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眼 第1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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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 拼圖book18.org

  颱風在凌晨降為三號。book18.org

  維港的浪還在翻,但已經不是前夜那種要把整個碼頭吞進去的哮法。灰白色的浪頭拍在防波堤上,濺起的碎沫被風吹散,落在中環碼頭候船室的瓦頂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屋頂撒了一把鹽。book18.org

  文華東方的套房在晨光里格外安靜。book18.org

  方詠珊還在睡。她蜷在我懷裡,後腦勺枕著我的鎖骨窩,呼吸均勻而綿長。被子裹住兩個人的下半身,她的一條腿搭在我大腿外側,腳背貼著我的小腿肚,腳趾微微蜷著,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姿勢的貓。book18.org

  床頭柜上擱著那隻空酒瓶,兩隻酒杯底還凝著一點殘餘的白葡萄酒,被晨光照成淡金色。book18.org

  我沒有動,就那樣靠著床頭,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她的腰很細,隔著被子能摸到髖骨上沿那個弧度。昨晚她在高潮中喊出那句話之後,整個人都癱了.不是身體的癱,是精神繃到極限之後突然鬆懈。她在我懷裡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啞了,然後忽然就睡著了。睡著的時候她一隻手還攥著我的襯衫下擺,像是怕我走掉。book18.org

  落地窗外,太平山頂的雲層正在散開。一縷橙金色的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對面九龍半島的ICC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亮斑。海面從墨綠色慢慢變回灰藍色,天星小輪的早班船剛剛復航,船尾拖出一道很長的白色航跡,往灣仔方向慢慢推進。book18.org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book18.org

  是方若詩發來的消息:「澳門初級法院今早九點開庭。羅啟正甦醒後第一份口供已入稟。氹仔大倉那批地皮被永久凍結。沈硯山凌晨三點從香港出發,現在人在澳門機場,被限制出境。」book18.org

  第二條緊跟著彈出來:「羅啟明今早從黑沙環老人院搬出來了。何律師安排了車送他去關閘。他上車之前問我一句話.若詩,你還記得文華東方那杯伯爵紅茶嗎。我說記得。他說.我們再去喝一杯。」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下。方詠珊在我懷裡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眼。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深褐色虹膜里還殘留著睡意,但很快就清明了.她從來不需要很長時間來切換狀態。五十二年的習慣,從醒過來到完全清醒,只需要三次呼吸。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七點半。」book18.org

  「若詩發了消息?」book18.org

  「發了。氹仔大倉被凍結。沈硯山在澳門機場被限制出境。羅啟明搬出老人院了.他約若詩去文華東方喝伯爵紅茶。」book18.org

  方詠珊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三十年了。他終於又把那把勺子撿起來了。」book18.org

  她把被子掀開,從床上坐起來。赤裸的背影逆著晨光,脊椎的溝線從後頸窩一路延伸到尾骨,腰窩兩側那對淺淺的凹陷被晨光暈成淡金色。她伸手去拿床尾的襯衫,手臂抬起來的時候,肩胛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滑動,像一對收攏的翅膀。book18.org

  她穿好藏青色真絲襯衫,一粒一粒扣上扣子。然後從地氈上撿起那條黑色窄裙,把裙子拉上腰間,拉鏈拉起來,動作乾脆利落。最後她坐到床沿,伸出左腿,把那條肉色絲襪從腳趾往上卷,卷到膝蓋,卷到大腿根部。她的手指在絲襪邊緣停了一下.大腿內側昨晚精液乾涸後留下的淡白色薄膜已經擦掉了,但那塊淡肉色胎記上還殘著極細微的紅痕,是我昨晚吮吸時留下的。book18.org

  她垂眼看著那道痕,把拇指貼上去輕擦了一下。book18.org

  「你說過.你爸睜眼了。」book18.org

  「何律師發的消息。昨天下午四點零三分。眼球可以追蹤護士的手電筒光束。左手指尖有一點想抬的動作。」book18.org

  「那今天我們去養和。」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九龍半島的晨光已經完全鋪開,ICC的玻璃幕牆被照得閃閃發光。她把雙手撐在窗框上,深呼吸了一次。book18.org

  「我去之前先回一趟淺水灣.換身衣服。也把馮昭慧簽完的最後一份股權轉讓書帶過去。若琳昨晚從清遠趕回來了。她在畢架山找到了最後一卷母帶。今早她會帶著母帶到養和醫院等我們。」book18.org

  「母帶里有什麼?」book18.org

  「你爸和沈硯山最後一次在雪茄俱樂部的對話。三年前的。那裡面有他提到羅啟正的那段。」book18.org

  她轉過身,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襯衫領口翻整齊。她的手指在我喉結下方停了一下,然後踮起腳在我嘴角吻了一下.很輕,和昨晚的熱烈完全不同,是一種克制的、帶著某種儀式感的吻。book18.org

  「我們兩小時後在養和一樓大堂碰頭。」book18.org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風衣,推門走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咔噠一聲。book18.org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去沖了個澡。熱水沖在臉上,把昨晚那些眼淚、體液、和汗漬一點點衝掉。花灑的水柱打在後頸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把方詠珊昨晚那句話重新播放一遍.「你爸聽到電話內容,從沙發上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後腦著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book18.org

  走向門口。兩步。然後後腦著地。book18.org

  我爸走向門口是為了去找沈硯山。他倒下去之前手裡大概還握著那份換婚書的附件。而那份附件,現在在畢架山最後一卷母帶里。book18.org

  我關掉花灑,用浴巾擦乾,從洗手台上拿起手機。沈若琳發來第三條消息.發送時間是昨晚凌晨兩點。我昨天沒顧上看。book18.org

  「硯清。我在畢架山。我爸走了之後他書房還留著半杯沒喝完的威士忌。舊鋼琴里的母帶已經全部拆完。最後一卷.不是許懷遠的錄音。是你爸的遺囑口述。三年前他對著錄音機說了四十分鐘,然後讓若詩把這卷帶子縫進舊鋼琴最深處的暗格。我剛剛聽了一段開頭。他說.」book18.org

  消息換成了一段音頻。背景有老式錄音帶轉動時特有的嘶嘶聲。然後是我爸的聲音.比保險柜遺書上那封親筆信更沙啞一點,但更穩。book18.org

  「硯清。如果你能聽到這卷帶子,說明三件事。第一,我死了,或者比死更糟。第二,你媽已經把保險柜第三層打開了。第三.羅啟正還活著,而且醒過來了。你需要知道為什麼沈硯山要拔他的管子。」book18.org

  漫長的空白。只有磁帶轉動的聲音。然後是我爸深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羅啟正不是沈硯山下令拔管的。下令的是何律師的兒子。對.就是那個一直在幫你媽做事的何律師。他兒子叫何家裕。九七年在澳門山頂醫院當護士。那個晚上,沈硯山給他轉了二十萬。二十萬.買一條命。何家裕按下了呼吸機的停止鍵。但羅啟正沒死。何家裕在最後一刻把管子插回去了。然後他從醫院消失了。二十多年沒再出現過。」book18.org

  又一段空白。我爸清了一下嗓子。book18.org

  「何律師知道這件事。他替他兒子瞞了二十多年。但他把所有證據.沈硯山的匯款記錄、何家裕工作牌、羅啟正被拔管當日的護理記錄.全部封存在一個鐵盒裡。鐵盒現在在你方姨手上。」book18.org

  音頻斷了。餘下只有嘶嘶的電流聲。book18.org

  我把手機放下。坐在洗手台邊緣,大理石冰涼,硌著坐骨。何律師.那個禿頂胖老頭,戴著老花鏡,在宏業做了三十年法律顧問,幫我媽擋了五年沈硯山的子彈。他的兒子收了沈硯山二十萬,差點殺了羅啟正。他在知道這件事之後,選擇替他兒子藏匿證據,同時替程家打每一場官司。book18.org

  每個人都欠來欠去。羅啟明欠我爸一條命,我爸欠馮昭慧一場婚姻,馮昭慧欠方詠珊一個兒子,方詠珊欠方若詩一輩子,方若詩欠羅啟明一杯伯爵紅茶。何律師欠他兒子一個包庇,他兒子欠羅啟正幾分鐘的呼吸。book18.org

  而沈硯山.沈硯山欠所有人。book18.org

  我把浴巾扔在洗衣籃里,換上乾淨的襯衫和深灰色西裝外套,從房間裡走出來。路過酒店大堂的時候前台小姐正打開晨間財經台.螢幕下方的滾動字幕顯示:「奇境科技Moon Lake三期今早起復牌交易。宏業控股宣布暫停與沈氏集團全部關聯供應商合作。港交所表示將持續關注事件進展。沈氏集團今早日股跌逾四成二。」book18.org

  沈硯山的王座正在塌。但他大概還沒認輸。因為塌得不均勻.半邊垮入谷底,另半邊還掛在港交所救生繩上。何律師兒子那二十萬的匯款記錄,就是最後那根繩子。book18.org

  雨徹底停了。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被晨光鋪成一片安安靜靜的灰藍色,天星小輪又從尖沙咀復航了,遠處九龍半島的樓群在薄霧裡閃光。地面上的積水還沒退,倒映著湛藍天際.整座港島不知沉沒在海中還是尚停在避風港邊緣。book18.org

  ……book18.org

  養和醫院在跑馬地半山,外牆是淡粉色的瓷磚,被昨晚颱風洗過之後泛著濕漉漉的反光。一樓大堂的落地玻璃窗正對著跑馬地馬場,晨光灑在草地上,幾個園丁在用鐵耙清理颱風刮來的枯枝殘葉。book18.org

  何律師坐在住院樓走廊盡頭的長椅上。book18.org

  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深藍色夾克,頭髮比平時更亂,眼鏡片上落了一層灰。膝蓋上攤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袋口封著紅繩。紅繩打了四個結.那是法律文件最高保密級別才用的封口方式。他看見我走出電梯,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身體上的慢,是一個人準備好面對某件事之後,終於不再躲避的沉重。book18.org

  「程生。方太快到了。沈若琳小姐和程心兒小姐在樓上.陳啟年先生的病房。馮女士.馮昭慧女士今早從淺水灣轉來了養和。她有話想當面跟你說。」何律師把檔案袋遞過來。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何家裕的全部材料。沈硯山的匯款記錄。他被拔管那天的護理日誌。還有.我兒子消失之前給我寫的最後一封信。」何律師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鏡片,擦得很慢,「他知道我在幫程家做事。信上說他對不起羅啟正,也對不起我。但他不後悔最後一刻把管子插回去。他說媽祖在那晚託夢給他.讓他不敢殺人。」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被老花鏡片放大了眼白的眼睛裡紅了一圈,但沒有眼淚。一個在法務界混了一輩子的禿頂胖老頭,大概把所有水分都灌進那二十多年的沉默里了。book18.org

  「你當時知道他按下了停止鍵。」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你沒報警。」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家裕第二天就失蹤了。我以為他死了。二十多年.我都以為他死了。直到方若詩上周找到他。他沒死。他在澳門氹仔,在一個小廟裡當廟祝。從醫院跑出去的時候才二十歲,跑進廟裡跪了三天三夜,最後剃了頭出了家。去年還俗。現在還在氹仔那間小廟裡掃天井。他對我說.爸,我不知怎麼還。」book18.org

  走廊那頭傳來電梯叮的一聲。方詠珊從電梯里出來,換了深藍色西裝套裝,頭髮重新盤起來,臉上化了淡妝,遮住了昨晚哭過的痕跡。她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馮昭慧簽完的股權轉讓書。book18.org

  「沈硯山從氹仔大倉出來那批剩下土地的抵押擔保記錄已被方若詩拿到。現存放在氹仔法院暫存櫃。」她把一份傳真拍到何律師手裡,轉向我,「馮昭慧在三樓等你。」book18.org

  「何律師兒子那件事.你知道多久。」book18.org

  「昨天。」她說,「若詩找到家裕之後第一時間通知了我。我沒告訴你是想等.等你自己聽完那捲母帶。」book18.org

  我往電梯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轉頭看著她。電梯口,程心兒正好扶著馮昭慧的輪椅從電梯里出來。book18.org

  馮昭慧老了。瘦得顴骨高聳,手腕上纏著那枚她在淺水灣病房簽字的鋼筆還在指間。她坐在輪椅里,腿上蓋著毯子。左小臂露在毯子外面.那道從七三年澳門葡京巷子裡留下來的舊刀疤在走廊慘白日光燈下依舊清晰。book18.org

  「硯清。」馮昭慧仰頭看我。book18.org

  三十多年沒當面叫過他名字的女人,左眼窩蓄著淚,聲帶又啞又輕。阿妹.細佬心兒跟她長得極像。她把左腕搭在他肩膀上示意他低下身,然後抬起右手.那隻沒被刀疤劃穿紋路的右手.捋開他耳後碎發。book18.org

  「你爸在病房等你。」book18.org

  馮昭慧把輪椅轉過來。輪椅扶手上繫著方若詩從澳門寄來的那串天星小輪纜繩護身符.她中風之後只認若詩的字。她說天星復航了。book18.org

  我和方詠珊推著輪椅往病房走。推門進去之前我停了一下,轉頭對程心兒說:「你叫若琳下樓接。畢架山母帶最後一卷.何律師兒子的匯款記錄。所有拼圖在同一層。」book18.org

  程心兒推開病房門。裡面那間可以望見跑馬地的單人房,沈若琳正站在床尾握著父親陳啟年的左手。陳啟年側臥在靠窗病床上,瘦得顴骨凸出,眼窩凹陷。但他雙眼睜著.半睜,左眼角有一行淚順鼻翼淌到氧氣管邊緣。book18.org

  床頭心電監護儀滴答穩定。他看見我走進來,左手指尖企圖抬一抬.只挪動了不到一厘米就重新落回護理墊。沙啞喉底發出一個無法辨認的悶音,然後額角青筋鼓起來。book18.org

  他女兒把耳朵貼過去:「阿爸.你再講一次.」book18.org

  「.家.家裕.唔系.唔系.」book18.org

  方詠珊俯下身替他把氧氣管重新夾穩,接過珠:「啟年。何家裕當年那筆錢不是沈硯山的。是他自己收的。你講清楚。」book18.org

  「系我.安排.嘅.叫佢收咗佢.沈硯山以為蛇.我換了管.」老人那隻唯一能動的手極其艱難地抽搐,每冒出半音只能艱難地迸出兩到三個字。book18.org

  沈硯山讓他拔管,我讓他接回去。呼吸機停過,但何家裕在沈硯山走後又插上.他收了錢,但保住了命。何律師不知道.以為兒子一走了之。二十多年不敢講。錄音里那半句沒講完的話,是我吩咐家裕,不是沈硯山。book18.org

  他忽然吸了一大口氧氣,氣霧噴在透明面罩里結滿白煙,然後又露出那半邊癱倒面肌強行撐出的笑,眼淚順魚尾紋橫淌進耳廓。他看著方詠珊。book18.org

  「詠珊.對唔住.瞞咗你.咁多年.」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哭。她只是把膝跪上床沿,把額頭貼在陳啟年潮濕的額角.那個位置正是他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撞碎的同一側顱骨。監護儀仍然跳得平穩,窗外跑馬地陽光重新鋪滿賽道的積水。book18.org

  「你瞞我的還少嗎。」book18.org

  她直起身,退後一步,把我拉到床前。book18.org

  「硯清。你爸欠何家裕一聲多謝,欠羅啟正一句對不住,欠你一句.當日簽過換婚書的手,昨晚在你這卷帶子裡停了三次。」book18.org

  陳啟年那隻半癱的左手又動了。他閉眼,然後睜眼望向何律師,望回自己唯一能動的指尖。他喉頭微弱地點了一下.像終於在這幅躺在護理墊上的軀殼裡,完成了最後一次能做的回應。book18.org

  何律師從檔案袋裡抽出那把三十年前拔掉又插回的呼吸機管剪,放在床頭柜上。不鏽鋼刀刃上還印著山頂醫院舊英文蝕刻.Peak Hospital 1997。book18.org

  程心兒在我身後把門打開。沈若琳抱著畢架山母帶轉錄機站在門口,她剛才在病房外走廊里已聽完母帶最後一段。眼眶是紅的,把機器放在陳啟年腳邊,把耳機輕輕扣在馮昭慧左耳。book18.org

  馮昭慧側頭聽了一會兒,忽然用左手握緊方詠珊右手,將她拉過去和自己貼了貼額.這兩個從來沒有在同一個房間裡心平氣和談過的女人,同時把左手放在陳啟年胸口還沒幹的舊淚痕上。book18.org

  我跟方詠珊走出病房。何律師靠在走廊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嘴角翕動了兩次,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book18.org

  「家裕想見你。在氹仔。那個小廟叫菩提禪院。他說.如果羅啟正不原諒他,他這輩子不下山。」book18.org

  「下周。」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下周我去氹仔見他。」book18.org

  何律師重新戴上老花鏡。那雙被鏡片放大了眼白的眼睛終於不再躲閃,他看著走廊那頭.程心兒推著馮昭慧的輪椅慢慢經過,馮昭慧懷裡抱著一隻舊暖水壺,那是當年在產房喂他喝第一口奶粉的壺。他把檔案袋裡那份何家裕的絕筆信疊好放進口袋,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book18.org

  我回到病房。沈若琳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她穿著昨天從畢架山下來那件米白色風衣,風衣下擺還沾著舊鋼琴凳底下的塵屑。她聽見腳步,轉過身來。book18.org

  「那捲磁帶最後一段.許懷遠在裡面錄了一句話。」book18.org

  她把轉錄機重新倒回去,按下播放鍵。嘶嘶電流聲過後是許懷遠,聲音很輕,和他在深水埗劏房裡第一次對我說「這輩子跟著你值了」時的語調一樣。book18.org

  「老程。等你聽到這卷帶子,我大概已經不在香港了。沈硯山讓我拔管.不是羅啟正的管,是你在新加坡融資路上那根喉管。我沒碰。我把雇凶錢都還了,然後把他舉報我的信交給了方姨。你覺得好笑嗎.我這輩子替他害你的所有計劃,一個都沒成功。除了心悅。」book18.org

  停頓,然後一句收尾。book18.org

  「她是唯一一個我自己選的。」book18.org

  沈若琳把轉錄機關掉。窗外跑馬地馬場的路燈亮了,橙黃色的光鋪在被颱風洗過的青草上,幾個園丁收拾完最後一捆枯枝,正在鐵閘外收工往銅鑼灣方向走去。她把米白色風衣的領子豎起來,靠窗台邊上望著對面病房裡馮昭慧正把那隻舊暖水壺擱在陳啟年床頭櫃。book18.org

  「你媽生你那天.啟年叔在產房門口等了一整夜。他把這壺遞給我媽說:昭慧,連護士都說細路仔太嫩,凍一凍可能撐不住。你抱他一下,就一下。」book18.org

  馮昭慧隔著玻璃感受到若琳的凝視,向她微微點頭,然後用手貼了貼自己左臂那道舊疤。沈若琳沒有回頭,卻把掌心覆在玻璃同一條弧線上,和馮昭慧手形重疊。book18.org

  「那她當年交給你爸藏在保險柜底那個信封.裡面除了遺囑、底本、你出生證,還有什麼。」book18.org

  「一壺奶粉。和一張字條。」沈若琳把那封馮昭慧兩小時前在淺水灣簽完股權轉讓書時重新題寫的短箋隔著門遞出去。book18.org

  「給你媽方詠珊.這三十多年你的奶瓶與今天所有回家的航程。」book18.org

  她把窗推開一小縫,颱風季末尾最後的濕潤空氣灌進病房。陳啟年那隻左手在氧氣管下方又抬了不到一厘米,然後緩慢握起指節,把馮昭慧重新放回他床頭的那隻舊暖水壺壺把輕輕勾住。book18.org

  方詠珊把門推開從走廊回來,站在床尾左側和我並肩。她把昨晚被我解掉紐扣的藏青色襯衫從乾洗袋取出覆椅背。窗外跑馬地落日忽然墜入冠軍看台鋁棚,她眼裡所有餘暉收作一道極細弧光。book18.org

  而我繼續望著對岸九龍半島的方向。畢架山二樓被拆空的那架舊鋼琴凳底暗格里只剩最後一卷已完成轉錄的母帶空盒,和許懷遠那枚刻著H&L的戒指.正橫放著等待下周二氹仔菩提禪院山門前那個還在掃天井的人。book18.org

  第十二章 · 菩提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手機震醒。book18.org

  方詠珊還睡著。她的手搭在我胸口,呼吸勻凈。book18.org

  螢幕上是一條信息。許懷遠發來的。只有一個地址定位.氹仔菩提禪院,後面跟了一行字:book18.org

  「何家裕後天要走了。去尼泊爾。你只有今天。」book18.org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方詠珊翻了個身。book18.org

  「誰?」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她沒再問。從床上坐起來,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鎖骨上。那裡有一小塊我昨晚留下的紅印。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把最後一塊拼完。」book18.org

  ……book18.org

  從港澳碼頭坐船去氹仔,二十分鐘。book18.org

  我沒開車。站在渡輪的甲板上,海風灌進領口,咸腥的。六月的香港,早上九點已經悶得像蒸籠,但海面上還有點涼。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book18.org

  這次是沈若琳。book18.org

  「爸要見你。」book18.org

  我盯著這四個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她在說哪個爸。book18.org

  她很快又補了一條:book18.org

  「沈硯山。他今天早上打來電話,說想跟你談談。單獨。」book18.org

  船靠岸的聲音響起來。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沒回。book18.org

  ……book18.org

  氹仔菩提禪院在凼仔高頂馬路盡頭。book18.org

  我從碼頭叫了輛的士,司機是本地人,一路沒說話。車子穿過路氹的金光大道,那些賭場的外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威尼斯人、新濠天地、永利皇宮.跟七年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七年前我陪方若詩來過這裡。那時候還沒到澳門搞Moon Lake,只是在路氹看地。她站在威尼斯人的運河邊,看著那些假天空,說了一句:book18.org

  「你爸當年也喜歡來這裡。」book18.org

  我問她為什麼。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因為假的東西,看久了就像真的了。」book18.org

  的士在禪院門口停下。book18.org

  菩提禪院不大。黃牆灰瓦,依山而建,門口兩棵菩提樹,樹冠遮出半畝陰涼。香火不算旺,只有三兩個香客,跟氹仔市區的賭場判若兩個世界。book18.org

  我跨進山門。book18.org

  一個年輕僧人正在掃地。竹掃帚划過青磚,發出規律的沙沙聲。book18.org

  「請問何家裕在嗎?」book18.org

  他抬頭看我一眼,放下掃帚,雙手合十。book18.org

  「施主找誰?」book18.org

  「何家裕。之前應該叫.」book18.org

  「慧明師兄在禪房。」book18.org

  他打斷我。book18.org

  「等你很久了。」book18.org

  ……book18.org

  禪房在後院。book18.org

  推開門,一股陳舊的檀香味。窗簾拉著,光線昏暗。角落裡一張木板床,床邊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串念珠、一個搪瓷杯。book18.org

  一個人背對著我,坐在蒲團上。book18.org

  光頭。灰布僧袍。肩膀很窄,縮在那裡像一隻褪了殼的蟬。book18.org

  「何家裕?」book18.org

  他沒回頭。book18.org

  「坐。」book18.org

  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book18.org

  我在他對面坐下。蒲團很硬,膝蓋硌得疼。book18.org

  借著油燈的光,我看清了他的臉。五十多歲的樣子,眼眶深陷,顴骨很高,嘴唇乾裂。一雙眼睛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把所有力氣都攢在了那雙眼睛裡。book18.org

  他不看我。盯著油燈。book18.org

  「程啟年讓你來的?」book18.org

  「他是我爸。」book18.org

  何家裕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像是笑。book18.org

  「我知道。你跟他年輕時長得很像。」book18.org

  他伸手撥了一下燈芯。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抖。book18.org

  「二十六年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book18.org

  他問。book18.org

  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爸剛醒,能說話了,但說得很慢。book18.org

  何家裕點點頭。book18.org

  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窗外有鳥叫。是那種短促的吱吱聲,像兩根鐵絲互相刮。book18.org

  「那年我二十三歲。」book18.org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念經。book18.org

  「剛拿到律師牌,跟著我爸做學徒。」book18.org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book18.org

  「我爸是沈硯山的人。整個律師樓都是。所以當沈硯山找到我爸,說要一個年輕律師去辦件事的時候,我爸讓我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靜靜聽著。book18.org

  「他給了我二十萬。」何家裕說。「現金。裝在牛皮紙袋裡。讓我去養和醫院,在那個姓羅的病人身上拔一根管子。」book18.org

  「羅啟正。」book18.org

  「對。羅啟正。」book18.org

  何家裕閉上眼睛。book18.org

  「你知道二十萬在二十六年前是什麼概念嗎?我爸一個月給我三千塊薪水。二十萬,我不吃不喝要攢六年。」book18.org

  他睜開眼。book18.org

  「所以我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禪房裡很靜。只聽得見油燈偶爾發出的噼啪聲。book18.org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生日。」book18.org

  何家裕說。book18.org

  「我穿上白大褂,混進ICU病房。羅啟正躺在最裡面那張床上,全身插滿了管子。呼吸機、胃管、靜脈輸液、心電監護.他身上一共有七根管子。」book18.org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數。book18.org

  「我要拔的是呼吸機的。」book18.org

  「拔了多久?」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三秒鐘。」book18.org

  何家裕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我捏住管子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動了。」book18.org

  我後背一陣發涼。book18.org

  「動了?」book18.org

  「動了。左手小拇指。非常輕微,像一根草被風吹了一下。但我看到了。」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一個植物人,在我準備殺他的那一瞬間,動了。」book18.org

  ……book18.org

  油燈又跳了一下。book18.org

  「我拔了。」book18.org

  何家裕說。book18.org

  「管子拔出來的時候,有氣流從橡膠管里泄出來的聲音。像嘆氣。」book18.org

  「他的臉很快開始變紫。心電監護儀開始尖叫。護士衝進來的時候,我站在床邊,手裡還拿著那根管子。」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用力攥緊。book18.org

  「我等著她們抓我。但是第一個衝進來的護士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開始搶救羅啟正。她以為我是醫生。」book18.org

  何家裕低下頭。book18.org

  「然後你做了什麼?」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我跑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跑出病房,跑出走廊,跑出醫院大門。在中環的街上跑了整整四個小時。二十萬現金揣在懷裡,像一塊燒紅的鐵。」book18.org

  我看著他。book18.org

  「但你最後回去了。」book18.org

  何家裕猛地抬頭。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爸說的。他說讓你收錢的人是他,讓你回去插管的也是他。」book18.org

  何家裕張著嘴。嘴唇在發抖。book18.org

  然後他哭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僧袍上,沒有聲音。僧袍是深灰色的,淚水洇開變成黑色,像墨。book18.org

  「我跑了四個小時。跑到中環碼頭,看著維多利亞港,想把那二十萬扔進海里。」book18.org

  他抹了一把臉。book18.org

  「但是我沒扔。因為我媽要動手術。宮外孕,大出血,要六萬塊錢。我爸不肯出,說我媽是黃臉婆,死了他再娶一個。」book18.org

  「所以你把錢拿回家了?」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何家裕說。book18.org

  「我在中環碼頭站到天黑。然後我接到一個電話。座機打的。是你爸。」book18.org

  油燈的火焰在他眼睛裡跳動。book18.org

  「他說.家裕,錢你留著。但你要回去,把管子插回去。如果你肯回去,從今以後你欠我的帳一筆勾銷。如果你不回去,我保證你會在牢里過完這輩子。」book18.org

  「所以你回去了。」book18.org

  「回去了。」book18.org

  何家裕的聲音越來越低。book18.org

  「回到病房的時候,羅啟正已經被搶救回來了。管子重新插上了,心電監護儀穩定在六十到七十之間。護士們圍著他,沒人注意到我。」book18.org

  「我站在角落裡看了他很久。他的手沒有再動。我也不知道之前看到的那一下,是不是我的幻覺。」book18.org

  「但我知道一件事。」book18.org

  他看著我。book18.org

  「從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book18.org

  ……book18.org

  窗外傳來鐘聲。book18.org

  沉悶的,一聲接一聲。不是廟裡的鐘,是遠處什麼教堂的。氹仔這地方就這樣,一邊是佛寺,一邊是教堂,中間隔著賭場。book18.org

  何家裕把念珠拿起來,一顆一顆地撥。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後來我在我爸的律師樓又乾了三年。考了執業牌照,接過幾十個案子。但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裡我站在養和醫院的ICU病房裡,手裡捏著一根橡膠管。羅啟正睜著眼睛看著我,問我.你為什麼要殺我?」book18.org

  他把念珠放下。book18.org

  「三年後我把二十萬連本帶利還給沈硯山。三十八萬,一分不少。然後辭職,出家。」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找過你?」book18.org

  「找過。」book18.org

  何家裕笑了一下。終於笑了。笑容很淡,像海面上的油花。book18.org

  「他派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我出家的第二年。來人說不追究,但要我保證這輩子不再提這件事。第二次是在五年前。來人說沈先生很關心我的近況,問我要不要還俗回去做事。」book18.org

  「你怎麼說?」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何家裕看著我。book18.org

  「你跟他說,我手裡有一樣東西。當年拔管那天,我在病房裡撿到的。」book18.org

  我心臟猛地一縮。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何家裕站起來。book18.org

  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很舊的那種透明塑料袋,外面的紅色印花已經磨得差不多了。裡面裝著一隻袖扣。book18.org

  金屬的。邊緣有點變色,但上面的刻字還能看得清。book18.org

  S·S·S。book18.org

  沈硯山的英文名縮寫。Stephen Shen San。book18.org

  「那天他去看過羅啟正。」何家裕說。「在我去之前。我後來查過探病記錄。他的簽名在下午三點十七分。我是四點半到的。」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說.」book18.org

  何家裕把塑料袋放在我面前。book18.org

  「也許在我拔管之前,沈硯山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走出禪房的時候,何家裕叫住了我。book18.org

  「施主。」book18.org

  我回頭。book18.org

  他站在禪房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剛才在昏暗裡沒看清的皺紋,現在全出來了。他比我爸小九歲,看起來卻像大了十歲。book18.org

  「我後天走。」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去尼泊爾。那邊有一個小寺院,在加德滿都北面的山裡。海拔兩千多米。沒有電,沒有網絡,沒有電話。」book18.org

  「不回來了?」book18.org

  「不回來了。」book18.org

  他雙手合十,向我鞠了一躬。book18.org

  「請轉告你父親.」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那天晚上的電話,我至今還記得他的聲音。他說.家裕,你要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book18.org

  他抬起頭。book18.org

  「這句話我還給他。祝他康復。」book18.org

  ……book18.org

  從菩提禪院出來,太陽已經正午。book18.org

  氹仔的夏天熱得不像話。柏油路面泛著油光,熱氣蒸上來,讓我覺得整個人像站在蒸籠里。book18.org

  我站在山門外,拿出手機。book18.org

  沈若琳的兩條信息還在。最後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book18.org

  「他說可以來淺水灣。媽媽也在。」book18.org

  我撥過去。book18.org

  響了兩聲,接了。book18.org

  「你在哪?」book18.org

  沈若琳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book18.org

  「氹仔。」book18.org

  那邊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見完了?」book18.org

  「見完了。」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最後一塊拼圖。」book18.org

  我靠在菩提樹上。樹皮粗糙,硌著後背。book18.org

  「沈硯山要見我,什麼目的?」book18.org

  沈若琳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我聽到那邊有馮昭慧的聲音,在說些什麼,聽不清楚。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沈若琳的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他要跟你做一筆交易。」book18.org

  「交易?」book18.org

  「用最後一張底牌,換他不進監獄。」book18.org

  我笑了一聲。笑聲在禪院外面的空地上顯得很突兀。book18.org

  「他還有什麼底牌?」book18.org

  沈若琳說:book18.org

  「關於方若詩。」book18.org

  ……book18.org

  我攥緊手機。book18.org

  「方若詩怎麼了?」book18.org

  「他不肯在電話里說。只說.如果你答應見面,他會告訴你一個你媽永遠不會告訴你的秘密。」book18.org

  我媽。馮昭慧。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菩提樹上的蟬叫得很響。一陣接一陣,像要把整棵樹撕碎。book18.org

  「我下午回去。」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不過在那之前.」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先去見一個人。」book18.org

  掛掉電話,我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撥過去。book18.org

  關機。book18.org

  ……book18.org

  從氹仔回香港的渡輪上,我靠著舷窗。book18.org

  海面很平靜。陽光把海水曬成了一種淺綠色,像方若詩那條舊裙子。二十六年前那條。book18.org

  何家裕的話還在我腦子裡轉。book18.org

  .也許在我拔管之前,沈硯山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book18.org

  如果沈硯山那天下午三點多已經在病房裡試圖拔管.為什麼沒有成功?是因為護士恰好進來?還是因為他發現羅啟正已經有甦醒的跡象?book18.org

  還有那隻袖扣。book18.org

  沈硯山那樣的人,怎麼會把一隻刻著自己名字的袖扣掉在病房裡?book18.org

  除非是故意留下的。book18.org

  或者.book18.org

  是慌亂中掉的。book18.org

  船靠岸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甲板上。香港島的天際線在中午的陽光下灰濛濛的,那些摩天大樓像一排生了銹的釘子,釘在海港的北岸。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這次是方詠珊。book18.org

  「結束了嗎?」book18.org

  「剛回港島。」book18.org

  「來一趟畢架山。」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許懷遠來過。」book18.org

  ……book18.org

  我趕到畢架山的時候,下午兩點。book18.org

  方家的老宅在半山,白牆黑瓦,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我媽.方詠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改良旗袍,頭髮盤起來,露出耳垂上兩粒珍珠。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book18.org

  「他什麼時候來的?」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十點多。」book18.org

  方詠珊把紙袋推過來。book18.org

  「放下這個就走了。什麼話都沒說。」book18.org

  我打開紙袋。book18.org

  裡面是一疊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許懷遠把他在奇境科技的全部股份,無條件轉讓給我。下面是他的辭職信。再下面是他的護照複印件、港澳通行證、一張飛往新加坡的電子機票.今天下午四點的航班。book18.org

  最底下是一張便簽紙。book18.org

  他的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我說過我會把所有東西還給你。現在我還完了。book18.org

  何家裕是我找到的。三個月前。我一直在等,等你能自己走到這一步。你沒有讓我失望。book18.org

  新加坡那邊的事我幫你收尾了。淡馬錫的老張是個可靠的人,他答應做你的獨立董事。條件我已經幫你談好了。book18.org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知道你不應該原諒我。book18.org

  但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維港邊上,看著對岸的燈,想起以前我們一起在中環騎單車的事.book18.org

  那時我大概已經不在了。book18.org

  不是去死。是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book18.org

  許懷遠」book18.org

  我把便簽放下。book18.org

  方詠珊看著我。book18.org

  「你追不追?」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桂花還沒開,葉子蔫著頭,被太陽曬得發白。book18.org

  「不追。」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航班四點起飛。現在追還來得及。」book18.org

  「不追。」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他選了一條路。我選另一條。剩下的.」book18.org

  我看著茶几上那疊文件。book18.org

  「是命。」book18.org

  ……book18.org

  方詠珊給我倒了杯茶。book18.org

  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湯在瓷杯里搖晃,像多年前晚上睡不著時盯著看的窗外的夜色。book18.org

  她坐到我身邊。沒說話。只是把手覆在我手上。book18.org

  「沈硯山要見我。」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他說要告訴我一個關於方若詩的秘密。」book18.org

  方詠珊的手僵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沒有笑。book18.org

  「他想用若詩來換自己的命。」book18.org

  「什麼秘密?」book18.org

  「我不會替他說的。」book18.org

  方詠珊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book18.org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不管沈硯山說什麼.你都要先看著若詩的眼睛,再決定信不信。」book18.org

  她抿了一口茶。book18.org

  「那個女人的肋骨,是替程家斷的。」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三點。book18.org

  我從畢架山出來,開車去淺水灣。book18.org

  手機連著車載藍牙。路上一共七公里,經過了二十二個紅綠燈。每過一個,我就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一點。book18.org

  到了淺水灣療養院門口,我沒急著進去。book18.org

  坐在車裡,把空調開到最大。冷風對著臉吹,吹得眼睛發乾。book18.org

  我想起何家裕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也許在我拔管之前,沈硯山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book18.org

  我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book18.org

  「羅律師,幫我調一份檔案。養和醫院,二十六年前的探病記錄。具體日期十一月十四號,病人羅啟正,ICU病房。」book18.org

  掛掉之後,我又打了一個。book18.org

  「幫我去查一件事。畢架山養老院,二十六年前十一月,有沒有一個叫馮昭慧的病人。對,馮昭慧。」book18.org

  我把手機扔在副駕上。book18.org

  然後推開車門。book18.org

  走進療養院。book18.org

  ……book18.org

  沈硯山坐在輪椅上。book18.org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被輪椅推著的樣子。他瘦了很多,臉上的骨架撐不住皮肉,顴骨下面陷進去兩個坑。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西裝領帶,皮鞋鋥亮.像一具被抬進了棺材還要打領帶的屍體。book18.org

  馮昭慧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她穿了一身淡藍色的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看到我進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沈若琳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她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像看一個親人,又像看一個陌生人。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沈硯山開口了。book18.org

  聲音跟我記憶中一樣。低沉、平穩,像一台打磨過的老式留聲機。book18.org

  「坐。」book18.org

  我沒坐。站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book18.org

  「你要見我。」book18.org

  「對。」book18.org

  沈硯山轉動輪椅,面對我。book18.org

  「若琳,你帶你媽出去一下。」book18.org

  馮昭慧放下杯子。book18.org

  「我不走。」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聲音很輕,卻不容反駁。book18.org

  「硯山,你要說什麼就說。說完之後,我和你之間,再也沒有任何瓜葛。」book18.org

  沈硯山看著她。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一下。book18.org

  這笑容跟何家裕的一模一樣。淡得像海面上的油花。我忽然覺得噁心.這兩個人,一個被害的,一個害人的,笑起來的表情竟然一模一樣。book18.org

  這大概就是歲月的殘忍。它會讓你變成你最恨的人。book18.org

  或者讓你恨的人,變得跟你一樣可憐。book18.org

  ……book18.org

  「你想用若詩的秘密換什麼?」book18.org

  我直截了當。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伸手從輪椅側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很舊的信封,紙張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book18.org

  「你先看看這個。」book18.org

  我接過信封。打開。book18.org

  裡面是一張照片。黑白的。上面有四個人。book18.org

  左邊是年輕時的陳啟年.我爸。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book18.org

  右邊是馮昭慧。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披在肩上,眼睛彎彎的,靠在我爸身旁。book18.org

  中間是兩個小女孩。book18.org

  一個扎著馬尾,一個剪著娃娃頭。兩個人手牽手,笑得很開心。扎馬尾的那個比方若詩大幾歲,娃娃頭的那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book18.org

  是方若詩。book18.org

  「這張照片拍於一九八三年。」book18.org

  沈硯山的聲音像刀子划過石板。book18.org

  「那時候陳啟年和馮昭慧還沒結婚。方若詩十一歲。你媽.方詠珊.十四歲。」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方若詩第一次見到陳啟年,就是在那天。」book18.org

  我看著照片上那個娃娃頭的小女孩。她仰頭看著陳啟年,眼睛裡有光。十歲的孩子還不懂什麼叫崇拜。但那道光,後來在她眼睛裡燒了整整四十一年。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說.」book18.org

  沈硯山盯著我。book18.org

  「方若詩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不是你。是你爸。她守了你二十六年,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你只是你爸的影子。」book18.org

  ……book18.org

  療養院的房間裡很安靜。book18.org

  空調的嗡嗡聲填滿所有空白。窗外有海浪的聲音,淺水灣的海浪又輕又遠,像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book18.org

  我捏著那張照片。book18.org

  沒有撕。book18.org

  沒有揉。book18.org

  只是看著那個娃娃頭的小女孩。book18.org

  「你說完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沈硯山從輪椅側袋裡又掏出一份東西。book18.org

  這次是一張診斷書。book18.org

  港大醫院。乳腺腫瘤。晚期。日期是三個月前。book18.org

  患者姓名:方若詩。book18.org

  「她從來沒告訴過你,對吧?」book18.org

  沈硯山的聲音里有一種我不願意承認的東西。不是得意。是疲憊。一個將死之人談論另一個將死之人時,那種只有他們之間才能懂的疲憊。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活不過明年。但是她還在幫你。幫你找我兒子的屍骨,幫你查帳,幫你翻案。你以為她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他把輪椅往前挪了一步。book18.org

  「她是為了在你爸死之前,還他一個交代。跟你沒有關係。」book18.org

  ……book18.org

  馮昭慧站起來。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發抖。book18.org

  牛奶杯在她手裡晃,白色的液體濺出來,落在淡藍色的家居服上,洇成一小塊。book18.org

  「沈硯山,你夠了。」book18.org

  沈硯山看著她。book18.org

  「昭慧,我只是告訴他真相。」book18.org

  「你從來沒有說過真相。」book18.org

  馮昭慧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你只會把真相當成刀子,一刀一刀地戳人心窩。你戳了我三十多年,現在又要戳他。」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高。但是每一個字都很穩。book18.org

  「他是你兒子。你不配認他,但他是你兒子。」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說話。book18.org

  「若詩是愛過程啟年。但那是一段從十二歲到十八歲的暗戀。她知道啟年心裡只有我。所以她從來不爭,從來不搶。她把那段感情放在心裡,放了四十一年。」book18.org

  馮昭慧轉過身看著我。book18.org

  「她知道你是誰。你是啟年的兒子。她守著你,就是守著啟年。」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但她守了二十六年之後,就不是因為這個了。」book18.org

  「那因為什麼?」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馮昭慧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我。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這件事,你自己去問她。」book18.org

  ……book18.org

  沈硯山咳了一聲。book18.org

  「我的條件很簡單。」book18.org

  他直起腰。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輪椅上的鋼筋。book18.org

  「方若詩的醫療費我全包。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香港治不好去新加坡,新加坡治不好去美國。」book18.org

  他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條件是.你放棄刑事起訴。民事訴訟我可以接受。沈氏集團全部股權,我轉給若琳。你想怎麼處置是你的事。但我要一個保證.不進監獄。」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你怕坐牢?」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說話。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我想死在陽光底下。」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不像沈硯山,像一個普通的老頭。book18.org

  「哪怕只有一天。」book18.org

  ……book18.org

  我看著他。book18.org

  他已經很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上全是老年斑。但他眼睛裡的東西還在.那種算計、掌控、不甘.還在。book18.org

  只是多了一樣。book18.org

  恐懼。book18.org

  「你知道何家裕跟我說了什麼嗎?」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沈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book18.org

  「他說.也許在他拔管之前,你已經做過同樣的事了。」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book18.org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你走吧。」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想好了給我答覆。方若詩等不了太久。」book18.org

  ……book18.org

  我走出房間。book18.org

  沈若琳跟了出來。book18.org

  走廊很長,牆壁刷成淺綠色。兩邊的房門都關著,只有盡頭那扇窗開著,把海風灌了一整條走廊。book18.org

  「你信他嗎?」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哪一句?」book18.org

  「方若詩的事。」book18.org

  我靠在牆上。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管在嗡嗡響。跟空調同一個頻率,震得人牙酸。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但我信你媽那句。」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她說若詩守了我二十六年之後,就不是因為我爸了。」book18.org

  沈若琳低下頭。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叫我。book18.org

  沒有叫老公。沒有叫阿硯。叫硯清。book18.org

  「我們離婚吧。」book18.org

  ……book18.org

  走廊里只剩海風的聲音。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但這隻手臂隔著的東西,比維多利亞港還寬。book18.org

  「你決定了?」book18.org

  「決定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book18.org

  「不是因為方詠珊。不是因為方若詩。不是因為許懷遠。」book18.org

  她一個一個地說。book18.org

  「是因為我累了。我不想再做你復仇路上的道具了。」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你從來沒有做過道具。」book18.org

  「那第一章算什麼?」book18.org

  她的眼睛紅了。但是沒有哭。book18.org

  「那天晚上你壓在我身上,你不是在做愛。你是在用你自己的身體殺我。」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book18.org

  「我出軌兩年。我欠你一個交代。現在給你.對不起。」book18.org

  她背靠牆壁,望向窗外。book18.org

  「但你欠我的,不止一個對不起。」book18.org

  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穿著白色T恤,影子投在淺綠色的牆上,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book18.org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擬好。奇境跟我的股權全部不要。畢架山那套房子我也不要。我只要淺水灣那套公寓和兩百萬現金。」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兩百萬。夠我在中環租個辦公室,從頭開始。」book18.org

  「你想做律師?」book18.org

  「我本來就是律師。」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終於有了一點以前的樣子。那個第一次見面時說「你好,我叫沈若琳,港大法律系」的樣子。book18.org

  「只是這些年,做得不好。」book18.org

  ……book18.org

  我看著她走出走廊。book18.org

  沒有回頭。book18.org

  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噠、噠、噠,一圈一圈地走遠。直到電梯門打開,關上,吞掉所有聲音。book18.org

  我又在走廊里站了很久。book18.org

  後來我走到那扇開著的窗前。book18.org

  淺水灣的海在下午四點變成一種特別的藍,不深不淺,像方詠珊書房裡那幅舊油畫。幾隻帆船泊在遠處,帆是白的。更遠處是南丫島,島上的山青灰色。book18.org

  我拿出手機。book18.org

  打給方若詩。book18.org

  響了好幾下。book18.org

  沒人接。book18.org

  又打。book18.org

  還是沒人接。book18.org

  第三次的時候,她接了。book18.org

  聲音很弱。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你在哪?」book18.org

  「醫院。」book18.org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book18.org

  「別擔心,只是複查。每年都要做一次。」book18.org

  我攥緊手機。book18.org

  「我下午來看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爸今天能說話了。你知道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很低。book18.org

  「昭慧在哪裡。」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你爸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有那一個人。」book18.org

  我閉上眼睛。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沈硯山說的那個秘密。你不用說。我不用聽。」book18.org

  電話那端安靜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說:book18.org

  「那你來找我幹什麼?」book18.org

  「來看你。」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沒有別的。就是來看你。」book18.org

  ……book18.org

  掛掉電話之後,我翻到通訊錄最底下。找到一個備註為「羅律師」的號碼。撥過去。book18.org

  「程總。」book18.org

  「幫我擬一份離婚協議。」book18.org

  那邊頓了一下。book18.org

  「您和沈小姐的?」book18.org

  「對。條款我告訴你.奇境全部股權歸我,沈氏集團股權啟動轉讓程序轉入她名下。淺水灣公寓歸她,外加兩百萬現金。另外,幫我開一個基金會,帳戶里放八百萬。託管人寫方若詩。」book18.org

  「程總.」book18.org

  「聽我說完。然後幫我聯繫港大醫院腫瘤科的陳主任。我要方若詩全部的診療記錄。現在就要。」book18.org

  掛掉電話。book18.org

  海風還在往走廊里灌。book18.org

  我轉過身,看著對面那面白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盞燈,一扇窗,一道被風吹出來的細裂紋。book18.org

  裂紋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book18.org

  像一道閃電定在牆上。book18.org

  ……book18.org

  晚上七點。book18.org

  我站在港大醫院腫瘤科病房門口。book18.org

  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方若詩坐在病床上。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病號服,頭髮披散著,在看手機。床頭的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book18.org

  她瘦了。上次在文華東方沒發覺,現在隔著門縫看,發現她瘦了很多。鎖骨突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根筷子。book18.org

  我正要推門。book18.org

  手機響了。book18.org

  羅律師。book18.org

  我退到走廊盡頭,接起電話。book18.org

  「程總,查到了。養和醫院二十六年前的ICU探病記錄,十一月十四號,只有三個人.羅啟明(家屬)、沈硯山(商務探視)、何家裕(律師)。三個人之間相隔的時間,跟何家裕說的一致。」book18.org

  「沈硯山的簽字在幾點?」book18.org

  「下午三點十七分。」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book18.org

  羅律師的聲音突然壓低了。book18.org

  「我按你說的,順便查了畢架山養老院那年的探病記錄。馮昭慧確實在。十一月十四號到十一月十六號,住了三天。」book18.org

  「病因?」book18.org

  「病歷上寫的是.急性精神分裂發作。伴有自殘行為。」book18.org

  我攥緊手機。book18.org

  「自殘?」book18.org

  「對。她的主治醫生姓周。我找到了周醫生的退休檔案,他去世前留了一份口述記錄。裡面提到.」book18.org

  羅律師頓了一下。book18.org

  「十一月十四號下午三點多,馮昭慧被緊急送入養老院。她穿著睡衣,光著腳,精神極度混亂。周醫生問她發生了什麼。她說.」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她說.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在殺那個人。他看到我了。他會來殺我的。」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管嗡嗡響。book18.org

  跟空調同一個頻率。book18.org

  跟海浪同一個頻率。book18.org

  跟一切我生命中那些退不回去的潮水,同一個頻率。book18.org

  我掛掉電話。book18.org

  推門進了病房。book18.org

  方若詩抬起頭。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像往常一樣。像那個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裡說「乾媽煮了面」的女人。像那個山頂醫院消防樓梯間裡推開我的女人。像那個肋骨上留著燙傷瘢痕卻從來沒喊過疼的女人。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然後我做了這輩子最誠實的一件事。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她床邊跪下來。book18.org

  把臉埋進她膝蓋上的被子裡。book18.org

  哭得像個十一歲的孩子。book18.org

  ……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問為什麼。book18.org

  她只是把手放在我頭上。book18.org

  很輕。很慢。book18.org

  像菩提禪院那個僧人掃地的竹掃帚。book18.org

  沙、沙、沙.一下一下,掃過我後腦勺上那顆硃砂痣。book18.org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book18.org

  第十三章 · 退潮book18.org

  ……book18.org

  我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book18.org

  只記得方若詩的手一直放在我後腦勺上,指尖很涼,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瓷勺。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等我哭完。book18.org

  後來我抬起頭。她的病號服膝蓋那個位置被我哭濕了一大片,淡藍色變成深藍。book18.org

  「哭完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去洗把臉。」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急不緩,像夏天傍晚從廚房窗戶里飄出來的綠豆湯的氣味。book18.org

  我走進病房的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我用冷水潑了三遍臉。水很冰,像在澳門黑沙環那個早上用的水。book18.org

  出來的時候,方若詩已經坐直了身子。她把枕頭豎起來墊在背後,床頭燈調亮了一檔。book18.org

  「坐。」book18.org

  她拍了拍床邊的椅子。book18.org

  我坐下。book18.org

  「你知道了。」book18.org

  她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誰說的?」book18.org

  「沈硯山。今天下午。」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意外。她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了很久。港大醫院的腫瘤科在十七樓,窗戶對著西環,能看見一小截維多利亞港。海港的燈已經全亮了,遠遠近近,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緞子上。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他說你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是我爸。」book18.org

  方若詩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漏了一句。」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是第一個。」book18.org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我。book18.org

  「不是唯一。」book18.org

  ……book18.org

  病房裡很靜。book18.org

  隔壁床是個老太太,睡著了。她的呼吸聲很重,像一台老舊的空調。床頭柜上放著一隻橘子,皮已經開始皺。book18.org

  「我第一次見到陳啟年的時候,十一歲。」book18.org

  方若詩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book18.org

  「那是詠珊帶我去的。她跟你爸是高中同學,在潮州會館。那天是端午,會館裡在包粽子。你爸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兩隻手全是糯米。他看見我,笑了一下,問我.妹妹,你要不要包一個?」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我包了一個。很難看。糯米從四個角全漏出來了。你爸說.沒關係,漏了也好吃。他自己把那顆粽子吃了。當著我的面。」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眼角紋路很深。book18.org

  「後來我就一直盼著過節。每個節都想去潮州會館。不是為了吃東西。是為了看他。」book18.org

  「他知道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方若詩搖頭。book18.org

  「他眼裡只有昭慧。從十四歲到十八歲,我看著他追昭慧、等昭慧、跟昭慧吵架又和好。他是那種.認準了一個人,就看不見其他人的人。」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跟你一樣。」book18.org

  ……book18.org

  我什麼都沒說。book18.org

  「十八歲那年,昭慧懷孕了。」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忽然低下去。book18.org

  「她來找我。說沈硯山發現了她和陳啟年的事,威脅她.如果她不嫁給沈硯山,沈硯山會讓陳啟年在香港混不下去。那時候你爸剛在潮州商會裡站住腳,做建材貿易,所有貨源都靠沈家的碼頭。」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昭慧說她只能嫁給沈硯山。但是孩子不能姓沈。」book18.org

  「那個孩子是我。」book18.org

  「是你。」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我。book18.org

  「昭慧生下你之後,沈硯山本來想把你送走。送到廣東鄉下去,讓一個遠房親戚養。是你爸連夜開車去養和醫院,抱著你去找詠珊。詠珊那時候剛結婚,正要跟你爸去潮州。你爸跪在她面前,說.」book18.org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book18.org

  「說.詠珊,這個孩子求你收下。我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所以我媽.方詠珊.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的兒子。」book18.org

  「從一開始就知道。」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她嫁給你爸,是因為她愛你爸。你爸娶她,是因為要給你一個姓。他們的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交易。但詠珊把你養大了。她養你,不是為了交易,是因為.」book18.org

  她停住了。book18.org

  「因為後來她真的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book18.org

  ……book18.org

  窗簾被風掀起一角。book18.org

  帶著消毒水味道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床頭柜上老太太的橘子皮吹得更皺了。book18.org

  「那你呢?」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你守了我二十六年。一開始是為了什麼?」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迴避。book18.org

  「一開始也是因為你爸。」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爸中風以後,詠珊一個人扛宏業,扛沈硯山,扛了五年。她瘦了三十幾斤。我看著心疼。她是我的姐姐。小時候在家裡,我媽打我,是她擋在我前面。我欠她的。」book18.org

  「所以你來幫我媽。順便也幫我。」book18.org

  「對。」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一開始是這樣。」book18.org

  「那後來呢?」book18.org

  她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鳴笛聲在樓群之間彈來彈去,像一隻找不到出口的鳥。book18.org

  「後來你第一次叫我若詩姨。」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兩歲。在畢架山的院子裡追蝴蝶,摔了一跤,膝蓋破了。你爬起來,沒哭,跑到我跟前,拽著我的褲腿說.若詩姨,痛痛。」book18.org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book18.org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book18.org

  「知道什麼?」book18.org

  「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book18.org

  「因為我已經有一個了。」book18.org

  ……book18.org

  老太太翻了個身。book18.org

  橘子從床頭柜上滾下來,落在地上,滾到我的腳邊。我彎腰撿起來。橘子皮皺得不成樣子,但捏在手裡還能感覺到裡面的軟。book18.org

  「沈硯山說你的病是晚期。」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是。」book18.org

  「為什麼不告訴我?」book18.org

  「因為告訴你沒用。」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你那時候正跟許懷遠斗得最凶。Moon Lake三期的技術參數被偷了,供應商被沈家的人占了,董事會裡有三個人倒戈。你一天只睡三個小時。我告訴你.若詩姨得了癌症,可能活不過明年.除了讓你多一個理由把自己往死里逼,還有什麼用?」book18.org

  我把橘子放回床頭櫃。book18.org

  手在抖。book18.org

  「現在告訴我了。」book18.org

  「現在不一樣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許懷遠走了。沈若琳要跟你離婚。沈硯山要跟你做交易。Moon Lake三期你贏了。你爸醒了。羅啟正醒了。證據全了。」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我終於可以做回病人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book18.org

  維多利亞港的燈還在亮。對岸是尖沙咀,鐘樓的輪廓在夜色里顯得很小。更遠處是啟德機場舊址,現在變成了郵輪碼頭,泊著一艘亮著白色輪廓燈的郵輪。book18.org

  「沈硯山說他要包你的醫藥費。換我不起訴他。」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回應。book18.org

  「你覺得呢?」book18.org

  我轉過身看她。book18.org

  她靠在枕頭上,橘黃色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柔和。跟二十六年前站在畢架山院子裡看一個兩歲孩子追蝴蝶的那個女人比起來,只是多了皺紋和消瘦。book18.org

  「你恨他嗎?」book18.org

  她問我。book18.org

  「沈硯山?」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想了很久。book18.org

  「恨過。」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但現在不是恨的問題了。」book18.org

  「那是什麼問題?」book18.org

  「他讓我出生。差點毀了我。但也讓我遇到了你,遇到了我媽,遇到了許懷遠,遇到了沈若琳.所有這些把我拼湊成程硯清的人。」book18.org

  我靠在窗框上。book18.org

  「如果我把他送進監獄,他死在牢里。我報了仇。然後呢?」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說話。book18.org

  「然後我去看你化療,看你的頭髮掉光,看你撐不過明年.然後發現他本來可以出錢讓你去更好的地方治。」book18.org

  我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這個仇,我報不起。」book18.org

  ……book18.org

  走廊里傳來護士的腳步聲。膠底鞋踩在塑膠地板上,吱、吱、吱,像老鼠。book18.org

  方若詩拍了拍床沿。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左耳後面那顆硃砂痣。她以前也這樣做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說同樣的話。book18.org

  「這顆痣,是你生母的。」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馮昭慧的耳朵後面也有一顆,在同一個位置。」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沈硯山說的那個秘密.」book18.org

  「我說了我不用聽。」book18.org

  「但你該知道。」book18.org

  她打斷我。book18.org

  聲音忽然變得很堅決。book18.org

  「你該知道,因為你不能恨一個你不了解的人。」book18.org

  ……book18.org

  老太太的呼吸聲忽然停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又續上了。book18.org

  方若詩開始了。book18.org

  「二十六年前。十一月十四號。」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那天是羅啟正被拔管的日子。也是馮昭慧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日子。」book18.org

  「我知道。她看到沈硯山了。」book18.org

  「不止。」book18.org

  方若詩抬起頭看著我。book18.org

  「她看到沈硯山站在羅啟正的床邊,手裡捏著呼吸機的管子。但是她沒有看到後來發生的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沈硯山捏了那根管子。捏了整整三分鐘。然後哭了。」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哭了?」book18.org

  「哭了。他坐在羅啟正床邊,把那根管子接回去,然後趴在床沿上哭。哭完了,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走出病房。在走廊盡頭給何律師打了個電話。說.找個人來接手。不要告訴我。」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在發抖。book18.org

  「他不知道馮昭慧在門外看到了前半段。」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這些?」book18.org

  「羅啟正醒來以後說的。」book18.org

  方若詩閉上眼睛。book18.org

  「他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六年。耳朵一直能聽見。他說那天下午沈硯山進了病房,站在床邊很久。然後拔了管子。然後又插回去。然後哭。然後走。」book18.org

  我坐回椅子上。book18.org

  「他為什麼哭?」book18.org

  「因為羅啟正曾經是他最好的朋友。」book18.org

  ……book18.org

  方若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沈硯山不是生來就壞。他跟你爸一樣,是從潮州出來的窮小子。在碼頭上扛過貨,在茶餐廳洗過盤子。羅啟正是他在碼頭上認識的。兩個人都窮得叮噹響,蹲在碼頭邊分一個叉燒包。」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後來沈硯山發達了。娶了有錢人的女兒,接手生意,做地產,做碼頭,做賭場。羅啟正跟了他,做財務。兩個人在中環喝大酒的時候,沈硯山說過一句話.啟正,我這輩子誰都不信,就信你。」book18.org

  「那為什麼還要殺他?」book18.org

  「因為羅啟正發現了明瀾投資的底本。」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變得很低。book18.org

  「明瀾投資是沈硯山洗錢的殼。羅啟正做財務主管,管了七年。他發現帳目不對,開始偷偷複印證據。他不知道沈硯山已經發現了。」book18.org

  「所以沈硯山把他打成了植物人?」book18.org

  「車禍。沈硯山安排的。但沈硯山沒想到的是.車禍發生之後,他老婆看到了羅啟正手裡最後一份複印件的目錄。」book18.org

  「馮昭慧。」book18.org

  「對。馮昭慧。」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馮昭慧在羅啟正出事前去過明瀾投資的辦公室。她本來想跟羅啟正談股權的事,結果看到桌上一份複印件。她拍了照片。沈硯山發現之後,用你來威脅她.如果她敢把證據交出去,他就把你送到廣東鄉下,讓她這輩子見不到你。」book18.org

  「所以她沒交。」book18.org

  「她沒交。」book18.org

  方若詩的聲音很平。book18.org

  「她用那份證據的目錄換了你留在香港。條件是.她嫁給沈硯山,從此跟陳啟年斷絕一切關係。沈硯山答應了。但他從來不相信馮昭慧會真的閉嘴。所以找了何律師的兒子去了養和醫院,做了第二手準備。」book18.org

  「所以拔管的事.」book18.org

  「從頭到尾,都是沈硯山一個人布的局。」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我。book18.org

  「他不是因為你而恨羅啟正。他是怕。怕羅啟正醒來以後說出真相。但是最後一刻他沒有下手。不是良心發現.是因為他才發現如果羅啟正死了,馮昭慧手裡的證據目錄就變成了廢紙。沒人可以對證。他需要羅啟正活著.活在一個隨時可以被滅口的狀態里。」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這就是沈硯山。他連殺人都要算三遍。」book18.org

  ……book18.org

  老太太又翻了個身。book18.org

  橘子又滾下來了。這次我沒撿。book18.org

  「你現在知道了。」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徹底的魔鬼。他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恐懼一點一點啃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他威脅、算計、傷害了所有人。但他從來沒殺過人。」book18.org

  「除了他自己。」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方若詩看著我。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他活著,但已經死了很久了。他身邊沒有一個人愛他。老婆恨他。女兒離開他。兒子.」我頓了一下。「連兒子都是別人的。」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說話。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我叫她。book18.org

  沒有叫「若詩姨」。直接叫「若詩」。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不在乎你第一個愛的是我爸。」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我只在乎你把最後一個給了誰。」book18.org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book18.org

  橘黃色的燈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邊緣。她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她笑了。book18.org

  笑得像那個十一歲在潮州會館包粽子的女孩。book18.org

  「還能給誰。」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聲音輕得像菩提禪院後院裡的竹掃帚。book18.org

  「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從十一歲開始,就是程家的人。」book18.org

  ……book18.org

  走廊里護士的腳步聲遠了。book18.org

  老太太的呼吸聲重了。book18.org

  我握著方若詩的手。手很涼,骨節分明,手背上全是輸液留下的針孔,青一塊紫一塊。但手心是熱的。跟二十六年前那個把跌倒了的兩歲孩子抱起來的溫度一模一樣。book18.org

  「明天我讓羅律師停掉離婚協議里的基金會條款。」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不需要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你不需要基金會。你需要的是一個沒有沈硯山、沒有官司、沒有仇恨的程硯清。陪著你去治病的程硯清。」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book18.org

  「沈硯山的錢我不拿。他的條件我不答應。但我也不會把他送進監獄。」book18.org

  「那怎麼解決?」book18.org

  「讓他自己選。」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要麼,他把明瀾投資全部的帳目公開,接受一切民事訴訟和行政處罰。沈氏集團我可以不申請破產,但股權必須全部轉給沈若琳。他本人不坐牢.但必須住進淺水灣療養院,在他老婆對面的房間。每天隔著門看她一眼。但永遠不能碰她。永遠不能跟她說話。」book18.org

  方若詩的手動了一下。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這不是懲罰。」book18.org

  我打斷她。book18.org

  「這是讓他還馮昭慧的債。三十年。他沒有給過她一天安寧。剩下的日子,讓他住在離她最近又最遠的地方。能看見,不能碰。能知道,不能問。」book18.org

  我看著窗外。book18.org

  「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報復。」book18.org

  ……book18.org

  方若詩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反過來蓋在我手背上。book18.org

  「你變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哪裡變了?」book18.org

  「以前的你會把他往死里整。」book18.org

  「以前的我沒有聽過何家裕。沒有看見我爸睜開眼睛。沒有跪在你床邊哭。」book18.org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book18.org

  「以前的我,恨得太乾淨了。覺得世界應該分成好人和壞人,對的和錯的,我的和別人的。但現在我知道了.每個人身上都有一條裂縫。沈硯山有。我爸有。馮昭慧有。我媽有。你也有。」book18.org

  我抬起頭。book18.org

  「我也有。」book18.org

  ……book18.org

  護士推門進來。book18.org

  「方小姐,十點了。要量體溫。」book18.org

  方若詩鬆開我的手。護士走過來,把體溫計塞進她嘴裡。水銀柱在燈下晃了一下,銀白色的,像一滴沒落下來的眼淚。book18.org

  「三十七度六。有點低燒。多喝水。」book18.org

  護士走了。book18.org

  門關上之後,方若詩說:book18.org

  「你該去看你爸了。」book18.org

  「明天。」book18.org

  「今晚。」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他今天能說話了。說的第一句話你聽到了。第二句話你還沒聽到。」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說.硯清在哪裡。」book18.org

  ……book18.org

  我沒等電梯。從十七樓走樓梯下去。腳步聲在水泥樓梯間裡迴蕩,一層一層往下沉。每下一層,我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攥鬆了一點。不是釋然。是另外一種東西。像是有人在心裡放了一盞很小的燈,光很微弱,隨時可能被風吹滅.但至少還能看見路。book18.org

  到一樓的時候,手機震了。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談完了?」book18.org

  「談完了。」book18.org

  「接下來去哪?」book18.org

  「養和。」book18.org

  那邊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替我跟你爸說一句。」book18.org

  「說什麼?」book18.org

  「就說.」book18.org

  方詠珊的聲音很低。book18.org

  「詠珊沒欠他的了。」book18.org

  ……book18.org

  我到養和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book18.org

  我爸的病房在十三樓。走廊的燈光調得很暗,只剩地腳的夜燈發著幽藍的光。值班護士看到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翻護理記錄。book18.org

  我推開門。book18.org

  陳啟年醒著。book18.org

  他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眼睛半睜半閉。聽到門響,他慢慢轉過頭來。動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銹的起重機。book18.org

  我走到床邊。book18.org

  他看著我。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嘴唇動了。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兩個字。中間頓了一下。聲音沙啞,含混,但是能聽清。book18.org

  「我來了。」book18.org

  我坐下。坐到床邊那張硬木椅子上。二十六年前他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對跪在他面前的女人說.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book18.org

  「若詩說你想見我。」book18.org

  他眨了眨眼。book18.org

  嘴巴又動了。這次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字,很費力,每一個都像從喉嚨里摳出來的。book18.org

  「你見若詩了。」book18.org

  「見了。」book18.org

  「她怎麼樣。」book18.org

  我猶豫了兩秒。book18.org

  「病了。但是還在撐。」book18.org

  我爸閉上眼睛。book18.org

  然後又睜開。book18.org

  「我去看她。」book18.org

  「你.」我頓了頓。「你先把自己養好。」book18.org

  他笑了。笑得很費力,半邊臉還是不太能動,嘴角歪向一邊。但他在笑。book18.org

  「不笑我。」book18.org

  他說話還是漏風。book18.org

  「你媽.詠珊.她好嗎。」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跟你說什麼了嗎。」book18.org

  我又猶豫了兩秒。book18.org

  「她說.詠珊沒欠你的了。」book18.org

  ……book18.org

  陳啟年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把頭轉向窗外。養和醫院的病房窗戶對著跑馬地,能看見馬場的綠色圍欄。黑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草坪邊上。book18.org

  過了很久。book18.org

  「她去澳門找誰了。」book18.org

  「什麼澳門?」book18.org

  「你不能不知道。」book18.org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吃力,但每個字都很用力,像要把一輩子積攢的話全部壓進剩下來的幾個字里。book18.org

  「詠珊去澳門,把羅啟正的命保住。若詩來畢架山,照顧你。昭慧嫁給沈硯山,把你留在香港。」book18.org

  他看著我。book18.org

  「所有人里,只有我最輕鬆。」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只要躺在這裡。」book18.org

  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指了指自己。book18.org

  「躺了七年。」book18.org

  他的眼眶濕了。book18.org

  「所以沒欠.」book18.org

  他頓了一口氣。book18.org

  「是說反了。」book18.org

  我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床邊。book18.org

  像我兩個小時前跪在方若詩床邊一樣。book18.org

  「不是的。」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你讓我姓程。你讓我媽養我。你把許懷遠放在我身邊。你讓何家裕回去插管。你躺了七年沒咽氣.就是為了等今天。」book18.org

  我爸轉過頭。book18.org

  他伸出那隻還能動的右手。book18.org

  很慢。很吃力。book18.org

  摸到了我的左耳後面。book18.org

  那顆硃砂痣。book18.org

  「昭慧。」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聲音輕得像窗外馬場上的夜霧。book18.org

  ……book18.org

  我在我爸的病房裡待到凌晨兩點。book18.org

  他睡著了以後,我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上一共有四條未讀。book18.org

  第一條是沈若琳發的。book18.org

  「協議書初稿發你郵箱了。你看完簽字。」book18.org

  第二條是羅律師。book18.org

  「資料已發。」book18.org

  第三條是許懷遠。book18.org

  新加坡的號碼。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到了。」book18.org

  第四條是方詠珊。book18.org

  「今晚風停了。」book18.org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風停了。book18.org

  但潮水還沒退。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九點。book18.org

  我在羅律師的辦公室。中環怡和大廈二十三樓。窗戶對著立法會大樓,灰色的花崗岩外牆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樓下是遮打道,車流像一條金屬的河。book18.org

  羅律師把兩份文件推到我面前。book18.org

  左邊是離婚協議。沈若琳已經簽了。右邊是沈硯山的協議草案.放棄刑事追訴權的意向書。book18.org

  「沈小姐簽了。她今天早上九點來簽的。」book18.org

  羅律師說。book18.org

  「她來的時候穿著一套黑色的正裝,把頭髮剪短了。」book18.org

  「剪短了?」book18.org

  「很短。齊耳。」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book18.org

  拿起筆。翻開第一頁。簽字欄里她名字的筆畫很用力,每一筆都像在刻什麼東西。book18.org

  我在旁邊簽了。book18.org

  兩個字。book18.org

  很輕。book18.org

  ……book18.org

  「沈硯山那邊怎麼處理?」book18.org

  羅律師問。book18.org

  「他還在等我的答覆。」book18.org

  「您打算怎麼回答?」book18.org

  我從公文包里拿出兩張紙。昨晚在方若詩病房裡寫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book18.org

  第一張:book18.org

  「一、沈硯山向證監會和廉政公署自首,公開明瀾投資全部帳目。二、沈氏集團股權全額轉至沈若琳名下,沈硯山本人不得保留任何股份、任何職位。三、接受一切民事訴訟賠償,額度以法院判決為準,不做任何庭外交易。四、免於刑事起訴的條件.住進淺水灣療養院,指定病房,不得更換。病房必須在馮昭慧女士對面。」book18.org

  第二張:book18.org

  「五、上述條款須在三個工作日內完成。逾期則自動失效,我會向廉政公署提交何家裕證詞、袖扣物證、羅啟正證詞、馮昭慧證詞及明瀾投資底本複印件。屆時,不保證任何人免於刑事追訴。」book18.org

  羅律師看完。book18.org

  摘下眼鏡。擦了擦。book18.org

  「程總。」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您知道如果選第二條路,沈硯山最少要判二十年。」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為什麼給他第一條路?」book18.org

  我把筆放下。book18.org

  「羅律師。」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的肋骨,因為替別人擋火盆,被燒得變了形?」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book18.org

  「沒.沒有。」book18.org

  「我見過。」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窗口。book18.org

  遮打道上的車還在流。紅綠燈交替,剎車燈亮了一片又滅了一片。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趕路。沒有人知道二十三樓這扇窗後面,有人在決定一個仇人的命運。book18.org

  「如果沈硯山進了監獄,方若詩的醫藥費誰來出?如果沈若琳的爸爸進了監獄,她以後怎麼做律師?如果馮昭慧的老公進了監獄,她養了三十年的恨能放下嗎?」book18.org

  我轉過身。book18.org

  「我不是原諒他。」book18.org

  「那您是.」book18.org

  「我是累了。」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我把所有的恨都用完了。」book18.org

  ……book18.org

  從怡和大廈出來,太陽已經很高了。book18.org

  中環的上班族在紅燈前排成長隊,西裝革履,手拿咖啡,低頭滑手機。沒有人看我。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我只是這條街上無數人中的一個。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不一樣的是.今天我口袋裡沒有仇恨了。book18.org

  手機震了。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簽完了?」book18.org

  「簽完了。」book18.org

  「那回來吧。畢架山。中午煮了湯。」book18.org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book18.org

  抬起頭。book18.org

  中環的天空被摩天大樓切成一條條藍色。很窄。很擠。但陽光還是能照進來。book18.org

  我伸手攔了一輛的士。book18.org

  「去畢架山。」book18.org

  車子拐出遮打道,上了花園道。半山上那些老洋房的紅瓦屋頂在樹葉後面若隱若現。司機開著收音機,天氣預報說明天有西南季風,但是不會掛風球。book18.org

  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book18.org

  我看著它們。book18.org

  腦子裡浮起一行字。book18.org

  不是詩。不是歌詞。是我爸昨晚閉眼前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句子。book18.org

  他指著窗外跑馬地的夜霧,說.book18.org

  「退潮了。港口的船就能回來了。」book18.org

  的士繼續往上開。book18.org

  畢架山的老宅在桂花樹的簇擁下慢慢顯出輪廓。白牆黑瓦,院子裡晾著幾件剛洗的衣服,在午前的風裡輕輕擺動。book18.org

  廚房的窗戶開著。湯的熱氣從裡面冒出來。白色的。氤氳的。像一小團還沒散盡的霧。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門口。book18.org

  藏青色的旗袍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棉裙。頭髮沒盤,披著。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不是容貌.是站在那裡的姿勢。鬆了。book18.org

  她手裡端著一碗湯。book18.org

  「冬瓜排骨。」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爸以前最愛喝的。」book18.org

  我接過來。瓷碗很燙。燙得手心發紅。book18.org

  但我不想鬆開。book18.org

  「怎麼不進去?」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等退潮。」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方詠珊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愛情。不全是親情。是一種.在暴風雨里撐了二十六年傘,忽然發現雨停了的感覺。book18.org

  「風停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潮也退了。」book18.org

  我端著湯,跨進門檻。book18.org

  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還沒開。但枝頭上掛滿了青色的花苞,米粒大小,一粒一粒,擠在一起。book18.org

  像等著秋天。book18.org

  第十四章 · 歸港book18.org

  ……book18.org

  湯喝到第三口,手機震了。book18.org

  羅律師。book18.org

  「程總,沈硯山簽了。」book18.org

  我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方詠珊坐在餐桌對面,筷子停在半空。book18.org

  「全部條款?」book18.org

  「全部。一個字沒改。」book18.org

  羅律師頓了一下。book18.org

  「他還加了一條。」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要求病房的窗戶正對馮昭慧的房間。他說.她要能看見我,我也要能看見她。每天。」book18.org

  廚房裡抽油煙機還在轉。嗡嗡的聲音填滿了我和方詠珊之間的沉默。book18.org

  「什麼時候搬?」book18.org

  「今天下午。淺水灣療養院已經安排好了。B座三樓,三零七。馮女士對面是三零八。」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我掛掉電話。book18.org

  方詠珊把筷子放下。book18.org

  「他簽了?」book18.org

  「簽了。」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全部。還主動要求窗戶對著。」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說話。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喝得很慢,像在品什麼東西.不是湯的味道。是某種比湯更難以吞咽的東西。book18.org

  「二十六年。」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他把所有人拖進地獄二十六年。最後只要住進一間能看見她的房間,就還完了。」book18.org

  「不是還完。」book18.org

  我看著她。book18.org

  「是他剩下的人生,每一秒都要待在地獄的隔壁。」book18.org

  ……book18.org

  吃完飯,方詠珊去廚房洗碗。book18.org

  我站在院子裡。中午的太陽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青色的花苞在枝頭晃,米粒大小,被風吹得輕輕打顫。book18.org

  手機又震了。book18.org

  這次是沈若琳。book18.org

  「聽說他簽了。」book18.org

  「簽了。」book18.org

  「我下午去療養院看他搬進來。你也在?」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那邊安靜了幾秒。book18.org

  「謝謝你。沒有送他進監獄。」book18.org

  「不是為了你。」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是為了若詩姨。為了你媽。為了所有人除了你自己。」book18.org

  她掛掉了。book18.org

  我捏著手機站在桂花樹下。一隻麻雀從圍牆上跳下來,在草地上啄了兩下,又飛走了。book18.org

  方詠珊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滴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兩把。book18.org

  「下午去淺水灣?」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跟你一起去。」book18.org

  她解下圍裙,掛在廚房門後的鉤子上。灰麻布的圍裙,洗得發白了,上面繡著一朵褪色的桂花。book18.org

  「不是為了看他。」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是想看昭慧。」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三點。淺水灣療養院。book18.org

  海風從南面吹過來,帶著鹽味和水汽。療養院的白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被風掀起,露出背麵灰綠色的脈絡。院子裡有人推著輪椅散步,輪子碾過碎石路,嘎吱嘎吱地響。book18.org

  方詠珊走在前面。她換了一身藏藍色的棉麻長裙,頭髮還是披著,只在鬢角別了一枚銀色的髮夾。我走在她側後方半步。book18.org

  B座三樓。book18.org

  電梯門開的瞬間,我看到了沈硯山。book18.org

  他坐在新病房的輪椅上,背對門口,面對著窗戶。窗外的陽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book18.org

  兩個護工正在整理床頭櫃。他的私人物品很少.一個皮箱,一個剃鬚刀,一本翻爛了的《資治通鑑》,還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放在床頭柜上,面朝他的枕頭。book18.org

  我走近了才看清。book18.org

  是馮昭慧年輕時的照片。碎花裙子,頭髮披肩。就是昨天他給我看的那張合影里,截圖出來的一部分。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回頭。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方詠珊站在門口。她看著沈硯山的背影,眼神很複雜。不是恨。不是憐憫。是某種更淡的東西.像一杯泡了無數遍的茶,只剩下水色。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沈硯山轉過來。book18.org

  「這麼多年,第一次聽你主動來見我。」book18.org

  「我不是來看你的。」book18.org

  方詠珊走到窗邊,望向對面。book18.org

  三零八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裡面藤編椅子的靠背。馮昭慧坐在上面,側影落在窗簾上,像一幅剪影畫。book18.org

  「她的頭髮全白了。」book18.org

  方詠珊說。book18.org

  「上次見她還是三年前。那時候還有一半是黑的。」book18.org

  沈硯山沒有說話。book18.org

  「你有什麼要跟她說的嗎?」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身看著沈硯山。book18.org

  「不能當面說。我可以幫你帶過去。」book18.org

  沈硯山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他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照片。手指摩挲著相紙的邊緣。那張照片被摸過太多次,邊角全起了毛,馮昭慧臉上的碎花裙子已經磨出了白底。book18.org

  「告訴她.」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聲音很低,像是怕對面聽見。book18.org

  「那張照片,我留了四十一年。」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回話。book18.org

  她轉身走出病房。book18.org

  我跟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硯山把照片放回床頭櫃,面朝對面窗戶。然後他轉動輪椅,退到窗簾後面。book18.org

  只露出一隻手。book18.org

  枯瘦的。全是老年斑。擱在輪椅扶手上。book18.org

  像一隻被衝上岸的貝殼。book18.org

  ……book18.org

  方詠珊敲了三零八的門。book18.org

  來開門的是沈若琳。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頭髮剪短了,齊耳。跟她媽年輕時那張照片上的髮型很像。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book18.org

  馮昭慧坐在藤椅上。book18.org

  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開衫,腿上蓋著一條米色的毯子。頭髮全白了,梳得很整齊,用一枚銀色的發卡別在耳後。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本翻開的《詩經》。book18.org

  看到方詠珊,她的手顫了一下。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昭慧。」book18.org

  方詠珊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book18.org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女人,面對面坐著。一個穿藏藍,一個穿淡藍。一個是養了我三十四年的媽,一個是生了我卻沒法養的生母。book18.org

  「他住進來了。」book18.org

  方詠珊說。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馮昭慧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剛才窗簾縫裡看到了。他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我的照片。」book18.org

  她端起茶几上的溫水杯。手很穩。book18.org

  「三十年了。他終於住到了我能看到的地方。」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方詠珊問。book18.org

  馮昭慧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把水杯放下,轉頭看向窗外。三零八的窗戶正對著三零七的窗戶。中間隔著一條走廊寬的綠化帶,種了一排紫荊花。現在不是花期,只有葉子。book18.org

  「他說什麼了?」book18.org

  馮昭慧問。book18.org

  「他說那張照片他留了四十一年。」book18.org

  馮昭慧的手又顫了一下。這次幅度更大,水杯里的水晃了出來,灑在米色的毯子上,洇成一小塊深色的印子。book18.org

  「四十一年。」book18.org

  她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他第一次來我家提親的時候,我媽把我的一張照片塞給他。說.沈先生,這是我女兒昭慧。那時候我十七歲。」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後來我才知道。他要的根本不是我的照片。他想要的,是我爸的碼頭。」book18.org

  ……book18.org

  沈若琳站在門口,靠著門框。book18.org

  她的短髮被過道的風吹得一晃一晃。她看著我,我看著她。誰都沒有說話。但我看得出她想說什麼。book18.org

  方詠珊站起來。book18.org

  「我出去透透氣。」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book18.org

  很輕。像桂花樹上的花苞被風晃了一下。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病房裡只剩下馮昭慧、沈若琳和我。三個人。一個母親,一個女兒,還有一個.既是前夫也是兒子。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馮昭慧叫我。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book18.org

  她伸手摸我的臉。她的手指很涼,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下面的青色血管。她從太陽穴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下頜,最後停在我左耳後面。book18.org

  那顆硃砂痣。book18.org

  「跟你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除了這顆。」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你爸這輩子,做了兩件錯事。第一件,是愛上一個他娶不了的女人。第二件,是娶了一個他不愛的女人。」book18.org

  我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第二件不是錯。」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詠珊媽媽養了我。她是我的母親。」book18.org

  馮昭慧看著我。book18.org

  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淡,但比剛才笑沈硯山的時候多了些溫度。book18.org

  「你說得對。」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她是你的母親。我只是.」book18.org

  她停了很久。book18.org

  「只是一個把你生下來的人。」book18.org

  ……book18.org

  沈若琳從門口走過來。book18.org

  她站在馮昭慧身邊,把手搭在她肩膀上。book18.org

  「你也是我媽。」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把她生下來,送給詠珊阿姨養。你嫁給沈硯山,忍了三十年。你保護了所有人。媽.你從來都不是『只是』。」book18.org

  馮昭慧抬頭看她。book18.org

  眼眶紅了。book18.org

  但沒有哭。book18.org

  沈若琳轉過身看我。book18.org

  「離婚協議我簽了。手續下個月就能走完。」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畢架山那套房子,你留著。我不要。」book18.org

  「協議寫了的.」book18.org

  「改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讓羅律師重新擬了附件。淺水灣那套公寓和兩百萬夠了。畢架山的房子是你媽住的地方。我不是程家的人了。」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從來都不是。對吧?」book18.org

  血緣上她是馮昭慧和沈硯山的女兒。法律上我跟她是兄妹。但在畢架山的桂花樹下,她是我的妻子。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但錯的事情,不代表沒有真的發生過。book18.org

  「你是。」book18.org

  馮昭慧忽然開口。book18.org

  沈若琳愣住了。book18.org

  「你是程家的人。」book18.org

  馮昭慧的聲音不大。book18.org

  「因為硯清姓程。你嫁給了硯清。不管你們離婚不離婚,不管你姓什麼.你是我生的。他是他爸生的。你們是兄妹。但你們也是夫妻。」book18.org

  她把沈若琳的手和我的手疊在一起。book18.org

  「我不管外面的法律怎麼說。在這個房間裡.你們都是我的孩子。」book18.org

  ……book18.org

  馮昭慧的手很涼。沈若琳的手很熱。我被兩隻手夾在中間,一冷一熱,像那年颱風夜裡方詠珊貼在落地窗上的手掌。book18.org

  沈若琳把手抽了回去。book18.org

  「我要走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下午約了律所面試。中環。新開的,三個人,專做法律援助。」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拿起掛在衣鉤上的黑色小西裝外套。book18.org

  「若琳。」book18.org

  我叫她。book18.org

  她回頭。book18.org

  女律師的樣子。短髮齊耳,眉眼乾凈。跟她第一次在港大法律系的走廊里回頭看我時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她穿白襯衫,我穿藍T恤,我們都以為人生就是一條路走到黑。book18.org

  「加油。」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也是。」book18.org

  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噠、噠、噠。跟上次在療養院走廊里聽到的節奏一樣。只是這一次,不是走遠.是走向某個地方。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門關了。book18.org

  沈若琳離開了。book18.org

  ……book18.org

  方詠珊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她手裡端了兩杯咖啡,一杯遞給我,一杯自己拿著。book18.org

  「若琳走了?」book18.org

  「走了。」book18.org

  「她剪了頭髮。」book18.org

  「嗯。」book18.org

  「跟你媽年輕時候很像。」book18.org

  方詠珊抿了一口咖啡。book18.org

  「我第一次見昭慧的時候,她就是那個髮型。齊耳短髮。穿著碎花裙子,站在潮州會館門口。你爸看見她,整個人的魂都飛了。」book18.org

  她靠在走廊牆上。牆上的乳膠漆有點涼,她把後背貼上去,像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book18.org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是你爸心裡那個人。」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還要嫁給他?」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頭,看著我。book18.org

  「因為那天你爸跪在我面前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那個嬰兒看著我的眼睛,笑了一下。」book18.org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book18.org

  「你跟昭慧生得像。但是笑起來,特別像我。」book18.org

  她把手收回去。book18.org

  「所以我不是嫁給你爸。我是嫁給了你。」book18.org

  ……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管又嗡嗡響了。跟空調同一個頻率。跟海浪同一個頻率。跟二十六年前養和醫院的ICU里呼吸機報警的尖叫聲同一個頻率。book18.org

  但今天我聽起來,覺得它沒那麼刺耳了。book18.org

  「沈硯山的事完了。」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許懷遠走了。沈若琳走了。羅啟正醒了。我爸在康復。何家裕要去尼泊爾。」book18.org

  我看著手裡的咖啡。book18.org

  「接下來呢?」book18.org

  方詠珊想了一下。book18.org

  「接下來你該去養和了。」book18.org

  「去養和幹嘛?」book18.org

  「接你爸。」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他要去看若詩。」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五點半。養和醫院。book18.org

  陳啟年坐在輪椅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方詠珊蹲在地上,幫他把鞋帶系好。他的右手還不大利索,擱在輪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攥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頭髮梳了。」book18.org

  方詠珊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小鏡子。book18.org

  陳啟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歪了一下。book18.org

  「老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吐字比昨天清楚了一點。book18.org

  「老了也是要去見人的。」book18.org

  方詠珊收起鏡子。推著他往走廊走。book18.org

  我跟在後面。book18.org

  電梯很慢。從十三樓下到一樓,每一層都停。護士推著藥車進進出出,病人的家屬抱著水果籃和保溫桶擠在角落裡。陳啟年坐在輪椅里,被擠在電梯最裡面,他的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book18.org

  一樓到了。book18.org

  港大醫院的通道連著養和。方詠珊提前安排了救護車。司機是熟人,看到陳啟年,喊了一聲陳老闆。book18.org

  陳啟年沒說話。他看著車窗外面。book18.org

  跑馬地的綠地在下午五點半變成了金色。馬場的圍欄投下長長的影子。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路染成了橘紅色。book18.org

  「以前騎單車帶若詩來看跑馬。」book18.org

  陳啟年忽然說。book18.org

  「她小時候。」book18.org

  方詠珊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她十一歲?」book18.org

  「十二。」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穿一條白裙子。騎在後面。摔了。」book18.org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費力,但眼睛裡真的有笑意。book18.org

  「爬起來。說.啟年哥哥,再騎一次。」book18.org

  ……book18.org

  港大醫院腫瘤科。book18.org

  方若詩不在病房裡。book18.org

  護士說她去了天台的康復花園。這個時間,夕陽正好。book18.org

  我們推著陳啟年坐電梯到頂樓。天台的鐵門虛掩著,方詠珊推開門,一陣帶著消毒水和梔子花味道的風撲過來。book18.org

  康復花園很小。幾十平米的天台,靠牆種了一排梔子花,中間放了四張長椅。地上鋪著人造草坪,綠得很假,但被夕陽一照,看起來跟真的差不多。book18.org

  方若詩坐在最裡面那張長椅上。book18.org

  背對著我們。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病號服,外面披了一條淺灰色的披肩。頭髮.她的頭髮還在。至少現在還在。被夕陽染成深棕色,用一根橡皮筋鬆鬆地扎在腦後。book18.org

  輪椅碾過人造草坪,發出沙沙聲。book18.org

  方若詩轉過頭。book18.org

  她先看到了陳啟年。book18.org

  ……book18.org

  那一刻我不知道怎麼形容。book18.org

  不是電影里那種慢動作。不是音樂響起。不是眼淚湧上來。book18.org

  就是兩個都生了病、都老了、都快要走到頭的人,隔著幾米遠的人造草坪,看著彼此。book18.org

  方若詩站起來。book18.org

  披肩從肩膀滑下來,落在長椅上。她沒有撿。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病號服的袖子很長,蓋住了她手背上的針孔。book18.org

  陳啟年想從輪椅上站起來。book18.org

  方詠珊按住他肩膀。book18.org

  「醫生說你不能站。」book18.org

  他放棄了。book18.org

  只是把手伸出去。book18.org

  方若詩走過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她在輪椅面前跪下來.就像我昨天跪在她床邊那樣.兩隻手握住陳啟年伸出來的那隻手。book18.org

  「啟年哥哥。」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聲音很低。但很穩。book18.org

  「你老了。」book18.org

  陳啟年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突出的顴骨。看著她眼窩下面的青灰色。book18.org

  「你瘦了。」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這麼多年.你一直在程家。」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沒有人給你發工資。」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一下。笑得眼睛裡全是光。book18.org

  「包吃包住。」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還包了一個兒子。」book18.org

  ……book18.org

  方詠珊轉過身去。她的肩膀在輕微的抖。我走過去,站在她身邊。她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甲陷進我的皮膚里。book18.org

  我沒出聲。讓她攥著。book18.org

  陳啟年把手從方若詩手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兩個字。很輕。book18.org

  「對不起什麼?」book18.org

  方若詩問他。book18.org

  「讓你等了那麼久。」book18.org

  方若詩搖頭。book18.org

  「我沒有等。」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只是.留下來了。」book18.org

  夕陽把天台上的梔子花染成金紅色。那些白花在晚風裡輕輕擺動,像一群停在枝頭的蝴蝶。book18.org

  「留下來。不用等。」book18.org

  方若詩把陳啟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因為留下來的那個人,本來就不是為了等到什麼。」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book18.org

  「是為了不讓走的那個人,找不到回家的路。」book18.org

  ……book18.org

  陳啟年的眼眶濕了。book18.org

  他的右手攥緊方若詩的手,指節發白。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方詠珊鬆開了我的手腕。她走到輪椅後面,把手放在陳啟年肩膀上。book18.org

  「天快黑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若詩,你該回去休息了。」book18.org

  方若詩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人造草坪的綠色碎屑,她沒有拍。只是把滑落的披肩撿起來,重新披上。book18.org

  「明天還來嗎?」book18.org

  她問陳啟年。book18.org

  「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明天帶叉燒包。潮州會館對面那家。」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book18.org

  「那家還在?」book18.org

  「在。」book18.org

  陳啟年點頭。book18.org

  「還在。」book18.org

  ……book18.org

  送方若詩回了病房之後,天完全黑了。book18.org

  方詠珊推著陳啟年回養和。港大醫院和養和之間的通道在晚上關了,要從街面繞。她從側門推出來,穿過薄扶林道,路燈把輪椅的影子拉得很長。book18.org

  我走在後面。離他們三步遠。book18.org

  陳啟年的手擱在輪椅扶手上。方詠珊推著輪椅。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晃了一下,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一段白色耳根。耳根上有一粒珍珠,很小。是陳啟年年輕時送她的那對。戴了快三十年。book18.org

  「詠珊。」book18.org

  陳啟年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潮州會館對面那家。」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明天你也來。」book18.org

  方詠珊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推。book18.org

  「你請客。」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請。」book18.org

  陳啟年說。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在努力說清楚。book18.org

  「叉燒包。糯米雞。還有.」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還有你最愛吃的蛋撻。」book18.org

  方詠珊的步子又頓了一下。book18.org

  這次頓得更久。book18.org

  「你還記得。」book18.org

  她說。聲音很平,但推輪椅的手在抖。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陳啟年說。book18.org

  他把那隻還能動的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慢慢伸到肩膀上,覆在方詠珊握著輪椅把手的手背上。book18.org

  「都記得。」book18.org

  ……book18.org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book18.org

  薄扶林道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一輛的士從身邊駛過,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對岸是南丫島,山影黑魆魆的,半山腰有幾點零星的燈光。book18.org

  我停下腳步。book18.org

  看著前面三米遠的地方。一個坐著輪椅的老頭。一個推著輪椅的女人。手疊著手。路燈把他們的影子合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book18.org

  我把手插進口袋。book18.org

  摸到了一樣東西。book18.org

  是許懷遠留給我的那張便簽。疊了兩折,邊緣已經起毛。我拿出來,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book18.org

  最後那句。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你站在維港邊上,看著對岸的燈,想起以前我們一起在中環騎單車的事.book18.org

  我把便簽折回去。放進口袋。book18.org

  然後抬頭看著夜空。book18.org

  香港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了暗紅色。沒有星星。只有一架飛機的尾燈,一閃一閃地往東南方向飛去。book18.org

  新加坡的方向。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畢架山,已經快十點。book18.org

  方詠珊在廚房裡熱牛奶。她把圍裙重新穿上,煤氣灶上的藍色火苗舔著奶鍋的底。瓷碗里的牛奶開始起泡,咕嘟咕嘟地響。book18.org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book18.org

  「今天若詩說的話,你聽到了嗎?」book18.org

  「哪句?」book18.org

  「留下來的那個人。不是為了等。是為了讓走的人能找到回來的路。」book18.org

  方詠珊把牛奶倒進兩個杯子。一杯推給我,一杯自己端著。她靠在櫥櫃邊上,對著杯子吹了一口氣。book18.org

  「聽到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是留下來的那個人嗎?」book18.org

  「我是。」book18.org

  她抿了一口牛奶。book18.org

  「你呢?」book18.org

  我問。book18.org

  方詠珊沒有馬上回答。她用手指擦去杯沿上的一小圈奶沫,然後抬頭看我。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面顯出淡淡的琥珀色。book18.org

  「以前是。」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以前是幫他守著宏業。守著奇境。守著畢架山的房子。守著你。等著他醒過來。」book18.org

  「現在呢?」book18.org

  「現在他醒了。」book18.org

  方詠珊把杯子放在櫥櫃檯面上。book18.org

  「所以現在.」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鬢角那枚銀色髮夾上的花紋。book18.org

  「我留下來,不是因為要等了。」book18.org

  「那因為什麼?」book18.org

  她伸手。把手指放在我左邊鎖骨上方。book18.org

  那裡有一個淺淺的疤印。是小時候在畢架山院子裡騎單車摔的。她抱著我跑了三條街,跑到醫院縫了四針。book18.org

  「因為這裡本來就是我該在的地方。」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手指很暖。帶著剛碰過牛奶杯的餘溫。book18.org

  ……book18.org

  那天晚上,畢架山上起了霧。book18.org

  從海面上漫上來的霧,繞過半山的豪宅,漫過樹梢,一點一點淹沒院子裡的桂花樹。花苞在霧裡看不清了。只剩下樹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白色的潮水裡。book18.org

  我在二樓的房間裡,坐在床邊。book18.org

  手機亮了一下。book18.org

  微信。許懷遠。book18.org

  發來一張照片。book18.org

  照片上是一個碼頭。不是香港的碼頭。海水的顏色不對。太藍了。藍得不真實,像方若詩病房裡那條舊裙子。碼頭邊上坐著一個人,背對鏡頭,對著海。book18.org

  是許懷遠自己。book18.org

  下面一行字。book18.org

  「到了一個小島。沒有中環。沒有單車。但有一家賣蛋撻的。」book18.org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打字。book18.org

  「蛋撻好吃嗎?」book18.org

  過了兩分鐘。book18.org

  「太甜。不如潮州會館對面那家。」book18.org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窗外。霧還在漫。book18.org

  但桂花樹的枝頭上,那些青色的花苞還掛著。一粒一粒。擠在一起。book18.org

  等著秋天。book18.org

  第十五章 · 潮熱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三天下午,方若詩開始發高燒。book18.org

  化療後的免疫抑制引起的繼發感染。港大醫院腫瘤科的陳主任說問題不大,但需要隔離觀察,探視時間壓縮到每天一小時。book18.org

  我沒等探視時間。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我從畢架山開車出來。方詠珊站在門口看著我發動引擎,什麼都沒問。她只是把一盅用保溫袋裝好的花旗參燉雞湯放在副駕上。book18.org

  「她喝不完。」book18.org

  方詠珊說。book18.org

  「剩下的你喝。」book18.org

  ……book18.org

  港大醫院夜間通道在薄扶林道側門。我停好車,從消防樓梯上十七樓。樓梯間跟那天晚上一樣,水泥台階,聲控燈,每走一層就亮一盞、滅一盞。消毒水的氣味從牆壁里滲出來,像這棟樓自己的體味。book18.org

  腫瘤科走廊已經熄燈。地腳燈發著幽藍的光。值班護士趴在護士台上,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耳機塞在耳朵里。book18.org

  我沒驚動她。book18.org

  方若詩的病房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床頭燈橘黃色的光。book18.org

  我推門進去。book18.org

  她醒著。book18.org

  靠在搖起來的病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沒在看。眼睛半閉,嘴唇很乾,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book18.org

  床頭柜上放著體溫計。水銀柱停在三十八度七。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她說。聲音比昨天啞。book18.org

  「怎麼還沒睡。」book18.org

  「等你。」book18.org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了指床邊的椅子。book18.org

  我坐下。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我媽燉的湯。花旗參燉雞。」book18.org

  方若詩看了一眼保溫袋。book18.org

  「詠珊每次燉湯都要放太多鹽。」book18.org

  「這次沒有。我提醒她了。」book18.org

  方若詩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眼角紋路很深。book18.org

  「你們母子兩個,終於學會互相提醒了。」book18.org

  ……book18.org

  隔壁床的老太太今天不在。她的床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沒有橘子,只有一杯水。空氣里只剩消毒水和方若詩身上那種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藥膏混合著某種草本沐浴露的氣味。老牌子的,屈臣氏賣的那種深綠色瓶子的。book18.org

  我把湯倒進碗里。瓷碗很燙。跟昨天在畢架山方詠珊遞給我的那碗一樣燙。book18.org

  「喝一點。」book18.org

  她搖頭。book18.org

  「喝不下。」book18.org

  「一口。」book18.org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接過碗。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book18.org

  「你從畢架山過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爸呢?」book18.org

  「養和。今天能自己拿筷子了。」book18.org

  方若詩把目光移向窗外。十七樓的窗戶對著西環,深夜的維港只剩幾盞航標燈。海水是黑的,天空是更淺的黑。兩種黑之間有一道模糊的線,像墨汁在宣紙上洇開的邊界。book18.org

  「今天下午啟年哥哥走後.」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第一次見你那天。」book18.org

  ……book18.org

  床頭燈把她的側臉映得很柔和。三十四年前。她站在畢架山老宅的院子裡,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抱到她面前。book18.org

  「你爸把你從養和抱回來。用一條灰色的毯子裹著。你的臉這麼小。」book18.org

  她用手比了一下,拳頭大小。book18.org

  「詠珊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她沒生過孩子,不知道該怎麼抱。你爸在旁邊急得團團轉。」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後來是我把你接過來的。」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手。那雙手現在青筋暴起,皮膚薄得像糯米紙。但三十四年前,這雙手把一個嬰兒接過去。姿勢很穩。比任何人都穩。book18.org

  「你那天哭了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方若詩說。book18.org

  「你看著我。眼睛很大。然後笑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我。book18.org

  「那個笑跟你爸一模一樣。跟啟年哥哥一模一樣。我那時候就知道了.你是他兒子。你身上流著他的血,長著他的臉,笑起來跟他一個模子。」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但我沒走。我留下來。把你從小抱到大。」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聽我說完。」book18.org

  她打斷我。book18.org

  「前幾天我跟你說,我第一個愛的是你爸。你問我最後一個給了誰。我說.還能給誰。從一開始就是程家的人。」book18.org

  她抬起頭。book18.org

  「但還有一句話我沒說。」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我是因為你爸留下來的。但我是因為你留下來的。」book18.org

  她伸手放在自己肋骨的位置。那裡有沈硯山燙傷的舊痕。book18.org

  「你兩歲追蝴蝶摔破膝蓋。你五歲騎單車撞桂花樹。你八歲發燒四十度說胡話。你十二歲考第一名回來把成績單貼在我房門上。你十八歲拿到港大錄取通知書第一個跑來找我.所有這些,不是因為你像他。是因為你就是你。」book18.org

  她看著我。book18.org

  「你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像我自己的人。」book18.org

  ……book18.org

  病房裡很靜。book18.org

  走廊的地腳燈透過門縫漏進來,把地磚的縫照成一條條藍色的線。book18.org

  我站起來,走到床邊。book18.org

  把她膝蓋上的書拿開。是那本《詩經》。翻到的那一頁是《邶風·擊鼓》。四句詩下面劃了鉛筆線.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我叫她。book18.org

  沒有叫「若詩姨」。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三十四年前是你把我抱進這個家。現在.」book18.org

  我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讓我抱你一次。」book18.org

  ……book18.org

  方若詩沒有拒絕。book18.org

  我把她從病床上抱起來。她很輕。比我想像的輕得多。病號服下面幾乎只有骨頭。肋骨硌著我的手臂,肩胛骨頂住我的胸口。她身上那種草本沐浴露的氣味更近了.苦的,涼涼的,帶著一點薄荷的辛辣。book18.org

  「抱我去哪。」book18.org

  「窗戶。」book18.org

  我抱著她走到窗前。十七樓的窗戶是落地式的,外面有一個窄窄的窗台。我把她放在窗台上。她背靠著玻璃,玻璃很涼,她打了個顫。白色的病號服被玻璃上的霧氣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book18.org

  「外面。」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維港的航標燈一秒閃一下。一下紅,一下綠。海水是沉沉的黑色,把燈光揉碎在上面。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澳門黑沙環那天晚上。」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記得。」book18.org

  她低下頭。臉藏在陰影里。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溫度。發著燒。三十八度七。book18.org

  「那天你推開我。說不行.你是詠珊的兒子。」book18.org

  「你還是詠珊的兒子。」book18.org

  她說。但聲音跟那晚不一樣。那晚是一堵牆。今夜是一扇虛掩的門。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我把手放在她臉頰上。掌心貼著她顴骨上那兩團潮紅。燙。燙得像一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石板。book18.org

  「但我也是你抱了三十四年的那個人。」book18.org

  她抬起眼。橘黃色的床頭燈映在她眼睛裡。那雙眼,不管瘦了多少,不管眼眶陷得多深,還是那雙把兩歲的我從地上抱起來的眼。還是那雙十二歲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看著陳啟年後腦勺的眼。還是那雙在澳門黑沙環養老院廚房裡對我說「乾媽煮了面」的眼。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book18.org

  我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book18.org

  很燙。三十八度七的體溫從她的皮膚直接燒到我的嘴唇。沒有一絲涼意。像是吻在一塊被太陽烤熱的石頭上。book18.org

  她的呼吸變了。本來很淺。現在變深了。每一口氣都從喉嚨里慢慢呼出來,帶著一點細微的顫聲。book18.org

  我吻她的眉骨。吻她合著的眼皮。吻她顴骨上那兩團紅。她的皮膚在發燒的狀態下格外敏感,每一下觸碰都讓她輕輕地顫一下,像微風裡搖搖欲墜的梔子花。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又叫了我一聲。這一次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胸腔里。很低,很悶,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book18.org

  「會傳染。」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化療.頭髮.」book18.org

  「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把嘴唇從她的顴骨移到耳根。她的耳垂很小,耳背有一層細密的絨毛。三十八度七讓那層絨毛變成了濕的。不是汗。是燒出來的熱氣。book18.org

  我含住她的耳垂。book18.org

  她全身繃了一下。像被電流擊中。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里.那雙手已經沒有力氣了,但此刻攥得死緊,每一根指節都發白。book18.org

  「我怕。」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我以為她說怕病。book18.org

  但她接著說:book18.org

  「怕你看到以後,就不要了。」book18.org

  我沒有說話。我把她病號服的扣子一粒一粒地解開。book18.org

  ……book18.org

  上衣滑到肩頭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鎖骨。肋骨。乳房。小腹。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燒。不是情慾的燒。是化療後的免疫反應,是白細胞在血管里打仗。但燒得她的皮膚變成了一種奇異的顏色.不是白,不是黃,是一種介於瓷器與陳年宣紙之間的淡金色。book18.org

  她瘦了太多。鎖骨下面的窩深得能盛一勺水。乳房的輪廓還在,但小了一圈,皮膚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薄薄的皮膚底下,像一架被洗了很多次的舊鋼琴的琴鍵。左邊肋骨外側,有一塊巴掌大的瘢痕。舊疤。皺巴巴的,比周圍的皮膚暗一個色號。那是沈硯山燙的。book18.org

  我把手掌覆在那塊瘢痕上。book18.org

  很燙。book18.org

  「還疼嗎。」book18.org

  「不疼了。」book18.org

  她搖頭。book18.org

  「真的不疼了。」book18.org

  我把手掌按在那裡沒有移開。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腰,把她從窗台沿上微微帶起來。她的背離開冰涼的玻璃,體溫直接透到我的掌心裡。book18.org

  我把嘴唇貼在她的鎖骨窩裡。舌尖嘗到鹹味。不是汗。是體液的咸,是發著燒的女人的咸,是燒了四十一年終於退下來的潮水的咸。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很輕,很好聽。不像是她發出來的。像是她身體里另一個更年輕、更健康、更放肆的女人發出來的。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第三次叫我名字。這一次不是叫停。是叫繼續。book18.org

  ……book18.org

  我把她的病號褲褪到膝蓋。然後是小腿。然後腳踝。醫用的防滑襪是白色的,腳底有藍色的小顆粒。我把襪子也脫了。book18.org

  她的腳很涼。book18.org

  發著燒,全身是燙的,唯獨腳是涼的。化療病人的末梢循環不好。我把她的兩隻腳握在手心裡。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每一根細小的骨頭。腳趾蜷著,指甲修剪得很短,上面還有殘留的淡粉色指甲油。是很久以前塗的了。斑駁了一小半,新長出來的那一截是素白的。book18.org

  「指甲油。」book18.org

  她輕聲解釋。book18.org

  「沒來得及卸。」book18.org

  我把她的腳趾一個一個地吻過去。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每一根都很涼。每一根都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我。咬著下唇。眼眶是濕的,但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光。燒出來的光。比床頭燈還亮。book18.org

  「你以前給多少人做過這種事。」book18.org

  她問。book18.org

  聲音沙啞得很性感。是那種從病床和隔離病房裡擠出來的性感。不該存在的性感。book18.org

  「沒有別人。」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這麼會。」book18.org

  「因為我三十五歲了。我知道好東西不能等。」book18.org

  ……book18.org

  我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抱到病床上。單人病床很窄,兩個人只能側躺。我把護欄放下,讓她平躺著。她的後腦勺陷進枕頭裡。枕頭是醫院的,白色的,套著消毒過的枕套。頭髮散在白色枕套上,黑色的,還很厚.至少現在還很厚。book18.org

  我側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放在她的小腹上。book18.org

  小腹上有一道舊紋。不是妊娠紋。是闌尾炎手術留下的。很細,很淡,像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book18.org

  「這道疤。」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你十七歲那年闌尾炎。啟年哥哥在潮州談生意。詠珊去陪他。只有我留在醫院。」book18.org

  「我記得。」book18.org

  「你在病房裡喊疼。醫生說要再等四個小時才能手術。你就一直疼著。護士要給你打止痛針。你說不要。怕上癮。」book18.org

  我的手指沿著那道疤痕慢慢划過去。很輕,像在翻一頁快要碎掉的舊書。book18.org

  「後來你疼得咬枕頭。白色的枕套被你咬出一個洞。我把手伸給你。你咬了我一口。」book18.org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淡的舊牙印。三十四年了,肉長回去了,只剩一圈淺淺的白色。book18.org

  「這裡。」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你咬回來的。」book18.org

  ……book18.org

  我用拇指撫過那道牙印。book18.org

  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貼在那個位置。book18.org

  她的脈搏在嘴唇下面跳。很弱,很快。化療病人的心跳,每分鐘九十到一百下,像一隻被攥在手心裡的蛾子,不停撲騰。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我貼著那道牙印說話。嘴唇摩挲著皮膚,每一個字都變成一種微小的震動,傳進她的血管里。book18.org

  「那年在澳門黑沙環。你推開我。你說不行.你是詠珊的兒子。」book18.org

  「我說過。」book18.org

  「現在還是嗎。」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book18.org

  只是把我放在她小腹上的那隻手握住。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拉到了她胸口。book18.org

  乳房不大。下垂了一點點。乳頭因為發燒而格外敏感。我只是用掌心輕輕覆上去,她就全身一顫。她的乳房在掌心柔軟得不可思議。發燒讓她的皮膚變得很燙很乾燥,像一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細砂紙。乳頭卻是微涼的,立著的,硬硬的,戳在我掌紋上。book18.org

  「現在不是了。」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聲音很低。很低。但是很穩。book18.org

  「現在你是程硯清。我是方若詩。你不是詠珊的兒子。我不是若詩姨。你是那個在澳門新葡京酒店裡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男人。我是那個被你咬了一口又咬回去的女人。」book18.org

  她抬起另一隻手,放在我臉上。手心很燙。book18.org

  「就這一晚。就這一晚。」book18.org

  ……book18.org

  我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我身上。病號服的扣子一顆一顆地蹭著我的胸口。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別的。我把手放在她的後腰上。腰椎一節一節地突出,脊柱兩邊的肌肉很薄,手指按下去幾乎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book18.org

  「會弄疼你嗎。」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她搖頭。把額頭抵在我的鎖骨上。嘴唇貼著我鎖骨上那個小時候騎單車摔出來的舊疤。book18.org

  「你輕一點。現在輕一點就好。」book18.org

  我進去了。book18.org

  她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叫。不是哭。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很久的吐息。像潛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氣。book18.org

  身體內部很燙。比皮膚更燙。發著燒的女人的體內,是濕熱緊緻的。箍著我的那種觸感不像以前.以前是柔韌的包裹,現在多了一層軟軟的疲憊。像她的身體在忙著打仗,只剩一小部分力氣來回應我。book18.org

  但那一小部分力氣,全用在了最對的地方。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翕開,一股滾燙的呼吸吹在我喉結上。她的瞳孔是渙散的,被燒得發亮,像兩顆被高溫熔化的琥珀珠子。book18.org

  我動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淺水灣退潮後的沙灘上走。腳底陷進濕沙里,拔出來,再陷進去。她的身體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岸邊被潮水推來推去的一隻空貝殼。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叫我的名字。」book18.org

  「若詩。」book18.org

  「不是這個。」book18.org

  她低下頭。鼻尖抵著我的鼻尖。呼出的氣是熱的。灼熱的。帶著花旗參雞湯的味道。book18.org

  「那個。」book18.org

  「若詩姨。」book18.org

  她抖了一下。從脊椎的尾端開始往上,一陣一陣地痙攣,像觸電。她把臉埋進我頸窩裡。嘴唇咬著我鎖骨上的舊疤。牙齒不重,只是含著那塊皮膚。book18.org

  「再叫。」book18.org

  「若詩姨.」book18.org

  她收緊了一下。裡面。像一隻手在攥。book18.org

  「再叫。」book18.org

  「若詩姨.若詩.」book18.org

  她把臉仰起來。看著我。眼眶是紅的,鼻尖是紅的,嘴唇是紅的。發燒的紅。情慾的紅。四十一年前那個十一歲小姑娘在潮州會館包粽子時的紅。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她的聲音碎成了幾截。一截一截地掉在我臉上。book18.org

  「硯清.硯.」book18.org

  然後她不說話了。book18.org

  她只是抱著我的脖子。把臉埋在鎖骨和耳朵之間的那個位置。全身在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疼。book18.org

  是因為退燒。book18.org

  ……book18.org

  後來她睡著了。book18.org

  病號服被汗水濕透了後背。我把她放回枕頭上,用毛巾擦去她額頭的汗。床頭柜上的體溫計我重新甩了一下,放在她腋窩裡。兩分鐘以後取出來。book18.org

  水銀柱停在三十七度一。book18.org

  燒退了。book18.org

  我坐在床邊的硬木椅子上。窗外維港的航標燈還在閃。一下紅,一下綠。天空和海之間的那條線已經開始發白。凌晨四點半。天快亮了。book18.org

  我看著她。她側躺著,蜷著身子,臉埋在枕頭裡。睡得很沉,像那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包完粽子以後累了,趴在潮州會館的桌子上睡著了。book18.org

  手機的螢幕亮了。一條信息。book18.org

  方詠珊。book18.org

  「她喝了嗎?」book18.org

  我回覆:「喝了。燒退了。」book18.org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等天亮。」book18.org

  三秒之後。book18.org

  「好。」book18.org

  又隔了兩秒。book18.org

  「若詩小時候最喜歡花旗參燉雞。每次發燒都要喝。」book18.org

  我捏著手機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灶台上的火苗。冰箱裡掏出來的花旗參片。圍裙上繡著褪色的桂花。所有這些東西,都跟三十四年前那天一樣。book18.org

  只是換了人。book18.org

  「下次燉湯我也想喝。」book18.org

  我打字。book18.org

  那邊隔了五秒。book18.org

  「想得美。」book18.org

  但緊接著彈出來一個小表情。一隻貓,抱著一個湯碗。湯碗上面冒著彎彎扭扭的熱氣。book18.org

  方詠珊從來沒有發過表情。這是第一次。book18.org

  ……book18.org

  凌晨五點半,方若詩醒了。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book18.org

  「你還在。」book18.org

  「你還在。」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她撐著坐起來。病號服皺成一團,扣子系錯了排。她把頭髮從臉上撥開,看著窗外那一小截灰白色的海。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我再說一句。」book18.org

  她轉頭看著我。book18.org

  「昨晚的事.不要告訴詠珊。也不要告訴你爸。」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這是我一個人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book18.org

  「我從十一歲開始喜歡一個姓程的男人。四十一歲那年,跟另一個姓程的男人上了床。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荒唐的事.」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著我。book18.org

  「也是最不後悔的事。」book18.org

  窗外。海平線上浮起第一縷橙色的光。book18.org

  航標燈滅了。book18.org

  ……book18.org

  早上七點我回到的畢架山。book18.org

  方詠珊在院子裡澆花。水管里的水在晨光下亮成一道彎曲的弧線。桂花樹上的花苞還是青的,一粒一粒,緊緊攥著夏天不放。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她沒回頭。水柱噴在桂花樹的葉子上,葉子一齊抖動。book18.org

  「嗯。」book18.org

  「保溫袋在車上?」book18.org

  「忘了。」book18.org

  「去拿回來。下次還要用。」book18.org

  我轉身去車庫。走到一半,她叫住我。book18.org

  「硯清。」book18.org

  我回頭。book18.org

  她站在桂花樹下。水管垂在手裡,水流在地上洇成一小灘。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頭髮上。鬢角那枚銀色髮夾一閃一閃。book18.org

  「若詩是不是退燒了。」book18.org

  「退了。」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轉過身繼續澆花。水弧重新噴起來。葉子一齊抖動。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桂花樹聽的。book18.org

  ……book18.org

  上午十點。book18.org

  羅律師打來電話。說沈硯山的第一批資產清算已經開始。沈氏集團在香港的四處物業、兩個泊位、一個貨倉以及澳門路氹的未開發地塊,全部進入評估程序。預計總額二十六億港幣。book18.org

  「沈先生讓我轉達一句話。」book18.org

  羅律師說。book18.org

  「什麼話。」book18.org

  「他說.三零八的窗簾今天早上拉開了。」book18.org

  我站在畢架山二樓的窗前。對岸是九龍,再遠一點就是淺水灣的方向。療養院B座三樓,兩扇窗戶正對著。中間隔著一排還沒開花的紫荊。book18.org

  「他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他說.看到了她。」book18.org

  掛掉電話之後,我翻到沈若琳的微信。上次對話停在昨天.她來簽離婚協議的那天。book18.org

  我打了一行字:「你媽今天拉開了窗簾。」book18.org

  過了半小時她回了。book18.org

  「我知道。她昨晚打電話給我。說想通了。」book18.org

  「想通什麼。」book18.org

  「她說.恨了一輩子。餘下的日子不想再恨了。如果他能每天坐在對面,看著她的窗戶.那就讓他看著。反正她也看不見他。」那邊又隔了幾秒。「她今天早上泡了兩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窗台上。」book18.org

  「給他?」book18.org

  「不是。給太陽。」book18.org

  ……book18.org

  中午。方詠珊在廚房和面,要做潮州粉粿。book18.org

  她把糯米粉倒在案板上,堆成一個火山口的形狀。中間挖個洞,倒進溫水。然後用手慢慢地把粉從外往裡攏。水從指縫裡滲出來,黏稠的,乳白色的,沿著手背往下淌。book18.org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的手在粉漿里揉。指節有力,揉了幾十年。book18.org

  「你以前不怎麼用表情。」book18.org

  我說。book18.org

  「什麼表情。」book18.org

  「貓抱著湯碗那個。」book18.org

  方詠珊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面。book18.org

  「若詩發給我的。她說這個像我。」book18.org

  她把麵糰翻過來,按下去。反覆按了三次。book18.org

  「我覺得不像。」book18.org

  她忽然說。book18.org

  「貓太胖了。」book18.org

  她把麵糰放在碗里蓋上濕布,轉過身來,用圍裙擦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book18.org

  「硯清。」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若詩還能活多久。」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廚房裡只有冰箱的嗡嗡聲。方詠珊看著我。眼睛不躲不閃。那雙眼在畢架山這個廚房裡看了我三十四年。book18.org

  「醫生說.不確定。短則半年,長則一年。」book18.org

  方詠珊低下頭。book18.org

  「半年。夠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打開水龍頭。把手放在水流下面沖洗。水很響。嘩嘩的聲音蓋過了冰箱的嗡嗡聲。book18.org

  「粉粿蒸好了,你給她送一籠去。」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跟她說.詠珊沒放太多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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