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眼 第16-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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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 夏至book18.org

  粉粿蒸好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book18.org

  方詠珊把蒸籠從鍋里端出來。蒸氣轟地散開,糊了半邊廚房。她眯著眼睛,用筷子夾了四個放進保溫盒。蓋子扣上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又打開,多夾了兩個。book18.org

  「六個。」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她吃不了這麼多。」book18.org

  「吃不了你吃。」book18.org

  她把保溫盒塞進我手裡。盒子很燙,隔著塑料袋還燙手。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下午的探視時間剛到。book18.org

  走廊里全是人。家屬推著輪椅,提著保溫桶,抱著成箱的牛奶和水果。護士在護士台後面喊名字,一個接一個,聲音被走廊的迴音攪成一鍋粥。book18.org

  方若詩不在病房。book18.org

  護士說她去了天台。今天沒發燒,醫生准她出去透氣。book18.org

  我坐電梯上天台。康復花園裡人不多,一個老頭坐在輪椅上曬太陽,一個中年女人在角落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哭。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靠牆的長椅上。還是那件白色病號服,外面披著淺灰色披肩。頭髮紮起來,露出整張臉。瘦,但精神比昨晚好。book18.org

  她看到我手裡的保溫盒。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粉粿。潮州粉粿。我媽做的。」book18.org

  方若詩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裹著花生和蝦米的味道。她湊近聞了一下,然後看我。book18.org

  「你吃了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她用手拿起一個,沒拿筷子。粉粿皮很薄,半透明的,裡面包著花生碎、蝦米、豬肉末和沙葛絲。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片花生碎。book18.org

  「詠珊這次真的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坐在她旁邊。天台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下午的暑氣和維港的鹹味。梔子花開了一半,白的、半白的、青的花苞擠在一起。book18.org

  「今天陳主任怎麼說。」book18.org

  「白細胞升了一點。下個禮拜可以繼續化療。」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她把粉粿放下。「然後看身體能不能撐住。」book18.org

  她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說病情的時候會繞,會用「沒事」「還好」「別擔心」擋在前面。現在不繞了。直接告訴我。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她問我。book18.org

  「想你昨晚說的一句話。」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你說.就這一晚。」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在披肩上擦了一下。花生碎的油漬洇在灰色羊絨上,一小塊深色的印子。book18.org

  「那是昨晚說的。」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今天呢。」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保溫盒裡剩下的粉粿一個一個地擺整齊。六個粉粿,她吃了一個,還剩五個。她把它們排成一排,像在玩什麼遊戲。book18.org

  「今天.」book18.org

  她終於開口。book18.org

  「今天我想跟你說另一句。」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昨晚的事可以再有。但是.」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我。陽光把她瞳孔里的棕色照得很淺。book18.org

  「不要讓詠珊知道。」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她是我姐。」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不是親姐。但她是我這輩子最親的人。小時候在家裡,我媽打我,是她擋在前面。我發燒,是她背我去診所。我失戀.不算失戀,是暗戀結束.是她陪我在畢架山的院子裡坐了一整夜。」book18.org

  她把第五個粉粿移到最左邊。book18.org

  「後來我幫她照顧你。不是因為欠她。是因為她太累了。你爸躺了七年。她扛宏業,扛沈硯山,扛整個程家。我看著她瘦了三十幾斤。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頭髮一把一把地掉。」book18.org

  她的手停在半空。book18.org

  「我不能讓她知道。我照顧她兒子,照顧到了床上。」book18.org

  天台上的老頭被家屬推走了。中年女人也掛了電話,靠在欄杆上抽煙。book18.org

  我伸出手,把她手裡那個粉粿拿過來。咬了一口。花生很脆,蝦米很鮮。方詠珊的手藝,四十一年如一日。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已經知道了。」book18.org

  方若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把粉粿重新擺好。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book18.org

  「那她為什麼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為什麼要給你燉湯。為什麼要讓我送粉粿。為什麼要加六個。」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我。嘴張了一下。沒說話。book18.org

  「因為她是你姐。」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因為她擋在你前面擋了一輩子。這一次.她還是擋在你前面。」book18.org

  風停了。book18.org

  梔子花的香氣凝在空氣里,濃得發膩。遠處維港上有一艘貨輪正在進港,汽笛拉了一聲,很低,很沉,像一隻巨大的牛在嘆氣。book18.org

  方若詩低下頭。把臉埋在兩隻手裡。披肩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長椅上。book18.org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抖。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披肩撿起來,重新披在她身上。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悶在手掌里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她擋在我前面.可是我也不想讓她擋了。擋了這麼多年,她累不累。」book18.org

  「累。」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臉上掰開。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皮腫了,鼻尖也紅了。book18.org

  「但她不會停。她這輩子就這一個習慣。」book18.org

  方若詩深吸一口氣。把桌子上剩下的粉粿收回保溫盒裡。蓋好。然後站起來。book18.org

  「走。」book18.org

  「去哪。」book18.org

  「你回畢架山。把這些粉粿帶回去。」book18.org

  她把保溫盒塞進我手裡。book18.org

  「跟她說.若詩吃了一個。剩下五個。她跟你分。」book18.org

  從港大醫院出來,太陽已經開始西斜。book18.org

  薄扶林道上的鳳凰木開了花。一樹一樹的橙紅色,被夕陽一照,像燒著了。我開車經過的時候,花瓣從車窗外面飄過去,落在引擎蓋上,又滑下去。book18.org

  手機連著藍牙。螢幕亮了一下。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發來一張照片。還是那個碼頭。還是那片太藍的海。但這一次不是背影。是他自己.站在碼頭邊上,手裡舉著一隻蛋撻,對著鏡頭笑。book18.org

  下面一行字。book18.org

  「今天試了第三家。這家比較像。」book18.org

  我趁著紅燈回了一條。book18.org

  「像什麼。」book18.org

  「像潮州會館對面那家。」book18.org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book18.org

  「你還在找蛋撻。」book18.org

  「不然找什麼。」book18.org

  「找你自己。」book18.org

  那邊隔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彈出來一行字。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二十年,我是沈硯山放在你身邊的棋子。後來我是你的合伙人。再後來我是你老婆的姘頭。最後我是一張飛到新加坡的機票。你告訴我.我是誰。」book18.org

  我把車停在路邊。薄扶林道靠近西環的一段,路邊是斜坡,斜坡下面密密麻麻的老房子。空調外機掛在牆上,嗡嗡地轉。book18.org

  「你是許懷遠。」book18.org

  我打字。book18.org

  「那個在中環跟我一起騎單車的許懷遠。那個幫我在澳門抬價的許懷遠。那個把股份全還給我然後飛走的許懷遠。」book18.org

  發出去以後,我加了一句。book18.org

  「那個還欠我一頓蛋撻的許懷遠。」book18.org

  他回了一個表情。一隻狗趴在碼頭上。配文.知道了。book18.org

  回到畢架山,天已經黃昏。book18.org

  方詠珊不在廚房。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洗碗槽里泡著一隻面盆。粉漿已經泡軟了,在水裡化成一圈一圈的白色。book18.org

  我在院子裡找到她。book18.org

  她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把園藝剪刀,正在剪枯枝。夕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頭髮上,把鬢角那枚銀色髮夾染成了金色。book18.org

  「怎麼回來了。」book18.org

  她沒回頭。book18.org

  「若詩讓我把粉粿帶回來。」book18.org

  「她不吃了。」book18.org

  「吃了一個。剩下的她讓我跟你分。」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身。剪刀垂在手裡,刀口上沾著一小片枯葉。book18.org

  「六個。她吃了一個。還剩五個。她讓你跟我分。」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那是分幾個。你們在粉粿上要算什麼數。」book18.org

  「沒算什麼數。」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把剪刀放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很近。跟那天晚上在廚房裡一樣近。book18.org

  「若詩昨晚退燒之後。你是不是在她病房裡。」book18.org

  「在。」book18.org

  「待到幾點。」book18.org

  「天亮。」book18.org

  方詠珊看著我。看了很久。她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一種.做了三十四年母親之後,忽然發現兒子不只是兒子了。book18.org

  「你們.」book18.org

  她說了兩個字。停了。book18.org

  「媽。」book18.org

  我打斷她。book18.org

  「若詩讓我不要告訴你。但我不想瞞你。」book18.org

  方詠珊的睫毛顫了一下。book18.org

  「你叫了我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叫她若詩。」book18.org

  桂花樹上有一隻蟬開始叫。吱.吱.吱.像一根鐵絲在太陽底下繃到極限。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身。走回石凳邊,拿起剪刀。然後繼續剪枯枝。一下,一下,一下。枯枝從樹冠上落下來,掉在地上,斷成幾截。book18.org

  「你知道為什麼若詩不讓你告訴我。」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平。太平了。book18.org

  「她說.你是她姐。她不能讓你知道,她照顧你兒子照顧到了床上。」book18.org

  剪刀頓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繼續剪。book18.org

  「她說得不對。」book18.org

  方詠珊說。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照顧的.」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身來。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手裡攥著剪刀,指節發白。book18.org

  「.也是我照顧了三十四年的男人。」book18.org

  她把剪刀扔在石凳上。聲音很響。book18.org

  「我不是你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昭慧是你媽。若詩.若詩是你什麼人你自己清楚。我不是。我只是把你養大的人。我沒有生你。沒有跟你有任何血緣。從來都沒有。」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斷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很脆。book18.org

  「所以若詩可以。我不可以。對嗎。」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你叫我媽。你叫她若詩。三十四年.我叫方詠珊。她叫若詩。」book18.org

  她沒讓我說完。book18.org

  她把兩隻手撐在我胸口上。不是推。也不是抱。就是放著。手掌很熱。剛才剪枯枝的時候被太陽曬熱的。book18.org

  「若詩跟你說過她的第一個男人是誰嗎。」book18.org

  「說過。」book18.org

  「誰。」book18.org

  「我爸。」book18.org

  方詠珊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間的嘴角上揚,然後落下來。book18.org

  「那你知道我的第一個男人是誰嗎。」book18.org

  我沒說話。book18.org

  「你爸。」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也是你爸。陳啟年。那天晚上我嫁給他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終於可以愛一個人了。但他躺在床上,碰都沒碰我。他說對不起.詠珊,我心裡有別人。我說我知道。但我已經嫁給你了。」book18.org

  她把額頭抵在我胸口上。抵在我鎖骨上那個四針的舊疤上。book18.org

  「後來他中風了。七年。我守著他。給他擦身,接大小便,按摩萎縮的腿。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昭慧在哪裡。」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發抖。book18.org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若詩喜歡他,他也只喜歡昭慧。我在這三個人裡面,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那個。」book18.org

  「你不是。」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頭髮很滑,帶著桂花樹和園藝剪刀的鐵鏽味。book18.org

  「你從來不是。」book18.org

  「那你叫我什麼。」book18.org

  方詠珊抬起頭。眼眶全紅了,眼眶裡的光碎了。book18.org

  「你剛才叫我媽。現在你叫我什麼。」book18.org

  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院子裡的光線從金色變成灰藍。石凳上的剪刀反射著最後一點暮光,亮得像一隻半睜的眼睛。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臉。book18.org

  這張臉,從我記事起就在。喂我吃飯的臉。幫我繫鞋帶的臉。在颱風夜抱著我坐在落地窗前說「別怕」的臉。被沈硯山威脅五年、瘦了三十幾斤、頭髮一把一把掉的臉。在文華東方套房裡高潮時喊出「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的臉。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我叫她的名字。三個字。book18.org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book18.org

  「若詩讓我叫你媽。她說.你是我的母親。馮昭慧只是把我生下來的人。」book18.org

  我把她撐在我胸口的兩隻手握住。她的手指在抖。掌心還帶著被太陽曬過的餘熱。book18.org

  「但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我從第二章開始.就沒把你當媽了。」book18.org

  方詠珊的嘴唇翕開。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我胸口上拿下來,反過來攥在手心裡。她的手很瘦,比若詩的還瘦。骨節一根一根地突出,像一把摺疊傘的傘骨。虎口上有被園藝剪刀硌出來的紅印。book18.org

  「颱風夜。落地窗前面。你跟我說.替你爸把我拿回來。」book18.org

  我攥緊她的手。book18.org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我媽。你是方詠珊。你是我爸這輩子欠得最多的人。你是站在暴風雨里撐了二十六年傘、從來沒為自己活過的女人。」book18.org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我鎖骨上。呼吸很熱,隔著T恤都能感覺到。book18.org

  「那一晚.」book18.org

  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book18.org

  「那一晚之後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是什麼。我跟你。是錯。還是罪。」book18.org

  「你想清楚了嗎。」book18.org

  「沒有。但我每天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想你。你睡在二樓。我在一樓。中間隔著十六級樓梯。我每天早上聽到你在上面走動的聲音,就會停下來.什麼都不做.只是聽著。」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眶裡的淚水凝在邊緣。沒掉。book18.org

  「三十四年。這十六級樓梯我從來不用想。腳步聲就是腳步聲。但從那一晚以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胸口上。」book18.org

  我低下頭。吻在她額頭上。book18.org

  跟昨晚吻若詩的位置一樣。但溫度不同。若詩是三十八度七的滾燙。詠珊是夏天傍晚被太陽曬過的溫熱。像桂花樹下石凳上的溫度。像這三十四年里每一個傍晚她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溫度。book18.org

  她全身繃了一下。然後鬆了。整個人靠在我身上,像一件晾了很久的衣服終於被收進來。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叫我名字。聲音很低。book18.org

  「你是不是也這樣親了若詩。」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你知道我聽了以後在想什麼嗎。」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在想.為什麼不是我。」book18.org

  她抬起臉。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決堤的東西。book18.org

  「你爸從來不是我的。若詩也從來不是我的。我守了三十四年。守程家。守你。守宏業。守奇境。守到我頭髮白了。守到你爸醒了。守到你長大.然後你去找了若詩。」book18.org

  她的手指掐進我手背里。book18.org

  「我連嫉妒都不能有。因為她是我妹妹。因為她是病人。因為她快死了。」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讓我說完。」book18.org

  她打斷我。book18.org

  「二十六年前。你爸跪在我面前。懷裡抱著你。他說這輩子欠我的下輩子還。我說不用下輩子.」book18.org

  她踮起腳。嘴唇貼在我喉結上。她的嘴唇很乾。被太陽曬了一下午,有點起皮。但那個觸感比任何一次接吻都燙。book18.org

  「這輩子.我自己來拿。」book18.org

  她把我拉進屋裡。book18.org

  不是推。不是拽。是拉。一隻手攥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推開廚房的後門。門撞在牆上,彈回來,被她用肩膀頂住。她沒回頭。只是拉著我穿過廚房、穿過餐廳、穿過客廳。圍裙還掛在廚房門後的鉤子上,被帶起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book18.org

  客廳的窗簾沒拉。落地窗外面是桂花樹的影子。樹的輪廓在暮色里越來越深,花苞還是一粒一粒地攥著。沒開。book18.org

  她把我拉進一樓的臥室。她的臥室。不是二樓那間。book18.org

  我以前從來沒進過這間房。小時候是保姆帶我,她睡隔壁。長大了以後我住二樓,她住一樓。兩扇門隔著十六級樓梯。三十四年。book18.org

  房間裡很乾凈。一張紅木床,一個梳妝檯,一個衣櫃。窗簾是米色的,拉了一半。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是那本翻爛了的《資治通鑑》.不,不是沈硯山那本。是另一本。封面用透明膠帶粘過。book18.org

  床頭柜上還有一個相框。book18.org

  不是合影。是我。十二歲那年考了第一名,站在畢架山院子裡照的。穿著白襯衫校服,咧著嘴笑。book18.org

  「這張照片.」book18.org

  我開口。book18.org

  「你考第一名那天。若詩幫你貼在房門上。你撕下來了。說丑。」book18.org

  方詠珊說。背對著我。站在床邊。她的肩膀在暮色里微微起伏。book18.org

  「我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book18.org

  我把她轉過來。book18.org

  暮色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一半是灰藍色的,一半是琥珀色的。鬢角的銀色髮夾脫了,頭髮散開落在肩膀上。她看起來很年輕。不是皮膚。是眼神.那種憋了太多年終於不憋的眼神。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在。」book18.org

  「你沒有欠任何人的了。我爸不欠你。若詩不欠你。程家不欠你。我也不欠你。」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鎖骨上。她的鎖骨很直,很細,皮膚下面能感覺到脈搏。比若詩跳得還快。book18.org

  「但從今天起.我欠你的。」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只是把我的T恤從褲腰裡抽出來。手從下擺伸進去。她的手指很涼。跟下午剪枯枝時的熱度完全相反。廚房和面的熱度。冰箱裡拿花旗參的熱度。坐在落地窗前等颱風的熱度。所有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的熱度,從她指尖一點一點地傳到我後背上。book18.org

  「三十四年前.」book18.org

  她貼著我的胸口說話。嘴唇蹭著皮膚。聲音也變成震動。book18.org

  「我接過來一個嬰兒。詠珊,這個是程家的孩子,你好好養.你爸這樣說。」book18.org

  她的手指摸到我後背上那道小時候摔跤的舊疤。很輕。像在描一條線。book18.org

  「我養了。但沒人告訴我.養大了以後.」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養大了以後他會這樣看著我。」book18.org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book18.org

  紅木床是老的。方詠珊從潮州嫁過來的時候帶的。床板發出一聲悶響,像一口老鐘被敲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頭髮鋪在白色枕頭上。深棕色里夾著白絲。不多,但每一根都很亮。像桂花樹皮上的那些裂紋。book18.org

  我解開她的棉麻裙子。扣子在側面。一排五顆。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她的手覆上來的。不是攔。是把我的手按在那裡。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你爸還在養和。若詩還在港大。」book18.org

  「想過。」book18.org

  「那你還要。」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拿開。解掉第四顆扣子。book18.org

  「颱風那天晚上。落地窗前面。你有沒有想過。」book18.org

  她說沒有。book18.org

  「那時候我只想.如果這輩子只能為自己活一次。就是那一次。」book18.org

  棉麻裙子從肩膀滑下來。她的內衣是白色的。純棉。沒有任何蕾絲。跟她的圍裙一樣樸素。乳房比方若詩大一點。下垂了一點。鎖骨的線條連著乳溝,在暮色里像一條幹涸的河床。book18.org

  「那今晚呢。」book18.org

  我問她。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從她腰上拿起來。放在胸口。乳房隔著純棉布料,很熱。心跳隔著布料和皮膚和肋骨,很急。book18.org

  「今晚.」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今晚是第二次。」book18.org

  她的身體跟方若詩完全不同。book18.org

  若詩是發著燒的。滾燙、乾燥、疲憊,像一塊被太陽烤透的石頭。詠珊不是。詠珊的身體是涼的。不是冷,是涼.像桂花樹蔭下面的石凳,像夏天的井水,像一個人在空調房裡待了一整個下午之後皮膚上起的那一層薄薄的涼意。book18.org

  我進入的時候,她把臉偏過去。咬住了枕頭。跟若詩當年闌尾炎發作時一模一樣。但她咬的不是醫院的白枕頭。是自己的枕頭。蕎麥殼的,枕套上繡著一枝桂花。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我叫她。把她臉掰過來。book18.org

  她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濕潤。高潮前的女人,有時候會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淚。book18.org

  「不要看.」book18.org

  她抬手遮住眼睛。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拿開。book18.org

  「為什麼要遮。」book18.org

  「因為我老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淚光把碎鑽撒在她眼睛裡,每一顆都在暮色里發亮。book18.org

  「若詩四十六。我五十二。若詩是生病。我是.我就是老了。皮膚鬆了。腰粗了。肚子上的紋路洗不掉。那是你那年得肺炎我抱著你跑了三天三夜跑出來的。瘦了回來,紋回不來了。」book18.org

  我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小腹上。那道紋路。很淡。銀白色的,像蝸牛爬過的痕跡。book18.org

  「這道紋。」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三十四年前你抱著我跑了三天。三十四年後.」book18.org

  我貼著她的皮膚往上滑。嘴唇從紋路滑到肋骨,從肋骨滑到胸口,從胸口滑到鎖骨窩。book18.org

  「我抱著你。」book18.org

  她翻過身來。騎在我上面。book18.org

  這個姿勢讓我想起文華東方的颱風夜。她也是這樣騎在我身上,高潮時喊出那句話。但今晚不同。今晚沒有風球。沒有暴雨。沒有二十六年舊帳。只有窗外桂樹上那隻蟬,還在吱吱地叫。book18.org

  她動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過一條很深的河。抬起來的時候腳趾蜷緊。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嘆氣。是那種在廚房裡站了一下午、和了一盆面、蒸了一籠粉粿之後,坐下來歇一口氣的嘆氣。book18.org

  「若詩昨晚.」book18.org

  她喘了一口氣。book18.org

  「也是這樣?」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她發燒。三十八度七。你.」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腰比方若詩粗一點。不是贅肉。是肌肉。是推了七年輪椅推出來的。是在畢架山的院子裡搬花盆搬出來的。是扛著一整個家扛出來的。book18.org

  「你是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book18.org

  她低下頭。頭髮垂在我臉上。深棕夾白絲。book18.org

  「那你更喜歡哪個。」book18.org

  這個問題不是撒嬌。不是爭寵。是一個五十二歲的女人在床上問得最認真的一句話。她問的時候沒有停。還在動。身體還在那一上一下的節奏里。但眼睛不躲。看著我。等著答案。book18.org

  我把她拉下來。拉進懷裡。她整個人趴在我身上。乳房壓著我的胸口。心跳隔著兩層皮膚疊在一起。她的心跳比我快。咚咚咚。像夏天的雷。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貼在她耳根上。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我笑了。你說.這個孩子笑起來像我。」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你現在知道是為什麼了嗎。」book18.org

  她沒說話。但心跳更快了。咚咚咚變成了咚咚咚咚。book18.org

  「因為從那天起.你就是我不想叫媽的人。」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然後高潮了。book18.org

  這次沒有喊。沒有出聲。只是全身痙攣。從脊椎的尾端往上,一節一節地收緊,又一節一節地鬆開。她的手掐在我後背上,指甲陷進肉里。很疼。但我不想讓她鬆開。book18.org

  痙攣過去之後。她趴在我身上。很安靜。呼吸很淺。像退潮之後海面上最後那點殘餘的浪。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悶在我頸窩裡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三十四年。我從來沒在男人高潮的時候哭過。」book18.org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濕的。但不是淚水。是汗。額頭上的汗。鼻尖上的汗。鬢角碎發貼著臉頰粘成一小綹一小綹。book18.org

  「你是第一個。」book18.org

  空調嗡嗡響。book18.org

  第十七章 · 坦白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方詠珊已經不在床上了。book18.org

  紅木床的另一半空著。蕎麥殼枕頭上留著她後腦勺的凹痕,還有幾根頭髮.深棕色的,夾著一根白的,彎成一個小小的弧。book18.org

  廚房裡有聲音。煤氣灶點火時的噗噗聲,鍋鏟碰鐵鍋的叮叮聲。我套上褲子走到廚房門口。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翻著鍋里的什麼東西。圍裙系得很緊,腰帶在腰後面打了一個結。頭髮隨便扎了一下,碎發貼在脖子上,被灶火的熱氣蒸得有點潮。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她沒回頭。book18.org

  「嗯。」book18.org

  「煎蘿蔔糕。昨晚剩的粉漿。」book18.org

  她把蘿蔔糕鏟進盤子裡,邊緣煎得焦黃,油還在滋滋響。然後她轉過身來,端著盤子,看著我。眼神跟昨晚不一樣。昨晚是決堤的,今晚退潮後是平靜的。但平靜底下有東西.不是慌張,不是後悔,是一種「我做了,我認」的坦然。book18.org

  「吃完去醫院。」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車子開出畢架山的時候,太陽剛爬到半山。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副駕上。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頭髮盤起來了,別著那枚銀色髮夾。膝蓋上放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今早煎的蘿蔔糕和昨晚剩的兩個粉粿。book18.org

  一路上她沒說話。車窗外的薄扶林道上,鳳凰木還在開花。昨天橙紅色的花被夜裡的露水打濕了,顏色沉了一些,不再像燒著,更多像被水洗過的舊綢子。book18.org

  等紅燈的時候,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等一下到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先出去。」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要跟她說的話.你不在比較好。」book18.org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沒有追問。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上午九點。book18.org

  走廊里的人在排隊等探視。方詠珊走在前面,我走在她側後方半步。護士台的護士認識她了,抬頭喊了一聲「方太」,遞過來一本探視登記簿。她簽了名字,筆畫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很重。book18.org

  「方小姐今天狀態不錯。」book18.org

  護士說。book18.org

  「早上吃了半碗粥。」book18.org

  方詠珊點了點頭,往走廊盡頭走。走到倒數第二間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去天台等。」book18.org

  她接過我手裡的保溫袋。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涼。book18.org

  「半小時。」book18.org

  「夠嗎。」book18.org

  「不知道。但總要開始。」book18.org

  她推門進去了。門關上之前,我看到方若詩靠坐在病床上,手裡還是那本《詩經》。她抬起頭看到方詠珊,愣了一下。book18.org

  門關了。book18.org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然後轉身往天台走。book18.org

  消防樓梯間還是老樣子。水泥台階,聲控燈。白天燈不亮,只有每層轉角處的小窗透進來一束光,把樓梯切成明暗交替的條。走到頂樓的時候,天台的門開著,梔子花的氣味混著早上的露水,濕漉漉的,像剛拖過的地。book18.org

  康復花園裡沒人。我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就是昨天方若詩坐的那張。椅子還殘留著早上的露水,屁股坐上去有點涼。book18.org

  我看著手錶。九點十分。book18.org

  九點二十。九點半。九點四十。book18.org

  煙在口袋裡。我沒抽。只是在手裡轉。過濾嘴被我捏扁了,煙絲從裂縫裡掉出來,落在人造草坪上,金黃色的,細細碎碎。book18.org

  十點。手機響了。book18.org

  方詠珊。兩個字:「上來。」book18.org

  我從天台下去。腳步在樓梯間裡迴響,一層一層往下沉。到十七樓走廊的時候,走廊盡頭的門開著。倒數第二間。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book18.org

  方若詩靠在病床上。枕頭豎起來墊在背後,被子拉到腰。她的眼眶是紅的,眼皮腫了,很明顯哭過。但她臉上沒有淚痕。擦乾淨了。只有眼角還有一點點沒擦到的濕潤。book18.org

  方詠珊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背對著門。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燈下偏紫。她的背很直,肩膀沒有塌。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的床頭柜上放著一盒紙巾。抽了大概十幾張,皺巴巴地堆在那裡,像一朵一朵白色的紙花。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方詠珊說。沒回頭。book18.org

  我走進去。站在床尾。book18.org

  「坐。」book18.org

  方若詩指了指床邊的另一把椅子.方詠珊旁邊那把。我坐下。三個人的位置剛好圍成半個圈。方若詩靠在床上,方詠珊坐在左邊,我坐在右邊。book18.org

  方若詩先開口。book18.org

  「你媽.詠珊.什麼都說了。」book18.org

  她說「你媽」的時候頓了一下。聲音沙啞。不是病的那種沙啞,是哭過的那種。book18.org

  「說了什麼。」book18.org

  「說她知道。她不怪。她說.六個粉粿太多了。」book18.org

  方若詩低下頭。手指捏著被子的邊,反覆地折,折起來又展平。展平了又折起來。book18.org

  「她還說.」book18.org

  方若詩抬起眼睛看著方詠珊。book18.org

  「你自己說。」book18.org

  方詠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更靠近床邊。book18.org

  「我跟若詩說.三十四年前,我接過一個嬰兒。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事。」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穩。book18.org

  「但還有一件事,我也做了。」book18.org

  她轉過來看著我。book18.org

  「我睡了那個嬰兒。在他長大以後。」book18.org

  病房裡很靜。日光燈管的鎮流器在嗡嗡響。走廊里有個孩子在哭,哭聲很尖,隔了幾道門傳過來已經變得很薄,像一張紙在被撕開之前發出的最後一點聲音。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方詠珊。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book18.org

  不是諷刺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種.你終於肯說出來了.的笑。眼角紋路全出來了,眼眶還是紅的,但笑意是真的。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book18.org

  方詠珊愣住了。book18.org

  「哪天。」book18.org

  「颱風夜。你讓我接硯清回來。電話打了六個,他沒接。你讓我打。聲音在抖。」book18.org

  方詠珊垂下眼睛。book18.org

  「你自己不知道。」方若詩繼續說。「你在電話里說.若詩,硯清不接我電話了。你說'電話'的時候聲音破了。別人聽不出來,我聽得出來。我認識你四十五年,你是那一種.只有為了一個男人的時候聲音才會破的女人。」book18.org

  方若詩把疊起來的被子展開,用手掌撫平上面的褶皺。book18.org

  「上次是陳啟年。」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在潮州會館門口。你說.若詩,那個穿白襯衫的是陳啟年。你說'啟年'也破了一次。跟那天電話里一模一樣。」book18.org

  方詠珊抬起頭。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躲。book18.org

  「你知道為什麼他那天夜裡來了畢架山。」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我打的電話。我說你媽發燒了。燒得很高。」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從被子上抬起來,放在方詠珊的手臂上。兩根手指,輕輕地搭在手腕內側。book18.org

  「姐。那天晚上是我把你推給他的。」book18.org

  方詠珊的手腕顫了一下。book18.org

  「你以為.」book18.org

  「我以為什麼。」方若詩打斷她。「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會覺得你搶了我的人.但硯清不是我的。從來都不是。他是你的。你養了他三十四年。我幫你帶了二十六年,其他的什麼都沒做。我只是你不在的時候幫你守著他。」book18.org

  方詠珊反手握住方若詩的手。兩隻手疊在一起。一隻白,一隻更白。一隻手指粗,一隻手指細。一隻手的虎口上有園藝剪刀磨出來的繭,一隻手的指甲上還有沒卸完的淡粉色指甲油。book18.org

  「那天晚上在文華東方.」book18.org

  方詠珊開口。聲音啞了。book18.org

  「我高潮的時候喊了一句.我替你守了你爸的命。現在你要替你爸把我拿回來。」book18.org

  她把方若詩的手攥緊。book18.org

  「若詩。那天晚上我是真的瘋。但我不後悔。我這輩子唯一不後悔的兩件事。一件是接過那個嬰兒。另一件就是颱風夜。」book18.org

  她把方若詩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臉上。讓那隻冰涼的手貼著面頰。book18.org

  「可是若詩.我從來沒問過你。硯清對你,是不是也是.」book18.org

  「是。」book18.org

  方若詩說。很輕。book18.org

  「但不是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她把手從方詠珊臉上抽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還剩最後一點點,在食指上,像一小片殘陽。book18.org

  「詠珊。我比你小六歲。但是我愛上的第一個男人.跟你一模一樣.是陳啟年。後來我愛上的第二個男人是陳啟年的兒子。」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book18.org

  「但你不一樣。你是從第一天起就在他身邊的。你是他的母親,也是他的女人。你是他這輩子第一個抱他的人,也是.也是他不想叫媽的人。」book18.org

  她看著方詠珊,然後又看向我。book18.org

  「對吧。」book18.org

  我說對。book18.org

  方若詩點了下頭。很輕。然後把被子重新疊好。book18.org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你搶了什麼。硯清本來就是你的。我只是.」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替他爸還了一個債。替我自己續了一個夢。」book18.org

  方詠珊站起來。走到窗邊。book18.org

  她的背影在日光燈下很直。肩膀微微起伏。看了窗外很久。維港上午的海是淺灰色的,被太陽照得泛白。啟德郵輪碼頭的白色郵輪還泊在那裡。航標燈滅了,只剩白色的塔身,孤零零地站在海面上。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剛才說.我跟他是一樣的。我們第一個愛上的都是陳啟年。後來我們都愛上了同一個人。」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但還有一件事不一樣。」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生著病。你頭髮快掉了。你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過明年。所以你覺得.自己是替身。是還債的。是在走之前幫他做完最後一個夢的人。」book18.org

  方詠珊走回床邊。站在方若詩面前。book18.org

  「但你不是。」book18.org

  她伸出手。把方若詩那根食指上的殘存指甲油,用自己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book18.org

  「你是他這輩子.除了我之外.唯一一個可以讓他跪下來哭的女人。」book18.org

  方若詩的嘴唇在抖。book18.org

  「你知道他在你床邊哭過嗎。你知道他跪在地上,臉埋在你膝蓋上,哭得像個十一歲的孩子嗎。」book18.org

  方詠珊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他以為我沒看到。我看到了。我沒問.但我知道。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哭成那樣.那個女的,從來不是替身。」book18.org

  方若詩用手捂住嘴。book18.org

  不是遮表情。是壓聲音。壓住喉嚨里擠出來的那一聲半哭半喘的氣。她的肩膀在抖,整個上半身都在抖,病號服的領口滑下來,露出鎖骨下面那個窩。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她床邊。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我叫她。她抬起頭。眼眶全濕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齒印。book18.org

  「我媽說的是真的。那天我在你床邊哭了。三十四歲。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哭。不是因為可憐你。不是因為同情你。是因為.我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你死了。怕你連那些化療掉下來的頭髮都沒讓我看過.就走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我拉下去。book18.org

  當著方詠珊的面。把我拉下去,拉到她面前。很近。book18.org

  然後她把我的頭按在她鎖骨窩裡。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樣。book18.org

  但這次她沒發燒。鎖骨上的皮膚是涼的。涼的,但是很軟。心跳隔著皮膚和骨頭傳過來。比那天慢了。六十到七十之間,是正常的。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貼著我後腦勺說。book18.org

  「記住這個感覺。」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化療真的會掉頭髮。真的會變醜。真的會.」book18.org

  「我說過了。」book18.org

  我從她鎖骨上抬起頭。book18.org

  「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三十四歲。我零歲。我什麼都不記得,但我媽說我在你懷裡笑了。我不記得那個笑.但我相信那就是我。我不記得的東西你幫我記。以後.你忘了的東西我幫你記。」book18.org

  方詠珊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方若詩床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臂。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方若詩的後背上。隔著病號服,慢慢地拍。book18.org

  像拍一個孩子。book18.org

  日光燈還在嗡嗡響。book18.org

  走廊里的孩子不哭了。換成了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塑膠地板,吱吱吱地響。book18.org

  方若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看了看方詠珊,又看了看我。book18.org

  「你們兩個.」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從今以後怎麼跟我相處。想好了嗎。」book18.org

  方詠珊先開口。book18.org

  「以前怎麼處。現在還怎麼處。」book18.org

  「以前我不知道你跟硯清.」book18.org

  「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方詠珊打斷她。book18.org

  「還是一樣。你是我妹妹。以前是,現在是,永遠是。你幫他爸還債也好,幫自己續夢也好。他是同一個人。你在床上叫他的名字.你在床下也可以叫他名字。我不介意。」book18.org

  方若詩盯著方詠珊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不介意。那我能不能介意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你剛才說.他在我床邊哭得像個孩子。」book18.org

  方若詩把目光轉向我。book18.org

  「那你在我姐床上.你像什麼。」book18.org

  這個問題砸下來,病房裡的空氣忽然變稠了。book18.org

  不是敵意。不是試探。是方若詩在破掉最後一層窗戶紙。她剛才哭過了,柔軟過了,現在要做回那個在澳門黑沙環廚房裡說「乾媽煮了面」的女人。那個看見什麼都放在眼裡、什麼都不說破、但一開口就捅到最深處的女人。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你想知道。」book18.org

  「想。」book18.org

  「像我自己。」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是我跟你姐在床上.我不是程硯清。我是那個三十四年前被她抱在懷裡的嬰兒。我是她養大的孩子。我是她等了三十四年才敢碰的男人。」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跟你不一樣。你床上那個是陳啟年的兒子。她床上那個.是她自己養大的孩子。」book18.org

  方若詩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book18.org

  「你贏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不是贏.」book18.org

  「我說你姐。」book18.org

  方若詩轉向方詠珊。book18.org

  「姐。你贏了。他連在床上都是你的.你養大的。你一個人的。誰也分不走。」book18.org

  方詠珊把方若詩的手拉起來。握住。book18.org

  「若詩。你還要我說幾遍。他不是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她把方若詩的手放在我手心裡。book18.org

  「他是程家的人。你是程家的人。你幫他爸保管了二十六年的證據。你幫他扛了二十六年的秘密。你在澳門黑沙環給他煮了面。你在山頂醫院的樓梯間推開他又拉回來.」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在他心裡。」book18.org

  方若詩的手在我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我分的。是你自己進去的。」book18.org

  護士敲門。book18.org

  「方小姐,十點半了。要量血壓。」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從我手心裡抽回去。護士推門進來,把血壓計裹在她手臂上。袖帶充氣的聲音嘶嘶嘶地響。水銀柱跳了一下。護士把數字記在本子上,走了。book18.org

  門關上之後,方若詩看著窗外。book18.org

  「你們該走了。」book18.org

  「還有事嗎。」book18.org

  「有.他爸今天下午要來。」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我。book18.org

  「你昨天去養和,他有沒有說今天他帶什麼。」book18.org

  「叉燒包。潮州會館對面那家。」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一下。book18.org

  「對。走吧。讓你爸坐在這裡.你們的東西,放不下。」book18.org

  方詠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方若詩叫住她。book18.org

  「姐。」book18.org

  方詠珊回頭。book18.org

  「昨晚.你好嗎。」book18.org

  方詠珊的脖子根紅了。不是臉。是脖子。從鎖骨往上,一點一點地泛紅,像被太陽曬過的瓷磚慢慢恢復了溫度。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說。一個字。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方若詩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側過身,臉埋在枕頭裡。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悶在枕頭裡,很輕。book18.org

  方詠珊推開門。我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方若詩已經閉上了眼睛。被子拉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不是昨晚發燒的樣子。是退燒以後、卸下所有防備以後的樣子。book18.org

  我把門帶上。輕輕地。book18.org

  走廊里,方詠珊靠在牆上。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兩個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藕荷色的旗袍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布料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book18.org

  我站在她面前。等著。book18.org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抬起頭。臉上是乾的,隻眼角有一點濕潤。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只是.若詩太苦了。」book18.org

  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book18.org

  「病。陳啟年。沈硯山。還有我.我替程家扛。我在床上叫你的名字。我什麼都有。她什麼都沒有。她還說.那就好。」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硯清。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她的時間不多了。醫生說半年到一年。化療能不能撐過去還不知道。如果.如果她還有什麼事想跟你做.你別拒絕。」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你確定。」book18.org

  「不確定。」book18.org

  方詠珊說。book18.org

  「但我確定一件事.如果她走的時候還有什麼遺憾,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book18.org

  我們走進去。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數字從十七往下跳。她靠在電梯牆上,手垂在身體兩側。我站在她旁邊,手背挨著她的手背。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在她病房裡說的話.那些說她不是替身的話。是真心話還是安慰她。」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我。book18.org

  「你見過我用那種語氣說過假話嗎。」book18.org

  電梯在十樓停了一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進來,推著一輛小藥車。他看了我們一眼,又轉過去看手機。book18.org

  我壓低了聲音。book18.org

  「那你晚上一個人睡在一樓的時候.你介意嗎。」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馬上回答。電梯到了底樓。我們走出來,穿過大廳,出門。上午十點半的太陽已經很亮了,把薄扶林道上鳳凰木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book18.org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陽光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book18.org

  「介意。」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但介意的不是若詩。」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陽光落在她眼睛裡,把琥珀色變成了金色。book18.org

  「我介意你愛上了兩個人。我介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分。我介意我做了三十四年母親,現在要跟自己的妹妹做同一個人床上的兩個女人。」book18.org

  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不愛若詩。你不可能.因為你是程啟年的兒子。你跟他一樣。一輩子只認準一種人.就是那種會為了你留下來的人。」book18.org

  她伸出手,整了整我的領口。動作跟以前每次出門前幫我整衣服一模一樣。三十四年如一日。book18.org

  「若詩留下來了。我也留下來了。你沒有選,你只是跟我們都做了同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留下來。陪我們走完剩下來的路。」book18.org

  她把保溫袋從包里拿出來。裡面是兩個粉粿和半盒蘿蔔糕。book18.org

  「醫院門口的椅子。坐著吃完。」book18.org

  我們坐在港大醫院門口的花壇邊上。花壇里的六月菊開了一半,黃的、白的,擠在雜草中間。她把一個粉粿遞給我。自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book18.org

  「你剛才說若詩床上是陳啟年的兒子,我床上是我自己養大的孩子。」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知道這話在床上講是什麼。」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很變態。」她咬了一口粉粿。「但是很真。」book18.org

  她看著我。嘴角有一點花生碎的渣。book18.org

  「以後不准對別人說。」book18.org

  「只對你說。」book18.org

  她低頭咬粉粿。脖子根又紅了。五十二歲。脖子根還是會紅。跟颱風夜在落地窗前高潮完以後,一模一樣。book18.org

  第十八章 · 白露book18.org

  吃完粉粿,方詠珊把保溫盒收進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book18.org

  「回家。」book18.org

  她說。不是「回去」。是「回家」。book18.org

  車子從薄扶林道拐上花園道。鳳凰木的花瓣被午前的太陽曬得發蔫,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掃到一邊。方詠珊靠著副駕的椅背,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窗外面灌進來,落在她藕荷色的旗袍領口上,那一小塊皮膚被曬得微微泛紅。book18.org

  「下午你爸要去港大看若詩。」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沒睜眼。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他一個人去。司機推。」book18.org

  「嗯。」book18.org

  「晚上你爸回養和。我們不去了。」book18.org

  她睜開眼,轉過頭看我。陽光把她的瞳孔切成一半琥珀一半金。book18.org

  「今晚畢架山只有我們兩個。」book18.org

  下午四點。陳啟年從養和出發。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畢架山二樓的窗前往下看。保姆車停在門口,司機老周把輪椅從後備箱裡搬下來。陳啟年坐在輪椅上,穿了一件鐵灰色的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隔著二十幾米都能看到塑料袋上印的字.潮州會館。叉燒包。book18.org

  「他要去了。」book18.org

  方詠珊對著窗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你不去。」book18.org

  「不去。」book18.org

  她從窗前轉過身來。逆著光,她的輪廓被下午的太陽鍍了一層金邊。book18.org

  「今天早上我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剩下的.是若詩跟他的事。」book18.org

  她把兩句話說完。然後就開始收拾屋子。不是那種神經質的打掃,是那種在這個房子裡住了三十年之後手指自己知道該往哪走的收拾。把茶几上歪了的茶杯墊擺正。把沙發上的靠墊拍松。把花瓶里那枝枯了的桂花枝抽出來,換上一枝新剪的。book18.org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她。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輕。不像刻意。像慣性。像早上她經過廚房門口會順手把抹布掛好一樣自然。book18.org

  但這個動作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她碰我,是媽碰兒子。現在她碰我,是女人碰男人。區別在哪.區別在她碰完以後手指會頓一下。不是收回去,是頓一下。像是皮膚自己不想離開。book18.org

  傍晚六點。方詠珊在廚房做晚飯。book18.org

  不是大菜。是剩料。冰箱裡有半顆捲心菜、兩根臘腸、兩顆雞蛋、昨晚剩的冷飯。她把冷飯倒進鍋里,用鍋鏟背碾碎。雞蛋打進去,蛋液裹著飯粒,在熱油里翻成金黃色。臘腸切得很薄,捲心菜切得很細。炒飯的味道從廚房裡漫出來,油香、蛋香、臘腸的甜、捲心菜的焦邊.是那種在畢架山老宅里聞了三十四年的味道。book18.org

  她盛了兩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著。沒去餐廳。就站在廚房的料理台邊上吃。book18.org

  「今天不擺桌子。」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就這裡。」book18.org

  她低著頭扒飯。筷子動得很快。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她抬手別回去,手指上還沾著炒飯的油光。book18.org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你昨天說.我爸從來沒碰過你。」book18.org

  她的筷子頓了一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你跟他結婚三十多年.」book18.org

  「一次。」book18.org

  她打斷我。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book18.org

  「一次。你兩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把我當成馮昭慧。」book18.org

  廚房裡只剩冰箱的嗡嗡聲。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他醒過來。說對不起。我說不用對不起.反正只有那一次。從那以後,他住二樓,我住一樓。」book18.org

  她把水杯放下。看著我。book18.org

  「所以你問昨晚我在高潮的時候為什麼哭.不是因為舒服。是因為三十四年。第一次有男人在床上的時候叫的是方詠珊。」book18.org

  她把碗放進水槽。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在碗沿上,濺起來的水珠落在她的圍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book18.org

  我從後面走過去。站在她背後。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脖子後面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炒飯的油煙氣混著桂花味的洗衣皂。她感覺到了,但沒回頭。手還在水龍頭下面洗著碗。動作沒停,只是慢了。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晚在二樓睡還是一樓。」book18.org

  「一樓。」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指甲磕在瓷面上,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碗洗完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她把水龍頭擰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料理台的邊緣頂著她後腰,我站在她面前,手撐在料理台兩側,把她框在中間。她抬起頭看我,臉上沒有笑,眼睛裡的琥珀色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變得很深。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她伸手。摸到我鎖骨上那箇舊疤。手指沿著疤痕的輪廓慢慢地劃,像在描一幅只有她認識的地圖。book18.org

  「然後你要告訴我。昨晚說的話.你欠我的.是真的。」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那你還。」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跟三十四年來的每一個晚上一模一樣。但今晚,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抖。book18.org

  她拉著我穿過餐廳。穿過客廳。客廳的落地窗外,桂花樹的影子被院子裡的地燈照得斑斑駁駁。那隻蟬已經不叫了。換成了蟋蟀,在草叢深處一聲接一聲地拉著鋸。book18.org

  一樓的臥室。還是那間。紅木床。蕎麥殼枕頭。床頭柜上的相框里,十二歲的我咧著嘴笑。book18.org

  她站在床邊。背對著我。藕荷色的旗袍在後背有一條拉鏈。銀色的拉鏈頭很小,藏在領口的滾邊下面。book18.org

  「幫我。」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把拉鏈往下拉。聲音很細,像一根線被扯斷。拉鏈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把旗袍分成兩半。兩半之間露出一條皮膚。不是白色的。是那種在畢架山老宅里住了幾十年、被桂花樹的蔭涼浸透了的顏色。像舊象牙。像被太陽曬了很多年的宣紙。book18.org

  旗袍從肩上滑下來。她沒接。讓它落在地上。然後是內衣。白色的純棉。解開以後有兩道很淺的勒痕,斜斜地壓在肋骨兩側。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book18.org

  五十二歲。她自己說老了。但老了有老了的好看。不是好看的皮囊.是好看的時間。鎖骨上那條細紋,是抱著發燒的我跑了三條街跑出來的。小腹上那些銀白色的紋路,是那一次之後瘦回來留下的。乳房下垂了一點,但乳頭還是淡粉色的,立著,戳在我掌心裡,像兩粒沒有開花的桂花苞。book18.org

  「你今天早上說若詩替我爸還債,替自己續夢。」book18.org

  我把她推倒在床上。她的頭髮鋪在蕎麥殼枕頭上,深棕夾白絲。book18.org

  「那你呢。」book18.org

  「我不是還債。」book18.org

  她抬起手。放在我臉上。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book18.org

  「我是討債。討了三十四年。連本帶利。」book18.org

  她把我拉下來。嘴唇貼著我的耳根。book18.org

  「今天早上你在病房裡跟若詩說.你姐床上那個是她自己養大的孩子。你現在就讓你養大的孩子.」book18.org

  她咬了一下我耳垂。book18.org

  「還。」book18.org

  我進入的時候,她沒有像昨晚那樣偏過頭去咬枕頭。她看著我。眼睛不躲不閃。瞳孔在橘黃色的床頭燈下是琥珀色的,琥珀色的深處有一小簇火苗。不是燒。是燃了很久很久只剩下來的那一撮餘燼,被一口氣吹亮了。book18.org

  她的大腿內側很軟。皮膚比我記憶中的所有夏天都滑。她的手放在我後背上.不是昨晚那樣掐,是撫摸。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上摸,像是在數她養大的這三十四年。一歲。兩歲。三歲。摸到腰椎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她當然知道。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她用手指點了一下。book18.org

  「小時候給你洗澡,每次洗到這裡你都笑。怕癢。」book18.org

  我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手指抓緊了。book18.org

  「現在不怕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現在你喜歡。」book18.org

  我們做了很久。不是那種狂風暴雨式的,跟颱風夜那次完全不同。這一次是慢的。慢得每一寸都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她喉嚨里偶爾漏出來的聲音、她腳趾蜷起來又鬆開.全部都很清楚,像一段被反覆倒回去播放的錄音。book18.org

  中間她翻過身來騎在我上面。這是她第三次這樣。第一次是颱風夜,她高潮時喊出了那句話。第二次是昨晚,她問「你更喜歡哪個」。第三次.她沒有問。她只是閉著眼睛,把雙手按在我胸口上,慢慢地動。嘴唇翕著,但沒有出聲。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她的耳根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鎖骨。book18.org

  「睜開眼睛。」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水膜。不是哭。是生理性的.高潮前身體自己分泌出來的那種濕潤。book18.org

  「你知道你現在像誰嗎。」book18.org

  「像誰。」book18.org

  「像你自己。」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很淡,但嘴角的弧線比任何一次都好。book18.org

  「三十四年.」book18.org

  她俯下來,把臉埋在我頸窩裡。聲音悶在皮膚和枕頭之間。book18.org

  「第一次有人跟我說.你像你自己。」book18.org

  然後她高潮了。沒有喊。沒有叫。只是全身收緊,從大腿到小腹到胸口到喉嚨,一節一節地收緊,然後一節一節地鬆開。她的腳趾在我小腿上劃了一下。很輕。像桂花樹上的花苞被風吹了一下。book18.org

  後來她趴在我身上。頭枕著我胸口。手指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畫圈。空調嗡嗡地轉。窗外的蟋蟀還在叫。book18.org

  「章若琳今天下午發了條信息。」book18.org

  她忽然說。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她說她律所的面試過了。下周一正式上班。法律援助。」book18.org

  「我讓她加油。她讓我也加油。」book18.org

  「你沒有回。」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回。」book18.org

  方詠珊的手指停在我鎖骨上。book18.org

  「因為你的手機放在料理台上。我看到了。」book18.org

  她把臉側過來,看著我。鼻子離我的脖子很近,呼吸吹在喉結上,痒痒的。book18.org

  「你知道沈若琳還發了什麼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她發了一個連結。是淺水灣那套公寓的。她把鑰匙放在門口的防火箱裡。說你什麼時候想去拿.都可以。」book18.org

  我沉默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手放在我臉上。跟昨晚第一次碰我的動作一樣。涼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book18.org

  「硯清。你離婚了。你跟若詩做了,跟我做了。你爸在養和慢慢恢復。若詩馬上要開始下一輪化療。沈硯山住在淺水灣療養院每天看著昭慧的窗戶.」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你呢。」book18.org

  我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很久以前的。被重新粉刷過,但裂縫還是從漆面下面透出來。book18.org

  「我也在走。」book18.org

  「往哪。」book18.org

  「往你。」book18.org

  方詠珊的手指在我臉上顫了一下。book18.org

  「你以前不是這樣說話的。」book18.org

  「以前是以前。」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我臉上拿下來,握在手裡。她的手很小,骨節很硬。那雙手,揉過幾十年的面,剪過幾十年的桂花枝,抱過那個從養和醫院抱回來的嬰兒。嬰兒長成了男人,男人現在握著她的手。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我爸醒了以後,你跟他還要不要做夫妻。」book18.org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book18.org

  「你希望呢。」book18.org

  「我說過.你前半輩子被欠的。從今以後.我來還。」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上。不說話。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陳啟年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昭慧在哪裡。」book18.org

  她悶在我胸口上說。book18.org

  「昨天他去港大看若詩。若詩說.啟年哥哥還是那個啟年哥哥。好看。老了的好看。但眼睛裡只有昭慧。」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眶是濕的,但她沒眨眼,讓那層水光凝在那裡。book18.org

  「所以我不恨。我從來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他明明不愛我,還娶了我。」book18.org

  「那你現在可以不恨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娶不了你.」我說。「但你可以住在一個不叫你媽的男人家裡。一輩子。」book18.org

  方詠珊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是你高潮的時候喊出那句.替我守了你爸的命.以後。」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笑完以後,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我的胸口。這個動作,她以前也做過。小時候我踢被子,她半夜進來幫我蓋。那時候她只是媽。現在她還是媽。但不止是媽。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明早我燉粥。」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枕頭上的蕎麥殼發出沙沙的聲音。我把手放在她腰上。腰上的皮膚很涼,夏天井水那種涼。她頓了一下,然後往後挪了一點,貼進我懷裡。後背貼著胸口。屁股貼著大腿。腳後跟疊著我的腳背。book18.org

  窗外的蟋蟀不叫了。換成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的沙沙聲。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她還在。book18.org

  不是像昨天那樣早早就去了廚房。而是還在床上。側躺著,面對我。一隻手枕在臉下面,另一隻手搭在我胸口。呼吸很淺很勻,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五十二歲,第一次在男人身邊睡過頭。book18.org

  我沒動。看著她。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年輕很多。不是皮膚變好了.是眉頭鬆了。那兩條豎在眉心之間的深紋,三十四年來第一次平了。book18.org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book18.org

  許懷遠。新加坡的號碼。book18.org

  「今天去了第四家蛋撻。老闆是香港人,說認識你爸。」book18.org

  下面一張照片。一個白髮老頭站在一家老式餅店門口,圍著白圍裙,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剪報上是一張老照片.潮州會館的舊招牌,門口站著一排人。最左邊的是年輕時的陳啟年。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book18.org

  我放大了照片。盯著那個白襯衫看了很久。book18.org

  下面又彈出來一行字。book18.org

  「老闆說.你爸當年第一次帶馮昭慧來吃蛋撻,點了一打。自己只吃了一個。十一個全給她。」book18.org

  方詠珊醒了。book18.org

  「誰。」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她把臉湊過來看。頭髮披在我肩膀上,帶著蕎麥殼和桂花皂的味道。她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白襯衫,看了很久。book18.org

  「你爸年輕時候.確實好看。」book18.org

  她把臉退回去。靠在枕頭上。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但那十一個蛋撻.他騙了老闆。」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那天桌上還有我。他點了兩打。一打給了昭慧。一打給了我。他只吃了一個.從昭慧手裡掰了半個,從我手裡掰了半個。拼成一個。」book18.org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下巴。book18.org

  「他這輩子就這樣。對誰都不忍心。對誰都割不掉。結果誰都痛。」book18.org

  我放下手機。側過身。看著她。book18.org

  「那你現在還痛嗎。」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頭來。看了我很久。book18.org

  「你把昨晚說的話再說一遍。」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那句.住在一個不叫你媽的男人家裡。」book18.org

  「一輩子。」book18.org

  她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book18.org

  「那就.不太痛了。」book18.org

  八點半。廚房。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灶台前面燉粥。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煤氣灶的火苗舔著砂鍋底,鍋蓋被氣泡頂起來,篤篤篤地響。她穿著圍裙,頭髮隨便扎了一下。book18.org

  我靠在門框上。跟以前每一個早上一樣。但今天不一樣.她手裡的勺子攪著粥,她的脖子上有一小塊紅印。她出門前在鏡子裡看到了,用粉撲按了兩下。沒按掉。只是淡了一點。book18.org

  「今天你要去公司。」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Moon Lake三期的事。新加坡那邊的合同簽完沒有。」book18.org

  「今天簽。」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把砂鍋蓋掀開。一股白氣衝上來,模糊了她的臉。蒸氣散開以後,她正在往裡撒蔥花。切得細細的,綠的,落在白粥上。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要去港大看若詩。」book18.org

  「去。」book18.org

  「那把這個帶過去。」book18.org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盅東西。用玻璃飯盒裝著,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湯色。不是花旗參。是另一種更深更濃的顏色。book18.org

  「當歸燉竹絲雞。」book18.org

  她把飯盒放在保溫袋裡。封口。動作很熟練,跟昨天裝粉粿一模一樣。book18.org

  「陳主任說化療前要補血。當歸補血。」book18.org

  她把保溫袋推到我面前。book18.org

  「跟她說.詠珊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我接過保溫袋。兩個人站在廚房裡。砂鍋里的粥還在篤篤篤地響。蔥花浮在白粥上,綠的,被氣泡推得輕輕打旋。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方詠珊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爸昨晚吃完飯以後,若詩給我打了電話。」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她說.啟年哥哥坐在輪椅上,對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方詠珊看著我。book18.org

  「他說.若詩,下輩子我不姓陳了。姓方。」book18.org

  方詠珊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停。繼續說。book18.org

  「若詩說不用。她說.你姓程。你兒子也姓程。程家的人欠我的早就還了。」book18.org

  「你爸問她.誰還的。」book18.org

  「她說.他兒子。」book18.org

  方詠珊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book18.org

  「你爸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就好。」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很近。廚房裡暖黃色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冰箱上。book18.org

  「程硯清。」book18.org

  她叫我全名。三個字。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天去公司之前.先抱我一下。」book18.org

  我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埋在我頸窩裡。圍裙剛脫下來,身上還有油煙氣,還有蔥花味,還有那種在畢架山老宅里住了三十四年的一切。但她不松。她這輩子從來沒在廚房裡抱過任何男人,也從沒向任何男人討過一個擁抱。現在她討了。book18.org

  窗外。桂花樹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book18.org

  第十九章 · 霜降book18.org

  傍晚六點,我從畢架山開車出來。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院子門口。圍裙還沒解,手裡拿著一把剛剪下來的枯枝。桂花樹上的花苞裂了第二朵,米粒大小的白色花瓣從青殼裡掙出來,香氣很淡,要湊近了才聞得到。她把枯枝扔進垃圾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book18.org

  「當歸湯不要放涼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若詩病房裡有微波爐。」book18.org

  「微波爐熱出來的當歸會發苦。你讓她用熱水隔著飯盒溫。」book18.org

  她說話的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樣。交代事情。一件一件。不厭其煩。但今天她說完以後沒有立刻轉身回廚房。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發動引擎。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了。book18.org

  「還有什麼。」book18.org

  「沒了。」book18.org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book18.org

  「你今晚.還回來嗎。」book18.org

  「回。」book18.org

  「那粥我留一碗在鍋里。」book18.org

  她走進去了。圍裙的腰帶在腰後面晃了一下。桂花樹上的蟬已經不叫了。換成了入秋前的最後幾隻蟋蟀,在草叢深處斷斷續續地拉著鋸。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的走廊,晚上七點半。book18.org

  探視時間已經過了。但護士台的護士認識我。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保溫袋。什麼都沒問,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走廊盡頭。book18.org

  「方小姐今天沒怎麼吃東西。」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中午喝了半碗粥,晚上那頓推開了。」book18.org

  我走到倒數第二間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床頭燈亮著,橘黃色的。方若詩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膝蓋上攤著那本《詩經》。但她沒在看。她的眼睛看著窗外。西環的海在傍晚是灰色的,海平線上最後一點橙色的暮光正在被夜色吞掉。book18.org

  我敲門。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她的聲音比昨天沙啞。不是哭過的沙啞。是另一種.更乾的,更疲憊的。book18.org

  我推門進去。她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床頭柜上還有一樣東西.一把梳子。木頭的,齒很密。梳子上纏著一小團頭髮。黑色的,很細,從梳齒根部一直纏到齒尖。book18.org

  她看到我在看那把梳子。book18.org

  「今天早上開始的。」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平。book18.org

  「一梳就掉。一把。」book18.org

  她把目光從梳子上移開,看著我手裡的保溫袋。book18.org

  「詠珊又燉了什麼。」book18.org

  「當歸燉竹絲雞。」book18.org

  「她是不是要把我這輩子的湯都燉完。」book18.org

  「她說用熱水隔著飯盒溫。微波爐會發苦。」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但眼角沒有紋路.不是真的笑。是那種.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配合你一下.的笑。book18.org

  我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椅子還是昨天那把。但她床頭的紙巾盒換過了。昨天那個是滿的,今天這個已經抽掉了一大半。book18.org

  「陳主任怎麼說。」book18.org

  「明天開始第二輪化療。」book18.org

  「頭髮.」book18.org

  「他說會掉光。正常。毛囊對藥物敏感。停了藥會長回來。」book18.org

  她說著,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手指從額前往後梳了一下。十幾根頭髮落在她手心裡。她看著那些頭髮,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掌翻過來,讓它們落在被子上。細細的,黑的,散在白色被面上,像一小把斷了線的針。book18.org

  「昨天詠珊在這裡。」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們說了很多。關於你。關於陳啟年。關於以前的事。」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回去以後.你們好嗎。」book18.org

  「好。」book18.org

  方若詩把被子上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撿起來。撿得很仔細,像在撿什麼貴重的碎屑。撿完了,攥在手心裡,不知道往哪放。最後她把它們放在床頭柜上,壓在那本《詩經》下面。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昨晚想了很久。詠珊說她第一次跟你在颱風夜。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她說的時候沒有炫耀,沒有委屈,只是在說一件事。像在說.硯清今天吃了兩碗飯.那種語氣。」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她用了三十四年才敢碰你。我用了四十一年才敢告訴你我第一個愛上的是你爸。我們都是等了太久的女人。」book18.org

  病房裡很靜。走廊里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又被門縫擠成一條細細的線。book18.org

  「詠珊還說.我生著病。我頭髮快掉了。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所以你有什麼想跟我做的.別拒絕。」book18.org

  「我不需要你可憐。」book18.org

  「不是可憐。」book18.org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到床邊。坐下的時候膝蓋碰到她的床沿。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味道.消毒水、草本沐浴露、還有今天新添的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化療的藥。是口服的。從她呼吸里透出來的,苦的,但很淡。book18.org

  「你知道前天晚上你發燒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在窗台上抱你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因為那天沈硯山告訴我你病了。他說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爸。他以為他捅了我一刀。」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膝蓋上。隔著被子。她的腿很細,被子下面幾乎摸不到肉的厚度。book18.org

  「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跪在你床邊哭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不是我爸。是你。是你的手。你放在我後腦勺上的手。涼的。跟三十四年前你第一次抱起我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她低下頭。睫毛在床頭燈下投了兩道淺淺的陰影。book18.org

  「前天晚上窗台上的事.你是不是因為我要死了才做的。」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那因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你叫我硯清。不是啟年哥哥的兒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硯清。」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她臉上。她的臉很涼。不是發著燒的滾燙。是今天沒發燒、但在空調房裡待了一整天的涼。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book18.org

  「前天晚上的事可以再有。但今晚.我想做的不一樣。」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前天是你要的。今晚是我要的。」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我。看了很久。橘黃色的床頭燈映在她眼睛裡,把她的瞳孔照成淺棕色。很淺。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book18.org

  「你知道今晚是什麼日子嗎。」book18.org

  「什麼日子。」book18.org

  「白露。」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今天是白露。再過半個月是秋分。然後是寒露。霜降。」book18.org

  她把《詩經》從床頭柜上拿起來。翻開。翻到某一頁。上面有她用鉛筆划過的線。book18.org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book18.org

  她把書放下。book18.org

  「我十一歲讀到這首的時候,想到的是陳啟年。今天再讀.想到的是你。」book18.org

  她把被子掀開。穿著白色病號服,赤著腳,從床上下來。站在我面前。她的腳背很白,腳趾上沒有指甲油了.上次殘留的那些淡粉色已經完全卸掉了。book18.org

  「昨天詠珊說.她是你這輩子除了我之外唯一可以讓硯清跪下來哭的女人。她也在我讓他哭過的這個床前坐了一上午。她跟我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叫過。她是我姐。她也是你的女人。」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book18.org

  「所以我今晚要你。不是因為你可憐我。不是因為我快死了。是因為.」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的額頭。book18.org

  「我也是等了太久的女人。」book18.org

  我把她抱起來。book18.org

  比前天更輕。上一次三十八度七的滾燙。這一次三十六度五的微涼。隔著病號服,我能感覺到她肋骨的每一根輪廓。她的手臂繞在我脖子上,手指插進我的頭髮里。跟上次一樣,插得很深,指節發白。但這次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發燒。是因為緊張。book18.org

  「前天晚上你發著燒。」book18.org

  我抱著她走到窗邊。十七樓的落地窗。外面維港已經全黑了,只有航標燈還在閃。一下紅,一下綠。book18.org

  「今天沒燒。所以每一件事都會更清楚。」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你怕什麼。」book18.org

  「我怕我不好看。」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低。book18.org

  「今天掉了一整天的頭髮。枕頭上有。梳子上有。地上有。護士進來掃地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這個女人之前還挺好看的。」book18.org

  我把她放在窗台上。跟前天晚上一樣的位置。玻璃很涼。她的背貼上去的時候打了一個寒顫。病號服的扣子還是那排。白色的。塑料的。她低著頭,自己解了第一顆。手指很慢。解開之後沒有繼續。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鎖骨下面那個深深的窩。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拿開。book18.org

  「讓我來。」book18.org

  我解開第二顆扣子。鎖骨露出來。她的鎖骨比前天更突出了。皮膚下面能看見骨頭的形狀,像一道被水沖刷了很久的白色礁石。book18.org

  第三顆。胸骨。她的乳房在病號服下面微微起伏。很淺。很急。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麻雀。book18.org

  第四顆。肋骨。那架舊鋼琴的琴鍵。一根一根,排列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呼吸的時候肋骨會微微張開,能看見皮膚被撐起來的透明輪廓。book18.org

  第五顆。小腹。那道闌尾炎的舊疤。很細。很淡。前天晚上我用手指划過。今晚我用嘴唇。book18.org

  我跪下去。book18.org

  膝蓋磕在醫院的塑膠地板上。很硬。很涼。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我。嘴唇翕開了。沒說話。但她的手指又插進了我的頭髮里。這次更用力。指甲掐著頭皮。book18.org

  我把嘴唇貼在她小腹上。那道舊疤的位置。她的皮膚很涼。前天晚上的滾燙已經退了,現在是一種乾燥的、微涼的觸感。像秋天早晨的葉子。還沒有枯,但已經開始失去夏天的那種飽滿。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抖。book18.org

  「你不用跪。」book18.org

  「前天晚上你讓我跪。今天我自己跪。」book18.org

  我沿著那道疤往上吻。從闌尾炎舊痕到肋骨底部。從肋骨底部到乳房下緣。她的腹部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氣的時候皮膚會繃緊,每一次呼氣的時候皮膚會鬆弛。我在她呼氣的間隙里把嘴唇貼上去。很輕。像在吻一片落了很久的葉子。book18.org

  她的腳趾在窗台邊緣蜷起來。腳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book18.org

  我解開她病號服的最後一顆扣子。book18.org

  上衣從肩頭滑下來。落在窗台上。她裡面什麼都沒穿。前天晚上也沒穿。前天晚上她發著燒,乳房很燙,燙得像兩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鵝卵石。今天不燙了。今天她的乳房是涼的,比手掌心還涼。下垂了一點,乳頭是深粉色的,縮著,因為冷.或者因為緊張.立得很小,皺皺的。book18.org

  我把手掌覆上去。book18.org

  她顫了一下。從脊椎的底部往上,一陣細密的顫抖穿過整個後背。book18.org

  「你的手好燙。」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其實我的手不燙。是她的身體太涼了。化療前的病人的體溫,像秋天的井水,永遠比室溫低一度。book18.org

  我用拇指輕輕揉她的乳頭。很小,很軟,在我的指腹下面慢慢變得硬起來。她咬著下唇,把頭偏向一邊。脖子拉出一條很細的線條,頸動脈在皮膚下面跳得很快。book18.org

  「別咬嘴唇。」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她鬆開。嘴唇上留了一道淺淺的齒印。book18.org

  「為什麼不讓我咬。」book18.org

  「因為你咬嘴唇的時候.我會覺得你在忍。」book18.org

  「我就是在忍。」book18.org

  「不要忍。這裡沒有別人。」book18.org

  我把另一隻手放在她後腰上。她的腰椎很突出。一節一節,像一串念珠。我把她往我這邊帶了一點。她的腿從窗台上分開,垂下來。膝蓋內側貼著我的腰。病號服的褲子還沒脫。白色的棉布,很薄,透著她大腿內側的溫度。book18.org

  「前天晚上.」book18.org

  她忽然開口。book18.org

  「前天晚上我發著燒。感覺是模糊的。你進去了以後,我只記得很燙。你的。我的。都是燙的。」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臉上。拇指從顴骨劃到嘴角。book18.org

  「今天不一樣。今天每一件事我都記得很清楚。你的手在我這裡.」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我放在她乳房上的手。book18.org

  「你的嘴唇在我小腹上.現在還在那裡。那個疤。」book18.org

  「你想記住什麼。」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因為化療以後,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想要這些。藥物會讓我噁心。會讓我掉光頭髮。會讓我的皮膚變干。會讓我連自己都不想看自己。」book18.org

  我把她病號服的褲子褪下來。從膝蓋到小腿。從腳踝到腳背。她腿上的皮膚比前天更乾燥。化療前的血液循環不好,腳踝外側有一小片乾裂的細紋,像乾涸的河床。我把她的褲子和防滑襪一起脫掉,把它們放在窗台上,疊好。book18.org

  然後我把她的腳握在手心裡。兩隻。她的腳很涼,腳趾蜷著。我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左腳腳背上。她的腳趾一下子全伸直了。像被電擊。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我貼著她的腳背說。book18.org

  「現在你想不想要。」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但沒有眨眼。book18.org

  「想要。」book18.org

  我把她抱回床上。book18.org

  單人病床。很窄。她把身體往牆那邊挪了半尺,給我讓出空間。我側躺在她旁邊。跟前天晚上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平躺著看天花板。她側過身來,面對我。她的乳房貼著我的胸口。很涼,但乳頭是硬的,戳在我胸肌上,像兩顆小小的冰粒。book18.org

  「化療以後.」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低。book18.org

  「化療以後我可能不會想做了。噁心、嘔吐、口腔潰瘍、白細胞降到零。到時候你看我的眼神會變的。不是不愛。是.你不敢碰。」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讓我說完。」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我嘴唇上。手指很涼。book18.org

  「所以今晚。如果化療以後我不想了.你要記住我現在說的話。不是不想你。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那樣。」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指從嘴唇上拿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指很細。骨節很明顯。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磨得很整齊。她一定是在今天下午自己剪的。那些殘留的淡粉色指甲油全沒了。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今天掉了多少頭髮。」book18.org

  她愣住了。沒想到我會問這個。book18.org

  「很多。一把。」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疼。就是掉。摸一下就掉。」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她的頭髮還很厚.至少到今晚為止還很厚。但我的手一插進去就感覺到不對。不是正常的阻力。是松的。髮根已經鬆了。我只用了很輕的力,就有十幾根頭髮纏在我的指間,被帶了出來。book18.org

  「你看到了嗎。」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平。book18.org

  「看到了。」book18.org

  「噁心嗎。」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頭髮里退出來。把那十幾根頭髮從指間取下來。一根一根。很細。很黑。前天晚上發著燒,這些頭髮還在她頭上。今晚它們已經不再屬於她了。book18.org

  我把它們放在枕頭旁邊。跟床頭柜上那些從梳子上扯下來的放在一起。book18.org

  「今天晚上掉下來的。全部留著。」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化療結束以後你會再長出來。新的。跟嬰兒的頭髮一樣軟。到時候我告訴你.你以前的頭髮也在這裡。沒有丟。」book18.org

  她的眼眶濕了。但她沒有眨眼。只是把手從我手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我的手。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前天晚上的事你記住了什麼。」book18.org

  「你的體溫。三十八度七。還有你在窗台上咬我鎖骨。」book18.org

  「今天的事你記住什麼。」book18.org

  「還沒結束。」book18.org

  我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我的鎖骨。嘴唇貼在那箇舊疤上。她張開嘴。含住那塊皮膚。牙齒沒有用力。只是含著。很輕。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蹭著我的鎖骨說話。聲音變成震動。從鎖骨傳到骨頭。book18.org

  「化療會從這裡奪走東西。從頭髮開始。然後是皮膚。然後是體重。然後是體面。然後是尊嚴。」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碎了。眼淚從外眼角溢出去,沿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落在那些已經鬆了的髮根上。book18.org

  「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還沒死,你已經不想看我了。」book18.org

  我把她按進懷裡。很用力。她的肋骨硌著我的胸口。肩胛骨頂住我的手掌。她身上那股藥味更濃了,混著她的眼淚和病號服上消毒過的味道。book18.org

  「方若詩。」book18.org

  我叫她全名。三個字。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你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了一個粽子。糯米從四個角全漏出來了。我爸說.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顆粽子吃了。」book18.org

  她在我懷裡僵了一下。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你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我。我笑了。你說這個孩子笑起來像他爸.長著他的臉,笑得跟他一個模子。你說你是為他留下來的。但後來你說.你是為我留下來的。」book18.org

  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貼著她的耳根。book18.org

  「你守了程家四十一年。你替他保管證據。你替他扛秘密。你在澳門黑沙環給我煮麵。你在山頂醫院樓梯間推開我又拉回來。你全身只剩一把骨頭。你頭髮掉光了。你躺在化療床上噁心得連水都喝不進去.」book18.org

  我托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你覺得我會不想看你?你覺得我跪在你床邊哭,是因為可憐你?你覺得我對你做的事,是因為你快要死了才做的?」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眼淚沿著顴骨往下淌,流到我手指上。溫的。不是涼的。book18.org

  「前天晚上我問你.第一個愛的是我爸,最後一個給了誰。」book18.org

  「你說還能給誰。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book18.org

  「今天我再問一次。你最後一個.給了誰。」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說。聲音碎成了幾截。book18.org

  「給了你。硯清。不是陳啟年的兒子。不是程家的孩子。是硯清。我在澳門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想要的那個男人。我在山頂醫院樓梯間裡推開又拉回來的那個男人。我在發著燒的晚上騎在身上哭著喊名字的那個男人。」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我胸口。聲音悶在皮膚和骨頭之間。book18.org

  「我給了他。他還要不要。」book18.org

  我把她的臉從胸口捧起來。看著她。眼淚和鼻涕全蹭在我手上。她看起來很狼狽。很醜.如果用這個世界的標準。眼睛腫了。鼻尖紅了。嘴唇乾裂起皮。顴骨高得突兀。頭髮從剛才插過的地方又掉了幾根,粘在她濕透的臉頰上。book18.org

  但她的眼睛還在。那雙眼睛。十一歲在潮州會館看白襯衫少年的眼睛。四十六歲在澳門黑沙環說「乾媽煮了面」的眼睛。三十四年前把嬰兒抱進懷裡時彎成月牙的眼睛。book18.org

  「要。」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你要什麼。」book18.org

  「全部。掉的頭髮。吐出來的膽汁。化療以後的骨頭。好不起來的皮膚。所有你不想要的.我都留著。」book18.org

  我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book18.org

  「你不是替身。不是還債的。不是我跟你爸之間的傳話人。你是方若詩。你是那個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漏了粽子的小女孩。你是那個等了四十一年終於等到有人叫你名字的女人。」book18.org

  我把嘴唇從她額頭移到眼皮上。舔掉了一滴眼淚。鹹的。發苦。book18.org

  「你是我在澳門黑沙環第一眼見到、就知道這輩子不可能只叫若詩姨的女人。」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抖。book18.org

  我吻她的眼睛。左眼。右眼。把兩邊的淚痕都舔乾淨。她眼皮上的皮膚很薄很薄。血管隱約可見。淡藍色的。像雨後遠處山脊上的脈絡。book18.org

  然後我吻她的鼻樑。吻她鼻尖上蹭紅的皮膚。吻她的人中。她的呼吸從鼻孔里吹出來,很淺,很輕,打在我嘴唇上像一陣微涼的風。book18.org

  最後我吻她的嘴。book18.org

  不是前天晚上那種略帶克制的吻。前天晚上她發著燒。我不敢太用力。今天她沒燒。三十六度五。意識是完全清醒的。我撬開她的嘴唇。她嘴裡有淡淡的苦味.口服藥的殘餘。但舌頭的觸感跟記憶中完全一樣。軟的。香的。那條舌頭,說過「啟年哥哥」,說過「硯清」,說過「留下來不是因為要等.是為了讓走的那個人能找到回家的路」。現在它什麼都不說,只是纏著我的舌頭,一下一下地吮。不是索取。是交付。是把四十一年憋在心口的所有話,全部咽下去,灌進這個吻里。book18.org

  她的手指插進我頭髮里。用力。指甲掐著頭皮。她把我的頭往下按。嘴唇離開嘴唇,沿著我的下巴滑到喉結。她的舌頭很熱。在喉結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然後她張開嘴,含住了我的喉結。牙齒輕輕磕在軟骨上。不疼。但那個位置很敏感。我能感覺到她的舌尖頂著我的脈搏。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噓。」book18.org

  她貼著喉結說話。book18.org

  「前天晚上是你碰我。今晚我碰你。」book18.org

  她的手從我頭髮里退出來。放在我胸口上。隔著T恤。她的手心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了一點。她把T恤從褲腰裡抽出來。手從下擺伸進去。她的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慢慢地劃。從肚臍到腰側。從腰側到後背。動作很輕。像在描一張只有她一個人看得見的地圖。book18.org

  「你腹肌比以前硬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什麼時候摸過以前。」book18.org

  「你十八歲。剛考上港大的時候。你在畢架山院子裡脫了上衣沖涼。水管爆了。你光著上身站在院子裡喊.若詩姨,幫我拿條毛巾。」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我鎖骨上。嘴唇蹭著那箇舊疤。book18.org

  「我拿了。你背對著我擦身子。我看著你的後背。肩胛骨中間的脊柱溝。那時候還沒有肌肉。是少年人的瘦。」book18.org

  她的手從後背滑到胸前。手指捻住了我的乳頭。很輕。拇指和食指夾著,搓了一下。電流從胸口直接竄到腹股溝。book18.org

  「現在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現在是男人的身體。」book18.org

  她把手從T恤里退出來。然後解我的皮帶。動作很慢。不是笨拙,是刻意放慢了每一下.讓金屬扣子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清清楚楚。她把皮帶抽出來,搭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解紐扣。然後是拉鏈。她隔著內褲把手覆上去。掌心很涼。隔著棉布都能感覺到那一層薄薄的涼意。book18.org

  「前天晚上你也硬著。」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但我燒得厲害。沒仔細碰。今天補。」book18.org

  她把內褲往下拉。我的下體彈出來。很硬。龜頭是深紅色的,血管脹得清清楚楚。她用食指碰了一下馬眼。已經有透明的液體滲出來,沾在她指腹上,拉出一條很細的絲。她把手指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舌頭。舔掉了。book18.org

  「鹹的。」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的湯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我翻過身。把她壓在下面。book18.org

  床頭的橘黃色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亮,半邊臉藏在陰影里。她平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有幾根鬆了的髮絲從枕頭上飄起來,落在床單上。她沒有注意。她只是看著我。眼睛不躲不閃。book18.org

  「乾媽.」book18.org

  我故意用這個詞。book18.org

  她全身一顫。從尾椎到後頸,一整條脊柱都繃緊了。這個詞,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用過。在新葡京酒店落地窗前面用過。在山頂醫院樓梯間裡她用這個詞推開了我。現在她把腿分開了。膝蓋彎著,腳後跟撐在床單上。病號服的褲子已經被我疊好放在窗台上。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book18.org

  「你叫我什麼。」book18.org

  「乾媽。」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大腿內側。那裡的皮膚很薄。很白。能看見淡藍色的靜脈。我用拇指沿著靜脈往上劃。很慢。每劃一寸她的腿就往裡夾一下。但夾不住.我跪在她兩腿之間。她的膝蓋只能夾住我的腰。book18.org

  「在澳門的時候你讓我不要叫。現在呢。」book18.org

  「再叫。」book18.org

  「若詩姨.」book18.org

  她的大腿內側收緊了。腳趾蜷著,腳背弓起來,像兩隻被繃緊了的弓。book18.org

  「再叫一次。」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我把身體壓下去。龜頭抵著她的陰道口。很濕。不是前天晚上那種發燒的乾燥。今天她的身體是醒著的。完全醒著。陰道口的肌肉在微微收縮。我還沒進去,她已經在自己吮吸了。book18.org

  我撐在她上面。看著她。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是渙散的。嘴唇翕著,喉嚨里有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呻吟,不是嗚咽,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吐息。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進去了。book18.org

  她的陰道跟詠珊的完全不同。book18.org

  詠珊是涼的。夏天井水那種涼。做愛的時候會慢慢變暖,但變暖的過程很慢很慢,像一塊在太陽底下放了一個上午的石頭。book18.org

  若詩也是涼的。但她的涼是從化療和貧血里滲出來的.是被抽掉了太多血液之後那種虛弱的涼。她陰道內的溫度比詠珊高一點,但緊緻度差了一些。更松。更軟。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絲綢。不是沒有感覺.是感覺更細膩了。因為鬆了一點點,所以每一道褶皺都能感覺得特別清楚。龜頭進出的時候能感覺到內壁上那些細小的起伏,像舌尖舔過一塊有紋理的粗陶。book18.org

  她仰起頭。後腦勺壓在枕頭上。頭髮又掉了幾根。落在白色枕套上,細細的,黑的,蜷成很小的圈。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難受嗎。」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她喘了一口氣。book18.org

  「太清楚了。前天晚上是糊的。今天晚上.每一下都很清楚。」book18.org

  我動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龜頭還在裡面,然後慢慢地推進去。她的陰道內部很濕潤。化療沒有影響她的分泌。那些液體是透明的,帶著一點很淡的藥味,沾在我的陰毛上,亮晶晶的。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乳房上。掌心貼著乳頭。她的乳房在我掌心裡微微變形。她閉上眼睛,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按著我,讓我的掌心更用力地貼著她的乳房。book18.org

  「用力一點。」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會不會弄疼你。」book18.org

  「疼。但是是我要的那種疼。」book18.org

  我加大了一點力度。她的乳頭在我掌心裡完全硬了,頂著我的掌紋。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開,放在自己小腹上。壓在那裡。手心朝下。手指展開。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在這裡面。我壓著這裡.能感覺到你。」book18.org

  我把手從她乳房上拿開。覆在她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壓在她的小腹上。每當我推進去的時候,小腹會微微隆起一點點.不是從外面能看見的那種隆起,但用手掌貼著能感覺到。那種深層的、內部的、被填充的壓力。從陰道壁傳過子宮傳到腹壁下的脂肪層。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硯清.我又記住了一樣東西。」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在我肚子裡。手壓在這裡能感覺到。化療以後吃不進東西。肚子會凹進去。到時候我會把手放在這裡.回想這個感覺。」book18.org

  我把她抱起來。讓她跨坐在我身上。book18.org

  這個姿勢跟前天晚上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前天她發著燒,全身都是燙的,額頭抵著我鎖骨,汗水沿著鼻尖滴在我胸口。今天她沒有汗。身上是涼的。化療前的體溫偏低,皮膚乾燥。她把手按在我胸肌上,膝蓋夾著我的腰側,慢慢地往下坐。book18.org

  她坐到底的時候,喉嚨里漏出一聲很低的呻吟。不是叫。是那種在喉嚨最深的地方被擠出來的聲音,像一扇很久沒開的門被推了一下。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有一點。」book18.org

  「要停嗎。」book18.org

  「不要。你抱著我。」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後背上。後背很瘦。脊柱骨一節一節地突出。肩胛骨像兩把收起來的扇子。我把她抱進懷裡。她的乳房貼著我的胸口,乳頭戳著我的胸肌。她的手繞到我後背上,指甲掐進我肩胛骨中間的凹陷里。book18.org

  她開始動。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水裡走.抬起來的時候大腿會微微發抖,坐下去的時候腹肌會收緊,小腹上那道闌尾炎舊疤也跟著一抽一抽。她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垂在我眼前。有幾根在半空中就鬆了,落在我的胸口上。book18.org

  「掉了。」book18.org

  她說。沒停。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胸口全是我頭髮。」book18.org

  「那就留著。」book18.org

  她把膝蓋夾得更緊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抖。不是累的抖。是快到了的那種抖。陰道內部開始有節律地收縮。一下。一下。一下。從深處傳到入口,像潮水從海底往岸邊涌。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呼出來的氣是涼的,帶著口服藥的苦味。她的瞳孔放得很大,琥珀色被橘黃色的燈光染成了金色。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叫我.叫我若詩姨.要到了.叫我.」book18.org

  「若詩姨.」book18.org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陰道內部猛烈地收縮。不是一次。是連續的好幾次。像一隻手在水底下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她的膝蓋夾著我的腰,指甲掐進我後背的皮膚里,臉埋在我頸窩裡。book18.org

  沒有喊。沒有叫。只是全身痙攣。從大腿到小腹從胸口到喉嚨。一層一層地收緊。一層一層地鬆開。book18.org

  痙攣結束之後,她趴在我身上。很安靜。呼吸很淺。心臟隔著兩層皮膚和肋骨,跳得很快、很快。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蛾子。一百二十下。一百三十下。book18.org

  我還沒射。但我不想射了。我只想就這樣停在她裡面。抱著她。讓她的心跳慢慢降下來。book18.org

  她在我身上趴了大概五分鐘。book18.org

  呼吸從急促變成平穩。心跳從一百三降到了九十。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我。臉上全是濕的。不是眼淚。是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汗水。化療前的體質差,高潮之後會出很多虛汗。汗珠從太陽穴滑下來,沿著顴骨淌到下頜。book18.org

  「你還沒.」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要。」book18.org

  她把手放下去。手指圈住我的陰莖根部。很輕。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光滑,箍在根部的力度剛剛好。book18.org

  「前天晚上你射了沒有。」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為什麼不射。」book18.org

  「你發燒。怕你累。」book18.org

  「今天沒發燒。」book18.org

  她把臀部抬起來。讓我的陰莖從她體內滑出來。被她的陰道含著太久,皮膚上全是她的體液。在橘黃色的燈光下反著光,亮晶晶的。她低下頭,看著手裡握著的半段。然後用拇指抹了一下龜頭上的液體。透明里混著一點白色。她的。不是我的。book18.org

  「今天晚上.」book18.org

  她把拇指放進嘴裡。舔乾淨了。然後把手撐在我大腿上,慢慢地往下滑。滑到床尾。蹲下去。膝蓋落在醫院的塑膠地板上。硬木椅子旁邊。前天晚上我跪的位置。book18.org

  「我欠你一次。」book18.org

  她抬頭看我。下巴剛好對著我的膝蓋。頭髮散在肩膀上,有幾根鬆了的正飄下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從十一歲到四十六歲。從潮州會館到這個病房。從你爸到你。」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三十五年的帳。今晚.我用嘴還。」book18.org

  她把嘴唇貼在我大腿內側。book18.org

  不是直接含住。而是從膝蓋開始。左腳膝蓋內側。那裡有一道小時候騎單車摔的舊疤。跟鎖骨上那道一樣,只是更淺了。她用舌尖沿著那道疤的輪廓慢慢地描。疤痕是凸起的,舌尖是軟的。一個硬一個軟。一個是從小到大的標記,一個是四十一年後終於做出來的動作。book18.org

  她的嘴唇沿著大腿內側往上移。很慢。每移一寸就輕輕啄一下。大腿內側的皮膚很薄很嫩,她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點起皮,蹭在上面有一種微刺的癢。book18.org

  移到腹股溝的時候她停住了。抬起頭看我。book18.org

  「你小時候這裡怕癢。每次換尿布你都會笑。」book18.org

  「你還記得。」book18.org

  「你所有的事我都記得。你第一次翻身。你第一次吃東西。你第一次叫我若詩姨。你第一次騎單車。你第一次考第一名.」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你第一次哭。」book18.org

  她把嘴唇貼在腹股溝上。舌頭伸出來,沿著陰莖根部的側面慢慢地舔。從根部舔到頂端,從頂端再舔回根部。一條很細的線。像在畫什麼看不見的符號。她的舌頭很熱。是冰涼的身體上唯一一塊熱的地方。book18.org

  然後她含進去了。book18.org

  不是全部。是龜頭。只含住了龜頭。嘴唇箍在冠狀溝的位置,口腔內部是熱而濕潤的。她的舌頭墊在龜頭下面,舌尖頂住系帶。那個位置最敏感。她用舌尖在那裡畫圈。很小很輕的圈。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噓。」book18.org

  她含著龜頭說話。聲音悶在口腔里,變成一種震動。那種震動從龜頭傳到整根陰莖,沿著腹股溝竄上脊椎。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頭髮里。她的頭髮又掉了好幾根,纏在我的指間,我沒有把手抽回來。book18.org

  她開始吞得更深。不是一口吞到底。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嘴唇箍緊.比以前緊.化療讓她的口腔黏膜變薄了,箍著龜頭的觸感比正常時更敏感。每滑過一寸,她的喉嚨里就發出一聲很輕的吞咽聲,像在喝一杯很燙的茶。book18.org

  吞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住了。陰莖頂到咽喉,咽部肌肉反射性地收緊。她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咽反射引起的生理性淚水。book18.org

  「可以了。」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她搖頭。嘴唇不松。然後用鼻子深吸一口氣,把頭繼續往下壓。整根吞進去了。龜頭頂到了喉嚨最深處的軟肉。她的咽部肌肉裹著龜頭,一下一下地收縮。那是完全不受意識控制的肌肉反應。像一隻手在喉嚨里攥我。book18.org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不動。嘴唇貼著根部。頭髮散在我大腿上。很多根鬆了,落在我的皮膚上,痒痒的。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頭上下起伏。每次退到只剩龜頭還在嘴裡,然後吞下去。她的舌頭不是僵的.每次吞下去的時候舌頭會墊在下面,舔過系帶;每次退出來的時候舌尖會掃過馬眼。節奏很慢。很穩。跟剛才她騎在我身上時一樣。book18.org

  我的手還插在她頭髮里。她的頭髮不停地掉。每一根纏在我指間都是涼的。但我沒有鬆手。book18.org

  「若詩.我要到了.」book18.org

  她沒有退開。book18.org

  只是把眼睛抬起來看著我。那雙眼睛。十一歲的。四十六歲的。含著眼淚的。含著我的。她看著我,然後收緊了嘴唇。book18.org

  我射在她嘴裡。book18.org

  她沒有退。只是閉著眼睛,喉嚨一下一下地吞咽。咽完了。然後慢慢地把嘴退出來。嘴唇離開龜頭的時候,拉出一條白色的絲。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把那條絲抹掉了。book18.org

  然後她坐在地上。靠著床腿。很安靜。book18.org

  「鹹的。」book18.org

  她說。聲音沙啞。book18.org

  「跟湯一樣。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我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她。她蜷成一團,後腦勺埋進枕頭裡。掉了好多頭髮。枕頭上、床單上、她自己的肩膀上、我的胸口上.全是她掉的頭髮。細的。黑的。蜷成小小的圈。book18.org

  我坐在床邊。把床單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在床頭柜上。跟之前那把梳子上的放在一起。好幾把了。但每一根我都記得。今晚的。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悶在枕頭裡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的那件事。」book18.org

  「哪件。」book18.org

  「化療以後不想要。不是因為不愛你。是因為不想讓你看到。」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也知道.就算不想要,我也會想你。」book18.org

  她翻過身來。看著我。眼睛腫了。嘴唇被自己的牙齒咬破了皮。但她的眼神很平靜。不像前天晚上那樣燒得亮晶晶的。也不像今天傍晚那樣躲閃。是一種.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說完了所有能說的話.的平靜。book18.org

  「化療做完以後。頭髮全掉了以後。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以後。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想.」book18.org

  她伸手。放在我手背上。book18.org

  「你還會來嗎。」book18.org

  「會。」book18.org

  「帶什麼。」book18.org

  「當歸燉竹絲雞。沒放太多鹽。」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紋路很深。book18.org

  「那是詠珊。不是你。」book18.org

  「我帶你。」book18.org

  「帶我去哪。」book18.org

  「窗台。」book18.org

  我指了指落地窗。book18.org

  「如果你走得動。如果你走不動.我抱你。跟今晚一樣。放在窗台上。讓你背靠著玻璃。涼的時候打顫。然後你推不開我。」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手背上拿開。翻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在抖。book18.org

  「你走吧。」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明天要化療。我想一個人睡。」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打斷我。book18.org

  「謝謝你。沒有讓我等到頭髮掉光以後。」book18.org

  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book18.org

  「走吧。詠珊留了粥。」book18.org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叫了我一聲。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化療.你中午來嗎。」book18.org

  「來。」book18.org

  「那帶什麼。」book18.org

  我想了一下。book18.org

  「潮州會館對面的蛋撻。」book18.org

  黑暗中。她笑了一聲。book18.org

  「你爸以前帶的是叉燒包。」book18.org

  「他帶的是叉燒包。我帶的比他好。」book18.org

  門關上了。裡面靜了很久,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被枕頭悶住的嘆息。book18.org

  不像是難過。book18.org

  像是.退潮。book18.org

  回到畢架山,已經快凌晨一點。book18.org

  客廳的燈還亮著。方詠珊靠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米色的毯子。電視機開著,靜音,畫面一閃一閃。她睡著了。圍裙還掛在廚房門後的鉤子上。粥在鍋里,用微火溫著,鍋蓋被氣泡偶爾頂一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book18.org

  我沒叫醒她。把電視關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她鎖骨。book18.org

  然後我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桂花樹。花苞裂了第三朵。米粒大,白的。book18.org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book18.org

  許懷遠。新加坡。book18.org

  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book18.org

  「第五家蛋撻。老闆死了。學徒接手。味道不對。」book18.org

  又彈出來一條。book18.org

  「蛋撻這種東西.換一個人就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又彈出來一條。book18.org

  「但是也許可以重新吃。」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下。book18.org

  院子裡。桂花枝頭上,第三朵花苞在夜風裡顫了一下。然後裂開了。book18.org

  第二十章 · 驚蟄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被電話震醒,不是鬧鐘。book18.org

  羅律師。book18.org

  「程總,沈氏集團清算出了點狀況。」book18.org

  我從床上坐起來。方詠珊不在旁邊,被子疊好了,枕頭上的凹痕還在。廚房裡傳來煤氣灶點火的聲音。book18.org

  「什麼狀況。」book18.org

  「有人在大宗收購沈氏散股。從昨天下午開始,通過三個離岸帳戶,吃進了沈氏百分之七點三的股份。」book18.org

  「誰。」book18.org

  「還沒查到。但夠在股東大會上發起程序性阻撓。清算表決需要三分之二以上通過。如果對方再收百分之五.」book18.org

  「表決就過不了。」book18.org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樓的木地板很涼,從腳底涼到腳踝。book18.org

  「新加坡那邊呢。」book18.org

  「淡馬錫的法務今早發了郵件。Moon Lake三期的最終合同需要你本人去簽。老張說有些條款必須面談。」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後天下午四點。新加坡來福士坊。」book18.org

  掛掉電話。我站在床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又裂了幾朵。白的,米粒大小,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但今天我沒心情聞。book18.org

  有人趁沈硯山倒台,想搶沈氏的殼。book18.org

  廚房裡。方詠珊站在灶台前面煎蛋。蛋白在熱油里滋滋地響,邊緣焦黃。她聽到我的腳步聲,沒回頭。book18.org

  「羅律師的電話?」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他這個月只在早上七點前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沈硯山簽協議。一次是今天。」book18.org

  她把蛋鏟進盤子裡。轉過身來。圍裙是灰麻布那件,繡著褪色的桂花。頭髮隨便扎著,鬢角那枚銀色髮夾別得有點歪。book18.org

  「出什麼事。」book18.org

  「有人收購沈氏散股。想阻撓清算。」book18.org

  方詠珊把盤子放在料理台上。沒說話。只是把筷子擺好,又去盛粥。動作不快不慢,跟以前每一個早上都一樣。但她的手指在筷子頭上頓了一下.很輕,不到一秒。book18.org

  「沈硯山還有同黨。」book18.org

  她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可能不是同黨。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book18.org

  我坐下來。咬了一口煎蛋。蛋黃是半熟的,咬破之後流出來,很燙。book18.org

  「Moon Lake三期要去新加坡簽。後天下午。老張要面談。」book18.org

  方詠珊端著粥碗坐下來。粥是很稠的白粥,放了皮蛋和瘦肉。她舀了一勺,吹了兩口,沒喝。book18.org

  「你要帶誰去。」book18.org

  「一個人。」book18.org

  「許懷遠在新加坡。」book18.org

  她把勺子放下。看著我。圍裙上那朵繡花被早晨的陽光照得有點反光。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很淡的琥珀色。book18.org

  「他在那邊幫你收拾淡馬錫的事。你去了以後見他嗎。」book18.org

  「應該會。」book18.org

  方詠珊把粥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背對著我。圍裙的腰帶在腰後面打了個結,帶子有點松,晃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去之前.」book18.org

  她沒說完。book18.org

  「去醫院看若詩。我知道。」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靠在門框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水珠,是剛才洗菜時濺上去的。book18.org

  「是今晚早點回來。」book18.org

  上午九點。奇境科技。book18.org

  我從電梯出來的時候,新來的前台站起來喊了一聲程總。是個年輕女孩,大學剛畢業的樣子,穿白襯衫,頭髮扎馬尾。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穿過開放式辦公區。工位上稀稀拉拉的.Moon Lake三期結束之後研發部放了兩周假,只有運維組的幾個人盯著螢幕。茶水間裡有人在討論中午去哪吃飯。一切看起來跟以前一樣。book18.org

  但我的辦公室門開著。book18.org

  桌面上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紙袋。沒有署名。book18.org

  我拆開。裡面是一疊列印出來的交易記錄。恒生銀行、滙豐、渣打.三個帳戶,從昨天下午兩點到晚上九點,連續買入沈氏集團股票。每次買入的量不大。幾萬股。十幾萬股。剛好卡在不用披露的線下面。但頻率極高,平均每十二分鐘一筆。book18.org

  有人很專業。book18.org

  不是散戶。不是遊資。是專業的併購團隊。懂得怎麼在雷達下面游過去。book18.org

  最後一頁列印紙上貼了一張便利貼。手寫的,黑色水筆。book18.org

  「這幾個帳戶的共同託管行是新加坡大華銀行。背後是一家BVI公司。註冊地在英屬維京群島。董事名單查不到。但有一個簽字人.叫陸永昌。」book18.org

  下面的署名:許懷遠。book18.org

  後面一行小字:「昨晚查到的。你在香港處理。後天來新加坡的時候帶過來。我準備好了蛋撻。」book18.org

  陸永昌。book18.org

  我看著這個名字。腦子裡翻了好幾遍。不是沈硯山的人。沈硯山的舊部名單我背過。羅律師給的。四十七個人。沒有姓陸的。book18.org

  那是誰。book18.org

  我打電話給羅律師。book18.org

  「陸永昌。查一下。」book18.org

  「哪個陸?」book18.org

  「永久的永,昌盛的昌。新加坡背景。BVI公司簽字人。在收沈氏散股。」book18.org

  羅律師沉默了幾秒。我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很快。然後停了。book18.org

  「查到了。陸永昌。六十一歲。新加坡永久居民。前星展銀行企業金融部主管。退休之前在淡馬錫做過兩年顧問。跟沈氏集團沒有直接業務往來.」book18.org

  鍵盤又敲了兩下。book18.org

  「等一下。他名下有一家私人投資公司。叫永昌資本。去年參與過澳門路氹一塊地皮的競標。」book18.org

  「哪塊。」book18.org

  「氹仔大倉。」book18.org

  我攥緊手機。book18.org

  氹仔大倉那塊地皮。就是沈硯山被凍結的那塊。也是Moon Lake三期備選地塊之一。當時沈硯山想用這塊地跟奇境換技術參數,被我用澳門身份局的關係卡住了。沈氏被凍結之後,地皮進入了司法拍賣程序。book18.org

  有人想繞過拍賣,直接拿沈氏的殼。book18.org

  「羅律師。幫我約證監會併購科的陳 sir。今天下午。」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那就現在。」book18.org

  證監會併購科在中環交易廣場。陳sir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戴金絲眼鏡,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卡在關鍵點上。book18.org

  「程總。你問的事我本來不該說。但沈氏集團的案子是你推動的,所以給你透個底.陸永昌三天前從新加坡飛到了香港。住在四季酒店。昨天下午他的團隊開始買入沈氏散股。」book18.org

  「目的。」book18.org

  「據我們分析.」陳sir推了推眼鏡。「他想保殼。」book18.org

  「保殼?」book18.org

  「沈氏集團帳上有二十六億資產,四個泊位,兩個貨倉,澳門路氹一塊地皮。如果走清算程序,這些資產會被分拆拍賣。拍賣價通常比市場價低三到四成。」book18.org

  他頓了一下。book18.org

  「如果有人在清算表決之前拿到足夠多的股份,否決清算程序.就可以用沈氏的殼繼續運作。然後用殼的資源去拍大倉地皮。」book18.org

  「這是空手套白狼。」book18.org

  「對。但空手套白狼的前提是.信息。陸永昌知道大倉地皮即將解凍入市。這個消息目前還在法院內部流轉。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交易廣場的落地窗正對維港。海面上有兩條拖船正拖著一條貨輪進港。book18.org

  信息泄露。有人把大倉地皮解凍的消息賣給了陸永昌。book18.org

  「謝謝你。陳sir。」book18.org

  「不用謝。」他把金絲眼鏡拿下來,用眼鏡布擦了擦。「程總。我還有一句話.陸永昌在淡馬錫做過顧問。你在新加坡的融資,最好留個心眼。」book18.org

  從交易廣場出來,我給許懷遠發了條信息。book18.org

  「陸永昌前淡馬錫顧問。他來香港了。四季。查他跟老張有沒有關係。」book18.org

  十秒之後。book18.org

  「操。」book18.org

  一個字。book18.org

  然後是第二條。book18.org

  「我去查。你小心。」book18.org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中環的街上全是人。中午十二點,上班族從寫字樓里湧出來,襯衫領帶,手拿咖啡,擠在茶餐廳門口排隊。陽光很亮,從大廈之間的縫隙里灌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book18.org

  我站在遮打道和畢打街的交界處。紅燈。綠燈。人潮湧過去。人潮湧過來。book18.org

  腦子裡只有一件事。book18.org

  這個陸永昌,是誰給他開的第一扇門。book18.org

  下午兩點。港大醫院。book18.org

  方若詩上午開始了第二輪化療。我趕到的時候,她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蓋到胸口。手背上插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從架子上垂下來,一滴一滴地往血管里灌淺黃色的藥液。book18.org

  她的臉是灰白色的。不是蒼白.是灰白。像一張被水泡了很久的舊報紙。嘴唇上的皮全翹起來了,眼眶下面兩道青色的弧。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弱。但還能說話。護士說要等到第三天噁心才會全面發作,現在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book18.org

  「感覺怎麼樣。」book18.org

  「像有人在我血管里灌水泥。」book18.org

  她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背上是留置針,針孔周圍一片淤青。她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book18.org

  「你臉色不好。」book18.org

  「公司出了點事。」book18.org

  「嚴重嗎。」book18.org

  「能處理。」book18.org

  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小腹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輸液管里的藥水被她的呼吸帶得一晃一晃。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你十八歲考港大的時候.出成績前一天晚上你睡不著。你坐在畢架山院子裡的桂花樹下面.我給你端了一碗綠豆湯。」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你跟我說.若詩姨,如果考不上怎麼辦。我說.考不上就考不上。程家的人不需要考上港大也是程家的人。」book18.org

  她睜開眼。轉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現在也一樣。硯清。公司可以不要。錢可以不要。但你如果在醫院裡還皺著眉頭.我就覺得自己是你的累贅。」book18.org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很涼。化療藥物讓她的體溫比昨晚更低了。book18.org

  「你不是累贅。」book18.org

  「那就不要皺眉。」book18.org

  她把我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額頭上。額頭的皮膚很薄很薄。血管隱約可見。跟昨晚一樣涼。book18.org

  「跟我說一件開心的事。」book18.org

  我想了一下。book18.org

  「許懷遠在新加坡找到了第五家蛋撻。他說味道不對。但是也許可以重新吃。」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book18.org

  「許懷遠這個人。二十年前是你爸放在你身邊的。後來是你自己留下來的。」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說。book18.org

  「他現在在新加坡替你找蛋撻。替你查人。替你還債。硯清.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不是你放過了他。是他放不過自己。」book18.org

  三點鐘。護士進來換藥。我站起來讓出位置。book18.org

  方若詩睡著了。化療的第一輪藥物里有鎮靜成分。她的呼吸很淺很勻,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book18.org

  我把她的被子掖好。把床頭柜上那把纏滿頭髮的梳子收到抽屜里。把她昨晚掉在床單上的頭髮一根一根撿乾淨。book18.org

  然後走出病房。book18.org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響。地腳燈還沒開。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在地磚上切出一條明亮的分界線。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查了。陸永昌跟老張沒有直接關係。但他跟一個人有關係.沈硯山。」book18.org

  我站在電梯口。book18.org

  「什麼關係。」book18.org

  「上世紀九十年代。新加坡。沈硯山收購星展銀行一筆不良資產的時候,陸永昌是銀行的經辦人。兩個人合作過不下五次。九十年代之後斷了。但上個月.沈硯山簽協議之前.有一通電話從淺水灣療養院打到新加坡。時長四十七分鐘。」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裡面是一對推著輪椅的母子。我沒有進。book18.org

  「所以是沈硯山。」book18.org

  「不是直接的。」許懷遠說。他的聲音很緊。「是陸永昌看到沈氏出事了,想趁機吃屍體。但他需要知道大倉地皮解凍的時間。這個信息.我懷疑是從法院內部流出來的。」book18.org

  「不是沈硯山給他的?」book18.org

  「沈硯山現在連手機都沒有。療養院的座機是監控的。那通電話是打到新加坡一個座機號碼。是陸永昌以前的辦公室。沒人接。是語音留言。」book18.org

  電梯門關了。走廊里又只剩我一個人和嗡嗡的日光燈。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許懷遠在電話那頭說。book18.org

  「老張那邊我還在查。但你要來新加坡之前.我跟你說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陸永昌的兒子叫陸子峰。三十五歲。做私募的。常駐香港。你以前見過。」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十年前。中環。那時候你還沒創業。你在啟德機場旁邊一個廢棄倉庫里喝啤酒。他說你爸是潮州佬。你揍了他一拳。他掉了兩顆牙。」book18.org

  電梯門又開了。空的。book18.org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book18.org

  「許懷遠。你怎麼知道我揍過誰。」book18.org

  「因為那天我也在。我幫你拉開他兄弟的時候,被踹了一腳。回來以後我跟你爸說.你兒子打架是把好手。你爸說.不是打架。是護短。」book18.org

  電梯往下沉。數字一跳一跳。book18.org

  「懷遠。」book18.org

  「嗯。」book18.org

  「等你蛋撻。」book18.org

  傍晚六點半。中環。陸羽茶室。book18.org

  陳sir約的地方。這間老茶室有五十年了,牆上掛著泛黃的老照片。木地板踩上去吱嘎吱嘎響。穿白褂的服務員推著點心車,鐵輪子在木地板上碾過,發出低沉的隆隆聲。book18.org

  陳sir坐在角落的卡座。對面是一個穿深藍西裝的年輕人。三十出頭。頭髮理得很短,眼神很硬。不像是金融圈的.金融圈的人眼神不會這麼硬。不是狠。是那種在查案盯人的人盯久了才會有的硬。book18.org

  「程總。這位是廉政公署的周景行。周主任。」book18.org

  周景行站起來。握手的時候掌骨硌得手心生疼。book18.org

  「程先生。我們盯陸永昌已經有一陣了。在你找他之前。」book18.org

  他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張組織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名字。book18.org

  「陸永昌不是單打獨鬥。他的BVI公司背後還有一個股東。」book18.org

  他把手指按在一個名字上。book18.org

  「一個澳門人。叫傅國濤。傅國濤是澳門貿易投資促進局前副局長。去年因為收受利益被撤職。他是沈硯山在澳門的關係網裡最後一個沒有被抓的人。」book18.org

  傅國濤。book18.org

  我腦子裡翻了一下。羅律師的名單里有他。排在第三十位。當初只查到他是沈硯山的澳門代理,負責路氹地塊的政府關係。沒有直接參與羅啟正的案子,所以沒有被納入刑事追訴範圍。book18.org

  「所以陸永昌是個代理。」book18.org

  「對。」周景行說。「陸永昌在新加坡收股票。傅國濤在澳門保地皮。兩個人合夥吃下沈氏集團。但他們需要一個關鍵條件.大倉地皮必須在他們拿到控股權之前解凍。」book18.org

  「解凍的時間從哪來。」book18.org

  周景行跟陳sir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我們懷疑.」陳sir壓低了聲音。「澳門中級法院的書記處有內鬼。大倉地皮凍結令的審理進度被人為加快了。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還要三個月。但下周就要排期開庭。」book18.org

  「下周三。」book18.org

  周景行補充。book18.org

  「只要法院解開凍結,傅國濤的人當天就會向土地工務運輸局遞交開發申請。殼一活,錢一進,沈氏集團的清算表決就永遠過不了。」book18.org

  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張照片.兩個男人坐在澳門一家酒店的咖啡廳里。一個是六十出頭的瘦子,戴金絲邊眼鏡。另一個是中年人,穿西裝,面前放著一份文件。book18.org

  「陸永昌和傅國濤。三天前。金沙城中心。」book18.org

  我看著那張照片。窗外的霓虹燈透過茶室的玻璃印在照片上,紅紅綠綠的。book18.org

  「你們需要什麼。」book18.org

  「你。」book18.org

  周景行說。book18.org

  「程先生。你後天去新加坡簽合同。陸永昌會以為你在談融資。但他不知道我們已經鎖定了他的離岸帳戶。如果你能在新加坡拖住陸永昌四十八小時.我們這邊可以同步收網。」book18.org

  我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拖住他怎麼拖。」book18.org

  「你要跟他見面。」book18.org

  「我為什麼要跟他見面。」book18.org

  「因為他想見你。」book18.org

  周景行從文件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一封列印出來的郵件。發件人:Luk Wing Chang。收件人:待定。book18.org

  郵件只有兩行。book18.org

  「程硯清先生。久仰。聽聞閣下將於近日抵新。鄙人有一樁生意想與閣下當面商談。關於氹仔大倉地皮。」book18.org

  署名:陸永昌。book18.org

  「他怎麼知道我要去新加坡。」book18.org

  周景行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這就是問題。程先生。你的行程是前天訂的。知道的人.只有你、你的秘書、淡馬錫的老張。還有許懷遠。」book18.org

  八點。畢架山。book18.org

  我把車停進院子的時候,桂花樹上的花苞已經裂了五六朵。香氣很濃,混著夜露的濕氣,從車窗縫裡灌進來。方詠珊在客廳里。電視開著。她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iPad,手指在上面划著什麼。聽到門響,她抬頭看我。book18.org

  「吃飯了嗎。」book18.org

  「沒。」book18.org

  「鍋里有飯。熱的。」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圍裙還掛在鉤子上。沒系。直接從微波爐里端出一盤蒸排骨、一碟炒芥蘭、一碗白飯。熱氣在盤子上晃了一下。book18.org

  我坐在餐桌邊吃飯。她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我。book18.org

  「若詩今天化療怎麼樣。」book18.org

  「還好。能說話。睡了一陣。」book18.org

  「陸永昌呢。」book18.org

  我抬頭看她。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book18.org

  「許懷遠下午打了電話到家裡。他說你不接。」book18.org

  方詠珊把茶杯放下。book18.org

  「硯清。你跟陸永昌的事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許懷遠在新加坡一個人在查。他要你小心。他的聲音聽起來四天沒睡了。」book18.org

  我把筷子放下。看著她。book18.org

  「今天下午廉政公署找我。他們要我在新加坡拖住陸永昌。後天。」book18.org

  「你去不去。」book18.org

  「去。」book18.org

  方詠珊站起來。把我的碗筷收了。放進水槽。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在碗沿上。她的背影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很直。但她沒像以前一樣在洗碗的時候說話。她洗了很久.比我正常的碗多衝了兩遍。book18.org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手。轉過身來。book18.org

  「帶我去。」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去新加坡。後天。」book18.org

  她靠在料理台邊上。手指攥著圍裙的邊。指節一點點發白。book18.org

  「你一個人去。跟陸永昌見面。跟廉署合作。跟老張簽合同。然後在四季酒店房間裡一個人睡不著.」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動作很慢。book18.org

  「三十四年。每次你出事的時候我都在畢架山。你在醫院我在家裡。你在公司我在廚房。你在新加坡.我在等電話。」book18.org

  她把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眶是紅的。但沒哭。book18.org

  「這一次我不想等電話。」book18.org

  我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埋在我胸口,呼吸隔著T恤,熱熱的,急急的。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去新加坡是跟陸永昌見面。是廉署的事。可能有危險。」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你還去。」book18.org

  「就是因為可能有危險.我才要去。」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是那種做了三十四年母親之後忽然不想再做母親的眼神。跟颱風夜落地窗前一樣。跟那晚在紅木床上一樣。book18.org

  「你兩歲追蝴蝶摔破膝蓋。五歲騎單車撞桂花樹。八歲發燒說胡話。十二歲打架回來鼻青臉腫。十八歲考港大前睡不著。三十四歲發現老婆出軌在颱風夜開車出去.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book18.org

  她把兩隻手放在我臉上。手心很涼。夏天井水的涼。book18.org

  「這一次我也要在。」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住。很緊。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你不勸了?」book18.org

  「不勸。」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勸你留下.你也會在畢架山等電話。但你不會坐著等。你會站在廚房裡,圍著圍裙,對著砂鍋發獃。鍋里的粥會溢出來。盤子會被你摔碎一個。冰箱裡的菜會多出四份。你會把每一個菜都做成我喜歡的味道.然後一個人坐在料理台邊上吃。吃不完。剩下的全放進保溫盒裡。等我回來。」book18.org

  方詠珊看著我。嘴唇翕開了。沒說話。book18.org

  「所以不如帶你去。讓你坐在旁邊。讓你親眼看著。讓你知道你兒子.你的男人.在幹什麼。」book18.org

  我把她攥緊。book18.org

  「你這輩子被留在家裡太多次了。陳啟年留你在家。宏業留你在家。我也留你在家。三十四年.夠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我的手。然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沒讓我睡一樓。book18.org

  她把我拉上二樓。二樓是我以前的臥室。她從來沒有在這裡過夜。三十四年,十六級樓梯,她只上來打掃、換床單、收衣服。從來沒有躺在二樓那張床上。book18.org

  但今晚她把我的房門推開。窗外的桂花樹影子投在窗簾上,斑斑駁駁。她被褥是新換的。米色的。她坐上去。用手撫平床單上的褶皺。book18.org

  「你十八歲之前睡在這裡。」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張書桌。你十二歲考第一名的時候把成績單鋪在上面。鋪了三天。不讓收。」book18.org

  「你收了沒有。」book18.org

  「收了。第四天。你生氣。摔了一隻杯子。」book18.org

  她把鞋子蹬掉。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用手指劃了一下桌面。沒灰。她每天都在擦。book18.org

  「那張書桌上.你寫過作業。畫過畫。寫過日記。日記本藏在抽屜最底下,用一個鎖鎖著。鑰匙藏在桂花樹下從左往右數第三個花盆底下。」book18.org

  「你看過日記?」book18.org

  「沒看。但我知道鑰匙在哪。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book18.org

  她把書桌前的椅子拉出來。坐下。穿著淡灰色的居家棉裙,頭髮披散著,鬢角的銀色髮夾在檯燈下亮了一下。book18.org

  「硯清。你過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站在椅子旁邊。她伸手。放在我腰上。然後慢慢往上滑。隔著T恤。手指從腰側滑到肋骨,從肋骨滑到胸口。動作很慢。不是挑逗.是確認。是在確認站在她面前這個人是真的。不是三十四年前那個嬰兒。不是颱風夜那個從她身上翻下來的影子。是程硯清。是她的男人。book18.org

  「後天去新加坡。明天你還有很多事。跟廉署對接。跟羅律師開會。去醫院看若詩。準備材料。」book18.org

  她的手指停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指甲輕輕地颳了一下。book18.org

  「所以今晚.我不跟你做。不急。新加坡酒店房間裡可以做。回來以後畢架山也可以做。但今晚.我只想抱著你睡。」book18.org

  她站起來。拉著我走到床邊。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後躺在我旁邊。側著身。把手放在我胸口上。跟每天早上震醒她時一模一樣的姿勢。book18.org

  「你剛才說.我這輩子被留在家裡太多次了。」book18.org

  她用很輕的聲音說。book18.org

  「其實不是。我爸留我媽.那是留。陳啟年留我.那是留。但我在畢架山等你.不是留。」book18.org

  「那是什麼。」book18.org

  「是回來。」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book18.org

  「是等你回來。等完以後.你在哪,畢架山就在哪。」book18.org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花苞裂了七八朵。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很淡,但很固執。book18.org

  方詠珊的呼吸變得很勻很深。她睡著了。手還放在我胸口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三十四年前第一次抱起那個嬰兒時,手不知道該怎麼放,最後只能蜷成這個姿勢。book18.org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二樓的臥室重新粉刷過。但我記得那道裂縫在哪.在燈座後面。以前有。現在看不到了。book18.org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螢幕的光把房間映藍了一秒。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陸永昌約你後天晚上八點。文華東方頂層餐廳。他說帶一瓶威士忌。」book18.org

  下面又彈出來一條。book18.org

  「你別一個人去。我陪。」book18.org

  暮色已經完全變成了夜色。窗外的桂樹從灰藍變成了深黑。那隻蟬終於不叫了。book18.org

  她側躺在我旁邊。頭枕著我的手臂。手指在我鎖骨上那箇舊疤上畫圈。book18.org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醫院。」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看若詩。」book18.org

  「你不是前天剛去過。」book18.org

  「不是看她。」book18.org

  她翻身坐起來。從床頭柜上拿起梳子。慢慢地梳頭髮。梳齒從髮根滑到發尾,遇到白絲的時候會頓一下。book18.org

  「是去告訴她。」book18.org

  「告訴什麼。」book18.org

  「告訴她.詠珊知道了。詠珊不怪。詠珊說六個粉粿太多了。下次一人兩個。」book18.org

  她把梳子放下來。轉頭看我。book18.org

  「剩下的兩個.我跟你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樓。book18.org

  不是二樓。不是她拉我進來的。是我沒有走。她的紅木床很硬。蕎麥殼枕頭很涼。但身體的溫度從她那邊傳過來.那種夏天井水般的涼意.很舒服。book18.org

  半夜她翻了個身。迷糊中把手搭在我胸口上。跟以前早上震醒她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只是這一次我沒有手機要接。沒有何家裕要見。沒有沈硯山要談判。沒有許懷遠要走。book18.org

  我只是把她的手握住。book18.org

  然後閉上眼睛。book18.org

  窗外。桂花樹上的花苞還在攥著夏天不放。book18.org

  但有一兩朵。終於裂開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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