從來沒覺得自己不是你親媽。除了不能把你的臍帶血輸進自己身體里,沒有一個母親比我更像你母親。」book18.org
風雨中她整個人濕透了。風衣領口被風灌得翻起來,頭髮黏在額頭上。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book18.org
方詠珊的五十年是一場漫長的耗竭。所有淚腺都在淺水灣的董事會、畢架山的暗格、老宅三樓書房燒掉的那幾份遺書草稿里耗乾了。book18.org
她把頭抵在我胸口上,額頭隔著襯衫布料抵住胸骨。book18.org
風把她後頸窩裡散落的碎發吹起來,纏在我的指縫間。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我低頭在她耳邊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媽,不是詠珊姨.是詠珊。和那晚在落地窗前一樣。book18.org
她全身震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的手從後頸滑上去,扣住我的後腦勺,把嘴唇壓上我的嘴角。book18.org
她不是第一次主動吻我。但這個吻和落地窗前那一次不一樣.不是占有,不是被壓抑太久忽然鬆懈,是交付。她把所有瞞過的帳、藏過的信、被沈硯山按在談判桌上步步緊逼擋了五年的子彈,全部塞進這個吻里。book18.org
我嘗到她唇上乾裂的血絲和她沒流的眼淚里的鹽分。book18.org
「你今晚不用回半山。」book18.org
她從吻里退出來,嘴唇還貼著我的下頜。book18.org
「若詩還在澳門,心悅還在清遠。今晚風球掛到九號,所有人都困在原地。只有我和你。我有話跟你說.在文華東方那晚沒說完的話。」book18.org
她轉身往中環地鐵站方向走去。風把她風衣下擺吹得獵獵作響,港鐵入口的玻璃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book18.org
我跟上去,推開門,走進去。book18.org
……book18.org
文華東方那層套房還是上回那間。book18.org
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正面,九號風球把海水攪成墨綠色與灰白相間的混沌。太平山頂的輪廓被暴雨完全吞沒,只剩盧吉道上一排路燈在雨幕中顫動搖曳。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窗前,風衣已經脫了。藏青色真絲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象牙白的鎖骨。襯衫下擺從窄裙腰帶里拉出來,赤著腳站在地氈上。book18.org
濕透的米色地毯積了一小灘水,旁邊扔著兩把收攏的傘。book18.org
她從迷你吧拎出一瓶白葡萄酒.和方若詩在澳門開的那支一模一樣。擰開瓶塞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我,自己把另一杯一飲而盡。book18.org
酒液從嘴角漏出來一滴,沿著下頜線往下淌。book18.org
她抹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面對落地窗,背對著我站著。book18.org
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五十二歲的女人,身材依然清瘦修長,肩線平直,脊椎線條在真絲襯衫下若隱若現。但她的肩膀縮著.不是冷,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虛脫。book18.org
我從倒影里看見她的嘴唇翕動了幾次。像在尋找一個開頭。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沒告訴你。」book18.org
她對著玻璃里的自己說。book18.org
「你爸中風那天下午,沈硯山打來電話。」book18.org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白光把整個房間炸得像一張被撕碎的底片。雷聲緊隨其後,近到玻璃嗡嗡亂震。book18.org
「他說你發現許懷遠和心悅的事之後,我會有兩個選擇。」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貼在玻璃上。雨水沿著玻璃的流紋淌過她的五指倒影。book18.org
「要麼讓你繼續坐在奇境CEO的位置上,宏業被沈氏供應鏈全面接管。」book18.org
「要麼把你從CEO位置上拉下來,宏業保住獨自控股權。他說他給我一周時間考慮。」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別人的病歷。book18.org
「你爸聽到電話內容,從沙發上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後腦著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腦溢血。」book18.org
「送到醫院時瞳孔已經放大了一側。」book18.org
「醫生說哪怕他能撐過開顱手術,餘生也大機率不能說話、不能動、不能自己吃飯。我簽了三份手術同意書,每一份都寫著同一排小字.生存機會低於百分之二十。」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book18.org
「何律師在旁邊勸我:方太,你要考慮程生手術後的生活質量。」book18.org
「我對他說.只要能帶硯清長大,他哪怕只剩一隻手,我也認。」book18.org
「你爸術後撐過了危險期,但他再也沒能說出話。」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從醫院出來,開車到淺水灣的海邊,坐在車裡對著防波堤坐了很久。」book18.org
「最後我對著擋風玻璃罵了一句.」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終於濕了,淚水積聚在下眼瞼邊緣,把睫毛粘成一簇一簇。book18.org
「陳啟年,你敢死試試。」book18.org
雨聲忽然變大了。窗外的閃電再次劈下,白光在兩個人中間炸開。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把她按在落地窗上。和颱風夜那次一模一樣的姿勢,但這次的力不是宣示.是回答。book18.org
手掌扣在她後頸窩那粒淡褐色的小痣上。拇指抵著她的下頜線,讓她仰起臉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從第一天起你就是我媽。你不是生我,你是替我擋了另外幾十年。」book18.org
「若詩抱來的不是孩子.是宏業、我那個不能說話的父親、你自己沒流過的淚。」book18.org
「你在產房走廊接過我那一刻,就沒得退了。」book18.org
我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在自己控制範圍之內。book18.org
方詠珊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肩膀開始劇烈抖動。book18.org
五十二歲的女人,在兒子懷裡放聲大哭。不是那種壓得極低的悶泣,是嚎啕.從喉嚨底撕出來的、被壓抑了太多年終於噴薄而出的爆發。book18.org
她的淚水迅速洇濕了我的襯衫領口,流進鎖骨窩,燙得發癢。book18.org
我把她整個人從窗前轉過來,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從她襯衫下擺伸進去。掌心貼上她後背皮膚的時候,她顫抖了一下。她後背的溫度比平時高半度,脊椎兩側的肌肉繃得很緊.她還在哭,但已經不再嚎啕了,換成了一種安靜的、持續的流淚。book18.org
「你上次在這間房裡也不讓我脫完。」她貼著我的鎖骨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book18.org
「上次你襯衫是濕的。這次也是。」book18.org
「這次是我自己脫。」book18.org
她往後撤了半步,抬手把襯衫最上面那顆已經解開的扣子往旁邊撥開。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每解一顆,她眼睛都不看我.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貝母扣子上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剛才哭過的後遺症。book18.org
藏青色真絲從她肩頭滑下去,落在腳邊的地毯上。她裡面穿著一件黑色蕾絲文胸,托著她依然飽滿的乳房,乳溝在昏黃床燈下投出一道幽深的陰影。她抬手到背後去解文胸的扣子,解了兩次沒解開.手指還在抖。我伸手過去替她解了。金屬扣子彈開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叮一聲。她把肩帶從雙臂上褪下來,動作很慢,不像脫衣,像卸甲。book18.org
她的乳房裸露在冷空氣里。乳頭已經微微硬了,淺褐色的乳暈在微涼的風裡迅速收緊,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顆粒。她下意識用手臂遮了一下胸口.不是害羞,是本能。book18.org
方詠珊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完全赤裸過。除了今晚。book18.org
「別遮。」我說。book18.org
她把手臂放下來。book18.org
我向前邁了一步,把她拉回懷裡。沒有吻她的嘴,而是把嘴唇貼在她的太陽穴上。那個位置能感覺到她顳淺動脈在一下一下地跳.頻率很快,但越來越穩。然後我的嘴唇沿著她的髮際線往下移,經過耳廓、耳垂、下頜角。她耳垂上那枚鑽石耳釘很涼,舌尖碰上去的時候她輕輕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是怎麼哄我睡的。」book18.org
「記得。摸你的耳垂。你左耳後面那粒硃砂痣,每次摸三下你就睡著了。」book18.org
「現在還是。」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現在摸還是會困。」book18.org
我把拇指放在她左耳後面那粒硃砂痣上。輕輕揉了三圈。她沒有困.她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瞳孔里映著窗外閃電的殘光。然後她把我的手從她耳後拉下來,放在她胸口。不是乳房.是胸骨正中間,那裡有一道非常淡的豎線,是她當年做心臟射頻消融術留下的。三年前的事,手術台上她差點沒下來。book18.org
「你那次手術之後我第一次進ICU看你。你全身插滿了管子,但醒過來第一句話是.硯清,Moon Lake二期別簽。沈硯山在監理權里挖了坑。」book18.org
「我那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活。就想著至少把這句話留給你。」book18.org
「你現在不會死了。」book18.org
「對。你爸中風沒死,我也沒死,羅啟正被拔管也沒死。我們這幫老東西都被你一個個撿回來了。」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從嘴角蔓延到眼角,把細紋擠得微微上翹。然後她踮起腳,把嘴唇貼在我的喉結上,輕輕咬了一口。不是調情.是確認。確認我喉結下方的頸動脈還在有力地搏動。book18.org
我的嘴唇從她鎖骨中央那道凹陷處開始往下移。舌尖先沿著她胸骨中線慢慢往下滑,滑到文胸下緣原來勒著的那道淺紅印痕上,沿著印痕的弧度從中間往左橫向舔過去。book18.org
她左邊乳房的側面有一道極淡的銀白色細紋.不是疤,是生長紋,大概是懷我那年留下的。我用嘴唇包住那根細紋的上端,輕輕吸了一下。她的腹肌立刻繃緊了,手從我的後腦勺滑到肩胛骨,指甲在我的肩胛骨上留下五道淺淺的抓痕。book18.org
我把嘴唇移到她左乳的乳暈邊緣。沒有立刻含進去.先圍繞那片淡褐色的區域用舌尖畫了一圈極慢的圓。從乳暈外緣開始,一點一點往中心螺旋推進,每轉一圈她的呼吸就急促半分。轉到第四圈的時候,舌尖終於碰到了乳頭邊緣,她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肩胛骨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乳頭在我舌尖底下充血變硬,從淡褐色變成更深的玫瑰色。book18.org
我把她整個乳頭含進嘴裡,用嘴唇裹住,舌尖在乳頭頂端快速撥動,像撥一粒即將漲破的榛子。力道忽輕忽重.輕的時候只是用舌尖在上面掃過,重的時候用嘴唇用力吸吮,把整個乳暈都吸進嘴裡。book18.org
她用手掐著我的肩膀,肩胛骨頂在玻璃上,指甲陷進我的肌肉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被自己咬斷了又漏出來的悶哼.啊、嗯.尾音淹沒在窗外忽然炸開的一道響雷里。book18.org
「另一邊。別只吸一邊。」book18.org
她的聲音啞了,帶著急促的喘息。我鬆開左邊,換到右邊,用同樣的節奏含住右側乳頭。這次沒有從外向內螺旋.直接用嘴唇包裹住,舌頭在乳頭頂端快速左右撥弄。她的腰弓了一下,大腿根不由自主地夾緊了。book18.org
我把她從窗前抱起來,放倒在床上。她的窄裙還掛在腰上,我用雙手從她腰側把裙子的拉鏈拉下來.拉鏈很緊,拉到一半卡住了,我用力一拽,金屬齒崩開,裙子滑下去堆在膝蓋處。她抬起腿讓我把裙子從腳踝褪掉。book18.org
黑色蕾絲內褲和文胸是一套。兩側的系帶剛好卡在她髂骨上沿,在髖骨凸起處勒出一道極細的紅痕。她的腰很細,髂骨往外微微張開,小腹平坦但有一層很薄的柔軟弧度.是生過孩子之後激素重新分布留下來的。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內褲的前片,棉質蕾絲下面已經明顯感覺到熱度。中指隔著布料輕輕按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內褲中央洇濕了一小片,不是汗.是剛才在窗前接吻時已經分泌出來的體液,把黑色蕾絲染得顏色更深。book18.org
我從她腰側捏住內褲的系帶,從髂骨往下慢慢拉。動作很慢,每往下一寸,她大腿根的肌肉就繃緊一分。內褲脫離踝骨的時候,我把那條濕了一小片的蕾絲舉到她面前晃了一下。book18.org
「上次在落地窗前面你也是這樣。」book18.org
「上次你沒有這麼慢。」book18.org
我把內褲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從她腳踝開始往上吻。book18.org
先吻她的腳背。方詠珊的腳背很窄,足弓弧度很高,長期穿高跟鞋讓她的跟腱格外修長。我把嘴唇貼在她的內踝骨上,能感覺到脛後動脈一下一下的搏動。然後從內踝往上,沿著小腿內側慢慢吻到膝彎。她的膝彎皮膚很薄,吻上去的時候能摸到底下淋巴結的小小結節。我用舌尖在膝彎中央輕輕畫了一圈,她的腿突然彈了一下。這是她的敏感帶.和方若詩不一樣,方若詩是膝彎內側,方詠珊是膝彎正中央那個凹陷。book18.org
我把她的大腿輕輕分開。book18.org
她的下體形狀很美。兩片大陰唇是淡粉色的,比她這個年紀大多數女人的色素沉積都要淺。陰毛修剪得短而整齊,呈倒三角形,顏色比她現在的發色深一些。大腿根內側那片淡肉色的胎記在昏黃床燈下像一枚被撕碎的花瓣。陰道口已經有清亮的分泌液滲出來,順著會陰往下淌了一小截,把她臀下的床單洇濕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book18.org
我俯下去。嘴唇貼上左側大陰唇邊緣。book18.org
她的盆底肌劇烈收縮了一下,手指在床單上攥緊,骨節泛白。我用舌尖沿著左側大陰唇從會陰往陰蒂方向慢慢往上舔,每一下都很慢,力道極輕。她的內壁肌肉有規律地收縮了幾次。舌尖抵達陰蒂頭的時候,她突然把手臂橫過來咬住自己前臂,把聲音全部吞進齒間。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臂從嘴邊拿開,扣在床單上。book18.org
「別咬。」book18.org
「不咬.我會.響。」book18.org
「響也沒人聽到。風球九號。隔壁沒人住。」book18.org
她沒回答,但手臂沒有再抬起來。我把舌尖繞著陰蒂頭順時針畫圈.先畫了五圈,再逆時針畫了五圈。她的大腿根繃成一條直線,縫匠肌在劇烈抽搐。舌尖從陰蒂往下滑到陰道口,探進去.裡面又緊又熱又濕,內壁肌肉即刻裹上來,把我的舌頭緊緊箍住。味道微咸微腥,帶著沐浴液的殘留香氣和她獨有的那種淡淡的麝香味。book18.org
陰道深處湧出一小股熱液,澆在我的舌面上。book18.org
她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被壓了太久終於泄出來的悶哼。book18.org
「硯清.別.別這樣.我快.」book18.org
我用食指和中指替換舌頭。兩根手指併攏,指腹找到陰道上壁那塊微隆的粗糙區域.G點,在她這個年紀依然很敏感。我用兩指交替按壓,力道由輕漸重,節奏由慢漸快。她的宮頸口朝向剛好迎上來。內壁開始不規則地抽搐,從會陰到大腿根再到小腹,肌肉群一浪一浪地收縮。book18.org
她整個下身開始失控,雙手攥著床單往兩邊收緊,足背繃直蹬在床墊邊緣。book18.org
「別這樣.我快.快到了.」book18.org
她沒說完。陰道深處突然爆發連續五六次劇烈痙攣,宮頸口湧出一大股熱液,澆在我的指節上,順著手指往下淌到手背。她高潮了。高潮的過程依然是半靜默的.沒有大叫,只有喉嚨里溢出一串幾乎分辨不出原意的悶啞喉音。腿根繃得發抖,盆底肌收縮的節奏從頭到尾沒有絲毫中斷。book18.org
我從她腿間抬起頭,用床單擦了一下下巴。她張著腿癱在那兒,大腿內側還在輕輕地抖,陰唇充血變成了深粉色,陰道口還在一下一下地翕動。book18.org
「夠了.你上來。」book18.org
她把雙手伸向我。我把褲子褪盡重新壓上去。陰莖彈出來的時候龜頭擦過她恥骨上沿,她伸手握住了柱身。手心很燙,虎口上一層薄繭,握上來的時候不再像第一次那樣生澀.她用五指環著柱身輕輕鎖緊,然後指腹從龜頭棱往下颳了一圈,虎口箍住冠狀溝下方的系帶處,找到那個最敏感的凹陷。book18.org
「你上次不讓我碰。這次讓了。」book18.org
「上次不讓你碰.是因為我以為你不是馮昭慧親生。現在我知道了.親不親都不影響你教我的方式。」book18.org
她把龜頭對準濕透的穴口,上下輕輕揉動,把分泌液塗滿整個龜頭。然後鬆開手。book18.org
我整根推入。陰道內壁在被撐開時發出一聲極細的黏滑水聲。她裡面比方若詩深一些,宮頸口在更裡面的角度,推到底時恥骨剛好貼上她的恥骨。內壁肌肉層疊地吸住莖身,不是痙攣式的絞緊,而是一圈一圈有序地收縮.從陰道口開始,一直往裡推到宮頸口。像是拿整個身體在吞吐。我俯下身用鼻尖碰了碰她左耳那枚還在晃的鑽石耳釘。她把頭側過來讓我含住耳垂,同時陰道裡面開始有節奏地夾。book18.org
每次內壁一縮我就拔到只剩龜頭。她鬆開時我再整根推回。恥骨撞擊恥骨發出沉悶又密集的輕響,床墊彈簧往復的嗡鳴被風雨聲掩蓋。book18.org
「你小時候.」她被撞得說不成句,「半夜做噩夢.會跑到我床上.說媽咪我怕打雷.我就這樣把你抱在懷裡.一下一下拍你的背.你現在.」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被連續深頂之後碎成幾截。我把她一條腿架到肩上,斜側方重新進入,龜頭擦過陰道上壁那片粗糙區。她仰起脖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拔高的短音,然後立刻用手背堵住嘴。book18.org
「現在是我把你按在床上。」我俯下去,把她堵嘴的手拿開,十指交扣摁在枕邊,「你不是說我長大了嗎。」book18.org
她沒回答。她高潮來得比剛才更快.陰道突然激烈痙攣,宮頸口湧出的熱液比上一次更多。她這次沒有咬手臂,而是忽然把腿盤到我腰上,雙手扣緊我的後頸,額頭抵著額頭,眼睛對眼睛。她的瞳孔在高潮瞬間放大。book18.org
「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現在你要替你爸把我拿回來.」book18.org
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音節被快感碾碎了又拼回來,不是命令,是交託。是她壓在舌底那麼多年的不甘、替陳啟年扛過的爛帳、替宏業擋過的狙擊,全部交在他唯一活著的兒子手裡。book18.org
我在她高潮尾聲的精液全部射入她子宮口最深的位置,射了五道。每一下她的內壁都吸緊.不是自主的,是宮頸口被精液燙出下意識抽搐。拔出來的時候精液與她的高潮分泌液混合成一灘黏白,沿著她大腿根內側往下淌,淌到膝彎,滴在床單上。book18.org
她沒有去擦。靠在床頭喘著,腿還在間歇性輕顫。過了好一會兒她從床單上把絲質床墊拉平,然後俯身拿起那杯沒喝的紅酒。她遞給我一杯,自己也重新倒了一杯,仰頭灌下一大口。book18.org
我把她拉進懷裡,從背後讓她坐進我臂彎。她把後腦勺靠在我鎖骨窩裡,手肘支在我膝蓋上望著窗外。我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兩人下身,精液和體液混成的黏白已經在她大腿內側干成一層極薄的淡白薄膜。book18.org
「若詩在澳門入稟暫緩令的時候跟何律師說了四個字.各歸各位。」book18.org
方詠珊把空酒杯擱下,拉過被子裹住兩人膝蓋。窗外的風球正在從九號減弱為八號,維港海麵灰藍翻滾依然劇烈,但太平山頂的信號燈已重新亮起紅白交替。book18.org
「她說的各歸各位.羅啟明從黑沙環回香港。羅啟正從清遠轉養和。馮昭慧從淺水灣病房簽完最後一份股權轉讓書。心悅從畢架山那架舊鋼琴凳底下拿出最後那捲母帶。你爸從病床上睜開眼。你問我若詩贏了我一局.她贏的不是你。是時間。」book18.org
她把煙滅了,往我身上靠過來閉起眼睛。睫毛顫了一陣終於安靜下來。她的呼吸在我胸口漸漸變得又緩又勻,和窗外減弱為八號的風球同步退潮。book18.org
我低頭吻了一下她額前碎發遮住的那一小塊舊疤.那是她三十歲那年趕赴沈硯山臨設的陷阱救陳啟年時在門框上磕的。那晚她回來抱起我一句也沒提,只問作業寫完未。book18.org
明天要入稟的底本最後一頁還缺一個簽名。何律師兒子的下落,那箱畢架山的母帶,程心兒手裡那份馮昭慧親筆信里關於細佬那句.所有這些仍在風球減弱後濕潤空氣里懸著。但此刻她的肩胛骨終於不再繃著,在我鎖骨前鬆弛得像一片被潮水泡軟又重新攤開的舊信紙。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