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我決不會讓你後悔book18.org
玉娘來這裡已經有些時日了,但她大多徘徊在阿夫拉西阿卜王宮之中。book18.org
倒也並非她不想出門。撒馬爾罕城郭廣大,邸店林立,粟特富商、波斯軍士與各處來的行旅雜處其間。她初到此地時,也曾隔著高處的廊柱遠遠眺望城中街市,見遠處市聲如潮,心中不是沒有生出過想去看一看的念頭。book18.org
只是很快,她便發現了一個令她頭疼的問題。book18.org
與怛羅斯不同,撒馬爾罕城中通行最多的是粟特語和波斯語。她以前勉強學的那點突厥語,在這裡幾乎派不上什麼用場。book18.org
齊亞德總督倒是考慮周全,特意從城中尋來一名懂晉語的譯者,說是可隨時陪她出入。那名譯者恭敬周到,也不多話,只像個不起眼的影子綴在她身後,可玉娘仍覺得不自在。book18.org
並非是那譯者不好,而是她每說一句話,都被人拆開、轉述、再遞給旁人,她的驚喜、讚嘆、疑惑、憤怒好像都被泯滅。book18.org
她無法感知到交談之人的情緒,對方亦然。於是大多數時候,她便不出去了。book18.org
她常去穆薩的書房裡借書。book18.org
穆薩那裡藏著不少譯本與行旅札記,也有些粟特語、波斯語與晉語對照的詞冊。玉娘便挑幾卷帶回去,獨自尋一處安靜地方坐下,一邊對照查閱,一邊慢慢看。book18.org
書自然是有趣的。她從書里讀到撒馬爾罕的葡萄與甜瓜,讀到粟特人的商隊如何橫穿沙漠,讀到阿姆河以南的綠洲與火祆寺,也讀到波斯人怎樣調香、染布、鑲嵌寶石。book18.org
有時讀到有趣處,她還會用書籤夾於書頁,想著等曼蘇爾回來,一定要講給他聽。book18.org
可書再有趣,也終究不會回應她。book18.org
她可以從紙頁上知道這裡的人如何飲食、如何婚嫁、如何祭祀、如何做買賣,卻無法真正走進他們的日常里。她能記住幾個粟特詞,也能照著詞冊拼出幾句簡單問候,可一旦真有人用那種又快又輕的語調同她說話,她便有些手足無措。book18.org
她開始有些想念長安。可她不願讓曼蘇爾知道這些。book18.org
他現在有太多事要憂心了。book18.org
每晚從議事廳回來,他眼底都藏著凌厲,面上難掩倦色。book18.org
儘管一見到她,這些便會盡數斂去,仿佛不願讓外面的風雨侵染她。book18.org
玉娘也知道自己在這裡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儘量不把自己的情緒帶給他。book18.org
每日曼蘇爾回來,她都表現得神態自若。為他提前焚好綠乳香,待他沐浴後,便陪著他在窗邊靜坐。book18.org
在松脂乳韻夾雜著甜美的柑橘香氣中,一切喧囂都仿佛漸漸遠去,他眼底那些尚未斂盡的鋒芒,也會在這樣的寧靜里慢慢淡下去。book18.org
末藥和薰衣草的氣息令他倦意上涌,他喜歡抱著她小憩。玉娘也不動,只任他枕在自己懷裡,偶爾低頭替他順一順發,仿佛能替他消去些疲憊。book18.org
「玉娘,」他躺在她胸口,依舊闔著眼,突然問道,「我將你獨自留在這裡,你會怪我麼?」book18.org
「怎麼會。」玉娘一怔,隨後揚起笑容,柔聲回答,「你是波斯王儲,自然有你的責任。」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略低了些:「當初是我主動隨你走的,現在也從未後悔。」book18.org
曼蘇爾睜眼端詳她,這個角度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優美的下頜,和燈光下如暖玉般的肌膚。book18.org
他凝望了一會兒,開口道:「玉娘,你湊近些。」book18.org
玉娘疑惑地俯身,突然被他一把叩住後腦,猛得吻住。book18.org
「唔——」她不禁發出細小的嗚咽。book18.org
曼蘇爾卻越發投入,吸住她的小舌不許她退縮。強勢地在她檀口中攻城略地,勾著她的涎液往自己口中送去,直到將她的舌根吸得酥癢發麻,方才鬆開。book18.org
玉娘雙眼迷離,急促地喘息,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樣。正要開口詢問,便被他一個翻身,壓在了身下。book18.org
曼蘇爾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卻是深沉涌動的愛意,又隱隱壓著一絲歉疚。book18.org
溫熱的呼吸拂過玉娘的額角,恍惚中她聽到他輕聲說:「烏赫提,我來補償你好不好?」book18.org
她還沒反應過來,身下的長裙便被扯開,僅剩一件銀線繡薔薇的紗質坎夫欲蓋彌彰地籠在身上,一朵精美的薔薇正正落在她的腿心。粉嫩的花丘襯在底下,令高雅的繡花顯出一絲艷色。這樣半遮半掩、欲拒還迎的姿態,讓曼蘇爾眼底越發幽暗,愛意逐漸被愛欲取而代之。book18.org
他撥開那片花紗,指尖細細撫弄哆嗦的花唇。很快,玉娘便動了情,身下瑟縮著吐出大股花汁,頃刻便將薄紗浸染得幾乎透明。book18.org
曼蘇爾俯身嗅聞,是比他平日喜好的那種乳香更加香甜的氣息,只一息便令他血液沸騰,恨不得日日夜夜都用此熏身。book18.org
他伸出舌尖,輕輕勾舔她嬌嫩的花唇。那粉潤柔軟的花唇被溫熱的舌尖觸碰,如受驚般顫動,分泌出更多清甜的蜜汁。他小心地分開花唇,沿著內側細膩的褶皺細細舔舐,品嘗那獨屬於她的甜香。舌尖時而輕柔地掃過,時而稍稍用力壓弄柔軟的肉壁,帶出輕微的濕潤聲響。book18.org
玉娘的呼吸漸漸亂了,忍不住發出忽高忽低的呻吟,聲音時而細軟如絲,時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book18.org
曼蘇爾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book18.org
他用手撥開花唇,找到那枚小小的花核,先用舌尖輕輕打圈挑逗,感受著它在舌下漸漸脹硬。然後他一口含住,猛吮了一大口,激起玉娘一聲高亢的尖叫。隨後舌尖開始快速而有節奏地舔舐,每一下都帶起細微的黏膩水聲,伴著她越來越明顯的呻吟。book18.org
玉娘只覺花核被他含在嘴裡吮弄,那酥麻的快感如電流般竄遍全身。她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拱起,主動將自己往他嘴裡送,雙手按住他的頭,指尖深深陷入他的發間,用力將他往自己最柔軟的地方按去。book18.org
「曼蘇爾……嗯……那裡……」她聲音帶著哭腔,卻止不住地挺身,腰肢有些狂亂地扭動,欲用花核去摩擦他粗糙的舌面。book18.org
曼蘇爾感受到她的主動,眼中光芒更盛。book18.org
他忽然微微側頭,騰出一隻手來,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上那顆脹得發硬的花核,指腹緩慢有力地揉搓。另一隻手則穩穩固定住她的腰側,防止她動得太厲害。待她腿心幾乎再難挪到分毫,他猝然低頭,將舌尖伸入那溫熱緊緻的甬道,開始大口卷吸起方才湧出的蜜汁。book18.org
他細緻地舔舐過每一寸褶皺,感受著內壁的收縮擠壓,舌頭有節奏地抽送攪動,發出淫靡響亮的水聲。他像是在品嘗最珍貴的甘露般,用力搜刮著她不斷湧出的蜜汁,不願遺漏任何一滴。book18.org
玉娘的呻吟越來越高,時而壓抑地低吟,時而忍不住尖細地叫出聲。她的身體隨著他的舌頭而顫抖,腿根不自覺地發軟,腳趾在錦被上蜷曲,纖指死死按著他的頭,腰肢跟隨他的動作一下下向上挺送,將自己完全交付給他。book18.org
想讓他更深地進入,想讓他喝下更多蜜汁。book18.org
「曼蘇爾……嗯……舌頭……好深……好棒……」她聲音軟軟的,卻帶著明顯的主動與急切,花逕迎合著他舌頭的抽送與卷吸,幾乎能描摹出他大舌的輪廓。book18.org
曼蘇爾感受到花徑內壁一陣陣收縮,蜜汁洶湧,於是更加賣力。book18.org
「啊呃……曼蘇爾……要被你……吸乾了……」澎湃的快感幾乎抽空了玉娘所有力氣,她只能低低地哭喊著。book18.org
花徑內的蜜汁似乎是涌得慢了一些。曼蘇爾眼眸微沉,指腹在花核上加快了揉搓的節奏,時而用指甲輕輕叩擊,時而用力捏住研磨。book18.org
「啊……!」玉娘猛地驚叫出聲,身子劇烈一顫。一股清甜的蜜汁頓時被他這一捏激得從花徑深處湧出,全數被他吸入口中。book18.org
他滿意地低笑一聲,像是找到了什麼竅門。舌頭在花徑內吸吮得更深更狠,每當感覺蜜液快要枯竭,就捏一下指尖的花核,逼她噴出更多花汁。book18.org
玉娘被這忽輕忽重的刺激折磨得幾乎要哭出來,小腹劇烈顫抖,小腿肚也隱隱抽搐。book18.org
忽然,她的身體猛地繃緊,腰肢幾乎拱成了一座橋,雙腿死死夾緊他的頭,花徑一陣收縮,整個人像被拋在了空中。book18.org
隨後又倏然落地。book18.org
在穴肉的猛烈痙攣中,內壁箍住裡頭的大舌,將一股股蜜汁盡數瀉入他口中。book18.org
玉娘全身發軟,四肢發麻地躺在床上,幾乎感覺小死一回。book18.org
曼蘇爾清理完她身下的蜜液,抬起頭來,正看到她眼神渙散地躺在那裡,眼中不禁閃過一絲得意。book18.org
待她呼吸平復,他湊上前去,欲要吻她。玉娘見他唇邊一片晶瑩,不禁有些羞赧,正要躲避,卻被他掐住下頜掰了回來。book18.org
「我的烏赫提好甜。」他在她耳邊曖昧地低語,灼熱的呼吸令玉娘耳根染上艷色,「你也來嘗嘗自己的味道好不好?」book18.org
見玉娘沒再迴避,只是害羞地垂下眼睫,曼蘇爾心頭愈加火熱。他俯身將口中殘留的蜜液和自己的津液一道哺入她口中,看她被嗆得微微咳嗽,不禁又好笑又憐惜。book18.org
大手撫過她細膩無暇的臉龐,曼蘇爾低聲嘆息:「玉娘,你真好。」book18.org
隨後他俯身抓起玉娘的雙手,穩穩鎖在頭頂。本就飽滿的酥胸在這種姿勢下愈顯挺翹,他用空餘的一隻手覆上她左側的豐盈,敏感的乳肉感受到掌心的熱度,微微顫抖。粗礪的指腹溫柔地摩挲過這團凝脂,掌心緩緩揉捏,拇指在已經微微硬起的乳尖上來回打圈。book18.org
他低頭,唇瓣含住另一側乳尖,先是輕輕吮吸,舌尖在上面靈活地舔舐。玉娘忍不住發出細軟的呻吟,胸膛主動向上挺了挺。book18.org
「曼蘇爾……嗯……好舒服……」book18.org
又軟又媚的輕吟如同鼓勵,他聽得眼神更暗,吸吮的力道加重,舌頭纏繞著乳尖用力卷弄,同時手掌也加大了揉捏的幅度。玉娘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腰肢微微扭動,雙手被他鎖在頭頂,卻仍努力地不斷挺胸,將那兩團飽滿往他嘴裡送。book18.org
待兩團乳暈都被他玩得脹大一圈,乳珠硬挺地綴在峰頂,他才抬起頭與她對視。book18.org
他眼底滿是情慾與溫柔,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聲線沉穩,貼著她耳畔鄭重許諾:「玉娘,我決不會讓你有後悔的機會。」book18.org
說著,他用手扶著自己早已硬挺的性器,對準她濕潤的入口,緩慢卻堅定地推進。滾燙的肉棒一點點撐開緊緻的花徑,完全沒入後,他滿足地嘆息了一聲。book18.org
「玉娘……你喜歡我現在這樣干你嗎?」他一邊開始緩緩抽動,一邊在她耳邊低聲詢問。book18.org
玉娘沒有說話,只主動抬起腿,纏上他的腰,將雙腿在他身後交叉,腳踝扣緊,用力往下一壓,將他更深地往自己體內帶。book18.org
「深……曼蘇爾……要再深一點……」她聲音軟軟的,腰肢努力向上迎合他的每一次撞擊。book18.org
曼蘇爾被她的反應激得呼吸更重,腰身開始加快節奏,一下下狠命撞入。book18.org
「原來玉娘喜歡我更粗暴些。」他狎昵一笑,對準她的花心狠狠一送。book18.org
「啊——!」突然被又深又重地戳頂花心,玉娘下意識驚叫出聲。一股酥軟的麻意自那處快速擴散,令她微微顫抖。book18.org
「是……就是那裡……」她雙腿交叉著往下壓的力道,好讓他每次都入得極深,方便撞到自己最敏感的地方。book18.org
花穴緊緊絞住體內那根肉棒,仿佛每一寸媚肉都得到慰藉。玉娘的呻吟越來越明顯,她主動拱腰,胸前的豐盈隨著撞擊劇烈晃動,聲音帶著哭腔又頗為滿足:「嗯……就是這樣……好舒服……曼蘇爾……還要……」book18.org
他低頭吻住她的唇,動作越來越狂肆。激烈的抽插中,他忽然鬆開她被鎖住的雙腕,改而握住她的兩隻手。玉娘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強勢地分開指縫,十指緊扣著按在頭頂兩側。book18.org
兩人手指交纏,她用力回握,掌心都帶著汗。book18.org
「這樣深不深?是不是還要更深?」他一邊兇狠地挺動腰身,一邊貼在她唇邊低聲調侃,聲音沙啞,隱有笑意。book18.org
玉娘只覺每一下撞擊都讓她花穴被撐得滿滿的,滾燙粗硬的肉棒狠狠刮過敏感的內壁,帶起一股股酥麻到極致的快感。她用力扣緊他的手借力,腿在他身後纏得更緊,腳踝死死抵著他的腰往下壓,主動將自己送到他胯下。book18.org
「深……好深……就是……這樣……曼蘇爾……用力……」book18.org
曼蘇爾被她這樣主動的媚態徹底點燃,腰身像暴雨般傾瀉而下。肉棒一次次悍然地沒入她體內,搗弄出濕滑的水液,又被上翹的肉冠挖鑿帶出,發出唧唧的水聲,將身下的薄紗完全澆透。她的穴壁本能地劇烈收縮,緊緊吮吸著想要退出的肉棒,試圖將他留得更深。book18.org
兩人十指交扣著,他低頭看著她水意濛濛的眼,看著她被拉扯得往外翻飛的媚肉,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重。book18.org
玉娘已被入得說不出來話來,她咬著下唇,感受著體內越來越洶湧的快感,死死攀住身前的男人,仿佛將他當作溺水之人的浮木,幾乎要被完全拖離床榻。book18.org
高潮如海嘯般襲來。她的花穴猛地劇烈痙攣,內壁一陣陣狂亂而有力地收縮,緊緊勒住他的肉棒,像要將他完全絞碎。熱燙的陰精在極致的快感下噴涌而出,她十指用力扣緊他的手,雙腿在他身後死死絞纏,整個人都在高潮中不斷顫抖。book18.org
曼蘇爾被她兜頭澆來,只覺那滑膩的水液順著馬眼侵入,一股暖意直竄尾椎,幾乎也同時達到了頂點。他低吼著將肉冠抵入還在痙攣的花穴深處,滾燙濃稠的精華噴射而出,全部灌入了尚在劇烈收縮的花壺內,被貪吃的花心接了個正好,哆哆嗦嗦吞得嚴嚴實實,半分也沒有遺漏出來。book18.org
兩人十指交扣著,在高潮的餘韻中緊緊相擁,久久無法平復。book18.org
曼蘇爾抱著玉娘斜倚在床頭,手指漫無目的地在她身上游移,感受著指腹下的柔嫩,細細描摹她的曲線。book18.org
玉娘正同他講些自己白日的事情。book18.org
「我今日在書里看見粟特人釀酒,倒是與長安大不相同。」她回憶著之前看到的文字,「他們會在葡萄酒窖里放乾果和香草,久了連酒香里都帶著甜味。」book18.org
曼蘇爾低頭看她:「你喜歡?」book18.org
玉娘點點頭,又搖搖頭:「有些好奇罷了。」book18.org
曼蘇爾笑了笑,替她理了理鬢邊碎發:「那改日我讓人送幾壇好的來。」book18.org
玉娘有些驚喜,伸手攀上他的脖頸,抬起那雙水光盈盈的眼,含情脈脈地睇著他:「那你陪我一起好不好?」book18.org
曼蘇爾本就受不得她撒嬌,更何況……他怎麼可能放她獨自飲酒呢?book18.org
那樣的媚態他只想自己獨賞。book18.org
他笑著頷首,順勢扶住她的頭側,指腹情不自禁在她唇上摩挲。book18.org
這樣嫣紅的唇,若是染上寶石般的酒液,只怕會更加誘人。book18.org
而他甚至,還想讓它更穠艷些……book18.org
眼底再度覆上暗色,他輕輕抬起她的下頜,含住那對柔嫩的唇瓣,大肆掠奪她口中甘美的蜜汁。book18.org
待玉娘眉眼泛潮地揪住他的衣襟,扯得他脖側發緊,他才終於放過她。book18.org
「玉娘……」他伏在她肩頭壓抑地喘息,「再幫幫我吧。」book18.org
還未等她回答,玉娘已再次被壓在了榻上……book18.org
夜色沉沉,窗外圓月低懸,正掛在遠處寺廟高高的穹頂之上。它瞧著比長安的月亮大了許多,清亮而飽滿,偌大一輪孤懸天際。book18.org
室內也被鍍上一層淺白,像午夜徘徊的虛夢。book18.org
玉娘有些睡不著,她其實很少這般主動放縱於情事,但過量的歡愉的確讓她短暫忘記身處異鄉的孤單。book18.org
然而片刻的溫存過後,她又重新墜回人間book18.org
月色仍舊明亮,她心裡卻有些空茫。撒馬爾罕這樣大,這樣繁華,可她在這裡能真正說話的人,竟好像只有曼蘇爾。book18.org
哦,也許哈立德也算吧。book18.org
(六十)娘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book18.org
夏日的撒馬爾罕酷熱乾燥,驕陽灼人。就算侍女定時往殿內石板地面潑灑清水,暑氣仍舊一層層從牆壁與地下蒸上來。book18.org
玉娘不願待在殿中,便帶著書去了後殿臨水的庭院。book18.org
這處庭院不大,卻勝在清靜又涼爽。四面有廊柱遮陰,庭中引了一道窄窄的水渠,清水沿著石槽緩緩流過,偶爾撞上渠底圓石,發出極輕的水聲。水渠旁搭著葡萄架,濃密的葉片垂下來,將日光篩得細碎,落在織毯與書頁上,像一層浮動的金塵。book18.org
玉娘倚在葡萄架下的矮榻上看書。book18.org
榻邊放著一隻陶冰鑒,裡頭浮著幾塊寒冰,冰水中還鎮著一隻剖開的甜瓜。瓜肉被冰水浸得清潤透亮,隨著細小的水波輕輕起伏,淡淡的甜香混著水汽散出來,勉強壓住了午後的燥熱。book18.org
她正看到入迷處,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惹人厭的聲音。book18.org
「顏娘子,好久不見。」book18.org
玉娘翻書的手微微一頓。book18.org
她回過頭,便看見哈立德站在不遠處的杏樹下。book18.org
他今日穿著一身淺色窄袖胡袍,腰間束著嵌寶蹀躞帶,姿態閒散,像只是偶然經過。杏樹投下的碎影落在他肩頭與眉眼間,襯得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無害。那雙淺綠色的眼眸在日光底下明亮清潤,像綠洲中淌過的一道清泉。book18.org
玉娘合上手裡的書,語氣平平地道:「好久不見,哈立德商頭。」book18.org
哈立德走到她身邊,目光先掃過她手中的書封,又落到旁邊攤開的詞冊上,似乎微微頓了一下。book18.org
隨即,他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笑臉。book18.org
「顏娘子,自從到了撒馬爾罕,你便沒有再來教習過樂舞。」book18.org
玉娘抬眼看他:「所以呢?」book18.org
哈立德慢條斯理地輕嘲道:「怎麼,有了王儲殿下做靠山,就看不上赤焰商號了?」book18.org
玉娘看他的眼神有些費解。book18.org
「我現在不缺銀錢。」book18.org
哈立德笑意不減:「這不是銀錢的問題,是誠信問題。」book18.org
他在榻邊停下,仿佛只是想和她講道理。book18.org
「當初說好,你編出來的舞要上前堂。結果你走得匆忙,怛羅斯那邊的成果我還沒親自驗收,你人便隨車隊來了撒馬爾罕。顏娘子,若細算起來,你豈不是白拿了赤焰商號十來日的銀錢?」book18.org
玉娘一時被他說得哽住。book18.org
當初她確實走得匆忙。那支舞雖在七日內排了出來,也讓幾個管事看過,可哈立德一直推說有事,始終沒有親自驗收。book18.org
她沉默片刻,才道:「可這裡又沒有火羅館,我該去哪裡教習?」book18.org
哈立德正要開口,她忽然看著他,認真問道:「你應當不是愛慕我吧?」book18.org
哈立德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隨即,他冷嗤一聲:「娘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book18.org
玉娘一時有些無語。book18.org
他這般胡攪蠻纏,實在很難不叫人誤會。book18.org
哈立德像是沒看見她眼中的懷疑,神色自若道:「撒馬爾罕是赤焰商號的根基所在。這裡的主館比怛羅斯那間火羅館大得多,來往客商、貴人、使節皆有,樂坊也更加齊備,在整個河中也算首屈一指。你若還有心,自然有地方可去。」book18.org
玉娘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如今每日待在王宮裡,除了看書、調香,便是等曼蘇爾回來,也的確算得上無事可做。撒馬爾罕雖大,她卻幾乎沒有能說話的人。長久這樣下去,倒未必是什麼好事。book18.org
想到這裡,她猶豫片刻,終於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主館在何處?」book18.org
哈立德答得極快:「城西近市渠,火焰紋商館。」book18.org
玉娘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哈立德面色如常,又道:「銀錢照舊。如今暑熱,原來的時辰太早,往後推一個時辰。每日仍舊兩個時辰,不多不少。」book18.org
玉娘點了點頭:「那我什麼時候過去?」book18.org
哈立德幾乎脫口而出:「今——」book18.org
話到一半,他忽然頓住。片刻後,他像是若無其事地改口:「明日吧。今日太倉促,樂坊那邊也要先收拾。」book18.org
玉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book18.org
火焰紋商館確實和怛羅斯的火羅館不可同日而語。book18.org
它毗鄰城西最熱鬧的市渠,外頭看著只是高牆深門,進去後才知裡頭別有洞天。正門之後是一方寬闊中庭,庭中引活水入渠,清水沿青石槽緩緩流過,兩旁種著葡萄藤與石榴樹。夜裡燈火一起,彩繪琉璃燈懸在廊下,光影映進水面,滿庭都像浮著碎金。book18.org
一層是散座,地上鋪著彩釉花磚,桑木矮案與胡床錯落擺放。案上有銀酒壺、琉璃盞、細長銀箸,也有胡餅、烤肉、蜜漬乾果與葡萄酒。四壁掛著聯珠紋、狩獵紋的西域織錦,廊柱上繪著卷草與火焰紋。book18.org
二層則是雅座,圍簾隔斷,垂著刺繡紗幔。裡頭設著紫檀臥榻與矮几,案邊置沉香熏爐,憑欄往下,正好能看見中庭盡頭的舞台。book18.org
自從重新來火焰紋商館排舞,玉娘的精神倒比從前好了許多。撒馬爾罕的語言她仍舊聽不大明白,許多話要靠旁人轉述。可舞蹈本就不全靠言語,於她來說反倒成了方便。book18.org
那些舞姬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漸漸熟了,便會與她手舞足蹈地笑鬧。玉娘雖聽不懂她們說什麼,卻能明白大致的意思,也能看懂大家對自己的善意。book18.org
她終於又有了些能與人正常交流的感覺。book18.org
這日,新編的樂舞終於上了前堂。玉娘既想看看自己連日教習的成效,又不願太過惹眼,便悄悄去了二層。book18.org
她尋了個靠欄又不太顯眼的雅座坐下,隔著半垂的紗幔往下觀望,心裡竟有些許期待。book18.org
臨近夜晚,堂下漸漸熱鬧起來。book18.org
一層很快坐滿了從各處來的客人。有人穿窄袖胡袍,有人披波斯長衣,也有戴幞頭的晉商與操突厥語的馬販。各色方言交織喧鬧,葡萄酒的甜香、炭火烤肉的油脂香、鞣製皮革的腥氣和各種香料味混雜在一起,隱約鑽過紗幔飄到二層。玉娘只覺得悶嗆不適,可想到自己的目的,也只好暫且忍耐。book18.org
不多時,簾幕後傳來第一聲鼓響。book18.org
中庭盡頭的舞台上,幾名舞姬踏著節拍旋身入場。長袖與披帛交錯翻飛,先是中原舞的緩轉與留白,繼而接上柘枝的踏節與振袖。到了最後,鼓點驟急,裙擺與珠鏈一同旋開,滿堂燈火都仿佛被帶得輕輕晃動起來,連台後帷幕上那團火焰紋,也像要隨她們一同燃燒。book18.org
席間果然漸漸安靜下來。book18.org
玉娘看著台上,心裡微微鬆了口氣。book18.org
還不錯,甚至比她想像中要好得多。看來撒馬爾罕的客人,對這種融合舞接受度相當高。當然,這興許也和他們繁華的貿易文化脫不開關係。book18.org
她正看得入神,身後的圍簾忽然被人掀開,一個年輕男子闖了進來。book18.org
那人看上去二十出頭,生得高鼻深目,眉眼俊朗清秀,只是身上酒氣很重。他原本還帶著幾分醉意,可一看見玉娘,整個人便怔住了。book18.org
下一瞬,他眼睛一下亮起來,急急說了一長串粟特話。book18.org
玉娘一個字也沒聽懂,只被他這副模樣嚇得連連後退,幾乎要倚到闌乾上。那人見她像是害怕,又像是要逃,情急之下竟伸手扯住了她搭在外頭的坎夫。book18.org
正在玉娘不知所措的時候,簾外傳來一道聲音。book18.org
「圖爾伽,放開她。」book18.org
那青年人動作一僵。緊接著,哈立德掀簾走了進來。book18.org
他臉上沒什麼笑意,目光先落在圖爾伽抓著紗衣的手上,語氣冷淡:「手不想要了?」book18.org
圖爾伽猛地鬆開手,轉頭見是他,愣了一下,才用生硬的晉語喊道:「堂兄?」book18.org
像是這時才想起來玉娘聽不懂粟特語,他又慌忙轉向她,磕磕巴巴道:「我,喜歡,娶你。」book18.org
玉娘:「……」book18.org
哈立德眉頭皺得更緊。book18.org
他走到玉娘身邊,擋開圖爾伽還想靠近的動作,冷冷道:「等你什麼時候把話說清楚,再來搭訕女郎。」book18.org
說完,他才轉頭向玉娘道:「圖爾伽,我堂弟。」book18.org
簡潔得像是根本懶得再多說一個字。book18.org
玉娘這才發現,圖爾伽的眼睛也透著碧色。她有些無語,卻還是勉強對圖爾伽點了點頭,只當打過招呼。book18.org
圖爾伽顯然十分著急,拉著哈立德到一旁,壓低聲音嘀嘀咕咕說了半晌。可兩人又說回了粟特語,玉娘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聽懂。book18.org
最後,她只聽見哈立德冷笑了一聲,似乎用粟特語呵斥了他一句。book18.org
圖爾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book18.org
哈立德轉身走回玉娘身邊。玉娘正疑惑地看著他,下一瞬,他忽然抬手攬住了她的肩。book18.org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book18.org
哈立德卻像沒察覺她的僵硬,只微微眯起眼,看向圖爾伽,語氣裡帶著幾分輕慢的嘲意。book18.org
「你不能娶她。」book18.org
圖爾伽愣住。book18.org
哈立德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就算你學好了晉語,也沒可能。」book18.org
說著,他低頭看了玉娘一眼,唇邊笑意忽然加深。book18.org
玉娘後背發涼,頓時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book18.org
「因為她是我的人。」他一字一頓,清晰地在玉娘耳邊炸開,「我的相好。」book18.org
仿佛晴天裡驟然劈下一道響雷。book18.org
玉娘猛地抬頭瞪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book18.org
哈立德卻神色自若,甚至還微微彎了彎眼睛,像是覺得她這副表情十分有趣。book18.org
「對吧?」他意味深長地問。book18.org
圖爾伽見玉娘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僵著身子瞪著哈立德,頓時像遭了天大的打擊,哭喪著臉,萬念俱灰地跑了出去。book18.org
圍簾重新落下。book18.org
小小的雅座里只剩下玉娘和哈立德兩個人。book18.org
玉娘一時只覺得耳根發燙,偏偏又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現在也很想跑,可又覺得方才平白被人占了便宜,若就這麼走了,實在難以咽下這口氣。book18.org
她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book18.org
「哈立德。」她壓低聲音質問,「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哈立德低頭看她,一臉無辜,聲音里卻帶著幾分溫和的惡劣。book18.org
「這不是顏娘子當日自己說過的話麼?」book18.org
玉娘呼吸一滯。book18.org
哈立德唇邊笑意更深,慢悠悠道:「難道是我會錯意了?」book18.org
玉娘終於確定,他聽到了。怛羅斯那日,她在巷子裡那番借他名號的胡說八道,他竟然全都聽到了。book18.org
哈立德微微俯身,燈火映進碧色的眼底,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危險來。book18.org
「難不成,」他輕聲道,「你很願意嫁給圖爾伽,當我的……弟妹?」book18.org
(六十一)若是他知道自己被捨棄……book18.org
自那日以後,玉娘每次去商館都刻意避開哈立德。book18.org
誰知道那個瘋子又會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book18.org
但她不去招惹麻煩,可不代表麻煩不會主動來找她。book18.org
這日,她照常來到商館。book18.org
一進內院,便察覺氣氛有些不對。平日裡沉穩有度的商館管事,今日明顯有些心神不寧。廊下有人低聲交談,見她進來,下意識收住話頭;帳房裡不斷有人進出,抱著帳簿與貨單低聲奔走;通往內院的拱券門旁,也多了幾個護衛。book18.org
玉娘心中疑惑。可他們說的都是粟特語,聲音又太小,她一句也沒聽清,只能暫且當作沒看見,繼續往樂坊走去。book18.org
誰知剛轉過一道迴廊,旁邊忽然有人低聲喚她。book18.org
「顏娘子。」book18.org
玉娘腳步一頓。book18.org
她轉頭看去,才發現阿爾扎站在廊柱濃重的陰影里。book18.org
他是一直跟隨在哈立德身邊的人,年紀四十上下,平日話不多,卻很得哈立德信任。玉娘早前與他照面數次,知他在赤焰商號中分量不輕,絕非尋常胡仆可比。book18.org
阿爾扎神色凝重,壓著聲開口:「這裡不方便說話,娘子可否移步片刻?」book18.org
玉娘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應。book18.org
阿爾扎似乎明白她的戒備,後退半步,向她拱手一禮。book18.org
是個十分標準的晉禮。book18.org
「事出緊急,絕無冒犯之意。只因隔牆有耳,才斗膽邀您移步,切莫見怪。」book18.org
玉娘思忖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隨他一同去了。book18.org
阿爾扎並沒有將她帶得太遠,只領她進了樂坊旁一間空置的小室。待確認外頭無人靠近,他這才轉身向她深深一拜。book18.org
「顏娘子,今日貿然相求,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還望您無論如何幫我一次。」book18.org
玉娘望著他這般卑微懇切的模樣,一絲不安悄然纏上心頭。她沒有立刻應下,只道:「你先說是什麼事。」book18.org
阿扎爾沉聲道:「是家主。家主已經兩日沒有回商館了,也沒有傳回任何音訊。」book18.org
玉娘愕然一驚。她這些日子有意避開哈立德,倒真沒有察覺他已經兩日未歸。book18.org
她沉吟片刻,蹙眉道:「哈立德失蹤,且不說我未必能幫得上什麼。你更該去找商號的人,或去找他的族人。來找我做什麼?」book18.org
阿扎爾苦笑了一聲:「商號里的人,我已經在用。只是能信的人不多,動靜也不能太大。至於族人……」book18.org
他停了停,面色更沉。book18.org
「娘子有所不知,家主與族中親眷的糾葛,早已遠超尋常宗族嫌隙。說是勢同水火、不死不休,也不算過分。」book18.org
玉娘聞言一怔,心生詫異。book18.org
阿爾扎湊近半步,語聲壓得愈發低沉,字字鄭重:「倘若讓族人得知家主失蹤,他們非但不會出手相救,反倒會趁機發難,搶奪帳冊、占據貨棧、截走通商關牒,順勢瓜分整個赤焰商號。」book18.org
玉娘眸中浮出幾分真切的震驚,全然沒想到其中竟有這般兇險。book18.org
阿爾扎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該說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此事說來複雜,我只能長話短說。如今的家主,當年是親手從其父手中奪走的家業。坐穩主事之位後,他不僅改了商號名號,還大舉肅清商號里的舊人。將濱河莊康氏安插在各處置棧、帳房、護衛隊的宗族管事,盡數替換清洗」book18.org
他頓了頓:「自那以後,康氏族中許多人便對他恨之入骨。」book18.org
玉娘終於明白商館今日氣氛為何如此緊繃。book18.org
「所以你懷疑,他的失蹤和康氏有關?」她遲疑道出心中猜測。book18.org
「是。」阿爾扎乾脆地答道,「至少絕不能排除這個可能。」book18.org
屋內一時沉滯無聲。book18.org
玉娘想了想,還是道:「可即便如此,你尋我也是無用。我不通粟特語,更不熟悉撒馬爾罕。尋人一事,我實在幫不上忙。」book18.org
阿爾扎立刻道:「我並非想讓娘子替我找人。」book18.org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這是我在家主封存商路密報的皮囊里尋到的。」book18.org
玉娘伸手接過,徐徐展開。紙上是幾行歪斜潦草的晉字:book18.org
西南薩扎干溪谷,有李婉兒行跡。欲知其下落,兩日內獨身至舊水磨,過時不候。book18.org
玉娘眉心緩緩蹙起,低聲念道:「李婉兒?」book18.org
阿爾扎神色複雜:「是家主的生母,一名晉女。」book18.org
玉娘微微一怔,這才隱約明白過來,為何哈立德這麼謹慎的人會獨自赴約。book18.org
阿爾扎沉聲道:「家主收到紙條後,當夜便隻身離開了商館。起初我以為他最多一日便回。可如今已經兩日,仍舊杳無音訊。」book18.org
玉娘垂眸盯著手中字條,審慎問道:「這紙上寫的去處,你可曾派人前去探查搜尋?」book18.org
阿爾扎點頭,面色卻更加凝重,眼底壓著沉沉的挫敗:「去過。薩扎干溪谷確有一處舊水磨,靠著山前水渠,早年給附近牧莊磨麥用,後來荒廢了。我帶人趕去時,那裡已經沒人了。」book18.org
玉娘追問道:「一點蹤跡也沒有?」book18.org
「有。」阿爾扎道,「磨坊里有新近燃過的炭灰,旁邊還留著幾處馬蹄印,像是有人在那裡停留過。可我們趕到得太遲,人已經走了。溪邊風大,地上又被羊群和馱馬踩亂,蹄印到谷口便散了,再往外就分不清究竟去了哪條路。」book18.org
玉娘心口驟然一沉,一股不妙的預感悄然蔓延開來。book18.org
阿爾扎繼續道:「如今我們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家主確實去過薩扎干溪谷一帶。可西南山谷範圍太大,薩扎干、卡拉圖拜山山前諸谷,還有再往南幾處牧地,都有可能藏人。我已經派出幾路可信的人去探,可人手有限,既不能驚動商號,更不能讓康氏族人察覺,實在是分身乏術、顧此失彼。」book18.org
玉娘眸光微定,直言問道:「所以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阿爾扎看向她,終於說出自己真正的目的。book18.org
「我想請娘子回總督府,向埃米爾或齊亞德總督借些人手。」book18.org
玉娘聞言一怔。book18.org
阿爾扎解釋道:「此事若單靠赤焰商號私下搜尋,不僅進度遲緩,拖延日久,還極易被康氏的人察覺。可若能借總督府之力,查問西南山谷附近的驛站、關卡、牧地和村寨,便能快得多。尤其是薩扎乾和卡拉圖拜山前一帶,若沒有總督府的人出面,許多牧戶與村寨未必肯說實話。」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家主曾親自護送埃米爾來撒馬爾罕,於情於理,這個忙,總督府都應當不會拒絕。」book18.org
玉娘終於明白阿爾扎為何來找她。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可以替你把話帶到總督府。」book18.org
阿爾扎眼底燃起一絲希冀,緊繃的神色稍稍鬆動。book18.org
玉娘卻話鋒一轉,謹慎道:「但我不能保證他們一定會派人。還有,此事若有危險,我不會隱瞞曼蘇爾。」book18.org
阿爾扎立刻應下:「這是自然。」book18.org
玉娘將紙條重新折好,收進袖中,吩咐道:「你即刻把知道的地方都整理寫下。薩扎干溪谷、舊水磨、附近驛站、牧地,還有哈立德他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地方,全都羅列清楚,不要有疏漏。」book18.org
阿爾扎連忙點頭。book18.org
玉娘看著他,神色嚴肅地囑咐:「還有,商館內務必穩住人心和局面,千萬不能自亂陣腳。你既然懷疑康氏的人設局,那他們現在最想看的,便是赤焰商號自己先亂起來,好坐收漁利。」book18.org
阿爾扎一怔,隨即鄭重應下。book18.org
「我明白。」book18.org
玉娘沒有耽擱,拿著阿爾扎寫下的地名,便立刻趕回了阿夫拉西阿卜王宮。book18.org
可偏偏不巧,曼蘇爾不在宮內。book18.org
他和穆薩一早便去了城外軍營。這幾日,從呼羅珊舊部和河中諸城陸續趕來的軍使越來越多。曼蘇爾必須親自去核驗各部兵馬、會晤將領。book18.org
玉娘在廊下斟酌片刻,轉身去見了齊亞德總督。book18.org
齊亞德聽完此事,臉色也沉了下來。book18.org
「哈立德兩日未歸?」book18.org
玉娘點頭,將那張紙條遞過去。book18.org
齊亞德看完,眉頭皺得更緊。book18.org
「薩扎干溪谷舊水磨……這地方離城不算太遠,卻岔路極多。若人已經從舊水磨轉移,再想找便難了。」book18.org
玉娘回道:「阿爾扎已經帶人探查過,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留下一些炭灰和馬蹄印。」book18.org
齊亞德沉吟片刻,轉頭吩咐身旁書記官傳人來問。沒過多久,幾名侍衛統領與管事先後進來,低聲回報城中與城外人手調動。book18.org
玉娘站在一旁,聽不懂他們說的波斯語,只能從齊亞德不太好的面色里看出事情並不順利。book18.org
片刻後,齊亞德才轉向她開口:「眼下總督府能即刻調撥出去的人手十分有限。」book18.org
玉娘倒也沒太意外。她雖不曾參與那些軍政事務,卻也清楚這段時間總督府上下都忙得厲害。book18.org
齊亞德解釋道:「殿下如今正在收攏呼羅珊舊部,城外軍營不能亂。巴格達那邊局勢未明,卡里姆的人隨時可能沿商道滲入河中。城門、驛站、軍營、信使路線,都要有人盯著。再加上今日有幾名布哈拉、拔汗那來的使者入城,我手中可隨意調動的人已經不多。」book18.org
「那哈立德那邊……」玉娘語氣帶著幾分遲疑。book18.org
「我會派人去。」齊亞德篤定道,「但只能先分出兩隊騎兵。一隊查薩扎干溪谷舊水磨往南的幾處牧地,一隊沿卡拉圖拜山前諸谷問路。至於更遠的山谷,恐怕一時顧不上。」book18.org
兩隊騎兵。玉娘低頭看著案上的羊皮輿圖,許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齊亞德似乎看出她的意思,有意勸阻:「賽伊達,此事危險,您不宜涉入太深。」book18.org
玉娘沉默半晌,突然開口:「我得去。那張字條上寫的是晉字,若沿路再有類似的線索痕跡,探查的軍士未必能立刻辨認出來。」book18.org
齊亞德聽後,一時緘默無言。book18.org
玉娘知道他仍心存顧慮,緩聲說道:「如今已經耽擱兩日,若再為辨認線索來回傳話,恐怕就真來不及了。」book18.org
齊亞德有些頭疼,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book18.org
哈立德失蹤,若只論私交,本不該讓賽伊達以身涉險。可偏偏哈立德不是尋常商賈。在議事廳密談中,赤焰商號已被納入取遺詔的三路安排。巴格達那邊官驛會被盯住,學者會被盯住,唯有商隊還能借貨物往來傳遞消息。book18.org
木鹿的貨牌、尼沙普爾的藥材帳、繞開主驛道的波斯商館,這些都離不開哈立德周旋維繫。book18.org
若他死了,赤焰商號頃刻便會內亂。那些康氏舊族一旦奪權,之前議定的商路便會斷去大半。更糟的是,卡里姆的人若順勢接手赤焰在巴格達的分號,他們非但取不回遺詔,反倒可能把自己布下的暗線暴露出去。book18.org
齊亞德默然思忖許久,終是鬆口:「您只能隨隊同行。」book18.org
玉娘心中稍稍一松。book18.org
齊亞德神色依舊緊繃,鄭重道:「不可離開護衛視線,若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立刻讓騎兵傳信回來。若天色一暗,無論有沒有結果,都要回返。」book18.org
玉娘點頭應下。book18.org
齊亞德看向一旁的侍衛統領,沉聲吩咐道:「撥一隊輕騎給賽伊達,再派一名熟悉薩扎干溪谷的嚮導。她隨隊查舊水磨往南一線。沿途若見可疑之物,立刻回報。」book18.org
侍衛統領俯身領命。book18.org
齊亞德又道:「另派人傳話給阿爾扎,讓他隨另一隊輕騎去卡拉圖拜山前諸谷。重點查近日有無陌生騎隊、空車、換馬,以及不入村寨、只在水源附近停留的人。若發現線索,也不許擅自追入深谷。先傳信,再合圍。」book18.org
侍衛統領應道:「是。」book18.org
很快,廳外便響起匆匆腳步聲。book18.org
玉娘將那張紙條重新收好,轉身要走,齊亞德忽然又叫住她。book18.org
「賽伊達。」book18.org
玉娘回頭。book18.org
齊亞德看著她,語氣比方才更慎重了些:「曼蘇爾殿下回來後,若是問及此事……」book18.org
玉娘知道他的為難,平靜開口:「我會親自同他解釋。」book18.org
齊亞德凝視她片刻,終於沒有再說什麼,只抬手撫胸鄭重行了一禮。book18.org
此事固然有他的私心,不願讓之前的籌謀部署付之東流。可讓賽伊達親自出城涉險,待王儲殿下歸來,他也著實難以交代。如今玉娘願意一力擔下說辭,齊亞德心中到底鬆了口氣。book18.org
此時晡禮已過,日頭偏西。夏日的撒馬爾罕天黑得晚,庭中石地仍被餘熱烘得發白,風裡卻已少了正午那種灼人的燥意。book18.org
阿爾扎已經等在階下。他原本正低聲同一名總督府侍衛說話,見玉娘輕騎而出,身後跟著一隊騎兵,神色微微一變,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低下了頭。book18.org
玉娘沒有解釋,徑直說道:「舊水磨往南一線,我隨總督府騎兵去。卡拉圖拜山前諸谷一帶,便託付給你了。」book18.org
阿爾扎深深看了她一眼,低頭道:「多謝娘子。」book18.org
玉娘攥緊韁繩,心底忽然生出幾分荒誕之感。午後出門時,她原本只是要去教習樂舞。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一個多時辰,她竟要策馬出城,去幫忙尋找哈立德那個瘋子。book18.org
這等以德報怨的壯舉,便是孔聖人聽了也該自嘆弗如吧。book18.org
玉娘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一夾馬腹。book18.org
馬蹄聲很快踏碎了王宮門前的寂靜。book18.org
一隊人從阿夫拉西阿卜高地下去,沿著通往城西南的道路疾馳而出。撒馬爾罕的厚重的城牆與繁華的市聲漸漸被拋在身後,斜陽照在山前荒地上,將塵土、碎石與一道道通向深谷的岔路都染成淡金色。book18.org
玉娘抬手攏了攏幕璃面紗,擋住迎面撲來的風沙,心中只剩一個念頭。book18.org
哈立德,你最好還活著。book18.org
否則她這一趟,未免也太不值了。book18.org
撒馬爾罕西南,薩扎干溪谷。book18.org
斜陽已經壓到山脊後頭,谷中光線漸漸暗下來。白日裡被曬得發燙的碎石坡開始返出涼意,乾燥的風從谷口灌進來,卷著細沙,颳得人臉頰微疼。book18.org
玉娘跟著那隊輕騎一路查到舊水磨往南。book18.org
舊水磨果然荒廢已久,半邊土牆塌了,水渠里只剩淺淺一線渾濁的水。騎兵在磨坊附近看過一圈,又帶著她沿著溪谷往南搜。可一路除了被風吹亂的馬蹄印、羊群踩出的雜痕,什麼也沒找到。book18.org
天色越來越暗。嚮導抬頭看了看山影,又同騎兵首領說了幾句粟特話。book18.org
玉娘聽不懂,卻能看懂他們的神情。book18.org
他們要回去了。book18.org
那名騎兵首領朝她做了個回城的手勢,又指了指天色,意思很明確:不能再往裡走。book18.org
玉娘心裡一急,指著前方穀道搖了搖頭。book18.org
她不會說粟特語,只能用手勢比劃。先指了指地上的馬蹄印,再指向穀道深處,示意線索還未斷。book18.org
騎兵首領皺了皺眉,仍舊搖頭,抬手指向撒馬爾罕的方向,大約是說齊亞德有命,天黑前必須回去,不能擅自入谷。book18.org
玉娘咬了咬唇。她知道他說得沒錯,可已經耽擱整整兩日,一個人失蹤這麼久仍毫無線索,再往後拖下去,能找到的希望只會愈加渺茫。book18.org
她正急得不知該如何解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溪邊一塊石頭下,似乎壓著什麼東西。book18.org
玉娘心頭一動,立刻翻身下馬,快步奔了過去。book18.org
那是一小片被撕下來的淺色布料,邊緣沾著塵土,還有一抹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她俯身撿起,指尖剛一觸到,便察覺那料子細密柔韌,絕不是附近牧民身上常見的粗麻衣或獸毛織物可比。book18.org
她仔細端詳,又將布料翻轉過來,指腹細細撫過邊緣。指尖忽然頓住,那處隱約留著一線極淡的火焰暗紋。book18.org
玉娘心口突地一跳。book18.org
這是赤焰商號的紋樣。book18.org
有人經過這裡時,曾刻意留下了線索。book18.org
玉娘猛地抬頭,順著布片被壓住的方向望去。溪邊石縫之後,有一道極窄的岔谷,幾乎被低矮灌木和亂石遮住,稍有疏忽便會錯過。book18.org
她指著那處岔谷,轉頭看向騎兵,情急之下脫口喊出:「那裡!」book18.org
話音落下才想起眾人聽不懂。book18.org
玉娘只好舉起布片給他們看,又指向岔谷深處。book18.org
騎兵首領明顯也看出了這東西不尋常,神色微變,可他很快又搖頭,示意眾人回撤。他指天色,又指玉娘,最後重重指向城中方向。book18.org
玉娘明白他的意思。發現線索,立刻傳信,不許追入深谷。book18.org
這是齊亞德的命令。book18.org
可她低頭看著那片染血的布料,心口卻一點點沉了下去。book18.org
如果人就在前面呢?book18.org
明明已經有了這麼明確的提示,難道就這樣放棄嗎?book18.org
他留下這條線索,自然是想求救。但若是他知道自己被捨棄……book18.org
玉娘閉了閉眼,攥緊手中的布片,腦中一時紛亂無比。book18.org
哈立德於她而言固然可惡,可即便再可恨,她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去死。book18.org
更何況,他那樣一個人,不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埋沒在荒谷里。book18.org
她將布片收進袖中,心中已有決斷。book18.org
騎兵首領已經轉身吩咐眾人整隊。有人牽過她的馬,示意她上去。book18.org
玉娘站在原地沒動。等那人回頭同旁人說話時,她忽然一把奪回韁繩,翻身上馬,朝那道狹窄岔谷沖了過去。book18.org
身後頓時傳來一片驚呼,有人喊她,有人催馬來追。可穀道太窄,亂石嶙峋,騎兵一時追不上來。玉娘伏低身子,緊緊抓著韁繩,只聽見馬蹄踩過碎石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莽撞,可人命關天,她已經顧不了那麼許多。book18.org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岔谷越往裡越窄,馬已不好再走。玉娘不得不下馬,將馬韁繞在一株枯樹旁,自己提著裙擺往前走。book18.org
身後的呼喊聲漸漸遠了,她應當是和大隊失散了。谷中安靜得嚇人,只有風擦過石壁的聲音。玉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四周。book18.org
她又在石壁低處找到一道極淺的炭痕,像是有人倉促間以指尖塗抹留下。再往前,還有一塊被重重踏碎的干土,旁邊落著一枚小巧的金屬扣。book18.org
玉娘撿起來,借著微茫的天光看了看。book18.org
那像是蹀躞帶上的扣件。book18.org
她心跳得更快。book18.org
「哈立德……」她低聲喚了一句。book18.org
沒有人應。book18.org
玉娘咬緊牙,繼續往前。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地勢忽然抬高。她手腳並用順著亂石坡扒上去,手心被石棱劃得發疼,衣裙下擺也被踩得零零碎碎。等她終於爬到坡頂時,天邊殘光正從山口斜斜照進來。book18.org
坡下是一處隱蔽的淺谷。book18.org
谷底比她所在之處低了許多,四面皆是黃褐色石壁,只有一條細窄小路通向深處。亂石之間有被踩斷的枯草,地上還殘留著幾道凌亂拖拽過的痕跡,像是曾有人在這裡倉促經過。book18.org
玉娘屏住呼吸,慢慢伏低身子。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了哈立德。book18.org
他在谷底,沒有被綁住,也沒有其他人,只是獨自靠坐在一塊突出的石壁下。那身淺色胡袍已經沾滿塵土,幾乎看不出本色,左肩到胸前洇開一大片暗色血跡,袖口被撕破,靠近腕上那一圈有明顯的血痕。book18.org
他像是從什麼地方掙脫出來,手邊還落著半截斷裂的繩索。旁邊碎石上有幾道凌亂血點,一路從谷口延伸到他身側,顯然是強撐著走到這裡,已然支撐不住。book18.org
玉娘心口猛地一緊。book18.org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book18.org
可此刻,他無聲無息地倚在谷底,頭微微垂著,幾縷凌亂的發落在額前,遮住了眉眼。整個人像是要被這片暮色一點點吞沒。book18.org
玉娘幾乎下意識便要出聲,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住。她不知道那些設局的人是否還在附近。book18.org
風從谷底卷上來,帶著沙塵與淡淡血腥氣。book18.org
就在這時,哈立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極慢地動了一下,抬起頭,隔著昏暗暮色與十餘丈的高差,那雙淺綠色的眼睛竟準確地望向了她藏身的方向。book18.org
玉娘呼吸一滯。book18.org
哈立德看見她,明顯也怔了一瞬。book18.org
隨即,他雙唇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在說什麼。book18.org
聲音很輕,但玉娘看懂了他的口型。book18.org
他說的是——book18.org
「別下來。」book18.org
玉娘沒理他。book18.org
他如今自身都難保,倒還有心思勸她別下來。當初在火羅館的時候,怎麼不覺得他是個憐香惜玉的人?book18.org
況且這不過是一道陡些的碎石坡,亂石鬆散,坡勢倒不逼仄,只是走起來麻煩些,卻也不是全然下不去。book18.org
找到哈立德這件事令她精神一振。她伏在坡頂,先瞪了下面的人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別亂動,隨即低頭將礙事的長裙捲起,在膝側牢牢打了個結。book18.org
坡邊有幾根斷裂但還尚有韌性的樹枝。玉娘挑出兩根還算結實的當作手杖,用來上下坡借力探路,免得一腳踩空。book18.org
做完這些,她轉身往回跑。book18.org
相比來時,這一趟她快了許多。幾乎沒有猶豫,她迅速下了那段亂石坡,回到拴馬的枯樹旁,從馬鞍一側解下一隻羊皮鞍袋。那是出城時以防萬一備下的,裡頭裝著水囊、藥包、乾淨布條、火鐮和一小卷皮索。book18.org
玉娘匆匆確認東西都在,便將鞍袋斜背到身上,重新趕回坡頂。book18.org
天色又暗了些,哈立德仍靠在谷底的石壁下。book18.org
玉娘伏低身子,先指了指四周,又用口型無聲問他:「還有人嗎?」book18.org
哈立德看見她去而復返,眼底掠過一抹詫異。待看清她身上的鞍袋和手裡的木棍,這才明白她要做什麼。book18.org
他緩緩搖了搖頭,表示這裡暫時只有他一人。book18.org
玉娘這才把鞍袋在肩頭背牢,一手抵著岩壁,一手用木棍試探落腳處,慢慢往下走。book18.org
碎石坡比她想得更麻煩些。腳下一踩,細碎石子便簌簌往下滾,加上背著重物,稍有些站不住腳。好在手中木棍能借力,她先用棍尖試過落腳處,再半蹲著往下挪,倒不至於滑得太快。book18.org
鞍袋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幾次險些把她帶得往前栽。走到一處稍平的石台時,她便先將鞍袋放下,自己往下挪幾步,再回身把鞍袋拖下來。如此一段一段往下,雖狼狽,卻比方才穩當許多。book18.org
等終於踩到谷底時,她已經氣喘吁吁,掌心也被木棍軋出了紅痕。book18.org
哈立德看著她走近,一時也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心裡五味雜陳。book18.org
她膽子實在太大,連他都不得不有些佩服。book18.org
玉娘沒空理會他眼底那點複雜意味,畢竟她折騰這麼久,又不是為了專程來看一眼他還活沒活著就空手而歸。book18.org
她蹲到他面前,先從羊皮鞍袋裡取出水囊,遞到他唇邊,命令道:「喝。」book18.org
哈立德低頭喝了兩口,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顏娘子……」book18.org
玉娘冷冷打斷他:「脫掉你的上衣。」book18.org
哈立德複雜地看了她一眼:「這種時候要我脫衣服,會不會有點過分?」book18.org
玉娘翻了個白眼。book18.org
「難道這種時候,我還能對你做什麼?」book18.org
這人都傷成這樣了,還不忘嘴欠,真是嫌自己命長。book18.org
她懶得再同他廢話,乾脆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哈立德倒也沒有再攔,只是靠在石壁上,任她將那件沾滿塵土與血跡的胡袍扒開。book18.org
衣料一松,肩上的傷口便露了出來。book18.org
玉娘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傷在左肩靠近鎖骨處,像是被短刃斜斜划過,又因掙扎和奔逃反覆撕裂,血已經凝成暗色,邊緣卻仍有些濕。傷口周圍青紫一片,沾著塵土和碎草,看著實在嚇人。book18.org
哈立德似乎察覺到她神色不對,聲音低了些:「只是皮外傷,看著唬人而已。」book18.org
玉娘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這時候倒挺會逞強。book18.org
她從羊皮鞍袋裡取出乾淨布條,又倒了些水,先替他擦去傷口周圍的塵土。血痂被水一浸,重新泛出暗紅,哈立德肩背微微一緊,額角立刻滲出冷汗。book18.org
玉娘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更快地按住傷口。她照著從前見醫者處理外傷的樣子,先清污,再敷藥,最後用布條壓緊止血。好在傷口雖深,看著還不至於傷及要害,只是失血和脫力更麻煩。book18.org
她將藥粉灑上去時,哈立德終於低低抽了口氣。book18.org
玉娘抬眼看他:「疼?」book18.org
哈立德臉色白得幾乎沒了血色,額角全是冷汗,卻仍啞聲道:「顏娘子,你倒是比我想得粗暴。」book18.org
玉娘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眼下只有我這個醫者,你沒得選,湊合湊合吧。你若還有閒心多嘴,就把力氣留著待會兒爬坡。」book18.org
哈立德果然不再說話。book18.org
玉娘替他把肩傷包紮好,又檢查了一下他的手腕。那裡有明顯的勒痕,皮肉被磨破,血跡已經乾了,像是曾被綁住,又被他自己強行掙開。book18.org
她忍不住問:「你是怎麼跑出來的?」book18.org
哈立德靠在石壁上,緩了片刻,才慢慢道:「他們以為我傷在肩上,手便使不上力。」book18.org
玉娘看向他的腕骨。book18.org
哈立德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依舊有幾分沙啞:「可惜我從小被人捆過太多回,知道該怎麼磨開繩扣,也知道骨頭該怎麼錯開一點,才不會真廢了手。」book18.org
玉娘指尖微微一頓,心底莫名泛起一絲難言的滋味。book18.org
哈立德語氣平淡,繼續說道:「我等他們換崗時,磨開了半截繩結。逃出來時驚動了一個人,我奪了他的刀,又殺了他,最後從那條羊道滾下來。」book18.org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玉娘聽得出來,事情絕不會這樣簡單。肩上的刀傷,手腕上的血痕,還有那片刻意留下的布料,每一處痕跡,都印證了此事兇險。book18.org
玉娘一時竟真對他生出幾分欽佩。book18.org
別的不說,他這求生欲是真的強。難怪能撐到現在,沒讓她白跑這一趟。book18.org
誰知哈立德說完,靠在石壁下,忽然又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愉悅,仿佛又有些自嘲。book18.org
「所以顏娘子不必擺出這副救命恩人的神情。」book18.org
玉娘抬眼看他。book18.org
哈立德喘了口氣,嗓音依舊虛弱,卻帶著幾分執拗:「你便是不來,我再歇一刻,也未必走不出去。」book18.org
玉娘:「……」book18.org
她方才那點欽佩,忽然像是全喂了狗。book18.org
「是麼?」她看了看他尚還慘白的臉色,「那你倒是走一個給我看看。」book18.org
哈立德沉默片刻。book18.org
玉娘冷笑:「全身上下就數嘴最硬。」book18.org
哈立德倏然抬頭看她。暮色沉沉,山谷即將徹底墜入黑暗,他那雙淺綠色的眼睛卻仍舊清亮,像荒谷里尚未完全冷下去的一點光。book18.org
他靜靜凝視她片刻,忽而輕輕笑了一聲,沙啞的聲線裹著幾分曖昧,故意輕聲道:「我身上還有哪裡硬,顏娘子難道不知?」book18.org
玉娘手一抖,灑了一大把藥粉在他手腕磨破的傷口上。book18.org
哈立德猝不及防,疼得肩背一僵,低低抽了口氣。book18.org
玉娘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的手腕。book18.org
「不是故意的。」她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剛才被聒噪的畜生嚇到了。」book18.org
(六十二)愛最初是秘密book18.org
待玉娘替他包紮好,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book18.org
谷底比外頭黑得更快,四周石壁沉沉壓下,只余頭頂一線深藍夜空。遠處隱約傳來夜鳥的叫聲,風從山縫裡穿過,帶著沙土與草木的苦氣。book18.org
哈立德抬眼看了看天色,粗略估量一番:「恐怕只能等到明日晨禮前後再上去了。」book18.org
玉娘眉心微蹙。她自然有些焦灼,曼蘇爾回來後若發現她不在,還不知會如何擔心。book18.org
可眼下谷中已經黑透,碎石坡又陡又滑,白日裡尚且不好走,何況還要扶著一個傷勢未穩的人。book18.org
再者撒馬爾罕夏夜短,宵禮到晨禮之間也不過三兩個時辰。book18.org
她只好暫且壓下心底不安:「那也只能等等了。」book18.org
哈立德瞥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這樣乾脆。book18.org
玉娘沒管他,從羊皮鞍袋裡翻出火鐮和幾段乾草,又拾了些枯枝。她不大熟悉這些東西,折騰半晌,也只擦出幾星火花。book18.org
哈立德在旁看了一會兒,終於低聲指點:「火絨壓低些,別讓風灌進去。先點細枝,不要急著添大的。」book18.org
玉娘依他所言操做,費了好些工夫,才終於生起一小堆火。book18.org
火光亮起來後,谷底那點寒氣才被逼退了些,四周也不再顯得那樣森冷可怖。玉娘將火堆撥旺了些,挨著哈立德身側坐下。book18.org
兩人一同靠著石壁。book18.org
遠處一輪巨大的月亮慢慢升起,銀白月光鋪在山石與荒草上,火堆在他們面前跳躍,細小的火星簌簌往上竄,轉瞬又被夜風吹散。book18.org
玉娘望著那些一閃而逝的火星,先前繃緊的心神漸漸松下來。book18.org
人一放鬆,她竟有了同哈立德閒聊的心思。book18.org
「你找到你母親了麼?」她突然開口發問。book18.org
哈立德身形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轉瞬又明白過來。她既能找到這裡,阿爾扎多少該把事情告訴了她。book18.org
火光在他面上明明滅滅,他沉默半晌,緩緩應道:「找到了。」book18.org
玉娘睜大眼睛。她原以為那些人只是借這個由頭誘他入局,不由脫口而出:「所以他們並未騙你?」book18.org
哈立德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淡淡道:「他們用來引我的消息是真的。我還不至於傻到被一張毫無根據的紙條騙到這兒來。」book18.org
他停了停,繼續說道:「一年前,我便查到過她曾在這一帶出現的消息。只是薩扎干往南山谷縱橫,地勢廣闊,等我的人趕到時,她早已不在那裡。」book18.org
玉娘抱膝靜靜聆聽,沒有打斷。book18.org
哈立德望著火光,慢慢道:「後來線索斷了。我也沒那麼在意這事,就沒有再繼續追查下去。」book18.org
玉娘看了他一眼,臉上明明白白的不信。book18.org
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還說沒那麼在意,騙鬼去吧。book18.org
哈立德似乎也知道她不信,卻沒有辯解,只是無聲笑了笑。book18.org
玉娘追問:「既然找到了,為何沒見到她人?」book18.org
哈立德沉默許久,久到玉娘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才緩緩吐出一句:「找到的是她的墳冢。」book18.org
玉娘悚然一驚,後背頓生涼意。book18.org
她下意識往火堆旁靠了靠,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樣很沒出息,勉強定了定神,才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月光冷白,火光明暗搖曳。哈立德背靠石壁,目光落在遠處,徐徐開口講述。book18.org
「我出身濱河莊康氏,並非撒馬爾罕王室昭武溫氏一脈。康氏靠商路起家,世代執掌貨棧、駝隊和關牒。我父親巴赫拉姆,是當年撒馬爾罕數一數二的大商首,如今的赤焰商號,從前便喚作巴赫拉姆商號。而我母親名叫李婉兒,是晉人。她原是犯官家眷,被流放到碎葉。父親去碎葉巡商時遇見她,一見傾心,便將她帶回撒馬爾罕納為妻室。」book18.org
說到此處,哈立德唇邊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卻看得令人發冷:「聽起來倒像一樁美談,是不是?」book18.org
玉娘不好回答,唯有默不作聲。book18.org
哈立德語聲平穩,繼續道:「可父親常年在外,商隊一走便是數月,甚至半年。她一個晉人女子,遠離故土,語言不通,又困在康氏宅院裡,日子大約也不好過。後來府中常有一個吟遊詩人往來,能說幾句晉語,善撫琴弦,還能講長安風物舊事。」book18.org
他輕嗤了一聲。book18.org
「起初是知己,後來便不只是知己了。」book18.org
玉娘垂下眼帘,一時竟心有戚戚焉。推己及人,她隱約能明白那個女子當年的處境。book18.org
「她很快就懷有身孕。可笑的是,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腹中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book18.org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book18.org
「九個月後,她誕下一子,便是我。而後她拋下我,和那個吟遊詩人私奔了。」book18.org
火光輕輕跳了一下,那點微妙的尾音隨火屑一同消弭無蹤。book18.org
玉娘心口驟然一緊,忐忑道:「那你……」book18.org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是寬慰他?亦或是佯裝無事?book18.org
好在哈立德倒似全不在意。他低笑一聲:「我?一個血統不明的稚子,就被丟在康氏自生自滅。」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麼:「不過也不能說她什麼都沒給我留下。她還給我留了一個名字,李玹。」book18.org
這是玉娘頭一回聽聞他的漢名。book18.org
李玹。book18.org
玉娘輕聲詢問:「這樣小的幼兒,能獨自平安長大麼?」book18.org
哈立德只覺這個問題太過天真。book18.org
「康氏不缺那口飯吃。」他淡淡道,「只是也沒人喜歡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尤其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樁家醜。」book18.org
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與己無關的舊事。book18.org
「我小時候住在後院靠庫房的一處小院。衣食、炭火、節日裡的乾果和新袍子,一樣不少。可我不能去正廳學帳,也不能進火祠旁的書房聽長輩議事。僕役可以怠慢我,族中子弟可以拿我取笑,帳房與護隊里的舊人見了我,也只當沒看見。」book18.org
玉娘不忍再看,垂眸望向篝火,長睫輕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book18.org
「轉折是在十二歲。」book18.org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碰了碰自己的雙眼:「那一年,我的瞳色漸漸透出淺綠。」book18.org
玉娘聞言抬頭,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竟看得怔了怔。book18.org
火光落入他淺綠色的瞳孔里,像冷泉底下沉著一點未熄的火。book18.org
「康氏血脈里,常有這樣的瞳色。父親年輕時,也是這樣的顏色。自那以後,族人才勉強認可,我也許真是巴赫拉姆的兒子。」book18.org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玉娘卻能想像到當時的情形。book18.org
他並沒有得到真正的疼愛,甚至也從未擁有過。book18.org
他只是被重新待價而沽。book18.org
「父親把我從偏院帶出來,讓我進帳房,跟著商隊管事學帳冊、貨單、關牒與列國語言。」book18.org
哈立德扯了扯嘴角,眼中卻並無笑意。book18.org
「他從沒有想認我這個兒子。或許是我那雙眼睛讓他覺得,我身上大約確有康氏血脈,用起來總比外人放心些。」book18.org
「我學得很快。帳冊、商路、各地稅吏的脾性,我都過目不忘。他們見我可用,便陸續分派商號棘手事務由我處置。」book18.org
他冷嗤一聲:「康家借我牟利,替他們擋禍,處理那些旁人束手無策的麻煩,卻從未想過讓我繼承家業。在他們眼裡,我恐怕是康家一處想要抹去、卻又不得不容忍的污點。」book18.org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似乎更盛了些。book18.org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尚有價值時,他們才容我立足。可一旦失去用處,下場可想而知。」book18.org
他唇邊浮出一抹譏誚冷笑:「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我丟回原來的地方,甚至比從前更慘。」book18.org
「幼年旁人欺我,不過嫌我礙眼。後來我替商號辦事,清查私帳、截斷不少族人財路,得罪了一眾管事商頭。」book18.org
他淡淡自嘲:「若我再度落回他們掌心,未必還會留我一條活路。」book18.org
玉娘聽得心口發緊,哈立德卻仍舊平靜。book18.org
「所以我沒有退路。帳冊、貨棧、護隊、關牒和商路,凡目之所及的一切,我全都要攥在自己手中。」book18.org
他抬眼看向玉娘,淺綠的眼眸盛著火光,裡頭的烈焰仿佛要燒穿迸出。book18.org
「唯有如此,我的命運才不會再任由他人來掌控。」book18.org
玉娘忽然明白了許多事。book18.org
難怪初見時他那樣針對她,難怪他不肯輕易和人示弱,難怪他總是不相信別人的真心。book18.org
可縱有萬般苦楚的前因,也不能成為遷怒旁人的理由。book18.org
她神色複雜地開口:「所以你當初那樣輕鄙我,是因為你母親的舊事?」book18.org
哈立德愣了下,緩緩點頭。book18.org
他這樣坦然認下,倒叫玉娘不好再咄咄逼人。book18.org
她斟酌片刻,還是勸道:「哈立德,你或許也該試著依靠同伴。世間並非所有人都會背棄你。」book18.org
哈立德沒有說話。book18.org
玉娘繼續道:「至少這次你失蹤,阿爾扎是真心擔憂你。他為了找你,在商館裡壓著消息,又冒險來求我,還讓我去總督府找齊亞德借人。若他只把你視作可以牟利的家主,大可趁你不在時另投旁人,何必這樣奔走?」book18.org
哈立德垂眼看著火堆,神色晦暗難辨。book18.org
「此刻的忠心,也未必不是因為更長遠的利益。」book18.org
玉娘嘆了口氣:「你這樣活著未免也太累了。」book18.org
哈立德不置可否。book18.org
玉娘瞧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有些無奈,知道這不是三兩句話便能勸動的事,只得作罷。book18.org
畢竟她沒親歷過他的苦楚,這些勸慰的話也不過是泛泛空言。book18.org
她低頭撥了撥篝火,換了個話題。book18.org
「所以這次將你引出去的人,是為了報復你當年奪權、清洗康氏舊人?」book18.org
「是。」他靠著石壁,聲音仍舊有些低啞,「他們知道拿銀錢、貨棧、商路引不動我,便拿李婉兒的消息做餌。」book18.org
玉娘頓了頓:「他們當真帶你去了她墳前?」book18.org
哈立德沉默片刻,點了點頭。book18.org
「在舊水磨往南的一處廢村旁。幾棵野杏樹後頭,墳很小,石片也不起眼。上面刻著她的名字。」說到這裡,他聲音輕了些。book18.org
玉娘心中一陣酸澀,喉頭微微發堵。book18.org
哈立德望著面前跳動的火光,慢慢道:「等我看清那幾個字,他們才從廢村後頭圍上來。先斷了我的退路,又用弩逼我往谷口退。」book18.org
他嗤笑了一聲:「想來是認定我那時心緒紛亂,全無防備。」book18.org
玉娘心口一緊,已然能想見那九死一生的兇險場面。book18.org
「後來呢?」她輕聲問。book18.org
「後來便是你看到的這樣。」哈立德道,「他們沒打算立刻殺我。大約還想問帳冊、印信和幾處貨棧的鑰令,便將我帶走了。」book18.org
他抬了抬受傷的手腕,嘲笑道:「可惜他們還是不夠仔細。」book18.org
玉娘凝視他腕間交錯猙獰的傷痕,眼底滿是不忍。book18.org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或許你的母親也在冥冥之中護佑你。」book18.org
哈立德一怔。他似乎覺得這話荒唐,本欲譏諷兩句,可話到嘴邊,終究沒有出口。book18.org
谷底火堆安靜地跳著,遠處夜風吹過亂石,發出細碎的聲響。book18.org
哈立德垂下眼,許久沒有說話。book18.org
玉娘也暫且按下這個話題,只是看著火堆。過了片刻,她忽然問:「玹,是哪個玹字?」book18.org
哈立德側眸看向她:「玄玉的玹。」book18.org
玉娘緩緩頷首:「原來是美玉之玹。」book18.org
哈立德微微一頓。book18.org
玉娘目光落在火光上,聲音輕柔:「這個字很好。她特意為你取此名,可見絕非隨意敷衍。」book18.org
哈立德沒有答話。book18.org
玉娘繼續道:「玹,在晉文里是美玉之名。也有幽潤、清光不滅的意思。取名之人許是希望你像玉一樣,即使在暗處,也不改本質。」book18.org
她抬眼看他:「李玹,這名字很好聽。我本名叫顏如玉,父母為我取這個名字,也是希望我如玉一般,不因外物輕易改了本心。」book18.org
說到這裡,她聲音不自覺輕了些:「所以我猜想,她彼時寫下這個名字時,至少在她心裡,你從來不是什麼污點。」book18.org
哈立德終於開口:「你為何這樣替她說話?」book18.org
玉娘搖了搖頭:「不是替她說話。」book18.org
她斟酌片刻,才道:「只是我多少能理解她當年的難處。」book18.org
哈立德看向她,神色有些難辨。book18.org
玉娘連忙解釋:「我不是說她做得對。她拋下尚在襁褓的你,這當然是大錯。無論她有什麼苦衷,都不能抵消這件事。」book18.org
哈立德眼睫微垂,沒有出聲。book18.org
玉娘看著火光,語氣依舊溫和:「可這並不代表你不值得被愛,更不能說明她心底厭棄你。」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道:「有些人遇事素來先顧己身。她或許獨居異鄉太過孤苦,一心只想離開這座宅院,尋回屬於自己的日子,所以才沒有選擇留下來做一個母親。」book18.org
哈立德神色微動。book18.org
玉娘正視他,認真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必因從前無人將你放在心上,便認定世間所有人皆不可信。」book18.org
哈立德靜默許久,忽而發問:「這也是你的經驗之談嗎?」book18.org
玉娘沉默半晌,輕輕頷首。book18.org
「我來撒馬爾罕之後,也時常覺得孤單。滿城人聲鼎沸,市集繁華熱鬧,可這些好像都和我沒什麼關係。」book18.org
她低下頭撥弄著火堆。book18.org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從巢里飛出來的鳥兒,偌大天地間卻無枝可棲。」book18.org
哈立德默然聆聽。book18.org
玉娘聲音低了些,唇邊卻不自覺浮起一點柔軟的笑意:「但好在曼蘇爾一直陪著我。」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轉頭看向他:「你其實也幫了我不少。雖說你先前著實……」book18.org
哈立德挑了挑眉,替她補上:「卑鄙無恥?」book18.org
玉娘嘴角一抽,他倒還記得這個評價。book18.org
「差不多。」book18.org
哈立德輕輕笑了一聲。book18.org
玉娘斜乜他一眼,接著說道:「不過去商館教習樂舞一事,確實令我寬慰不少。至少在那裡,我也有了自己的友人,不必一個人困在王宮中顧影自憐。」book18.org
哈立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如此說來,我不用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了?」book18.org
玉娘立刻道:「那不行,一碼歸一碼。」book18.org
哈立德斂了笑意。他看著她,眼底少有地沒有慣常的譏誚:「我知道自己之前做得很過分。」book18.org
玉娘微感錯愕。book18.org
哈立德直視她眼底,神情全無半分戲謔:「但我希望,你能夠原諒我這一回。」book18.org
玉娘偏頭看了他半晌。book18.org
夜色很深,火光隔在兩人間明明滅滅。她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book18.org
「好。」book18.org
來回奔波了大半日,玉娘終究有些撐不住了,她同哈立德打了個招呼,便靠著石壁沉沉睡去。book18.org
火光映在她臉上。book18.org
她今日很狼狽,髮髻鬆了,臉上還沾著塵土,裙擺也被颳得七零八落,眉宇間壓著掩不住的疲倦。book18.org
哈立德靜靜看著她,眼底閃爍著異常的神采。雖然險些葬身荒谷,但他此刻反倒格外清醒。book18.org
他今日一路跌跌撞撞逃到這裡,躺在荒谷的亂石間,望著天上蒼冷的日光時,只覺這一生可悲、可憐,又不甘至極。book18.org
肩上的傷口撕裂得厲害,血順著衣襟往下滲,喉間也翻湧著腥甜的血氣。腕上的繩痕火辣辣地疼,四肢卻在一點點發冷。book18.org
他捫心自問,自己同命運爭了這麼久,難道最終竟要葬送在這樣一個平常的日子裡嗎?book18.org
他躺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一點點流失,傷口的疼痛反倒漸漸變得遙遠,靜靜等待著法爾納格女神最後的裁定。book18.org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聽見山坡上傳來一點極輕的響動。book18.org
起初他以為是風吹落石。book18.org
可下一刻,他睜開眼,看見了頂上那個纖細的人影。book18.org
暮色已漸深,她站在高處,衣裙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像一個日落前虛幻的影子。book18.org
哈立德怔住。他死死盯著她看了許久,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失血過多,竟在死前生出了這樣荒謬的幻覺。book18.org
那人影很快動了。她伏下身子,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確認他的傷勢。他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是真的。book18.org
竟然真的是她。book18.org
哈立德心口忽然重重一跳。book18.org
這實在荒謬得近乎可笑。book18.org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book18.org
來找他麼?那便更荒唐了。book18.org
畢竟,他曾經那樣強迫她、折辱她,把自己那些幽微陰暗的心思強加在她身上。book18.org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人影便轉身跑了。book18.org
哈立德怔怔看著她離開的方向。book18.org
她剛剛抬手比劃,好像想示意自己什麼,可是天色昏暗,他已經看不清了。book18.org
她走了。book18.org
是去找人了嗎?book18.org
還是……覺得他傷得太重,所以決定拋下他了?book18.org
哈立德垂下眼。book18.org
但也無妨,她本就沒有義務管他。book18.org
很奇怪,自從看見她之後,他竟像是從那片瀕死的冷意里被生生拽了回來。原本已經沉下去的意識,竟又一點點清醒起來。他甚至攢了些力氣,撐著石壁,慢慢坐起了些。book18.org
肩上的傷口被牽動,他疼得低低咳了一聲,嘴裡立刻洇開血味。book18.org
可他忍不住想笑。book18.org
天不收他。book18.org
看來他的命,果然還是這樣硬。book18.org
他閉上眼,緩慢地調息,像從前無數次遭遇伏擊那樣,一點點把力氣攢回來。book18.org
他想,只要再歇一會兒,半日也好,一日也罷。不管有沒有人來,他總能找出一條路,離開這個山谷。book18.org
可沒過多久,坡上傳來一陣碎石滾落的聲響。book18.org
哈立德猛地睜開眼。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谷底格外清晰。細碎的石子從坡上一路滑下,在亂石間撞出輕響,有人正一點點從陡坡上攀下來。book18.org
他抬頭望去,竟看見她又回來了。book18.org
她背著一隻羊皮鞍袋,一手扶著石坡,一手用木棍試探腳下的碎石。她走得很慢,也有些狼狽,幾次踩滑,鞍袋沉沉墜在肩上,壓得她身形不穩。book18.org
他分明已經警告過她不要下來。book18.org
可她還是來了。book18.org
那一刻,哈立德幾乎無法克制心底驟然湧起的歡喜。那歡喜來得太猛烈、太鮮明,陌生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book18.org
原來,真的會有人這樣義無反顧地奔向他。book18.org
他仰頭看著她朝自己走來,目光緊緊鎖住那個被暮色模糊的身影,不願退讓分毫。明明此刻坐在地上、滿身血塵、連起身都困難的人是他,可他卻不想有半分示弱。book18.org
也是從那一刻起,哈立德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book18.org
那樣強烈的歡喜,那樣無法克制的心動。他已不能再用「偶爾擾亂心緒」這種輕佻的說辭來定義她的存在,也不能再把這份失控歸咎於舊事的移情。book18.org
他在心底無奈地嘆息一聲。book18.org
若已愛上,便不要永遠隱瞞愛意。book18.org
愛最初是秘密,而最終總會昭然於世。book18.org
明月已沉向西南天際,眼看快到晨禮時分。book18.org
哈立德轉頭,看向她熟睡的面容。book18.org
此刻的她不像平日那樣華美如女神,反而和他一樣,滿身塵土,衣發散亂,疲憊又狼狽。book18.org
可在他眼中,卻美好得不可思議,像是荒谷絕境里一場共赴生死的夢。book18.org
他知道這念頭可笑,卻仍忍不住陶醉於這樣短暫的幻想。book18.org
他是一個習慣被拋棄的人。book18.org
而她……多麼顯而易見,是被所有人、乃至神明偏愛的女郎。恐怕她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奔向她。book18.org
甚至連他,也沒能例外。book18.org
所以他從前才覺得,他們不該是同路人。他想要遠離她,也刻意嘲弄她,可緣分與感情,本就是世上最難預測的東西。book18.org
它們竟然也會降臨到自己這樣的人身上。book18.org
他深深凝視著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和身形,仿佛要在天明前將她的輪廓刻進骨血。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13 16:41:03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