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3-4) 作者: blass

【向日葵】(向日葵——陽陽的幸福)

作者: blass 2021-5-11 發表於SIS

03 陽陽——霜降

工作室已經五臟俱全,陽陽不再需要為有些活沒人做而操心。

她正式的開始操那些老闆該操的心。

一點也不少。

收工回家的陽陽和仲夏例行親過之後,癱在沙發上發獃,與旁邊日常發獃的男人配了半天的對稱畫面。

「哎,」陽陽終於伸出一隻手,懶洋洋的扒拉仲夏。

「嗯?」

「你說,現在手機那麼先進了,又是人工智慧又是算法的,都能數字虛焦了,什麼時候能取代我們工作室的相機啊?」

仲夏瞥了她一眼:「別人問這話還好,你問就離譜,你自己不知道這兩個東西照出來的片子差距多大?」

「科技是可以進步的撒!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出門幹活只帶手機啊啊啊!」

「你等個十幾年吧。」

「那我退一步,能不能給相機裝個算法?我只要能省下長焦鏡頭的錢也很好!」

仲夏繼續嘲笑:「得了吧,R5拍點8K就過熱,還上人工智慧晶片?就那個散熱?拍上五分鐘,冷卻一小時?」

「你們搞電腦的不是很擅長散熱?」

「打住。」

仲夏奇怪的看著她:「你怎麼好像很期待這事一樣?」

「我真心期待好吧!帶一次相機就多一次搞壞的機會,帶一次鏡頭就多一次搞丟的機會,人家網紅拍朋友圈一個手機,我們幹活十幾公斤設備,我不期待才有鬼好吧!」

「那我和你這麼說吧。這個行業的最高端的工程師曾經預測過,大數據和人工智慧這些技術成熟之後,將會淘汰98%的現有勞動崗位。只有最頂部的2%才能留下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陽陽想了一下,說

「意思是說,我以後可以省下98%的工資和五險一金了?」

「你想得美。」

仲夏笑了:「你以為自己不是98%里的?」

「我是老闆哎!」

「你算什麼老闆,你就是那種工業化大生產的滾滾車輪碾壓過來的時候,墊車輪的小手工作坊。到時候顧客在手機上照了相,直接上傳去伺服器,然後雲端智能美顏,智能切片,智能調色。一開始可能還需要用戶自己學習一下美學和編輯技巧,積累的大數據多了,就直接可以出幾套最受歡迎和最受推薦的預設方案,人人可以傻瓜操作。咱們專業攝影這個行業直接被一口吞掉渣都不剩,和當年的柯達一樣……」

陽陽眼睛一瞪,揮起胳膊在仲夏身上胡亂錘打:「我叫你不跟我站一邊!我叫你懟我!我叫你跟我抬槓……」

仲夏趕緊懸崖勒馬,抱住女人百般檢討。

小話說了一堆,她這才不再計較。

女人得意的蹭了蹭他胸口,又問:

「哎,你剛才說的那個工程師,他說98%的人都要淘汰了,然後呢?」

仲夏心想你不是不想討論這話題來著,女人怎麼這麼反覆無常……

「然後什麼?」

「他都說要淘汰這麼多人了,就沒指點指點該怎麼辦之類的?你們男人吹牛比的時候不都這一套的?」

「他?」

仲夏不屑地說:「他說如果不想被淘汰,就讓自己變成那2%。」

陽陽一愣,笑了起來:「就,就這?」

「怎麼?」

「還以為什麼業界最高端工程師水平多高呢,搞得我緊張半天,結果這不是跟路口那個初升高補習班的銷售一個套路的?你家孩子做不了咱們市的前多少多少,那就上不了重點,上不了重點,就沒有985,沒有985,就只能要飯……」

仲夏也跟著笑了起來。

「還98%,你說50%還有點像那麼回事,98%哎,你真搞成那樣,大街上隨便抓一把人都是他給淘汰的,他家不得讓人拆了?」

倆人笑了半天,仲夏親了陽陽的額頭一下,問:「開心了嗎?」

躺在仲夏大腿上的陽陽點了點頭:「開心了。」

「叫花花出來陪我做飯不?」

「不。」

「為什麼?」

「今天穿的新衣服……」

陽陽越說聲越小:「別在地板上蹭髒了,等下換了衣服再說……」

仲夏也有煩惱的時候。

但是一般來說,仲夏有什麼煩心的事,他並不會找陽陽傾訴,也不會讓陽陽開解他。

為什麼,陽陽沒有問過,要麼是陽陽無法解決,要麼是不想讓陽陽知道,無論如何問了都不會有什麼正面反饋。

所幸仲夏煩悶的時候並不多。

但是這一天仲夏就很明顯的在煩惱。他不但發獃的時間比平時更久,而且再沒有想逗花花玩的意思。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拿著手機眼睛卻沒有在看螢幕。

陽陽給他水,他會笑著謝謝,喝一口之後就把水杯放在一邊然後忘記。

狀態一直持續到晚上睡覺。

兩人還是沒耽誤了親熱。

陽陽為了安慰他,特地把尾巴拿了出來,心裡盤算好了無論男人提什麼要求,自己都會答應。

但是仲夏阻止了她裝上尾巴,他也沒有提任何要求。

他就這樣直接和陽陽「素著」做了一場。

陽陽沒有什麼不滿意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只要是和仲夏在一起,就沒有不滿意過,之前沒有任何手段和花樣的,純粹的做,也時不時會來一次,對陽陽和仲夏來說並不是什麼特殊狀態。

但是今天陽陽心裡有點不安。

仲夏依然熱情有力,甚至時間比平均表現還長一點,而且沒有戴安全措施。她的感官上依然激烈而滿足。

可陽陽就是在洗漱關燈之後,越來越覺得不安。

她想起了平時里自己不會去想的事情。比如她從來沒有聽仲夏提及過他的家人,長輩;比如仲夏除了那些工作關係上的甲方和乙方,似乎沒有提過、見過任何朋友;比如仲夏一個人住在重慶,而他明顯不是重慶本地人……

陽陽沒有懷疑過仲夏和她之間的感情真假,因為只要他們兩個人能看得到對方,陽陽就能感覺到仲夏和她之間相互的喜愛和依戀。這也是為什麼她從來不在乎前面那些她明明能夠想到,卻從來沒問過的事。

如果要問,那就要打破現有的狀態,那就要準備好更多的承諾,還要有決心。

陽陽做了一個決定,她打算第二天就去執行這個決定,越快越好。

第二天,工作室是有一個項目要陽陽親自監督的,好在結束的不晚,陽陽還是有足夠的時間辦自己要辦的事。

於是一大早陽陽就匆匆忙忙的趕起床,趕洗漱,趕吃飯。

當然,仲夏一貫起的的比她早。

在上妝準備門的時候,陽陽發現仲夏在拿著向陽花那條項圈把玩。

「我馬上就出門了,來不及讓花花和你玩了。」她對仲夏喊了一句。

「哦……」

仲夏笑了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拿著看看。你忙你的。」

陽陽打扮完畢,在仲夏的嘴上啄了一下,悄悄的說了一聲:「汪!」

然後就哈哈笑著跑出了門。

項目做的還順利,陽陽抓緊了一切時間完成需要在工作室做完的事,然後開車向自己的目標駛去。

「只要我邁出這一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堅定的告訴自己。

沒有堵車也沒有什麼突發事件,就連仲夏那邊也沒有什麼動靜傳過來。陽陽順利的到達了她的目的地,萬象城的蒂芙尼珠寶店。

她大大方方的走進店裡,和服務員說:「我想向我男朋友求婚,你這裡有什麼推薦的戒指嗎?」

四十分鐘後,躊躇滿志的陽陽回到了小區,忐忑的拎著新買的珠寶袋子回到家門口,考慮著女生向男生求婚究竟需要不需要花和單膝下跪什麼的。

覺得自己的決心也只能到求婚這一步,完全拿不出勇氣去遞個花什麼的之後,陽陽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家門。

「親愛的?」

換了鞋之後向屋內走去,陽陽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想好求婚說什麼,怎麼開口。

電視劇里不都是——「嫁給我吧」?

跟男朋友這麼說味兒不對啊。

「親愛的?」

要不,說——「我嫁給你吧」?

這個會不會像是在開玩笑?萬一他真的以為是開玩笑,給老娘拒了一次,我豈不是很沒有面子?

「人吶?」

陽陽這才發現仲夏並不在家裡。

真掃興,難道是出去買外賣了?

陽陽掏出了電話,給仲夏打了過去。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陽陽掛了電話,呆呆的看著客廳桌子上的一台手機,看著手機殼應該是仲夏的,手機旁邊放著被掏出來的sim卡。

是忘了帶嗎?

她走了過去,試圖打開仲夏手機的螢幕,結果嘗試了幾回之後發現手機已經恢復了出廠狀態,長按電源鍵才開機,然後要求客戶第一次設置自己的手機。

她強制關機,然後再打開,還是一樣。

兩次之後還是同樣的結果。

然後她終於不情願的拿起剛才就看到的,在手機旁邊放著的,一張明顯寫著字的紙。

「陽陽,對不起。

我走了。

忘了我吧。

仲夏」

那張紙下面還有一些文件,是房子續租十年的收據。

還有一張以她的名字和身份證號存在銀行的一筆不多不少的錢的對帳單。

陽陽跑進了書房。

仲夏的個人物品有些已經不見了,還有一部分留下了,留下的都是些無關個人隱私的東西。

臥室。

大部分私人衣物和用品都不見了,兩個大行李箱不見了。

日用的常備物品沒有消失,那條繩子沒有消失。

向陽花還在。

尾巴還在。

陽陽打開微信向仲夏請求語音通話,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陽陽坐在了沙發上,她覺得周圍的世界有點轉來轉去的。

她在想,還有誰是認識仲夏的。

她開始聯繫一些仲夏接觸過或者介紹來的客戶,還有一些從業人員。

只要我能對他說出那句話,還來得及。

沒人能找到他。

大部分人這兩天都接到通知,說仲夏退出了這個業務,不做了。

有些人試著微信聯繫他,也沒有回應。

陽陽折騰到了客廳里都漆黑一片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餓又累,但是她依然在想,還有誰可以聯繫。

算了,明天等一些人上班工作的時候再問問。

她細心地拿上了充電寶和手機充電器。準備在外面過夜。

把裝著今天買回來的戒指的兩個小盒子放到了包里。

萬一他還有東西忘了拿,然後正好回家來拿呢?

陽陽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行字,然後把紙整整齊齊擺在了一進門最顯眼的地方。

又把門關的燈打開,確保有人半夜回來也能看到紙上的字。

這才帶上包和手機,咬了咬牙,離開了家門。

她去吃了頓快餐,補充了大量的糖水和麵包、肉。感覺好點了。

她又去逛了逛還開著的商城。

然後大部分地方就都關門了。

她開車去了工作室的辦公室。

她在辦公室里整理了一晚上生意上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在員工驚訝的問候下,離開了辦公室。

她去買了好幾瓶紅牛。

然後陽陽意識到,員工們看到了她依然穿著昨天的外套。

於是她去吃了早餐,然後等到商城開門,去買了一個旅行箱,買了兩身新的衣服,還有幾件內衣,卸妝用品和簡單的化妝品。

開始繼續和一些同行或者客戶諮詢能否找到仲夏的聯繫方式,無果。

下午,去一家酒店開了個房,好好洗了個澡,定了鬧鐘。

然後躺在床上不敢睡。

下午去工作室看了一眼,做了些可有可無的事。

買了點吃的帶回酒店。

沒有來得及吃東西,困到完全堅持不下去,終於放心的倒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大略重複昨天的事。

兩天之中,無數次的檢查仲夏有沒有解除黑名單,有沒有聯繫自己。

第三天,意識到自己沒有換的外套了。

終於開車回家。

打開家門,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迎接自己的,是自己三天前留在門口的那張紙,上面寫著:

「仲夏,我愛你,我們結婚吧。」

下面是她預防萬一留下來的自己的電話號和微信號。

屋子裡什麼都沒有改變。

陽陽脫下了外套,回到臥室,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抱起了枕頭,擋住了自己的臉,倒在了床上,撕心裂肺的哭號,眼淚再也無法擋住。

一直哭,一直喊,停不下來。

直到自己沒有力氣。

陽陽的嗓子就這麼啞了。

於是她暫時用微信遙控了幾天工作室的工作。

在家裡,到處都是她和仲夏的回憶。

她只能控制不住的繼續哭,直到哭不出來為止。

還要咬著牙不發出聲音。

直到嗓子恢復。

然後她就拿著仲夏留下的手機和SIM卡去找專門恢複數據的專業人士。但是經過檢查,手機是被專門工具清洗過的,什麼都恢復不出來,sim卡上也沒有信息。

於是她就把sim卡放進手機里開機,期待著也許會有他的親朋好友打進來,自己就可以詢問他其它的聯繫方式了。

但是月底到了,這張sim卡的手機號也被停了。

沒兩個星期,春節假日到來了。

員工們紛紛回家,陽陽就連白天也沒什麼分散精力的事情可做了。

她和父母打了一通電話,撒謊說自己創業繁忙,這個春節無法回家。父母倒是理解,安慰了她幾句,開玩笑的說你這次不回家,明年可要帶個男朋友回來啊。

掛了電話。陽陽回到臥室,蜷縮成一團,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從莫名其妙的夢中驚醒,然後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是床頭上許久沒有收拾起來的獸尾。

陽陽渾渾噩噩的拿起了獸尾,她腦中回憶起自己戴著它和仲夏相處的時光。

然後她把褲子拉下,將它插了進去。

她熟悉這種感覺,仲夏在她有了這條尾巴之後,有一半的親熱都是她戴著尾巴的時候做的。她想,也許重溫和仲夏一起親熱的場景,會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試著用手指按摩兩腿之間,但是和仲夏在一起的時候刺激的是裡面,感覺上並不一樣。她想把手指伸進去,卻發現指甲太長了。

她想找替代品,又想起家裡從來沒有這個類型的器具。

連形狀近似的其它東西都沒有。

她只能繼續用手指刺激自己的兩腿之間,心裡的挫敗感和疑惑同時折磨著自己——我連安慰自己都找不到東西了,而且就這樣自慰,又有什麼用?

雖然快感如期到來了,但她一點也沒有想要達到的沉浸感。

一個被拋棄的女人,一個人想通過快感來忘記男人,難不成自己就是個懷念和男人做愛的貨色?

她哭著做完了手淫。

然後將獸尾拿了下來。這才想起來,還沒有給它戴上套子。

肛塞上沾上了一點。

這一刻,陽陽無比厭惡自己。

她踉蹌著走去了浴室,本來想打開淋浴,然後她看到了很少使用的浴缸。

於是陽陽給浴缸放好了水,自己脫光了衣服坐了進去,拿起仲夏忘記拿走的刮鬍刀刀片,學著電影電視里看來的樣子,打算在手腕上割開動脈。

然而她遲疑了許久,遲疑的越久,她就回憶起越多的東西讓她不能下手,最後她想起今天剛剛和父母通過電話,那點被激起的輕生衝動立刻煙消雲散。

無奈地把刀片扔到洗漱台上,陽陽去把獸尾撿了進來,仔細地清洗沾了髒東西的地方。

看著肛塞,陽陽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一直有一個忽略了的地方。

她認真的把尾巴洗完,然後穿好了衣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仲夏和自己,好像都在那個癖好論壇上註冊了用戶ID來著。

她還沒有試著在那裡尋找過仲夏。

於是她按照記憶,搜索了一下仲夏的ID。雖然順利找到了,但是仲夏本身就是個潛水員,基本上沒有發過什麼言,最近的一次發言也一年多了。

她再試著翻找有沒有和仲夏ID有過互動的用戶,成果也是寥寥。

試了幾種方法,都沒什麼成果。

陽陽有點泄氣。於是一邊思考還有什麼沒有想到的,一邊在論壇閒逛。

在商戶們交易的板塊,她刷出了一篇年三十(當天)逼著商家回話的帖子。

發帖人叫「授衣」,點名道姓叫某個商家出來。

打開帖子一看,是因為授衣在這位賣家那裡定製的兩雙木屐尺寸不對。

「我給的信息寫的很清楚,但是發的貨把漆紋和尺寸搞反了。而且按照你們的流程找客服沒有回應。」

可憐商戶居然大年三十晚上七八點還被論壇提醒給提醒到了,跑過來回復了:

「親你好,我們客服回家過年了呀,您的訂單是不是這一份?其實您給的兩個尺寸差的並不多的,在量產鞋子裡的話完全是同碼的,如果不介意的話完全可以換穿。」

商戶還給放出了訂單信息的截圖,關鍵信息和隱私自然是打了碼。

對方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介意,重做。」

陽陽看到訂單的物品圖時,就沒有再關心別的了。

那是兩雙木屐的上漆圖案設計,一雙木屐上的圖案是比較卡通的狐狸頭,一雙上面是玫瑰花。

陽陽平靜了一下心情,然後給用戶授衣發了一封私信。

「您好,請問是九叔嗎?」

過了幾分鐘,對方回了信息:

「你要找九叔?」

陽陽回覆:「是的,我找他有事。」

「什麼事?」

陽陽想了半天,不知道是否應該說實話是為了找仲夏,她很想和九叔當面追問仲夏的信息。

她記得仲夏說過,九叔有時候只折磨人,並不做的。

「別人告訴我說,九叔這裡可以只捆綁,不做。我想試試。」

又過了幾分鐘,對方回覆:

「給我你的微信號。」

陽陽發去了自己的微信號,這一次,過了十幾分鐘。

有人加她,對方叫做

「月下的列那」。

加了好友之後,她問了一句:「是九叔嗎?」

對面卻來了一句:「姓名?」

陽陽打了三個問號。

「你不是要去見九叔嗎?」

「這跟要我姓名有什麼關係?」

「九叔沒跟你說?不是要給你買機票嗎?」

對方又加了一句:「趕緊的,姓名。」

陽陽有點懵,這哪跟哪啊就要我個人信息了?騙子?

她回覆:「機票我自己買,能不問個人信息嗎?」

「還挺矯情的。」

還沒等陽陽回懟,對面發過來一個五千塊的轉帳:「買完票給我看一眼憑證,不夠錢我再補給你。」

陽陽有點火氣上頭,瞧不起誰呢?

「用不著你給錢,你就告訴我具體地址,我自己找過去。」

對方發了一個挑大拇指的表情,然後給了一個地址——在上海。

「去買票吧,九叔明天有空,再晚就不一定了。」

「知道了。」

回復完了之後,陽陽立刻打開訂票app,買了去上海的機票,畢竟是大年初一,並不用找商務艙和頭等艙就有位置,也沒真的用到五千。

然後是訂了一家在那個地址附近的酒店。

一切都搞定之後,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和一個據說很變態的人定了大年初一見面,而且還是自己出的錢……

她咬了咬牙,強迫自己不去想最壞的可能性,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線索了。

於是,在經歷了加價打車、飛機上的反覆心理建設,在酒店裡反覆打氣之後,大年初一的下午,陽陽終於來到了

「月下列那」

給她的這個地址。

一條小弄堂,找到了單元門洞,上樓,對上門牌號,找到了門鈴。

猶豫了一會兒,陽陽終於按下了門鈴。

裡面傳來了叮咚一聲響。

然後是腳步聲。

陽陽反覆想像過,九叔可能是什麼形象。

可能是個禿頂大肚腩的中年,可能是個蒼白病態的瘦子,可能又矮又黑的,可能像伯陽,可能像健身教練,可能是個男同……

門鎖打開,防盜門緩緩推開。

門後是一個高她一個頭的女人,五官端正,頭髮在腦後捲成一個髮髻,穿著居家的毛衣絨褲和拖鞋。

她看到了陽陽的時候,眼中充滿了詫異,然後變成了一絲憐憫。

她嘆了一口氣,說:「你就是陽陽吧?進來吧,我是九叔。」

陽陽呆立當場。

04 陽陽——玖月

九叔看著陽陽嘆了口氣:「小傢伙都憔悴成這樣了。」

然後轉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

陽陽懵懵的就走進了門,她確定自己沒有透露過自己叫什麼,微信上也應該看不出來陽陽這個名字。

「大衣掛那裡,鞋脫了放鐵架子上,木架子上是拖鞋,彩色的不要動,你挑一雙能穿下的白色拖鞋。」

九叔把門關好,看著陽陽換上了拖鞋。

陽陽這才注意到,其實九叔住的房子還挺大的。屋子裡各種生活用品堆了很多,很有生活氣息。

「你跟我來。」

九叔看她穿好了拖鞋,帶著她走進了屋子的里廳。廳的一側有一扇房門,看把手是可以鎖上的,九叔打開門帶著陽陽走了進去。

「看到那兩個項圈了嗎?」

她指著牆上的衣帽鉤,對陽陽說。

屋子不小,裡面地上有一張床墊,其它地方還擺、掛著一些器具。但是正如九叔指出的,陽陽看到正對面衣帽鉤上掛著的東西,她就知道,這個女人說的是什麼了。

那上面眾多物件之中,有兩條和向陽花一樣款式的小皮帶項圈。做工、用料和樣式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一條上面燙著「獨一無二的玫瑰」,另一條燙著

「你唯一的狐狸」。

陽陽點了點頭。

「放心了嗎?」

陽陽又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那邊坐下說話。」

於是兩人退出了房間,九叔把門關上,然後帶著陽陽朝廳的另一側走去。

那裡有一張辦公桌,桌上和周圍的書架柜子里放滿了各種她沒聽說過的雜誌,還有一些雜物。書桌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還有兩個煙屁股。

「坐。」九叔指了一下辦公桌前的扶手椅,然後自己走到了辦公桌後,拿出了兩個茶杯——會議杯的那種樣式,又從抽屜里拿出了一盒茶葉。

「我能問一句嗎?」

陽陽忍不住說。

「問吧。」

對方點了點頭,開始在桌子一角的一個大保溫壺那裡壓水出來泡茶。

「項圈一般不是,嗯,留在佩戴的人手裡嗎?」

九叔一愣,她明顯沒料到陽陽會先問這麼一個問題。

「我們很喜歡那套項圈,」

她回答:「所以每條兩份,我這裡一份,她們自己一份。」

「一般不是只做一份的麼?據說有寓意的?」

「我高興,這不比什麼寓意都強?」

九叔沖好了茶,把一個會議杯遞給陽陽:「小心點,還燙呢。」

陽陽趕緊接了過來放桌子上。

九叔也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靠在了椅子背上,伸手轉了轉會議杯的蓋子:「話從哪兒說起呢……這樣吧,我先問問你,你為什麼要叫我」九叔「?是仲夏跟你說的嗎?」

聽到了仲夏的名字,陽陽心說果然如此,仲夏跟九叔根本不僅僅是熟人。

「是,他給我看的微信,說向陽花的項圈是從你這裡訂的。」

「他在微信里就把我標註成了

」九叔「?」

「是。」

「這個小王八蛋……」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其實九叔這個稱呼,很多人都可以叫,他是最沒資格叫的。」

「為什麼?」

「因為無論是什麼場合,私下裡也好,公開的也好,他叫我永遠都只該有一個稱呼——大姐。」

陽陽有點沒想到是這一層關係:「你是他親姐姐?」

「對,我大他兩歲。」

第一次和仲夏見面那天,他好像確實是說了自己就是排行第二。

「那您為什麼會被人叫」九叔「呢?」

女人笑笑說:「我名字叫玖月,一些朋友開開玩笑,就順著玖字,叫我九叔。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陽陽又想起了那一天仲夏給她解釋的排行的叫法:「可是,您家裡不是要按伯仲……這麼起名字麼?」

「傻孩子」

玖月說:「十六歲以後,就可以自己在派出所改名了啊。」

陽陽還要說什麼,玖月嘆了口氣,說:「陽陽啊,你到現在都沒有問我仲夏在哪裡,你是不忍心問嗎?」

陽陽的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她點了點頭。

玖月放下了水杯,說:「看日子也夠了,把你的手給我。」

陽陽聽話的伸出了右手,玖月將她的手心轉向上,扶正,然後用手指扣住內關,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示意換手,又按了一會兒。

「還好。」她放開了陽陽的手:「你沒有懷孕。」

陽陽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意思?我如果要懷孕了會怎麼樣?」

玖月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頂多把懷孕的消息告訴仲夏而已。」

陽陽滿腦子混亂的問:「仲夏他究竟怎麼了?能先告訴我他為什麼要走嗎?」

「他很好。他離開你之後就回到他的老婆孩子身邊了。」

回到老婆孩子身邊。

這幾個字像打雷一樣。

她又想起似乎很久以前,蘭蘭和曉春兩人睡在一起的樣子。

現在我是第三者嗎?

玖月看看她的臉,說:「看樣子你是不知道這事?」

陽陽緩緩搖了搖頭。

「也對,如果你問起過他以前的事,他應該是不會撒謊的。這樣一來,可能你們也不會走這麼久。」

陽陽面色蒼白:「是因為我的錯嗎?因為我沒有問過他?」

玖月搖搖頭:「不管你有沒有問過,他自己是全程都知情的。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應該正視現實做出一個抉擇。但是他誰也不敢放棄,不敢拒絕你或者他妻子任何一個人。他更不敢把你們兩個女人都承擔下來,所以他任憑事態發展到今天這一步,如果要說誰有責任的話,那責任也都只能在他的身上。」

「他現在是選擇他妻子了?」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另一件事了。」玖月拿起水杯,掀開了蓋子:「他做的選擇不是你和她,而是入世還是出世。」

陽陽沒有聽懂玖月的話,只是呆呆的看著她。

玖月輕輕吹了吹茶葉:「這樣吧,你只要當他死了就行了,以後不要再想起他,不要再找他,就算是你萬一在哪裡遇到他,也是一個陌生人。這就是我給你的建議。」

玖月看了看發獃的陽陽,笑了:「是不是聽起來特別像家庭倫理劇里的壞人的台詞?」

陽陽點了點頭。

玖月感受了一下茶杯里的蒸汽,發現還是有點燙,於是放下蓋子。

「這麼說吧。為了這個決定,他放棄了自己之前的微信帳號。對,這個帳號很快就會滿六十天註銷了,任何人也不可能通過這個老微信號再找到他了。他付出了大量的社交成本,有些聯繫人可能會再找回來,但依然需要時間和精力的投入,這個成本,你能明白吧?」

陽陽點了點頭。

「然後,他還放棄了你。」

玖月看著表情茫然的陽陽,繼續說:

「你應該不知道。你是他交往過的、結合過的女人當中,唯一和他有共同癖好的。你可能更是和他的感情最好的女人。他能夠拉的下臉來從我這裡討要那條項圈,很說明問題。可能你自己都不明白你在他的心中究竟是什麼地位。」

玖月嘆了口氣:「說實話,他這次能這麼乾脆的放棄你,我非常驚訝。我看著他長大,第一次看到他能斷舍離到這種地步,我心裡是有恐懼的。他這麼痛快的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該會有多大的決心去守護這個代價換來的東西。」

「我不想假設你真的找到了他會發生什麼。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小了說,那些雞毛滿天飛的鬧劇哪個機關部門沒上演過,往嚴重了說,周文王為了從殷商逃回西岐,可以當著紂王的面吃下自己的長子做成的肉羹;劉邦為了和項羽爭奪天下,可以看著項羽把自己的父親按在刑場上而不動容,甚至調侃說,你要是把我的父親煮了,別忘了分我一碗湯。」

「我不是說我的傻弟弟就能跟周文王和漢高祖這樣的人傑相比,我也不是說他的前程就能和這兩個人相提並論,實際上他那點小前程可能連劉邦起步時候做的亭長都不如。我的意思是——男人在有些時候,是可以心狠手辣到什麼地步。他們連親兒子和親老子都能殺,都能吃。男人被逼到那個份上,是可以變成鬼的。」

玖月說了大段的話,還是揭開杯蓋,勉強喝了一口茶水。

「我不想看到仲夏變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也不想看到他和愛過的人之間變成那種醜陋的樣子,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陽陽又哭了出來。

「要不,你就把我當成壞人吧?」玖月看著哭泣的陽陽,無奈地說:「現在的事實就是,仲夏不知道你在找他,他對你也沒有過任何的惡意,一切都是我擋在了你和他中間,是我不想讓你找到他,是我不想讓他見到你。這樣是不是就好點了?起碼仲夏永遠不會在你心裡變成一個壞人……」

陽陽搖頭,邊哭邊說:「玖月姐你是個好人,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然後,她打開了自己的包,拿出了那兩個戒指盒放在了桌上。

「他離開的那一天,我本來是想和他求婚的,這是那天我打算……用來求婚的戒指……」

陽陽抽泣著整理了一下呼吸,繼續說:「我原本以為,只要我能把它交給仲夏,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感情並不是隨隨便便的,他可能就會回心轉意……」

玖月看著兩枚意料之外的戒指,失語了。

「現在我不能再這麼做了。我會像玖月姐說的那樣,放棄他。但是,這兩個戒指,我真的沒法再帶在身上了,我也不想把它們隨便找個地方扔掉,我只能交給玖月姐你,起碼,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它們不會隨隨便便被扔進垃圾堆里……」

玖月站起身,來到了陽陽的身邊,深深的抱住了她。

「我那個作孽的傻弟弟啊……」

陽陽摟著玖月痛哭。

哭泣過後,玖月憐憫的看著陽陽說:「我已經承擔了兩個人的人生了,實在是再不想多加一個人。而且我是仲夏的姐姐,於情於理不應該再出現在你的生活里。這樣吧,淼淼經常去四川的,我讓她以後照顧你好了,有什麼事你盡可以找她。」

「你過往的桃花都很爛,希望淼淼能起碼保護你一下吧。」

在陽陽走到屋門口的時候,玖月才想起來補充了一句:「她可能節後會找你,啊對了,你加的微信就是她的。」

當天晚上,陽陽睡覺的時候沒有再哭出來。

回到重慶之後,陽陽把家裡整個收拾了一遍,家具布局都按自己的想法重新擺放了一遍。

整個春節假期,她已經可以比較平靜的回顧這件事了。要說恨,她還是不能徹底恨的起來。畢竟仲夏給她留下了不少東西,尤其是一個從無到有的工作室。

她再回憶起自己的一段段感情,她發現自己還是最嚮往和仲夏在一起的日子,那個時候的她,盡可以把自己很多不好的一面拋在腦後,只管做一個奮鬥而且享受愛情的女人,周圍打交道的人、工作所需要做的事,都讓她不必再顯露出不那麼美好的一面。

以後會如何,陽陽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初七到了,工作室要重新開門了。這是她今後的生活之本,她不能馬虎。

新的一年開始了。

隨著新的一年來到的,是

「月下列那」

的消息:

「明天下午一點整,在這裡的前台等我。」

附上的是一家健身房的地址。

陽陽就在第二天找到了地方,等待著玖月所說的淼淼。

一點剛過,一個身材高大的皮衣美女走進了大門,皮衣皮褲,波浪的過肩發,手上拎著一個摩托車頭盔。

「哎——?」

陽陽以為是在叫她,結果高個子美女直接對著前台的小姑娘邁步過去了。

「小——玲——玲!」

前台的姑娘抬頭看見對方,也激動的叫了起來:「淼淼姐!!」

皮衣女郎一把抓住了前台姑娘的下巴,親了上去。

幾秒鐘之後才放開:「新年好呀小玲玲。晚上約嗎?帶你去吃好吃的。」

小姑娘臉紅紅的,沒命的點頭。

皮衣女郎回頭看了下陽陽,嘴角彎了彎:「你就是陽陽?」

陽陽還有點不知道該往哪看的狀態:「啊,是我。」

「我是淼淼,幸會幸會。」

說完淼淼啪地一拍前台姑娘的屁股:「我先去換衣服了,你帶著她直接去我訂的小屋子。」

說完就走了進去,還跟小姑娘揮了揮手:「等我微信,晚上見。」

前台小姑娘興高采烈的帶領陽陽走過幾件器械房,然後打開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

「淼淼姐等一下就過來,您先等一下吧。」

說完她就走了。

陽陽找了一隻坐墊,坐在了地上,琢磨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有點傻。

「怎麼一股子渣男的味道……」

沒等多一會,淼淼穿著一身寬鬆的運動服走進來了。

「終於見到你真人了啊,」

她兩眼笑得彎彎的,來到了陽陽背後,俯下身,一隻手在她的脖子上遊動著。

「小向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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