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穀雨book18.org
新加坡。樟宜機場。book18.org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舷窗外面停機坪被太陽曬得泛白,熱浪從水泥地上蒸起來,把遠處的飛機尾翼扭曲成水紋。方詠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偶爾收緊一下。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亞麻旗袍,頭髮盤起來,別著那枚銀色髮夾。三十四年第一次離開畢架山這麼遠。book18.org
出關的時候,她的行李箱輪子卡在縫隙里。我彎腰去提,她已經自己提起來了。動作很快,很穩。跟她在廚房裡端砂鍋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這輩子沒讓人提過行李。」book18.org
來接機的是老張。張敬亭。淡馬錫企業金融部董事總經理,六十出頭,頭髮全白,但腰板很直,說話帶著很重的新加坡腔。他看見方詠珊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了正常的笑容。方詠珊只說了一句「我是硯清的家人」,沒解釋更多。老張也沒追問。book18.org
車子從來福士坊往烏節路開。新加坡的六月,榕樹的鬚根垂在人行道上,被風一吹像一排灰色的帘子。方詠珊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那些整整齊齊的組屋和綠化帶,表情很安靜。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拇指一直在食指的關節上畫圈.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book18.org
「陸永昌昨天來過。」book18.org
老張說。後視鏡里他的眉頭皺著。book18.org
「他去了淡馬錫總部。不是見我們。是見了一個退休董事。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但消息已經傳開了.他告訴那個董事,說程硯清這次來新加坡,是為了把奇境的東南亞代理權賣給永昌資本。」book18.org
「他在造勢。」book18.org
「對。讓投資人以為你要跑。」book18.org
老張把車拐進烏節路的文華東方酒店車道。門童拉開后座車門,方詠珊跨出去,仰頭看了一眼酒店的外牆。六十層高的玻璃幕牆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金光。她眯了一下眼睛。book18.org
「幾樓。」book18.org
「四十八。」book18.org
「陸永昌今晚就是在這裡跟你見面?」book18.org
「嗯。」book18.org
「文華東方。」book18.org
她重複了一遍。沒說別的。但我記得.香港文華東方,颱風夜。那是第二次。她推著餐車進來,說「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現在在新加坡,還是文華東方。不是颱風夜。是收網夜。book18.org
四十八樓。行政套房。book18.org
落地窗正對著濱海灣。金沙酒店的空中花園橫在三座塔樓頂上,像一艘擱淺的船。摩天輪轉得很慢,在夕陽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橙色輪圈。方詠珊站在窗前,把鞋脫了,赤腳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米色的,很厚,她的腳背在上面顯得很白。book18.org
「若詩怎麼樣了。」book18.org
她問。背對著我。book18.org
「今天中午通了電話。化療第三天,開始噁心了。喝不進水。」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她說.讓詠珊不要擔心。說新加坡的芒果比香港的好吃,讓我給你買一個。」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身來。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是笑.是那種聽到若詩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知道她在撒謊、但不想戳穿的表情。book18.org
「她從來不讓我擔心。從十一歲開始就不讓。」book18.org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是淺灰色的,皮質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去半寸。她把頭髮上的髮夾取下來,頭髮散在肩膀上,用五指慢慢地梳。白絲比上次又多了一點,在檯燈的暖光下是銀的。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你見陸永昌.我在這裡等你。哪裡也不去。」book18.org
「可能會很晚。」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把髮夾放在茶几上。看著我。眼神很平,但底下有溫度。跟她在畢架山廚房裡交代我「不要皺眉」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你回來以後.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我都在。」book18.org
傍晚七點半。新加坡廉政公署派駐聯絡人到了。不是廉署的人.是新加坡貪污調查局的一個高級調查員。姓黃。四十多歲,便裝,戴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桌面。他帶來了一份文件。陸永昌的離岸帳戶已經被凍結了。恒生、大華、渣打,三個帳戶,總額四億三千萬港幣。凍結令是下午四點四十分執行的。港澳新三地同步。book18.org
「傅國濤呢。」book18.org
「澳門司警今天下午五點在他女兒的補習班門口拘捕了他。現場搜到一份沒來得及銷毀的開發申請書。大倉地皮。」book18.org
黃先生說。book18.org
「所以他們現在還不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陸永昌約你八點。他以為自己是釣魚的。其實餌是他自己。」book18.org
他遞過來一支錄音筆。很小,黑色的,可以夾在襯衫內側口袋。book18.org
「程先生。你可以選擇不戴。陸永昌說的事,你聽過之後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但我們需要的只有一樣.他在談話中承認自己知道大倉地皮解凍的來源是非法的。只要有這一句就夠了。」book18.org
我把錄音筆接過來。掂了一下。很輕。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黃先生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張照片。是陸永昌和一個年輕男人在四季酒店大堂喝咖啡。年輕男人三十出頭,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我認出他了.就是陳sir在陸羽茶室里說的那個人。book18.org
「這是陸永昌的兒子。陸子峰。今天下午他到了新加坡。他會一起去今晚的飯局。」book18.org
「他在香港做什麼。」book18.org
「私募。主要投資方向是.」黃先生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手寫的筆記。「科技企業併購。去年他在香港註冊了一家叫子峰資本的機構。做了三單,兩單是天使輪。但他還有一個業務.幫大陸資本收購香港上市殼公司。」book18.org
「所以今晚是父子局。」book18.org
「對。程先生。陸永昌唱白臉,陸子峰唱紅臉。老的談交情,小的算估值。你要做的.是讓他們唱下去。」book18.org
七點五十分。我換了一件白襯衫。方詠珊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著我扣袖扣。袖扣是銀色的,上面刻著很小的一行英文.C.Y. C。程硯清的縮寫。book18.org
「你以前都是秘書幫你挑衣服。」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今天是我。對不對。」book18.org
我把袖子放下來。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在衣帽間的射燈下是很淡的琥珀色。皮膚上有一點細小的斑.太陽曬出來的。在畢架山的院子裡澆花澆了幾十年,那些斑從淺黃變成了淺棕。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如果今晚有人拍門.你不要開。酒店樓下有保安。電話里我設了快捷鍵。長按一號鍵是許懷遠。他在隔壁四十二樓四二三一。」book18.org
「你覺得會出事。」book18.org
「不會。但我習慣把最壞的情況告訴你。」book18.org
她伸手。把襯衫領口的第一個扣子繫上。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喉結。很輕。book18.org
「你去吧。」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贏了最好。輸了.我在這裡。」book18.org
她把門卡從玄關的插槽里拔出來,塞進我口袋裡。手掌在口袋裡停了一秒。隔著口袋的布料,她的手指在我大腿側面按了一下。不是挑逗。是確認.確認這個人等下還會回到這間房裡。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三十四歲。第一次在新加坡打商戰。陸永昌六十一歲。他比你老。比你經驗多。但他的殼是沈硯山給他的。沈硯山是你打掉的。所以你不用怕他.他是別人剩下的。」book18.org
她把門拉開。走廊里的冷氣灌進來。她退後一步,站在房間裡。赤著腳。頭髮散著。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八點整。文華東方頂層餐廳。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鋼琴聲先灌進來。是個穿黑裙子彈《月亮代表我的心》。餐廳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紗簾隔成半開放的小間。中式的圓桌,桌上鋪白色檯布,擺著蘭花和水晶杯。整面落地窗外是濱海灣的夜景,金沙的雷射秀在夜空里劃出綠色的光線。book18.org
陸永昌已經在了。book18.org
跟照片上一樣。六十一歲。很瘦。頭髮染過,黑得不自然,但髮根的白已經冒出來了。穿一套深藍色西裝,袖扣是金的。站起來的時候沒拿拐杖,腰板很直。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硬.是那種在銀行會議室里坐了三十年練出來的硬。book18.org
「程先生。久仰。」book18.org
他伸出手。握上去的時候骨節分明,掌心乾燥。book18.org
「這位是我兒子。子峰。」book18.org
陸子峰坐在旁邊。比他爸胖一點,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笑得很溫和,站起來握手的時候眼神不閃不躲。那種溫和是練出來的.不是真的溫和,是用來讓人放鬆警惕的。book18.org
「程總。十年沒見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十年。」book18.org
「上次見面在啟德機場旁邊那個倉庫。你打了我一拳。後來我補了兩顆牙。」book18.org
他笑了一下。摸了摸左邊第二顆門牙。是烤瓷的,在燈光下折射率不一樣。book18.org
「那晚後來怎麼收場的。」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許懷遠把你兄弟踹倒了。我拉他。他踹了我一腳。」book18.org
陸子峰坐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我們以前也能算不打不相識。可惜後來你創業了,我做了私募。各走各的路。」book18.org
陸永昌擺了一下手。book18.org
「過去的事不提。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談一樁生意。關於氹仔大倉。」book18.org
他給陸子峰遞了個眼色。陸子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份投資意向書。翻開第一頁.項目名:澳門路氹綜合科技園區。投資方:永昌資本、子峰資本。合作方:奇境科技(占股30%)。book18.org
「你不需要出錢。」book18.org
陸永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book18.org
「大倉地皮下周解凍。我們已經拿到了政府預審批。你作為技術合作方進入,占三成乾股。零現金投入。Moon Lake三期的東南亞獨家運營權歸你。沈氏集團.我不清算。我把它變成一個乾淨的科技園區運營商。原股東權益我來處理。」book18.org
他把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簽字欄。book18.org
「條件只有一個.程先生撤回對沈氏集團的清盤申請。民事訴訟可以繼續。沈硯山的個人資產你隨意。但沈氏的殼.給我。」book18.org
我把意向書合上。沒看。放在桌上。book18.org
「陸先生。你怎麼知道大倉地皮下周解凍。」book18.org
陸永昌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book18.org
「正常的商業判斷。」book18.org
「從哪來的判斷。」book18.org
「澳門中級法院的排期是公開的。程先生。你只要託人去查.」book18.org
「我問過法院。」book18.org
我打斷他。book18.org
「今天下午三點。澳門中級法院秘書處回復.大倉地皮凍結令的審理排期還沒有正式對外公布。現在知道排期的人,不超過十個。沈硯山、羅律師、法官、書記處兩個文員、傅國濤.還有你。」book18.org
陸永昌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後敲了第二下。book18.org
「程先生的意思。」book18.org
「傅國濤已經被捕。下午五點。他女兒補習班門口。司警搜出了大倉地皮的開發申請書。」book18.org
陸子峰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book18.org
陸永昌沒動。他摘下眼鏡。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塊深藍色的眼鏡布。慢慢地擦。book18.org
「程硯清。」book18.org
他說。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個談生意的語氣了。更低沉。更像一個六十多歲的人在被逼到牆角時發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你今晚來。不是來談生意的。」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是來幹什麼的。」book18.org
「聽你說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從誰那裡拿到大倉地皮的解凍時間。」book18.org
餐廳里的鋼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穿黑裙子的女孩站起來鞠了一躬,走了。窗外金沙的雷射還在掃,綠的,藍的,在濱海灣的水面上切來切去。book18.org
陸永昌把眼鏡戴回去。鏡片上有一點沒擦乾淨的指紋,在燈光下泛著油彩似的光。book18.org
「你錄音了嗎。」book18.org
他問。book18.org
我沒回答。book18.org
「你肯定錄了。程硯清。你是沈硯山案子裡活下來的。你跟沈硯山鬥了兩年.你不會不帶錄音筆來見我。」book18.org
他靠回椅背。把腿翹起來。然後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濱海灣的夜景。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保沈氏的殼嗎。」book18.org
「為了氹仔大倉。」book18.org
「不對。大倉只是一塊地。我有錢。我有新加坡的基金。我有大陸的LP。我不缺地,不缺殼。我缺的是.」book18.org
他把頭轉回來。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一個能讓我兒子回到亞洲市場的跳板。」book18.org
陸子峰把臉偏過去。看著別處。book18.org
「子峰三十五歲了。在香港做了十年私募。兩單天使輪,一單被併購。其他全是殼生意。去年他想進淡馬錫。面試過了。背景調查沒過.因為他在你臉上挨過一拳。那件事被翻出來了。一個打過程硯清的人,淡馬錫不要。」book18.org
陸永昌的聲音還是穩的。但穩得不正常。像一個在懸崖邊上走的人故意把步子放得很輕很輕。book18.org
「所以你想趁沈硯山倒台把殼搶過來,讓你兒子做。」book18.org
「對。」book18.org
「大倉地皮的解凍時間從哪來。」book18.org
陸永昌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沈硯山。」book18.org
說完他立刻搖頭。book18.org
「不是現在的沈硯山。是三個月前的。他簽完協議之後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永昌,大倉遲早要解凍。有人會幹掉我。你等著。到時候你挑個好殼。」book18.org
「你在撒謊。」book18.org
我站起來。book18.org
「沈硯山三個月前還不知道大倉會什麼時候解凍。他只知道大倉被凍結了。解凍的時間是上周才定的.法院內部泄露的。你剛才說沈硯山三個月前就告訴你了.那是因為你知道我在錄音。你想把責任推給一個已經倒了的人。」book18.org
陸永昌沒有回答。book18.org
鋼琴又重新響了。這次是另一個女孩。《夜來香》。前奏很慢,很甜,但在這個角落裡聽起來像一首送葬的歌。book18.org
陸子峰忽然開口。book18.org
「爸。夠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看著他爸。book18.org
「我說夠了你聽到了嗎。你搞這個殼不是為了我。從來都不是。你搞這個殼.是為了證明你還沒退休。證明六十一歲還能吃掉一個比你小二十幾歲的人。證明當年被淡馬錫裁掉之後你還能.」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陸永昌的聲音終於裂了。book18.org
「你給我閉嘴。你做子峰資本的時候誰給你投的第一筆錢.誰給你找的第一個LP.誰替你拉下臉去找大陸那些土老闆說好話.」book18.org
「是你。但你也是當年在董事會上說.我兒子沒資格進淡馬錫的人。」book18.org
陸永昌愣住了。book18.org
陸子峰把水杯放下來。站起來。看著我。跟十年前在啟德機場倉庫里不一樣.那時候他挨打會還手。現在不會了。book18.org
「程總。大倉的解凍時間.不是沈硯山給的。是我。我在香港認識一個澳門中院書記處的文員。姓何。何文傑。他欠了四十萬賭債。我幫他還了。他給我看了排期。」book18.org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book18.org
「你錄音錄到這裡。夠了。我自首。我爸.他只是想幫我。」book18.org
陸永昌站起來。book18.org
動作很慢。像是腿上綁了什麼東西。他繞過桌子走到陸子峰面前。抬手。我以為要打。但他只是把手放在陸子峰肩上。那隻手在抖。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查到這條線的。」book18.org
他問我。book18.org
「今天。但猜到了昨天。許懷遠幫我查的。」book18.org
陸永昌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最後一道水痕。book18.org
「許懷遠。我知道這個名字。他在新加坡呆了一周多。他幫你們查.你們公司里的事.所有事。中間他來問我陸永昌是誰。我裝不知道。他在金文泰那邊把蛋撻店一家一家問過去。一家又一家。」book18.org
他看著落地窗外的濱海灣。金沙酒店的燈光已經把對岸染成了金色。book18.org
「你身邊的人.替你死的。替你還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為你多好。是因為你在最恨的時候,也沒變成沈硯山。你給了他們留下來了,或者離開後還能回來的理由。」book18.org
他把手從陸子峰肩上拿開。轉過身。看著我。book18.org
「程硯清。子峰剛才說的事.他拿了別人的排期時間。他違法了。你錄到了。現在你可以走了。去廉署。我坐下。喝完這杯水。」book18.org
他端起水杯。book18.org
「但你能不能.放過子峰。」book18.org
陸子峰把他爸手裡的水杯拿過來。放回桌上。動作很輕。book18.org
「不用求。」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爸。程硯清。我做的事我自己認。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我爸從頭到尾不知道我找了何文傑。他以為大倉的解凍時間是沈硯山三個月前告訴他的。他以為那是真的。他以為自己在做合法的收購。」book18.org
陸永昌的嘴唇在抖。book18.org
陸子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book18.org
「裡面是我跟何文傑的全部聊天記錄。還有賭場裡的轉帳憑證。四十三萬。從我的渣打帳戶轉到他的大豐銀行帳戶。走的是賭場中介帳戶。已經洗了一道。但原路徑可以追。你有許懷遠.他查得到。」book18.org
我看著那個U盤。黑色的。很小。跟許懷遠留在畢架山鋼琴凳底那個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為什麼留著這些證據。」book18.org
陸子峰沉默了一下。book18.org
「因為我怕。怕我爸幫我扛。怕這件事查到最後,他把罪攬在自己身上。你應該知道.我爸在當年星展銀行的案子裡,替人扛過一次了。」他看著陸永昌。「上一次你扛了三年。從新加坡扛到香港。那次之後你頭髮全白了,染了這麼多年。我不想再讓你扛了。」book18.org
陸永昌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他的手指在抖,整張臉被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上鬆弛的皮膚和嘴唇邊緣深深的紋路。book18.org
鋼琴還在彈。《夜來香》完了,現在是《何日君再來》。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他叫我「硯清」。然後頓住了,自己改口:「程先生。」聲音啞了。剛才那個坐在圓桌對面談三成乾股的陸永昌,在兒子認罪後的幾分鐘里,像瓦片從屋頂上滑下來那樣一塊一塊地碎掉。book18.org
「子峰小的時候.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他做蛋炒飯。蛋炒飯,加火腿粒。他吃了六年。後來我去香港做離岸,他一個人在新加坡讀書。我每次回來他都在機場等我。後來他不等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爸,你每次回來都像做客。」book18.org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book18.org
「後來我讓他做私募。我給他投第一筆錢。我給他拉大陸的資方。他說不要。他自己做了兩單天使輪。兩單.一單是做醫療的。一單是做教育的。都不賺錢。我說你不賺錢做什麼?他說.爸,你一輩子都在賺錢。你賺的錢夠我活十輩子了。但你沒有開心過。」book18.org
他把水杯端起來。水是溫的,他的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子峰。你剛才說我替你擋過一次。不是一次.是每一次。你從小到大的每一次。但這一次.我本來想最後一次。用沈氏的殼給你做一個能上市的公司。讓你能在你同學面前抬起頭來說.我爸不是被淡馬錫裁掉的.」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陸子峰把U盤推到我手邊。book18.org
「程總。你走吧。我爸的話你別錄。」book18.org
我把錄音筆從襯衫內側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紅色的錄音燈還亮著。我把開關推上去。燈滅了。book18.org
「今晚的錄音,最後這一段不用。前面的夠了。何文傑那邊的證詞,廉署會去取。傅國濤已經被抓了。陸永昌在沈氏收購案里的角色.不是刑事。證監會會調查。至於子峰.你自己去廉署。你是自首。」book18.org
我把U盤推回到陸子峰面前。book18.org
「這個你自己交。我不替你交。」book18.org
陸子峰看著U盤。很安靜。然後站起來。向我鞠了一躬。不是商場上那種客套的點頭。是彎腰到四十五度、停了兩秒、再直起來的那種。book18.org
「謝謝你。程硯清。」book18.org
他轉身扶起陸永昌。陸永昌的腿有點軟,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把桌子。那杯水被晃倒了,沿著白色檯布的褶皺淌下去。沒人去擦。book18.org
我走出餐廳。book18.org
電梯從頂層往下沉。數字一跳一跳。六十五,六十四,六十三.每一層都像在翻一頁書。到四十八樓的時候,電梯門打開。走廊里的冷氣跟冰箱裡的一樣。book18.org
我站在四二三一的門口。衣領上還夾著那隻沒有錄音的筆。襯衫後背濕了一片。不是熱.新加坡的冷氣全樓最足。是跟一個人面對面說話說了四十分鐘以後,身體自己出的汗。不是緊張的。是解壓之後從毛孔里滲出來的。book18.org
門開。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沙發上。沒躺。沒靠。就坐著。腿蜷在沙發上,腳趾縮在米色地毯上。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水沒動。她看到我,先看的是我的眼睛。不是看衣服。不是看有沒有血跡傷口。是看眼睛.她用這雙眼睛判斷了三十四年程家的人有沒有出事。book18.org
「贏了。」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她把腳放下。踩進拖鞋裡。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我襯衫里。貼住心口。她的手心是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心跳隔著皮膚和肋骨撞在她掌心裡。咚咚咚。很快。比正常快得多。book18.org
「心跳這麼快。」book18.org
「嗯。」book18.org
「剛才不覺得?」book18.org
「剛才在做事。」book18.org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被我的掌心蓋住,指尖還在我心口上輕輕劃了一下。book18.org
「回來之後才覺得.整個人是空的。像打完了一場架,坐下來才發現手在抖。」book18.org
她把另一隻手也伸進來。兩隻手貼著我的肋側,從肋骨往上滑到肩胛骨。然後她把襯衫扣子一粒一粒地解開。銀色的袖扣在檯燈下閃了一下.她還是沒問我為什麼要她。她從來不問。從颱風夜落地窗前第一次開始就沒問過。book18.org
襯衫滑下去落在腳後跟。她把手放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拇指按著它,像每一次。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他已經不是對手了。他兒子自首。他自己.還在頂樓餐廳里坐著。等天亮,廉署的人會去敲門。他會開門,像等一個老朋友。」book18.org
「你放過他了?」book18.org
「沒有。是他兒子放不過他。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聽。」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鎖骨上拿下來。握住。她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book18.org
「方詠珊。今晚在樓上.陸永昌說了一句話。他說.你身邊的人替你死的、替你還的、替你查的、替你等的.不是因為你多好。是因為你在最恨的時候,也沒變成沈硯山。」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後背上。環住我的背。book18.org
「我想了想.我最恨的時候,是颱風那天晚上。沈若琳出軌兩年。許懷遠偷走技術參數。沈硯山在董事會裡安插了三個人。我爸躺在養和沒有反應。我一個人在文華東方.落地窗外全是暴雨。」book18.org
她把頭靠在我胸口上。額頭貼著鎖骨下方的凹陷。不是聽心跳.是聽聲音。book18.org
「那天晚上你來了。你推著餐車。你說.二十六年前他讓我替他守。今晚你替他拿。」book18.org
「我記得。」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book18.org
「那天晚上,把我從恨里撈出來的人是你。」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說話。她的手從我後背滑下去。放在我皮帶扣上。沒有解。只是放在那裡。隔著褲子,手指微微蜷著。book18.org
「若詩說.她是為了留下來。你也是留下來的。但留下來的方式不一樣.她是替你爸留。你是替我留。她守證據。你守整個家。她守了二十六年,你守了三十四年。她快死了,頭髮掉光了、膽汁吐乾了、還在跟護士說.別讓硯清看我這樣。你在我骨頭裡活了三十四年,活成井水,活成桂花樹,活成廚房裡永遠不關的燈.然後你問我欠不欠。」book18.org
我把她的下巴托起來。看著她的眼睛。眼眶紅了。但她沒有躲。book18.org
「欠。太欠了。方詠珊。我欠你三十四年的晚上。你一個人在畢架山的一樓翻《資治通鑑》.我爸在養和躺著,我在二樓睡著,若詩在隔壁守著.你一個人在燈下面看書,看了三十四年.手指劃在字上,連翻頁都不敢出聲怕吵到我.」book18.org
她的眼眶碎了。眼淚從下睫毛的邊緣直接墜落,掉在我胸口上。我不想問。我只想還。book18.org
我把她抱起來。book18.org
她比以前輕了一點。不是瘦了.是肌肉鬆了。五十二歲的女人抱起來是軟的。不是少女的輕,是歲月一層一層壓下去之後那種棉花般的韌。我把她放在床上,酒店的白床單漿得很挺,折角壓得方方正正。她的頭髮散在白色枕頭上,深棕夾白絲。book18.org
檯燈是暖黃的。我把燈光調到最暗一檔。她不喜歡太亮的光做這種事。在畢架山一樓做的那兩次,她每次都把窗簾拉得很緊。book18.org
「這裡不用拉窗簾。」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新加坡。沒人認識我們。」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上,把腿蜷起來。赤著腳,腳趾上塗著透明指甲油。來的前一天晚上在香港塗的。我看到了,倒在書房外面走廊的飄窗下邊.一雙小方瓶,透明的扁方瓶,大肚瓶,小金蓋子。她這輩子沒塗過指甲油。她以前的腳趾甲是素的,剪得很短,乾乾淨淨。那瓶指甲油是她從方若詩抽屜里拿的。方若詩很久以前在銅鑼灣一家日系生活店裡買的,透明的,說塗了像沒塗但會亮。方若詩化療之後再也沒塗過。她把那個小金蓋子重新擰緊之後放在了鏡子邊上,離開的時候又拿走了。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亞麻旗袍。她的手指展開,壓著小腹。動作跟方若詩在病房裡壓制止噁心的手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今天見到陸永昌的時候.他是不是很怕你。」book18.org
「後來怕了。」book18.org
「你有沒有怕過。」book18.org
「有。」book18.org
她把手從自己小腹上移開。放在我手上。看著我。「怕什麼。」book18.org
「怕回不來這裡。」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蜷了一下,像一隻很小的動物在窩裡翻了個身。book18.org
「怕回不來這裡的意思是.怕回不到你身邊。」book18.org
方詠珊把旗袍側面的拉鏈拉開。沒有讓我幫忙。她自己。動作很慢。藏青色的亞麻從肩膀滑下來,露出鎖骨。鎖骨的線條還是直的,比年輕時更突出。內衣還是白色的純棉。她的乳房在白色棉布下面微微起伏。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站在床邊。把旗袍完全褪下去。沒去疊。放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然後是內衣。她背對著我,肩胛骨在解開內衣扣子的時候微微攏起。那對肩胛骨,扛過宏業的帳本,扛過輪椅的把手,扛過整個程家。現在它們只是微微攏起,像兩隻終於落了地的翅膀。她轉過身來,乳房在我的目光里微微顫動。不是老了丑了。是好看.好看的不是形狀,是這三十多年裡我第一次在這個距離看到她完全不躲。book18.org
「以前在畢架山.每次你在旁邊,我都把衣領拉得嚴嚴實實。不是怕你看到.是怕我自己忍不住。我忍了三十多年。從你十八歲開始忍。忍到颱風夜.那天晚上你把我的扣子扯掉了,我記得很清楚。襯衫第三顆,崩飛了,掉在落地窗前面。我第二天早上在窗簾下面找到。沒丟。放在床頭櫃裡面,跟你的相框一起。」book18.org
她坐回床上。把被子掀開一角。然後把我拉進去。book18.org
酒店的被子很薄。羽絨的。貼上來的時候涼了一瞬間,然後迅速變暖。她的身體挨著我.溫的,不再涼了。心口傳過來的心跳,跳得比我快了。她側躺著,面對我。然後把腿跨上來,大腿內側貼著我的腰側。我還沒準備好.她感覺到了。她的手放下去。輕輕握住。手指裹著我,從根到頂,從頂到根。很慢,像在砂鍋里攪粥.怕糊底。她說了:「粥要攪,不攪就糊了。」「你做愛也跟攪粥一樣?」她笑了一下。眼角紋路全展開了。book18.org
「你十八歲的時候.」book18.org
她握著還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遠的舊事。「你十八歲那年夏天。你在院子裡沖涼。水管爆了。你光著上身喊.媽,幫我拿條毛巾。我拿了。你背對著我擦身子。後背的脊柱溝。那時候還沒有肌肉。瘦的。但很好看。我把毛巾遞給你,轉身走。心跳快得不得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罪人。」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嘴唇貼著喉結。喉結被她呼出的氣吹得痒痒的。book18.org
「你不是罪人。那時候不是,颱風夜不是,今晚也不是。」把手放在她後背上,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摸。腰椎。骶骨。尾骨。她的皮膚在掌心下很滑,比身上任何地方都滑。她裡面貼著我大腿的根部,已經濕了。不是被握濕的,是自己濕的。「詠珊.」「嗯。」「你在上面。」book18.org
這是第四次她騎在上面。第一次是颱風夜,她高潮時喊出那句話;第二次是畢架山一樓,她問「你更喜歡哪個」;第三次是昨晚書桌前,「今晚不急」之後她還是翻身騎上了來。這一次,自己慢慢坐上去的。腳趾蜷著,大腿內側繃得緊緊的,一點一點往下吞,每吞一寸喉嚨里就漏出一聲壓得很低的嘆息。book18.org
吞到底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把手按在我胸口上,開始動。幅度很小,不是上下.是轉。骨盆畫著很小的圈,像在磨墨。她閉著眼睛,嘴唇翕著,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我臉上。深棕色夾白絲。發尾掃過我的眼皮,痒痒的。我把手放在她胸上,掌心貼著乳房。她在上面動的時候乳房會輕輕晃.幅度很小,是那種五十歲以後的軟,在掌心像兩塊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水袋。但乳頭是硬的,戳在掌紋上,跟著她的動作一蹭一蹭。book18.org
「硯清.」她睜開眼睛看我。瞳孔在暖黃的檯燈光下面是金色的,跟她高潮前一模一樣。「今天在飛機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什麼事。」「如果當年.你爸沒有跪在我面前.如果馮昭慧沒有生下你.如果那天在養和醫院,我接過那個嬰兒,嬰兒沒有笑.」她俯下來,臉埋在頸窩裡,嘴唇貼著鎖骨上的舊疤。book18.org
「如果所有這些如果都發生了.今晚我會在哪。」「在哪。」「在畢架山。一個人在廚房裡燉湯。沒有人喝。」book18.org
我翻過來,把她壓在下面。book18.org
動作很快,但落下去的力道很輕。她的後腦勺陷進羽絨枕頭裡,頭髮全散開了。我把她的大腿分開,讓膝蓋架在我腰兩側。她的大腿內側很軟,皮膚薄得能看見淡藍色的靜脈。book18.org
「方詠珊.那些如果都沒有發生。你接過了那個嬰兒。那個嬰兒笑了。後來那個嬰兒長大了,在颱風天晚上把你按在落地窗前面.在畢架山一樓的床上聽你說你守了三十四年.在新加坡文華東方的套房裡告訴你.你一輩子都不會一個人燉湯了。因為我會喝。每一碗都喝。」book18.org
她抬起手放在我臉上。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然後停在那裡。眼眶紅了,但沒哭。book18.org
「硯清。」「嗯。」「你剛才說的.你不是若詩昨晚嘴裡那個嬰兒。你也不是你爸的兒子。你是你自己。你是那個三十四年前笑了一下的嬰兒長大以後的樣子。」「嗯。」「那你知不知道.當年我接過那個嬰兒的時候,親過他一下。」「親在哪裡。」「額頭。」book18.org
她把我的頭按下去。按到她面前,嘴唇貼著額頭正中.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然後她親了一下,很用力。book18.org
她親完之後沒有鬆手。手還搭在我後頸上,手指插在我頭髮里。她的瞳孔是渙散的,但很亮,像維港颱風過後的第一盞航標燈。book18.org
「硯清.進來。」book18.org
我進去了。book18.org
她還是涼的。裡面比外面更涼。新加坡的空調把她的皮膚吹出了一層薄薄的涼意,但裡面是濕的,很滑,裹著我的時候不像以前那樣緊.她今晚放得比以前開。不是生理上的更大,是心理上的.她允許自己完全打開了。book18.org
我動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她陰道口只剩龜頭還在裡面,然後慢慢地推到底。她的陰道內部每一次插入的時候都會輕微地皺一下,不是疼的皺,是那種.被填滿了.的皺。她的眉頭也跟著皺一下,然後鬆開。然後皺一下,又鬆開。book18.org
她把腿盤在我腰上。腳後跟交叉,扣在我後腰。腳趾蜷著,腳背弓起來,左邊腳背上有一道很細的靜脈突起。她的高潮快到了.我知道。每次她高潮前,腳後跟都會往我後腰上頂。像要把我按得更深,再深一點。book18.org
「硯清.硯清.硯清.叫我.」她的聲音從連貫的字變成破碎的氣。「叫我.」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陰道內部猛烈地收縮。不是一次.是連續好幾次。跟畢架山一樓第一次一樣,跟颱風夜一模一樣。她高潮從來不叫。只是全身收緊,從大腿到小腹到胸口,一節一節地收緊,然後一松.再收緊。她的手掐在我後背上,指甲陷進肉里,疼,但我沒有讓她鬆開。book18.org
痙攣結束之後她趴在我身上,呼吸很淺,心臟隔著兩層皮膚撞在我胸口上。跳得飛快,像被暴風雨嚇著的鳥。book18.org
「硯清.三十四年前.我親了你.額頭。」book18.org
「今晚。」book18.org
我把她從身上翻下來,側躺著,面對她。她的臉是濕的.汗,不是淚。五十二歲高潮之後會出很多虛汗,額頭、鼻尖、人中、鎖骨窩,全是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把她的碎發黏在臉上。book18.org
「今晚你還欠我一樣。」book18.org
「欠什麼。」book18.org
「欠嘴。」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淡,但耳根全紅了。五十二歲的女人還是會紅。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book18.org
「可能是在若詩病房裡。可能是在畢架山一樓。可能是颱風夜.你高潮時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之後。」book18.org
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book18.org
「你今晚說的每一句話。新加坡。文華東方。不是香港.是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嘴唇從額頭滑到眉骨,從眉骨滑到眼皮。她的睫毛在嘴唇下面輕顫,像蝴蝶被捏住了翅膀。我親完她的眼睛,然後是鼻樑、鼻尖、人中.她還是張開了嘴,用嘴唇接住我的嘴唇。book18.org
不是推是迎。她的舌頭探進我嘴裡,很慢,很仔細。在勾我的舌尖。她的呼吸從鼻子裡吹出來,淺淺的,熱熱的.在以前她從來不敢這樣接吻。颱風夜沒有。畢架山沒有。她的吻以前是縮的。今晚不縮了。book18.org
「硯清。」她貼著我的嘴角說話,嘴唇蹭著嘴唇。「剛才.謝謝你。」「謝什麼。」「沒有讓我習慣一個人。」book18.org
她把我推平。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嘴唇從鎖骨沿著胸骨中線往下畫一條線。到了心口停住了。她把臉貼在我左胸口上,聽了一分鐘心跳。然後繼續往下。從肋骨滑到肚臍。她的舌尖在肚臍里探了一下,很輕,像桂花樹上的花苞被風吹開了一瓣。然後繼續往下。book18.org
她含進去了。不是像若詩那樣從龜頭開始。是從根開始。嘴唇貼著莖身側面往上舔。從根舔到頂,從頂舔回根。她的舌頭很熱,是全身最熱的地方。然後她含住龜頭,嘴唇箍在冠狀溝。她的口腔內部很濕很滑,舌頭墊在下面,舌尖頂著系帶,在那裡畫很小的圈。她吞得更深,一寸一寸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了。喉嚨深處發出一個很小的吞咽聲。不是要吐。是在適應.她第一次。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她退出來一點點,把臉轉過來看著我。嘴唇還含著半截,眼神是軟的。然後她又吞進去了,比剛才更多,吞到快到底.然後她開始動。頭上下起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喝一碗很燙的湯,怕燙但又想喝完。她的手握在根部,手指箍緊。她的口腔敏感得不像五十歲.像三十年前從來沒被碰過的一層新肉。不是外面的皮膚,是裡面.靠喉嚨的那一小段滑膩得幾乎不真實。book18.org
我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頭髮里。她的頭髮從髮根滑出來幾根,落在她赤裸的背上,她沒有注意。她只是繼續.退出來舔一下馬眼,再吞回去含到底。book18.org
「詠珊.要到了.」她沒退。只是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喉嚨再往下壓了一點。然後我射了。她吞了兩口。第三口嗆住了。退出來咳了一聲,然後用手背按住嘴,把剩下的咽下去。她抬起頭看我,眼眶是生理性的濕,嘴角有一點殘留的白。book18.org
「鹹的。跟湯一樣。我以前不知道。」book18.org
她把嘴角擦乾淨。然後爬上來,躺在我旁邊。頭枕著胸口,手搭在肚子上.跟每天早上在畢架山一樓醒來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在新加坡打贏了商戰。若詩在香港熬過了化療第三天的第一個關卡。許懷遠在樓下那間房吃了第十盒蛋撻.許懷遠怎麼樣是他的事。我們是我們。我今晚說了很多話,以前從來沒說過.那是因為新加坡沒人認識我。」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我伸手把檯燈關了。房間裡只剩落地窗外面濱海灣的夜景。金沙的雷射燈關了。摩天輪還在轉,很慢很慢。那些燈在水面上倒映成另一個模糊的輪圈。book18.org
方詠珊的呼吸變勻了。睡著了。手還搭在我胸口上。明天.明天下午去淡馬錫簽合同;明晚飛回香港,後天早上方若詩第四天化療。許懷遠說她中午總算能喝進半碗營養液了,還問米湯是畢架山寄的嗎。然後還有沈硯山的清算表決、傅國濤的起訴、陸永昌的聆訊.還有那幾朵還沒全開的桂花。book18.org
但我閉上眼睛。不想明天。只想今晚.她舌尖第一次學會不該學會的東西。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 歸港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七點,方詠珊先醒了。book18.org
不是鬧鐘鬧的。是她自己的生物鐘.三十四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之間,不需要任何鬧鐘。她在畢架山這個時候已經在廚房淘米了。今天沒有廚房。沒有砂鍋。沒有圍裙。只有酒店落地窗外濱海灣的晨光,灰藍色的,還沒全亮。book18.org
她沒動。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在白色枕套上。深棕夾白絲。有一綹白絲從髮根白到發尾,彎彎的,像一小段被拉長的月光。眼睛睜著,看著我。我還在睡。呼吸很淺很勻。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昨晚睡著以後忘了收回來。book18.org
她沒把那隻手拿開。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壓在我手背上。很輕。像在廚房裡掀鍋蓋時怕被蒸汽燙到的那種輕。book18.org
她數了我睫毛。不是你要求的。是她自己數的。左眼七十二根。右眼六十八根。她數完之後把臉埋進枕頭裡,在布面上蹭了一下眼角。book18.org
七點半。客房服務送來早餐。不是方詠珊叫的。是我昨晚睡前訂的。炒蛋、烤麵包、咖啡、還有一碗白粥.給她叫的。我知道她早上不喝咖啡。她喝粥。book18.org
她把粥端到落地窗前面,赤著腳,對著濱海灣慢慢喝。勺子攪得很慢,跟攪砂鍋里的粥一模一樣。book18.org
「今天幾點的飛機。」book18.org
「晚上七點。下午簽完合同還有時間。」book18.org
「來得及去醫院嗎。」book18.org
「到香港大概十點。若詩應該還沒睡。」book18.org
方詠珊把勺子放下。粥還剩半碗。她轉頭看著我。晨光把她的瞳孔照成很淡的琥珀色。book18.org
「硯清。你昨晚快兩點了才睡。你做夢了。說了夢話。」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你在夢裡說.懷遠。蛋撻涼了。」book18.org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走過來。站在床邊。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動作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小時候是媽。現在是女人。book18.org
「你今天見許懷遠。對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們的事,我不問。但你昨晚在夢裡叫他的名字,聲音跟你兩歲跌倒了叫媽媽、五歲撞了樹叫我若詩姨不一樣。不是疼.是很輕。像在跟一個人說好久不見。」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額頭上滑下來,停在我下巴上。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去吧。把蛋撻還給他。」book18.org
十點。淡馬錫總部。來福士坊。book18.org
簽約儀式很簡單。一間會議室,一張紅木長桌,兩排椅子。老張坐在對面,身旁是淡馬錫的法務總監和Moon Lake三期項目組的三個負責人。我這邊是奇境科技的法務代表和財務總監。方詠珊坐在角落裡.不是談判桌,是窗邊一把皮椅上。淡馬錫的人以為她是程總的私人助理。她是。不是私人的,是程總的.她這輩子的職務就是這個。book18.org
合同條款在來的路上已經確認過最後一遍了。Moon Lake三期六億新幣融資,分三批到位。奇境科技保留51%技術股權。東南亞運營權由奇境全資子公司獨立持有。附加條款.淡馬錫不干涉奇境管理層組成,不派駐董事,不擁有否決權。這是老張幫我爭取的,也是許懷遠之前跟老張談好的條件。book18.org
簽字的時候,老張把鋼筆遞過來。很重的一支筆,蒙哥馬利,黑杆金夾。book18.org
「程總。你打贏沈硯山的時候,我還在想.這個人能不能做生意。後來許懷遠來找我,說你一定會把陸永昌也打掉。我說他要能做到,我就投。」book18.org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book18.org
「他做到了。簽吧。」book18.org
我簽了四個字。程硯清。筆尖在紙上刮出一道很細的墨痕。最後一筆是豎。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想起許懷遠在畢架山留的那張便簽。他的字很潦草,每一個字都像心電圖。book18.org
儀式結束之後,老張把我拉到一邊。book18.org
「許懷遠昨晚在金文泰那邊。他在幫你查陸永昌離岸帳戶的分層結構。據他說是最後的收尾。程總.你這個人,有他在新加坡幫你做這些事,是不可替代的。」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知道他昨晚幾點才睡嗎.凌晨四點多。貪污調查局的人去他住的酒店式公寓做筆錄。他配合了三個小時。做完筆錄在樓下便利店買了瓶啤酒,一個人坐在組屋下面的石凳上喝到天亮。」book18.org
老張拍了拍我肩膀。book18.org
「跟他說。淡馬錫歡迎他回來。他不欠了。」book18.org
中午十二點。新加坡貪污調查局。book18.org
陸永昌的聆訊安排在下午。周景行從香港飛過來旁聽.不是廉署的公務,是私人。他站在調查局門口等我。手裡端著一杯南洋咖啡,用塑料袋裝著,吸管插在袋口。book18.org
「傅國濤那邊招了。他供出了兩個澳門中級法院的內鬼。何文傑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是土地工務運輸局的一個副處長。收的比何文傑多。兩百六十萬。」book18.org
他把一份筆錄複印件遞給我。傅國濤的簽名。筆畫很亂,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簽的。book18.org
「沈硯山案子的最後一批證據閉環了。」book18.org
周景行說。book18.org
「羅啟正、馮昭慧、何家裕、傅國濤.四根柱子。現在還差最後一個旁證。沈硯山本人的供述。但我們目前不需要.何家裕的袖扣、羅啟正的證詞、馮昭慧的日記,再加上傅國濤的供詞。足夠無口供定罪。」book18.org
「陸永昌呢。」book18.org
「他昨晚在文華東方頂層餐廳一直坐到凌晨兩點。燈關了,服務員來清場,他還在。最後是一個保安把他扶到電梯口的。子峰在酒店門口等他。父子兩個沿著濱海灣走了很久。凌晨五點半,陸永昌自己走進了這棟樓.他自首了。」book18.org
他轉過來看著我。book18.org
「程先生。你跟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我沒說什麼。是他兒子說.爸,夠久了。」book18.org
周景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咖啡喝完,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跟我握了握手。他說下午聆訊結束之後就飛回香港。沈硯山的案子下周提堂,還有文件要準備。然後他走了,背影在人行道上被正午的太陽壓得很短。book18.org
下午兩點。金文泰。book18.org
許懷遠住在金文泰組屋區的一家小旅館裡。不是酒店。是那種舊式排屋改的旅館,一樓賣彩票和香煙,二樓到四樓出租。招牌是紅底白字,寫著「順利賓館」,英文翻譯是Smooth Hotel。新加坡翻譯什麼都喜歡加吉祥話。順利.順利用中文念是順順利利,用福建話念是順順。book18.org
方詠珊沒跟我來。她說你去吧,下午我在酒店收拾行李就好。她說話的時候正把洗手台邊那瓶酒店的沐浴露收進洗漱包里.動作頓住了,然後她把沐浴露的瓶子轉過來對著光。不透明的白色瓶身,印著酒店的標誌。她忽然說這個瓶子跟以前香港文化東方的不一樣了.再然後她把瓶子放下了,沒有裝進包里。book18.org
金文泰的午後很安靜。組屋樓下的老人們在涼亭里下棋。鳳凰木正在落花,橙紅色的花瓣鋪滿了人行道,踩上去軟軟的。順利賓館沒有電梯。樓梯很窄,扶手是鐵管的,漆成綠色,已經磨出了底下的銹。我爬上三樓。三零一。門沒鎖。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股蛋撻的甜味和空調的冷氣。book18.org
我敲門。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許懷遠坐在窗邊。不是床沿上。是窗台上。窗戶開著.不是全開,是那種舊式鐵窗,推開一半,外面是組屋後面的小巷。巷子盡頭有一棵很老的芒果樹,樹上掛著青色的芒果。他背靠著窗框,一隻腳踩在窗台上,另一隻腳懸在窗外。手裡端著一隻紙盒,紙盒上印著四個字:金文泰餅家。紙盒裡還剩下一個蛋撻。咬了一口。book18.org
他瘦了。比上次在畢架山放下牛皮紙袋時更瘦。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頭髮剪短了,很短,幾乎是平頭。眼睛下面兩道青色的弧。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以前在中環騎單車時迎著風眯起來的那雙。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他沒站起來。只是把窗台上另一個蛋撻盒子推過來。book18.org
「這家。老闆是福建人。第三代了。他爺爺以前在廈門做餅的.你爸認識的那個蛋撻師傅,是這家老闆爺爺的徒弟。繞了一圈還是回到這裡.潮州會館對面那家最早的老頭,是這家的師兄。」book18.org
他把咬了一口的蛋撻放回盒子裡。舔了一下嘴角的酥皮碎屑。book18.org
「我吃了快兩個禮拜。新加坡的蛋撻店我吃了十七家。每一家都說自己是最正宗的。只有這家老闆說.沒有最正宗的。蛋撻是廣州的酥皮、澳門的奶餡、新加坡的煉乳.三個地方拼在一起才叫蛋撻。誰跟你說只有一種味道.那個人要麼在騙你,要麼從來沒吃過。」book18.org
「你發照片給我看的那個碼頭。是這家店附近?」book18.org
「裕廊。」book18.org
他把腿從窗外收回來。兩隻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很長,曬得很黑。book18.org
「那邊有箇舊碼頭。漁船用的。每天早上有打上來的石斑跟蘇眉.我知道你不在乎石斑。那邊的蛋撻店上午十點開門,下午三點賣完。碼頭邊上有個老頭釣魚,姓蔡,七十多歲了。他說他認識你爸。不是你爸陳啟年.是你。他說他第一次見你是在養和醫院。你剛生下來那天,他在醫院食堂里打雜。他說你爸抱著你,站在走廊里,對一個女人說.詠珊,這個孩子求你收下。」book18.org
許懷遠低頭看著手裡的蛋撻。book18.org
「他說的不是詠珊。是若詩。他說.若詩,這個孩子求你幫我照顧.你記不記得?馮昭慧進療養院之後那幾天,你爸還在養和沒醒。你問過我,方若詩為什麼在你三個月大的時候忽然搬到畢架山來住。是因為你爸求了她。」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查蛋撻的時候順便查的。」book18.org
他把蛋撻盒子放下。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裡,那裡堆著三個紙箱。他從最上面那箱裡翻出一個牛皮信封。信封是舊的,泛黃,邊緣開口處用透明膠帶封過。他從裡面抽出幾張紙.不是列印的,是手寫。book18.org
「這是蔡老頭存了很多年的.他說當年在醫院食堂,經常看到你爸跟你媽。你爸每次來都帶蛋撻。蛋撻盒子上寫.昭慧。馮昭慧。但有一次他帶了兩盒。另一盒寫.若詩。」book18.org
他把紙遞過來。我沒有接。只是看著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疤。很細,剛剛結痂。book18.org
「你的手。」book18.org
「沒事。前天去裕廊的路上摔了一跤。沒看清路.沒看清路邊有條纜繩。」book18.org
他把手縮回去。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然後笑。笑得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book18.org
「硯清。我本來想明天回香港。但昨晚老張打電話來,說你想讓我回去.董事會留了一個位。」book18.org
「是。獨立董事。」book18.org
「我不做。」book18.org
許懷遠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那棵芒果樹。青芒果掛在枝頭,被風吹得一晃一晃。book18.org
「我可以幫你收尾.離岸帳戶的分層結構、子峰資本的殼公司溯源、所有這些查帳的事.我在新加坡幫你做完。但我不回去。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停住了。「是因為我已經沒有東西能還了。我把所有能還的都還了。股份、辭職信、新加坡的合同.全都給了你。再回去幫你.那就不是還了。」他轉過來看著我。眼神不躲不閃。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是.我就該在你旁邊。」book18.org
他重新坐回窗台上。背靠著鐵窗框,被下午的太陽曬得眯了眯眼睛。金文泰的午後很安靜。涼亭里的老人還在下棋。偶爾傳來一顆棋子磕在石桌上的脆響。book18.org
「你爸當年把我放到你身邊。我跟他吵過。十六歲。我說你想讓我做硯清的跟班。你爸說不是跟班.是他的手足。我說這不是我選的。你爸沒說話。第二天早上他端了兩碗粥放在我房門口。他中風前手已經不太利索了,粥灑了一半.碗沿上全是米湯。兩個碗。一個給你,一個給我。」book18.org
他把窗台上最後那個蛋撻拿起來。沒咬。捧在手心裡看著。book18.org
「硯清.你爸給我的不只是一碗粥。他給我的是一條路。我在這條路上做了二十年許懷遠。然後沈硯山讓我做鬼。我就做了兩年鬼。現在你讓我做獨立董事.獨立董事是什麼。那是客。我不做客。要做就做回二十年前那個在中環跟你騎單車的。」book18.org
他把蛋撻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我。一半自己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說話的時候嘴裡還帶著蛋撻碎屑,跟很久以前在中環騎完單車蹲在路邊分叉燒包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蛋撻客。蛋撻老闆。你想讓我在新加坡幫你管東南亞.也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以後每年中秋回香港。你媽燉的湯,我要喝一碗。不是保溫盒寄過來的.是在畢架山廚房裡喝。她盛湯的手藝比你爸好。」book18.org
我把那半顆蛋撻塞進嘴裡。酥皮很脆,奶餡很滑。有一點太甜.甜得發膩。但底下的蛋香是正的。跟潮州會館對面那家一模一樣。book18.org
「那你要自己跟她說。」book18.org
「她.她知道我在新加坡?」book18.org
「知道。昨晚我跟她說許懷遠在樓下四十二樓。她說.你給他留門了嗎。」book18.org
許懷遠低下頭。手指捏著蛋撻紙盒的邊緣。捏皺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捏皺。book18.org
「我上次在畢架山.放下那個牛皮紙袋的時候.她沒罵我。」book18.org
「她不罵人。」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恨。也不是原諒。是那種.你做完了就回來.的眼神。跟你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但她比我媽狠.我媽罵我、打我,然後哭.她不。她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後你覺得自己必須回來。」book18.org
他把蛋撻紙盒放在窗台上。站起來。走到那堆紙箱前面。從最下面那個箱子裡掏出一盒新的蛋撻。book18.org
「這家店我就吃了兩次。今天的剛出爐.給你們帶上飛機。」book18.org
他遞過來。紙盒還很熱。隔著紙盒能聞到那股蛋香。book18.org
「『你們』。」book18.org
「你跟方詠珊。她來新加坡了對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老張說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他說你帶了一個女人來簽約。坐在角落裡。穿著旗袍。盤著頭髮。像你媽。但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媽。」book18.org
窗外芒果樹的影子在地板上移了一格。book18.org
「硯清。你跟方詠珊的事.我不問。也不說。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這輩子除了你爸,沒有別的男人。你是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所以你在新加坡也好,香港也好.別讓她一個人等。」book18.org
他把蛋撻盒子塞進我手裡。往門口走。book18.org
「你去哪。」book18.org
「去金文泰餅家。老闆說今天下午有冰火蛋撻。上午出爐的急凍,下午用微波爐叮十秒.外面是冰的,裡面是燙的。我想去試試。」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手。沒回頭。book18.org
「你七點的飛機。我六點去機場送你。在那之前.我去吃最後一顆蛋撻。」book18.org
門關上了。樓梯上傳來他往下跑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像以前在中環騎單車時從斜坡上衝下去的節奏。book18.org
傍晚六點。樟宜機場。T3航站樓。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登機口前面。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裡面是酒店餐廳給她灌的溫水。換了一身淺灰色的棉麻裙子,頭髮還是盤著,銀色髮夾別在鬢角。她安檢之後買了一份《聯合早報》,翻到財經版,上面有淡馬錫簽約的新聞。不大的版面,一張照片.紅木長桌,我正在簽字。她看了很久,把那一頁折起來收進包里。book18.org
許懷遠來的時候穿著人字拖。一件舊的淡藍色T恤,上面印著金文泰餅家買三送一的褪色字。他手裡提著兩盒蛋撻。一盒遞給方詠珊。book18.org
「方太。」book18.org
他叫她方太。不是方姨。不是阿姨。是方太。方詠珊接過蛋撻,打開看了一眼。六個。排列很整齊。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盒子放進了隨身的帆布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許懷遠,看了大概不到三秒。book18.org
「懷遠。」book18.org
她叫他名字。兩個字。book18.org
「你瘦了。蛋撻不能當飯吃。回去自己煮粥。」book18.org
「嗯。」book18.org
許懷遠低著頭。腳趾在機場光滑的地磚上蹭了一下。book18.org
「方太.有一件事。上次在你家.我沒敢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那天我放下牛皮紙袋之後,你站在門口。我以為你會罵我。你沒有。你去廚房端了一杯茶給我。茶很燙,杯子上印著一枝桂花。我喝了一口.太燙了。舌頭起泡.到現在都沒好。」book18.org
他把舌頭伸出來。舌尖上有一小塊白色的疤。book18.org
「我不是故意燙你的。」book18.org
方詠珊說。聲音很平。但頓了一下。book18.org
「那天手抖了。」book18.org
許懷遠把手放下來。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方太.你跟硯清。你們在新加坡的事.我不知道。不管。但是如果回香港以後,有人說什麼.你讓他們來找我。」book18.org
方詠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回去。擰開又擰回去。然後她把杯子放在椅子上。上前一步。抬手把許懷遠T恤領口翻過來.剛才在餅店門口蹭到了麵粉,一小塊白色的印子。用手拍掉了。動作很快,很輕。跟以前在畢架山幫我整理校服領口一模一樣。book18.org
「懷遠。你拿不拿我當媽,隨便你。但你回來喝湯那天.我多放一碗。」book18.org
廣播響了。登機。她轉身往登機口走。沒回頭。背很直。帆布袋裡蛋撻盒子的角從袋口戳出來。許懷遠站在安檢線外面,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橋轉角,然後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轉身走了,人字拖在機場的地磚上發出啪啪的聲音。book18.org
晚上九點五十分。香港國際機場。book18.org
下飛機的時候方詠珊把手機開機。若詩的微信先彈出來。不是發給我的。是發給她的。book18.org
「姐。今天第四天。早上吐了三次。中午喝了半碗米湯。晚上還沒喝。剛才護士來量體重,又輕了兩斤.但隔壁床出院了。新住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八歲的乳腺癌。她先生坐在床邊削蘋果。削得很慢。蘋果皮斷了好幾次.我看著她先生削蘋果。看了一晚上。然後很想你們。硯清的新加坡合同簽完沒有。你的新加坡水果好不好吃.芒果甜嗎。」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行李轉盤旁邊。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把她的臉映得很亮。她看完之後沒有打字。把手機遞給我看。book18.org
「你回她。」她說。book18.org
我打字:「合同簽了。新加坡的芒果很甜。詠珊說你明天早上能喝半碗米湯,她就給你帶一個。」book18.org
五秒之後彈出來回復。只有一個表情。一隻貓趴在一碗湯旁邊。跟方詠珊之前第一次發那個一樣。book18.org
從機場出來,保姆車直接開往港大醫院。方詠珊坐在后座,把蛋撻盒子放在膝蓋上。盒子被她的手心捂熱了,酥皮的香氣從紙盒縫隙里滲出來,跟車廂里空調的冷氣攪在一起。窗外青馬大橋上的路燈一排一排地往後退,海面是黑的,只在燈光下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波浪。book18.org
車子經過西隧的時候,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不是刻意的。是睡著了。在香港這幾天她一直繃著。新加坡這一趟又繃了兩天。現在在機場高速上,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掠過她臉上的時候,她放鬆了。手還壓著蛋撻盒子,手指微微蜷著。book18.org
我沒有動。讓司機開慢一點。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港大醫院腫瘤科。book18.org
走廊已經熄燈。地腳燈發著幽藍的光。護士台的值班護士抬頭看到我和方詠珊,愣了一下。探視時間早就過了。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登記簿推過來。簽字的時候她低著頭,像是故意不看我們的臉。book18.org
倒數第二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橘黃色的床頭燈光。book18.org
方若詩醒著。book18.org
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床頭燈調得很暗。她的臉在燈光下是灰白的.比我去新加坡之前更灰白。嘴唇乾裂得更厲害,嘴角有一小塊破了皮,結著深紅色的血痂。她的頭髮.我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不是掉了多少。是已經能看到頭皮了。前額髮際線退後了兩三厘米,頭頂的發縫寬得能看見蒼白的頭皮。留下來的頭髮也是稀疏的,乾枯的,像被霜打過的草。book18.org
但她看到我們,還是笑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那塊血痂被扯開,滲出新鮮的血。她舔了一下嘴角,把血舔掉。book18.org
「回來了。蛋撻帶了嗎。」book18.org
方詠珊從帆布袋裡拿出蛋撻盒,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她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她走過去,彎下腰,把方若詩抱住了。不是那種輕輕貼一下的擁抱。是把她整個人摟進懷裡,一隻手按在若詩後背上,一隻手托著她後腦勺。若詩的臉埋在她肩窩裡。病號服的領口被詠珊的旗袍壓皺了。若詩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在她後背上。book18.org
「姐。」「嗯。」「你身上的味道.是酒店洗衣房的。跟家裡不一樣。」「嗯。」「但很好聞。」book18.org
方詠珊鬆開她。坐在床邊那張硬木椅子上。看著方若詩稀疏的頭髮和嘴角的血痂。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拿起床頭柜上的暖水瓶,把熱水倒進碗里,把蛋撻掰成小塊泡進熱水裡。蛋撻皮被熱水泡軟了,奶餡化在水裡變成淡黃色。她用勺子攪了兩下,舀了一小勺,吹了兩口,送到方若詩嘴邊。book18.org
「新加坡的蛋撻太甜。泡水吃剛好。先吃一口。明天早上如果能喝半碗米湯,再給你吃一個。吃不下不要硬吃。」book18.org
方若詩張嘴。吃了。第一口在嘴裡含了很久,然後咽下去。她點點頭.意思是好吃。方詠珊又喂了兩口。第三口的時候她搖頭了。book18.org
「夠了。今天夠了。硯清.你在新加坡跟陸永昌見面的時候怕不怕。」book18.org
「怕。但是許懷遠在樓下,詠珊在樓上。」我把椅子拉近一點。坐在她床邊。「後來不怕了。」book18.org
「懷遠呢。他回來沒有。」book18.org
「不回來。他說以後每年中秋回來喝湯。詠珊答應他多放一碗。」book18.org
方若詩靠在枕頭上,把臉轉向窗外。窗外維港的航標燈還在閃。一下紅,一下綠。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方詠珊。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女人。一個頭髮掉光了半邊,一個白絲又多了一點。但她們的姿勢是一樣的.腳趾蜷著,手指放在膝蓋上。像兩棵從一個院子裡移栽出來的桂花樹,一棵被蟲蛀了,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根還在地下纏在一起。book18.org
「那就好。我還以為他不回來了。上次在畢架山.」方若詩停住了,用手遮住嘴,咳了一聲。很輕。然後把手放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縫裡又夾著一撮掉下來的頭髮。她沒哭。只是把頭髮從手指上捋下來,放在床頭柜上。跟之前那一小把放在一起。book18.org
「上次在畢架山.那天.是你跟他第一次在沙發.」book18.org
她轉向方詠珊。方詠珊低下頭,把碗放回床頭櫃,用手指擦了一下碗沿上的水漬。book18.org
「不是沙發。是紅木床。」book18.org
「幾樓。」book18.org
「一樓。我房間。枕頭是蕎麥殼.你以前幫我縫的那個。若詩,那時候我說這輩子就這樣了。你說不會的。硯清長大了。硯清會替我跟你還他爸欠的.你那時候說我們就算了。現在硯清長大了,跟她爸不一樣.你記不記得。」book18.org
「記得。我說.硯清長大了不會像他爸。他爸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硯清不一樣.硯清會愛兩個人。因為他從小是被兩個人養大的。一個叫方詠珊。一個叫方若詩。」book18.org
她把手覆在若詩的手背上。兩隻手疊在一起。一隻青筋暴起,一隻青筋暴起。都沒有了年輕時的飽滿。book18.org
化療第四天。吐了無數次。頭髮掉了半邊。但她眼睛裡那道光還在.在那層生理性的水膜下面。是十一歲看白襯衫少年的光。是四十六歲說「包吃包住還包了一個兒子」的光。是今晚看到我們推門進來的時候,在那個灰白的臉上彎起嘴角的光。這盞燈還沒滅。在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之後,在鏡子也不想照了之後,還是一盞亮著的燈。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 立秋book18.org
沈硯山的案子在立秋前一天提堂。book18.org
早上七點,方詠珊在廚房裡煎蘿蔔糕。煤氣灶的火苗舔著鐵鍋底,油星濺在她圍裙上,她沒擦。只是用鍋鏟把蘿蔔糕翻過來,底面已經焦黃了,表皮起了一層酥脆的金色。她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在鍋沿上磕了一下.蛋殼碎了一小塊,她用手指把碎片從蛋液里拈出來。動作很輕,眉頭卻擰著。book18.org
「今天開庭。」book18.org
她說。沒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若詩說她想去。」book18.org
「她化療剛結束第二輪。走不動。」book18.org
方詠珊把煎好的蘿蔔糕鏟進盤子裡。鏟子在鍋底刮出一道很長的吱嘎聲。她把盤子放在料理台上,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手。一下,兩下,三下。book18.org
「我去。」book18.org
「你去?」book18.org
「我去聽。不是去看沈硯山.是去聽。聽了二十六年的事,最後一段我不聽,這輩子都睡不著。」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上樓換衣服。再下來的時候,穿了一身黑色的改良旗袍。領口別了一枚銀色的胸針.不是珍珠。是一隻很小的桂花。銀的,花瓣做得很薄,燈光下面泛著青白色的光。她從來沒戴過這枚胸針。我在畢架山住了三十四年,第一次見。book18.org
高等法院在金鐘。法庭不大,旁聽席只有四排木椅子。來的人不多。羅律師坐在檢察官旁邊,面前堆著半尺高的卷宗。周景行從廉政公署過來,坐在第二排,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咖啡。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位置。背很直。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沒打開。只是攥著。book18.org
沈硯山被帶進來的時候,推著輪椅的不是護工。是沈若琳。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頭髮還是齊耳,比上次在淺水灣療養院見到時更短了一點。推輪椅的動作很穩,不像是女兒推父親.像是法警在押送。她把輪椅推到被告席旁邊,然後退到旁聽席第一排坐下。從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一支筆、一瓶水。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方詠珊。只是把筆記本翻開,在頁碼上寫下日期。book18.org
沈硯山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大了一圈。頭髮全白了,梳得還是那麼一絲不苟。但他眼睛裡的東西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悔恨,是空。那種.所有底牌都打完了、所有棋子都死了、所有路都走到頭了.的空。book18.org
法官讀控罪的時候,他一動不動。七項罪名.串謀欺詐、行賄、偽造文件、洗錢、串謀傷人、脅迫、妨礙司法公正。每一項讀出來,法官都會停一下。他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法官讀到第八項.串謀謀殺未遂。book18.org
羅律師站起來。手裡拿著何家裕的證詞、袖扣的照片、羅啟正的甦醒記錄、馮昭慧的日記。把證據清單遞上去。沈硯山聽到羅啟正名字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旁聽席。book18.org
不是看方詠珊。不是看我。是看沈若琳。沈若琳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劃在紙上沙沙地響。她大概感覺到他的目光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沒有抬頭。book18.org
中間休庭的時候,方詠珊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帕還是沒打開。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她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指。手心是涼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法庭里的冷氣太足了,她在那裡坐了一上午。book18.org
「剛才檢察官念到馮昭慧的日記。有一段.馮昭慧寫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門口看到沈硯山拔管。她跑了。跑到街上。赤著腳。跑到畢架山養老院門口,被保安攔住。她說.我要見陳啟年。保安說陳先生不在。她坐在門口的地上哭。哭了兩個小時。最後被送進精神科。」book18.org
她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我的手背。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也在畢架山。我在廚房裡給你熱牛奶。你兩歲。發燒。我抱著你,用酒精擦你的手心腳心。你在我懷裡睡著了。馮昭慧在門口哭.我聽不到。我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她把額頭抵在我肩窩上。黑色旗袍的領口蹭著我的下巴。走廊里有腳步聲.法警推著沈硯山去休息室。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越來越近。方詠珊沒有抬頭。只是把手從我肩膀上移下去,放在我後背。book18.org
「硯清。你兩歲發燒.是你生母在門外哭的同一個晚上。我抱著你,她在外面.我們之間隔著一堵牆,一個院子,一個男人。」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我後背上蜷起來。book18.org
「以後你發燒.我不會讓她再在門口哭了。」book18.org
下午。結案陳詞。book18.org
法官宣布押後宣判。沈硯山被押回羈留病房.不是監獄,是羈留病房。他高血壓,年紀大,法官准了人道主義考慮。沈若琳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里。走到被告席旁邊的時候,沈硯山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很輕。手指是抖的。沈若琳停住了,低頭看著他。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她等了幾秒,然後把自己的袖子從他手裡抽出來。推起輪椅,往側門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從我這個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起伏了一下,然後繼續推。book18.org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沈若琳沒有停。只是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很快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然後立刻被水沖走了。然後她推著輪椅消失在走廊盡頭。book18.org
傍晚。港大醫院。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窗台上,背靠著玻璃。她非要坐窗台,護士不讓,她說就坐一會兒,護士搖頭走了,她坐上去把頭髮攏了攏.手指穿過頭髮,再抽出來,指縫裡夾著幾根。她看了看那些頭髮,把它們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棋盤上被吃掉的子。灰白的臉色,嘴角的血痂換了一塊新的.不是血痂了,是裂開之後重新長的,淡粉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上次更亮.不是因為好轉。是化療之後的一種假性亢奮,陳主任說這是激素藥物的副作用,病人的精神會忽然很好,然後忽然很差。book18.org
「開庭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說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沒說。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講。若琳推他出來的時候,他拉了她的袖子。」book18.org
「她呢。」book18.org
「抽開了。」book18.org
方若詩低下頭。睫毛在灰白的臉上很黑很黑。不是因為睫毛濃.是因為皮膚太白了,襯得睫毛像墨一樣。book18.org
「若琳從小就這樣。她小時候被他爸當棋子用,夾在中間。硯山送她去學法律,不是要她做律師.是要她做沈氏的法務。她嫁給硯清.」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也是這樣。她這輩子唯一一件自己選的事,大概就是許懷遠。但這件事偏偏錯了。」book18.org
「她沒做錯什麼。」我說。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維港的燈光還沒全亮,海面是灰藍色的,對岸九龍的天際線已經暗了,只剩幾棟樓的燈零零星星地亮起來。book18.org
「硯清。若琳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和她離婚的事,我從沒勸過。但有一件事.她今天推沈硯山出法庭的時候,她在走廊里,你也在。你們說了什麼。」book18.org
「沒說。她只是按了一下我手背。」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從窗台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甲已經變成灰白色了.化療病人末梢供血不好,指甲會變色。但她的手指還是細長的,骨節分明,像方詠珊在畢架山院子裡剪桂花枝時握剪刀的手。book18.org
「那就夠了。她按你手背.是她這輩子跟你說的最真的一句話。比離婚協議真。比對不起真。」book18.org
她咳了一聲。嗓子是啞的。然後從窗台上下來,腿有點軟,扶了一把窗沿,自己站穩了。走回床邊,把床頭柜上那本《詩經》拿起來,放在枕頭下面。book18.org
「這書不看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看到'死生契闊'那段就不想往下翻了。化療以後眼睛累得很。再說.後面的話,我自己會寫了。」book18.org
「寫什麼。」book18.org
「不告訴你。等我下次化療做完再說。明天早上又要抽血.白細胞還在跌。陳主任說再跌就不能出門了,要在無菌房裡住幾天。你帶芒果了嗎?」book18.org
「在畢架山。詠珊說明天給你帶過來。她說你昨天能喝半碗米湯了.獎勵。」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嘴角那塊淡粉色的新皮被扯開一點,滲出一小粒血珠。她用手指按住了。然後把手指放在嘴裡含了一下。然後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book18.org
「走吧。明天早點來。來的時候在外面敲兩下門。最近脫髮脫得厲害.你進來之前我先戴個帽子。」book18.org
回到畢架山,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靜音。螢幕上在播夜間新聞.沈硯山提堂的畫面一閃而過,鏡頭拍到沈若琳推輪椅的側影,然後切到了天氣。天氣預報說明天立秋有西南季風,不會掛風球,但會有大雨。book18.org
她腿上放著iPad,螢幕上是淘寶頁面。她在看帽子。不是她自己戴的帽子.是化療帽。純棉。淺灰色。米白色。淡藍色。一頁一頁往下翻,手指在螢幕上劃得很慢。頭髮從耳後滑下來落在螢幕上,她沒別回去。只是把頭髮攏到耳後,繼續翻。book18.org
「若詩明天開始掉得更厲害。她今天說.你進去之前先敲門。她要戴帽子。」book18.org
方詠珊的聲音很平。跟今天早上在法庭里坐了一上午之後站在走廊里發抖時完全不一樣.現在不抖。太平了。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一個砂鍋里的平。book18.org
「我在幫她挑。她上次說想要淺色的。化療以後頭皮很敏感。純棉的比化纖的透氣.但我不知道她頭圍多少。」book18.org
她把iPad放在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廚房裡。站在冰箱前面。冰箱門開著,裡面的燈照在她臉上。她看著冰箱裡的半顆捲心菜,兩根臘腸,兩顆雞蛋,昨晚剩的冷飯。看了很久,然後把雞蛋拿出來,把臘腸拿出來,把冷飯也拿出來。book18.org
「炒飯?」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把圍裙從鉤子上取下來。站在料理台前面,把冷飯倒進鍋里,用鍋鏟背碾碎。雞蛋打進去。蛋液裹著飯粒,在熱油里翻成金黃色。臘腸切得很薄.今晚切得比平時更薄,每一片都透光。然後她開始炒,鍋鏟在鐵鍋上刮出的聲音很急。book18.org
「詠珊。今天在法庭走廊里你說.以後我發燒,不會再讓她在門口哭了。馮昭慧?」book18.org
「嗯。」沒回頭,鍋鏟颳了三下,停下來。「馮昭慧。還有若詩。還有若琳。」停了一下,鍋鏟又刮起來。「所有被留在門外的女人。都不准再留在門外。你爸留下的規矩.女人在廚房,男人在外面.我不守了。你也別守。」book18.org
她把火關了。把飯鏟進兩個碗里。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著,擱在料理台上,跟我面對面站著吃。她塞了一口飯在嘴裡,嚼了,咽下去,然後抬頭看著我。book18.org
「硯清。今天沈硯山拉若琳袖子那一秒.我在想他這輩子拉過多少人的袖子。拉你爸的。拉馮昭慧的。拉羅啟正的。拉許懷遠的。現在他女兒把袖子從他手裡抽出來了。你說他回到羈留病房以後會想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但我知道。他會想.這輩子拉了太多人的袖子。沒有一個拉回來。」book18.org
她放下筷子。走到水槽前面。開水龍頭。把碗沖了一遍。book18.org
「今天立秋。」book18.org
她忽然說。book18.org
「立秋以後桂花會開第二茬。第一茬是夏天,花苞很小,香氣清淡。第二茬在秋天,花苞大一倍,香得能把整個院子泡在甜味里。以前你爸只賞第一茬。他說第一茬清雅。後來我問若詩.若詩說那是他沒見過第二茬。第二茬不是清雅。是濃烈。是那種.在風裡站久了,花瓣會把自己從花托上扯下來、撲在人臉上、不讓你走的那種濃烈。」book18.org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靠在櫥櫃邊上。圍裙上濺了油星,頭髮散下來,銀色髮夾歪在鬢角。她眼眶是紅的,但沒哭。只是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掛在門後的鉤子上。book18.org
然後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很近。廚房暖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冰箱上。book18.org
「硯清。桂花第二茬快開了。你陪我看。」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從料理台上拿起來。拉著。穿過廚房。穿過餐廳。穿過客廳。每走一步她都沒有回頭,但手指一直在微微收緊。book18.org
一樓臥室。紅木床。蕎麥殼枕頭。床頭柜上十二歲的我咧著嘴笑。book18.org
她站在床邊,背對著我。今天沒有旗袍拉鏈.是棉麻裙子,側面的扣子。她自己解掉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她身上是熱的.在廚房炒飯,灶火烤出來的體溫,從棉麻裙子的纖維里一層一層地蒸出來。我站在她背後很近的地方,能看見她後頸上細細密密的汗珠。不是緊張。是炒飯的熱氣。她以前炒完飯從來不這樣.今天在廚房裡站得離灶台太近了,像是在故意挨著火。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所有被留在門外的女人都不准再留在門外.包括你嗎。」book18.org
「你不在的三十四年.每一次你踏進畢架山的院門,畢架山就是我的台階。你不回來,這個台階就是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是你跟我一起站。」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顆扣子解開。棉麻裙子從肩上滑下來,落在腳邊。內衣還是白色純棉。她轉過身來。低著頭。把內衣也解了,肩帶從手臂上滑下去,落在裙子上。然後抬起眼睛看著我。瞳孔很深.不是琥珀色。是更深的茶。像秋天桂花開到最盛時泡出來的那杯茶。book18.org
「你剛才吃炒飯的時候嘴唇沾了油。現在還有。」她伸手,拇指在我嘴角蹭了一下。跟新加坡那晚一樣.塗了透明指甲油,蹭的時候指甲蓋反了一下光。book18.org
她把拇指放進嘴裡,舔掉上面的油。然後看著我。然後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踮起腳。親了一下嘴角.不是嘴。是嘴角.左邊嘴角。剛才蹭過的地方。book18.org
「乾淨了。」book18.org
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在說話.是在把字一個一個按進我皮膚里。book18.org
「硯清.在終審判決出來那天我會開心。在若詩白細胞漲回來那天我會開心。但今晚.我不想開心。今晚我只想做一件事。跟你上床。在桂花還沒開之前。」book18.org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紅木床的床板發出一聲悶響。她的頭髮鋪在蕎麥殼枕頭上,深棕夾白絲。白絲比新加坡那晚又多了一點.不是一根一根,是三四根聚在一起,在檯燈下面反著光。她抬起手放在我襯衫領口上,一粒一粒地解開紐扣。不是急切。是慢。比任何一次都慢,每解一粒就把襯衫往兩邊分一點,手指從鎖骨沿著胸骨中線慢慢往下滑,指尖很熱。book18.org
「你今晚心跳比平時快。」book18.org
她把手掌貼在我左胸口上。心臟撞著她的掌心.咚咚咚.比正常快得多。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是因為今天在法庭看到沈硯山。還是因為我站在灶台旁邊。」book18.org
「都是。」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胸口移開,放在自己鎖骨上。沿著鎖骨從左側滑到胸口。她的鎖骨很直,很細,皮膚下面能看見脈搏。然後把手放在自己左邊鎖骨上。book18.org
「他在這裡燙過若詩。」她的手指沿著鎖骨外側往下滑了半寸,停在肋骨上方那個位置。「這裡。那次之後若詩發了半個月燒。我在她床前坐了半個月。看著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的。後來燒退了,我去廚房燉了一鍋粥,端到她床前,她說.姐,不疼了。我知道她在撒謊。一個人在爐子前面哭。哭完了,把粥端過去,看著她喝完。」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鎖骨上移回自己鎖骨上。然後又放在自己左胸上方.那個若詩被燙傷的位置。book18.org
「我今天在法庭看到他。我以為我會恨。其實不是。是那種.他終於停下來了.的感覺。」book18.org
眼淚從外眼角滑下去,沿著太陽穴流進頭髮里。book18.org
「我從來沒問過你.你跟他最後在文華東方說的那些話.你是為了誰。」book18.org
「為你。為若詩。為馮昭慧。為若琳。為許懷遠。為羅啟正。為我爸。為所有被他攥在手裡的人。」book18.org
「那你自己呢。」book18.org
「我不要他的命。他要死在監獄裡也好,要死在療養院也好.我只要他活著。活著看到你們.所有被他攥過的人.一個都沒有跑,都活得好好的。」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從我後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臉上。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在抖,但她沒有出聲。我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她的眼眶全濕了.不是新加坡那層水光的濕,是淚水從眼角淌到耳根的濕。book18.org
「三十四年。」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book18.org
「三十四年.他攥住所有人。今晚他一個人在羈留病房裡。燈關了。窗對著牆。沒有人拉他的袖子。硯清.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哭。不是因為可憐他。是因為.他到頭了。他終於到頭了。」book18.org
她把腿分開。大腿內側緊貼著我腰側.涼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但她的腹部是熱的,隔著小腹軟軟的皮膚透過來.book18.org
「進來。我要你。要你是你.不是誰的兒子。就是你自己。」book18.org
我進去了。她的裡面是熱的。今晚不是涼的。不是夏天井水.是立秋的井水。外面一層涼意,底下是悶了整個夏天之後還在的溫熱。陰道內壁貼著我不像以前那樣緊縮.她今晚更松。但不是鬆弛的松。是徹底打開之後那種軟軟的包裹。我今天也硬得比平時快.剛才在廚房裡從背後看著她解扣子,已經硬了。進去的時候她吸了口氣,腳後跟扣在我後腰上往裡一收。book18.org
「詠珊.」「今晚不要忍。快也好慢也好.都好。」book18.org
我動得比平時快。她不喊停。只是閉著眼睛,隨每一下推進的節奏喉嚨深處漏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被頂到裡面某處時從胸腔里被擠出來的悶響。她把手放在我腹肌上,手指隨著每一下頂入輕輕蜷一下,再隨著抽出鬆開。不是刻意.是身體自己在跟著。book18.org
「你今天.心跳還是很快。在裡面.能感覺到。」book18.org
我停下來。看著她。book18.org
「太快了嗎。」book18.org
「不是.是舒服。」她把手放回自己胸口。「你心跳快的時候,那上面也在跳.連著我的.像一根弦。」book18.org
我的腹肌在收緊,陰莖在她裡面跟著抽動.馬眼抵著她宮頸口,每一下都往裡頂一點點。她嘴張開了,喉嚨深處漏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然後我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對她做過的事.在一次插入結束後,沒有退。只是停在她裡面,低頭含住她的乳頭。她的乳頭是深粉色的,比年輕時候深了一圈,乳暈上有幾顆很小很小的蒙氏結節。她用雙腿夾緊我的腰,手緊攥著床單把手。book18.org
「硯清.太刺激.」book18.org
我沒松。用舌尖繞著乳暈畫圈。很慢很輕。把乳頭和乳暈一起含進嘴裡,用嘴唇箍緊,然後舌尖在裡面快速撥乳頭.她的乳頭在我舌面上硬得很快,從軟到硬只用了幾秒。她的腹肌開始抽搐,腰往上頂,不是痙攣,是那種潮水還沒到岸邊但已經在上游湧起來的波紋。book18.org
「手放下去.放下去摸.」我伸手探下去摸到她大腿內側交合處。很濕。不只是她自己的體液.是從交合處頂端順著會陰一直淌到床單上的濕。她的陰唇在手指下面微微張著,被抽送帶出來的透明液體黏在整個腹股溝上,在檯燈下面反著光。我加快了一點速度,同時手指抵在她陰蒂上畫圈.她整個人繃起來了,腳後跟在床單上蹬了一下。book18.org
「硯清.硯清.」book18.org
她高潮了。在還沒開始動的姿勢里。只是被我含著乳頭加手指在裡面.她高潮了。不是那種猛烈的痙攣,是慢慢來、慢慢收緊、然後忽然從芯子裡一層一層往外涌的那種。陰道內壁像一隻手在水底下反覆攥緊再鬆開。她沒叫。只是嘴張著,眼睛閉著,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抖。book18.org
抖完以後她睡了,很沉。她把我留在她體內沒有退出來,就那樣睡著了。她的呼吸慢慢變勻變深,陰道內壁還裹著我,但沒有收縮.是那種高潮結束以後完全放鬆的包裹。軟的,暖的,像被浸過溫水的絲絨包著陰莖。book18.org
我把她攬進懷裡。她身上是熱的。炒飯的熱氣、高潮的熱氣、立秋晚上桂樹的呼吸.全混在一起,從她皮膚上一點點蒸出來。窗外起了風。桂花枝頭上的花苞被風吹得一晃一晃,那些花苞比夏天大了一倍,還沒開,但香氣已經從縫隙里滲出來了.很濃很甜.不是第一茬那種清雅的香,是那種.今夜不開明天也會開的.香。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 處暑book18.org
方若詩住進無菌房那天,處暑。book18.org
早上八點,陳主任打來電話。說白細胞跌到零點八了,中性粒細胞絕對值不到零點五,再在外面待著,一次感冒就能要她的命。方詠珊在廚房裡接的電話。她聽完了,把手機放在料理台上,繼續攪粥。攪了大概十秒,停下來,把火關了。book18.org
「今天不去醫院。」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陳主任說無菌房頭三天不讓探視。要觀察。」book18.org
她把粥倒進保溫壺裡。蓋子擰了三次才擰緊。然後把保溫壺放在門口鞋柜上.跟以前每天早上放保溫袋的位置一模一樣。放了之後她站在鞋櫃前面,看著那個保溫壺,看了很久。book18.org
「粥怎麼辦。」book18.org
「讓護士帶進去。微波爐熱三十秒。不用隔水.無菌房裡有微波爐。我跟護士說了。」book18.org
她轉身上樓。樓梯踩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硯清。若詩昨晚給我打了電話。她說.姐,無菌房裡沒有窗戶。你幫我看看外面的桂花。開了就告訴我。」book18.org
三天之後第一次探視,是處暑後第一場雨。book18.org
無菌房在腫瘤科走廊盡頭單獨隔出來的一區。兩重門。第一重是更衣室,要換無菌服、戴口罩、戴帽子、穿鞋套。第二重是氣密門,推開的時候有氣壓差,耳朵會嗡一下。book18.org
裡面只有一張床。床單是白的,牆壁是白的,天花板上的燈管是白的。所有的白都不是暖白.是那種偏藍的冷白,像冰箱裡的光。方若詩靠在床上。戴著淺灰色的化療帽.就是方詠珊在iPad上挑的那頂。很薄,純棉,帽檐卷了一點邊,露出下面光光的頭皮。沒有頭髮了。一根都沒有。眉毛也淡了很多,只剩一層很細的絨毛,在冷白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book18.org
但她看到我們進來,還是笑了。book18.org
嘴角那塊血痂已經癒合了,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新皮。嘴唇還是很乾,但今天塗了潤唇膏.不是她自己塗的,是方詠珊進來之前讓護士遞進去的。方詠珊說化療病人口腔黏膜會破,嘴唇不塗會裂,裂了會感染。book18.org
「姐。桂花開了嗎。」book18.org
「開了。第二茬。比第一茬大一倍。香得整個院子都是。」book18.org
方若詩把臉轉向窗戶.不對,不是窗戶。無菌房沒有窗戶。牆上只有一塊裝在金屬框里的燈箱,裡面是一張背光的風景照片。瑞士的阿爾卑斯山。雪峰。綠草。藍天。假的。book18.org
她看著那張假窗戶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回來。book18.org
「硯清。你走近一點。我聞不到你身上的味道.這屋裡全是酒精。」book18.org
我走到床邊。她伸出手。手指是灰白色的,指甲也是。留置針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用透明的醫用膠布固定著。她把手指放在我手背上,很輕,像一片落葉搭在石頭上。book18.org
「涼嗎。」book18.org
「涼。」book18.org
「陳主任說白細胞漲回來就能出去。大概還要一周。你在外面.」book18.org
她咳了一聲。嗓子是啞的。不是因為化療.是因為無菌房太乾了,空氣經過三級過濾,濕度不到百分之三十。book18.org
「你在外面幫我看桂花。詠珊幫我看粥。懷遠幫你看公司。若琳幫你看.」book18.org
她停住了。book18.org
「幫我看什麼。」book18.org
「幫你看你自己。硯清.你離婚以後,若琳在律所上了多久班了。」book18.org
「快一個月。」book18.org
「她接的第一個案子是什麼。」book18.org
「法律援助。一樁勞工賠償。」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從我手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隔著無菌被,她的膝蓋骨輪廓很明顯。book18.org
「那就好。她這輩子.終於接了一個跟她爸無關的案子。」book18.org
探視時間只有二十分鐘。護士進來提醒的時候,方詠珊站起來。她把保溫壺放在床頭柜上.不是直接放,是先鋪了一張紙巾,再把保溫壺放上去。她說壺底有水,會弄髒柜子。無菌房不能有積水,會滋生細菌。她跟護士交代了三件事:粥用微波爐熱三十秒,不能超過,超過了會糊;帽子還有兩頂,一頂淺藍一頂米白,明天讓護工帶進來換;若詩嘴唇的潤唇膏放在枕頭底下,睡前要塗一次。三件事說完以後站在那裡,看著若詩稀疏到幾乎沒有的眉毛和帽檐下面光光的頭皮,看了幾秒。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嗯。」book18.org
「眉毛會長回來的。頭髮也是。我的白頭髮都不急.你也別急。」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推開氣密門,沒回頭。我在更衣室脫無菌服的時候她的後背對著我,肩膀在輕輕地抖。我把口罩摘下來,走過去掰過她的肩膀.臉上是乾的。沒有哭。只是眼眶紅了一圈。她抬起手把鬢角碎發別到耳後,手指在耳根上停了一秒。book18.org
「我最怕的不是她死。是她照鏡子。無菌房裡有鏡子。水池上面。她每次洗手都會看到自己.沒有頭髮,沒有眉毛,臉色灰白。然後她會想.我好不好看。」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因為我也照過。你爸中風第一年,我瘦了三十幾斤。每次洗澡之前站在鏡子前面.肋骨一根一根,像沒人要的破梯子。那時候我想.我好不好看。不是問別人.是問自己。自己問自己是最難受的,因為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從醫院出來,雨已經停了。book18.org
薄扶林道上的鳳凰木被雨打了一地,橙紅色的花瓣鋪滿了整條人行道。方詠珊走在我前面半步,踩在花瓣上,軟軟的,沒有聲音。她走到車門前停下來,手搭在門把上,沒拉。book18.org
「硯清。今天幾號。」book18.org
「八月二十三。處暑。」book18.org
「處暑。暑氣到此為止。」她把車門拉開。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好幾下。「若詩住進無菌房那天也是處暑。她這輩子最熱的時候該過去了吧。也該涼快了。」book18.org
車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西環的海在下午的陽光下是灰藍色的,海平線上有三條拖船正拖著一艘貨輪進港。她把車窗搖下來兩指寬,海風灌進來,把她鬢角的碎發吹起來,髮夾上的銀桂花閃了一下。book18.org
「你剛才在更衣室里說.你爸中風之後,你每次洗澡前都會站在鏡子前面。」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後來呢。後來誰回答你了。」book18.org
她沒有馬上說話。手放在膝蓋上,拇指在食指關節上畫圈。book18.org
「你爸醒來以後第二次說話.第二次。第一次是問昭慧在哪。第二次.你不在。你出去了。他躺在病床上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詠珊,你頭髮白了。我說白了好幾年了。他說.好看。白也好看。」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看著我。book18.org
「他從來不說這種話。年輕時候不說,結婚時候不說。中風了七年,醒了以後忽然說.好看,白也好看。我不知道他是在還債,還是真的覺得好看。但你爸這輩子只說了這一次,我信了。硯清。後來你也在說.在畢架山一樓的床上說,在文華東方的套房裡說,在每一次.你叫我方詠珊不叫媽的時候.」book18.org
「那你自己照鏡子的時候呢。」book18.org
「現在好一點。不是覺得自己好看.是覺得不用問好不看好了。以前照鏡子是在找.找陳啟年眼裡那個昭慧的影子。找不到,就覺得自己丑。現在照鏡子.是在找方詠珊。找到了。頭髮白,皮膚松,肚子上的紋路洗不掉.但那是方詠珊。你爸欠的那個女人不叫昭慧,叫詠珊。他還不了,你還。你還了,我就用不著照鏡子了.我自己能感覺到。」book18.org
她把手伸過來放在我扶著方向盤的手背上。手心是溫的,夏天井水的涼意終於散了,換成了處暑之後地面最後一點餘熱的那種溫。book18.org
「硯清.處暑之後是白露。白露之後是秋分。秋分之後是中秋。中秋.許懷遠說他要回來喝湯。」book18.org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開了小半。book18.org
第二茬花苞比第一茬大一倍,花瓣是金黃色的,不是米白.是金桂。方若詩當年在畢架山院子裡種的原來是金桂。方詠珊站在樹下面,仰著頭看那些花。花瓣從枝頭上落下來,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頭髮上。她沒有拂掉。book18.org
「以前中秋賞桂花,都是若詩陪我。她在樹下面鋪一張塑料布,把落下來的花瓣收集起來,曬乾了做桂花糖。你小時候最喜歡她做的桂花糖.放在粥里能吃三碗。後來你去港大、創業、結婚,中秋就剩下我跟她兩個人。她曬她的桂花糖,我燉我的湯。不說話,但院子裡全是我們兩個的聲音.剪刀剪枯枝的咔嚓聲,砂鍋里湯滾起來的咕嚕咕嚕.都是我們。」book18.org
她從樹枝上掐了一小簇桂花下來,放在手心裡,用手指輕輕撥開了花瓣。然後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把那一小簇桂花遞到我面前。book18.org
「送你。」book18.org
「桂花是送男人的嗎。」book18.org
「以前不是。但今晚是。你們父子兩代讓我在這個院子裡守了幾十年,把所有桂花都當成若詩的曬乾、當成廚房裡的添頭、當成插在花瓶里等你們回家的一種倒計時。今晚這朵不是.是方詠珊送給程硯清的。」book18.org
她把桂花放在我手心裡。花瓣很軟,金黃色的,在黃昏的餘暉下像一小粒一小粒被太陽烤成琥珀的露水。我低頭看著手心裡這朵不到拇指大的花.然後合上手掌,握住。花在掌心裡碎了,但香氣從指縫裡滲出來,很濃。不是第一茬清雅的那種.是那種風裡站久了花瓣會從花托上扯下來往人臉上撲、不讓你走的那種。book18.org
「詠珊。你今天在無菌房裡跟若詩說.眉毛會長回來的。頭髮也是。你說不急。但你鬢角的白髮上個月只有幾根,今天已經十幾根了。」book18.org
「你嫌不好看。」book18.org
「不是。是覺得你在我不在家的時候也急.只是不說。」book18.org
她把桂花從我手心裡輕輕拍掉,然後用手指把我掌心裡殘留的花瓣碎片一片一片拈起來。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經掉了一小塊,露出下面素白的甲面。拈完以後她沒有鬆手,把我的手掌翻過來,看著我的掌紋。book18.org
「你的生命線很長。小時候那個算命的說你能活到八十多。若詩的.她沒算過。但她在無菌房裡躺一天,就等於在外面熬十年。你問我急不急.我急。但我急的方式跟你不一樣。你急的時候是皺眉頭,是打電話查人,是坐飛機去新加坡跟姓陸的談。我急的時候.是站在鞋櫃前面看保溫壺。今天早上你看到了。」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掌放下。book18.org
「硯清.你在新加坡那幾天,我在文華東方四十八樓等你回來。你推門進來的時候襯衫濕透了,心跳隔著胸口撞在我手心裡,很快。那時候我急。但今晚在院子的桂花樹下.我不急。因為你在。」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拉起來,放在她鬢角上。那十幾根白絲貼著我的手背。她的頭髮是細軟的,白絲比黑髮更細,更輕,被晚風一吹就揚起來,像桂花樹枝頭上那些最先裂開的花瓣。book18.org
她上樓洗澡。一樓浴室的水聲從樓梯間傳上來。窗外桂花還在落,金黃色的花瓣鋪了一地,在月光下是一層碎金子。book18.org
洗完之後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浴袍出來。沒穿拖鞋,赤著腳。頭髮還是濕的,白絲沾了水混在黑髮里沒那麼顯眼。浴袍的腰帶系得不緊,領口往左邊歪了一點,露出一小段鎖骨。她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靠在料理台上喝了兩口。水很涼,喉嚨咽下去的時候鎖骨窩輕輕地抽搐了一下。book18.org
「你今晚睡幾樓。」book18.org
「一樓。」book18.org
她把水瓶放下。走過來。拉著我的手上樓。不是去一樓.是去二樓我的房間。走廊里的地腳燈亮著,她從燈下經過的時候被那束幽藍的光從臉側照出半邊輪廓。三十四年來,她只有在白天打掃時才會上二樓,晚上從不上去.今晚她把我推開門,房間裡檯燈亮著,床鋪好了,桂花香氣從開著的窗縫裡灌進來。book18.org
「以前你睡著以後我會上來。偷著上來。在門口站十分鐘。聽你的呼吸.有時候你做噩夢,我會把手放在門把上,放到天亮,不進去.今晚我不站門口。」book18.org
她鬆開我的手。坐在床邊。把浴袍的袖子捲起來到手肘。手臂上的皮膚還是光滑的.不像同年女人的松。是小臂內側那種薄薄的、能看到淡藍色血管的緊緻。她把腿蜷上來,赤腳踩在床單上,腳趾上還殘留著新塗的指甲油。她從新加坡帶回的那瓶透明指甲油,她說這顏色叫山茶.若詩以前在銅鑼灣那家日系店裡買過的同一款。book18.org
「硯清。在無菌房裡若詩不能跟你有肌膚之親,今晚你心裡要是惦著她.你就把我當成她。」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把她往我這邊輕輕帶過來。她的額頭抵著我的鎖骨。book18.org
「你不是她。你是你。我進來的是你。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給方詠珊的。你在新加坡酒店裡跟我說過.那晚你不急。今晚你洗澡洗了很久,是不是也急了。」book18.org
她沒說話。只是把浴袍的腰帶解開了。book18.org
裡面什麼都沒穿。灰藍色的浴袍從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床沿上堆成一團。她的身體在檯燈下是溫潤的.不是少女那種白到發光的潤,是五十幾歲之後皮膚紋理里滲出來的一層潤。像桂花枝頭上已經裂開的花苞,花瓣還在往外掙,但香氣已經攔不住了。book18.org
她抬起手放在我襯衫領口上解第一顆扣子.手指頓了頓,說若詩身上的留置針從左手換到右手了,因為左手手背上的靜脈癟了,護士扎了兩針沒扎進去扎到手腕內側.你去看她的時候不要碰她左手腕。然後又繼續解,一顆一顆,六顆扣子全解完,襯衫從肩膀上褪下來落到地上。她把手放在我心口上,掌心貼著左胸。book18.org
「若詩說你的心跳比以前快了。你在新加坡的時候也快。今晚也快.是緊張還是想要。」book18.org
「從你在樓下掐桂花說送我開始.就想要。」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唇貼在鎖骨上那箇舊疤上.跟之前某一次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含住,只是貼著。嘴唇是乾的,唇紋蹭著疤痕的凸起。她的呼吸從鼻子裡吹出來沿著鎖骨往上走,痒痒的。她說這個疤是你自己摔的,但縫針是在我懷裡縫的.那晚你哭了一整夜。我說以後不騎單車了。你第二天又騎。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鎖骨往下滑,沿著胸骨的正中線畫一條很細的線。每往下滑一寸,她就輕輕啄一下,像在整理散了的書頁,用指尖把折角撫平。滑到心口的時候停住了.把整個嘴唇都貼上去,然後張開嘴,用舌尖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然後沿著心口往左移.左乳的右側。她的舌尖在那裡探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我。book18.org
「以前我沒親過你.除了嘴。今晚開始,我要把你身上每一個疤都補一遍。」book18.org
她低下頭繼續。嘴唇從左胸滑到肋側,在肋骨最下面那根上咬了一下.沒有用力,只是用牙齒輕輕叼起一層很薄的皮膚,然後鬆開了。那裡留下一圈淺淺的齒痕,很快消失。但那一瞬間的微痛混著舌面的濕熱,讓我從腹股溝直接竄上脊椎。book18.org
「這是你十五歲打架被人踹的。對方比你高一個頭。你回來以後坐在桂花樹下面.不肯進門。若詩拿碘伏幫你擦了半個小時。後來你進門第一句話.若詩姨呢。」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在二樓窗戶里看著。從頭看到尾。若詩給你擦碘伏的時候你低著頭,肩膀在抖。不是疼.是覺得打輸了丟臉。後來你贏了。不是打架.是在商場上。沈硯山倒了,陸永昌倒了。你爸醒了。你十七歲以後再也沒打過架,但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窗後面。這一次不是窗後面。」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皮帶扣上。解開,往下拉,將褲子褪到腳踝,然後隔著棉布內褲把手覆上去。掌心觸碰到的時候她輕輕收攏手指,隔著布料從根到頂慢慢地捋動,在頂端停住使了點力,拇指在上面畫了半個圈。book18.org
「硯清.你在新加坡跟陸永昌說.不要任何人替死。你在法庭走廊里跟若琳不說話。你在無菌房外面看著我進去。你把許懷遠留在新加坡.讓他找蛋撻,就是讓他找自己。你做乾淨了,所以今晚不做別人,只做我。」book18.org
她平躺下來。浴袍墊在身下,灰藍色的布料在檯燈下反著水紋一樣的光。她把腿分開,把腳後跟架在床沿上。大腿內側很軟,皮膚被檯燈照得泛著暖黃.但在最內側貼著鼠蹊的位置是白的。她把兩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手指展開,從小腹慢慢地往上滑到肋骨,又滑下來。動作里沒有矯飾.是一個女人在自己男人面前徹底打開後的下意識撫摸。book18.org
我把她的大腿拉開一點,用手指順著她大腿內側往上摸。她的腿根被檯燈照得發亮.不是體液,是一種乾燥的、溫熱的、比大腿外側細膩得多的皮膚本身的光。我摸到她大腿內側最高處時,她把腳趾蜷了起來。book18.org
「你上次發現的.我這裡怕癢。」book18.org
大腿內側靠近鼠蹊的皮膚薄得幾乎沒有角質層,手指划過去能感覺到皮下血管的搏動。我把舌頭落在那塊皮膚上舔了一下,她的陰唇就在舌面上方不到兩厘米的地方.已經濕了。不是完全敞開.是那種舔開大腿內側就能聞到體液微咸氣味、但還沒被直接碰到的若即若離。book18.org
「硯清.那裡不要舔.太癢了.會笑.」book18.org
我沒聽。從大腿內側一路往上舔,繞過她的陰唇,在鼠蹊的褶皺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那條褶皺平時藏在皮膚紋理里,只有腿分開的時候才會展開.很淺,呈淺褐色,皮膚極薄極敏感。舌尖划過時能感覺到皮下淋巴結的小小結節,她的大腿內側立刻繃緊了,從喉嚨深處滾出一個被壓抑到沙啞的笑聲,然後變成了一聲氣聲.不是疼,是那種在癢和舒服之間找不到邊界的感覺。book18.org
「你舔那裡.跟舔裡面不一樣.是外圍.像桂花還沒開、光聞到香氣找不到花在哪裡.」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小腹上。掌心貼著小腹慢慢地往下壓,同時舌尖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回到膝蓋,再從膝蓋內側往上。她用手捂住嘴。透過指縫能看到她的牙齒咬著自己的食指,耳朵全紅了,耳根從耳垂一直紅到鎖骨上方.上次在新加坡只是潮紅,今晚是那種連象牙白的皮膚都遮不住的深紅。book18.org
「你今晚.用嘴.不用問我要不要.直接做。」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牙關還是咬著自己的手指,每個字都是從指縫裡擠出來的低悶氣聲。我把手從她小腹上抬起來,把她捂住嘴的手拿開,握在手心裡。她深吸一口氣。我把她另一隻膝蓋往外側推開少許,俯下身。book18.org
房間裡只剩她的呼吸聲和桂花的香氣.很濃,不是第一茬的米白小瓣那種清雅,是方詠珊在冰箱門前說會撲在人臉上不讓你走的那種濃烈。book18.org
然後我低下頭。鼻尖先碰到她的大腿內側。那裡的皮膚很薄,能隔著皮膚感覺到股動脈在跳,比心跳慢一拍。我用手將她的陰唇輕輕分開,裡面的黏膜是很淡的粉色,不是少女那種深粉.是五十歲以後褪了色的淡粉,像桂花開到最後幾天時花瓣邊緣那種接近透明的白。但濕得很充分,透明的體液從陰道口漫出來,順著會陰淌到床單上。book18.org
我用舌尖碰了一下她的陰蒂。book18.org
她全身猛地一顫。不是怕.是那個位置太敏感了。陰蒂很小,藏在包皮下面只露出綠豆大的一點點。我用舌尖把包皮輕輕推開,讓陰蒂完全露出來,然後用舌尖在上面畫圈。很輕很慢,舔三四下停一停,讓她緩衝.然後繼續。她把手放在我後腦勺上,手指插進我頭髮里,跟新加坡酒店那次一樣指甲掐著頭皮。但這一次手指不像上一次那樣抖,是隨著我舌頭的節奏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book18.org
「硯清.太刺激.以前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你爸在床上摸過我,隔著衣服.在蜜月那晚隔著衣服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腰,然後說對不起,然後就走了.沒有人碰過我這裡.你是第一個.」book18.org
她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眼睛。這個姿勢把她的鎖骨拉得很突出,乳房的輪廓在檯燈下成了一個柔和的弧形。我把手從她大腿內側移上來放在她乳房上,掌心貼著乳頭。她的心口在掌下跳得飛快。book18.org
然後我含住了她。不是像之前那樣舔.是含。整個陰唇都含進嘴裡,嘴唇箍著陰蒂的根部,舌頭墊在陰蒂下面,開始快速撥動。她的腹肌一下子繃起來把上身往上彈了一下,又落回去.嘴裡咬著的食指鬆開了,從嗓子眼裡漏出一個被壓了很久的聲音。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那聲「硯清」是拖長的。第一個字高,第二個字低。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顫到停。我把節奏放慢了.從快撥變成慢吸,把陰蒂含在嘴唇之間輕輕地吮。每吮一下她的大腿內側就往裡夾我的頭,夾不住,又鬆開。她的陰道口在收縮.不需要插入,光是外部刺激就已經讓入口的肌肉在有節律地抽搐,每次抽搐都帶出一小股透明的體液淌在會陰上,把床單洇出碗口大的一片。book18.org
「慢一點.慢.再慢.」book18.org
我把她含得更深。同時用手輕輕分開了她大腿內側.她那裡最怕癢。果然她笑了,但叫聲沒停。夾著笑和高潮前破碎的氣聲,那個聲音很奇妙.像哭,像笑,像被撓痒痒和快感同時擊中後完全失控的邊緣。book18.org
「不要分腿.又癢.又想.硯清.你故意的.」book18.org
我想說話。但她按住了我的頭。然後把臀部往上頂。不是我來,是她來.她開始在我嘴裡動。幅度很小。不是撞擊,是那種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去夠我舌頭和嘴唇的節奏。她的陰蒂在我鼻尖上蹭過去蹭過來,整個陰部都在我口腔里.潮熱的,滑的,微鹹的,帶著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和她自己體液特有的那種雨後草地的氣味。然後她的腹肌開始抽搐,大腿夾緊又鬆開夾緊又鬆開.她到了。book18.org
不是叫。是一種從喉嚨最低處被擠出來的悶悶的嗚咽,像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然後忽然停了。她把腳後跟抵在我肩胛骨上整個人弓起來,停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落回去,胸口的汗水把檯燈的光映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碎點。她把手從我頭頂移開,放在自己臉上蓋住眼睛。呼吸從急到緩,但心跳還是快的.隔著皮膚和肋骨能看到左胸上那層薄薄的肌肉在跳。book18.org
我把嘴退出來。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大腿內側.還是怕癢,踢了一下腳趾。然後往上移,停在小腹上把那裡濕濕的體液蹭在她自己的皮膚上。再往上移.乳房外側,肋骨,鎖骨,下巴.然後把嘴唇貼在她嘴唇上,讓她嘗自己。她張開了嘴接過這個吻。舌尖在發抖,不是緊張的抖.是高潮之後全身還在餘韻中每一塊肌肉都還在抽搐的抖。她吻完之後把手從眼睛上拿開,看著我。眼眶是濕的,瞳孔在檯燈下放大到幾乎占滿虹膜。book18.org
「你剛才叫我什麼。」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不是這個.是我捂住眼睛的時候你叫的那個。」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她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臉。然後把我拉下來。讓我的頭枕在她鎖骨上,跟小時候我發燒時她把我抱在腿上的姿勢相反.這次是她躺在床上,把我抱在胸口。她的心跳隔著皮膚和肋骨傳進我耳朵里,很快,但越來越穩。book18.org
「硯清.剛才你的手在我肋骨上.是不是摸到了什麼。」book18.org
「左邊第三根。有一道很細的舊疤。」book18.org
「那不是疤。那是若詩。是我十七歲騎單車帶若詩.從斜坡上衝下去,我摔了,若詩從后座上摔出去摔在石頭台階上,肋骨斷了一根。我爸打了我一晚上。若詩在床上躺著不能動,隔著牆聽到我爸打我。她從床上爬起來爬到門口,把我從客廳里拖進她房間。那時候她十一歲。自己肋骨斷了,還把我拖進房間。她的手那麼小。」book18.org
她把手舉到眼前看著自己的手背。青筋在皮膚下面微微突起,在檯燈下是淡藍色的。book18.org
「硯清。我跟若詩的命是纏在一起的。從那天晚上她肋骨斷了還把我拖進房間開始.到她肯把最愛的男人分給我一半結束。她現在在無菌房裡躺著,等你進去。你明天探視的時候把這個給她。」翻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裡面裝著幾朵晾乾的金桂。是今天下午在院子裡收的。她說她跟護士交代過了,無菌房裡可以帶密封的乾花,但不能是鮮的.鮮的有黴菌孢子。乾的無妨。book18.org
把桂花放在我手心。她的手指還帶著剛才高潮之後的微顫。窗外月亮從桂花枝頭上移過去了。金桂在夜風裡沙沙搖動,花瓣從枝頭落下來的聲音輕得像一場不會停的雨。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