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局book18.org
塵回到青風城,與劉洵尋了處酒樓小酌。兩杯酒下肚,話便多了起來。劉洵把玩著那枚青色玉佩,說起風門裡的遭遇,滿室狂風凝成的刀刃,稍有不慎便要被剮成碎片。墨塵聽著,也說了純炎火入體時的兇險。兩人對視一眼,舉杯相碰,什麼祝酒詞都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book18.org
此後半月,墨塵每日除了修行,便是參悟那篇烙印在神魂深處的《純炎訣》。那縷純炎火起初桀驁不馴,總要折騰一番才肯乖乖運轉,日子久了,倒也漸漸溫順下來。修行比從前順暢了許多,雖然離三境還有距離,但體內靈力的凝實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語。book18.org
這日午後,墨塵獨自出了劉府,去城西那家熟悉的茶肆喝茶。book18.org
秋陽正好,茶肆里人不多。他要了壺龍井,臨窗坐了,望著街上人來人往,什麼也沒想,只是發獃。這樣的日子對他來說太過奢侈,反而有些不真實。book18.org
喝完茶,他沿著長街往回走。book18.org
剛轉過兩條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悽厲的喊叫。book18.org
「還我孩子!求求你們,把孩子還給我!」book18.org
墨塵猛地回頭。book18.org
街角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正死死拽著一個青衣男子的衣袖。那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面容冷漠,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童。孩童拚命掙扎,哭得聲嘶力竭,卻被那男子一隻手牢牢箍住,動彈不得。book18.org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卻無一人上前。book18.org
「放開!」青衣男子不耐煩地一甩手,婦人被甩得跌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石板上,頓時血流如注。book18.org
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爬起來又撲上去,死死抱住那男子的腿:「求求你……我就這一個孩子……你要什麼都行……」book18.org
青衣男子抬腳便要踹。book18.org
墨塵已經沖了出去。book18.org
他沒有多想。從聽到那聲喊叫到拔腿狂奔,不過一息之間。book18.org
青衣男子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瞳孔微縮。他不再管那婦人,抱著孩子轉身就跑,身形極快,顯然身負修為。book18.org
「站住!」墨塵提氣疾追。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街,鑽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腳步聲在牆壁間來回撞擊,震得人心頭髮慌。book18.org
墨塵越追越快,體內靈力瘋狂運轉。可那人影始終不遠不近地墜在前方,像是有意吊著他。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墨塵心頭忽然掠過一絲警覺。book18.org
他猛地停步。book18.org
四周出奇地安靜。方才還隱約可聞的街市喧囂,此刻竟消失得乾乾淨淨。巷子深處,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聲。book18.org
那抱著孩子的人影,也停下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來,臉上沒有半分慌張,反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懷裡那個方才還在拚命掙扎的孩童,此刻安靜地趴在他肩頭,一動不動。book18.org
墨塵後退一步。book18.org
身後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他回頭,巷口已被兩道身影堵住。book18.org
當先一人身形頎長,身著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柄鑲滿寶石的長刀,通身氣派,一看便知出身不凡。book18.org
雲家長子,雲崢。book18.org
他身旁站著個中年漢子,面容陰沉,氣息內斂,卻透著一股久經殺伐的狠厲。book18.org
雲烈。book18.org
墨塵掌心滲出薄汗。他不過二境中期,面前這兩人,任何一個都極難對付。更何況是兩個。book18.org
「小畜生。」雲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我兒雲逸,是你殺的?」book18.org
墨塵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雲崢嗤笑一聲,從巷口走過來,「那無名山遺蹟里,你跟我二叔照過面。回來之後沒幾天,我雲家就查出城外那具無名屍首是我雲逸堂弟。你說,巧不巧?」book18.org
墨塵沉默。book18.org
「更巧的是,」雲烈往前邁了一步,「你住在劉家。劉洵那小子,平日眼高於頂,怎麼偏偏對你另眼相待?聽說你還有個妹妹,曾在雲逸那裡求過醫?」book18.org
墨塵眼神微變。book18.org
雲烈看見了那瞬間的變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看來我兒說得沒錯,那丫頭確實有幾分姿色。只可惜,我兒沒來得及享用。」book18.org
墨塵的拳頭驟然握緊,赤霄劍在背後輕輕震顫。book18.org
雲崢看在眼裡,笑得更加張狂:「二叔,你看,他急了。果然是那丫頭的兄長。」book18.org
雲烈擺擺手,示意雲崢退後。他盯著墨塵,像貓盯著老鼠:「小子,我給你兩條路。第一,你自己了斷,我留你全屍。第二,我抓了你,再去找你妹妹,當著你的面,讓她好好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選吧。」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book18.org
「雲烈,你兒子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book18.org
雲烈眼神一厲。book18.org
「他死之前,跪在地上求我饒命。」墨塵一字一句道,「他說,他不想死,他還有很多女人沒玩夠。可惜,我沒給他機會。」book18.org
「找死!」book18.org
雲烈暴喝一聲,三境大後期的靈力轟然爆發,整個巷子都被震得顫抖。他身形如鬼魅般撲來,一掌拍向墨塵天靈蓋!book18.org
墨塵早有準備,赤霄劍瞬間出鞘,重劍帶著赤芒橫掃而出。book18.org
「鐺!」book18.org
一聲巨響,墨塵連人帶劍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噴出一口鮮血。三境大後期的一掌,他拼盡全力也接不住。book18.org
雲烈收回手掌,冷笑:「就這點本事,也敢殺我兒?」book18.org
雲崢從後面走上來,短刀在指間翻轉:「二叔,讓我來。一刀一刀剮了他,給逸弟報仇。」book18.org
墨塵咳出一口血,抬起頭,嘴角還掛著笑:「雲烈,你兒子死的時候,比你現在的表情還難看。他哭著喊爹,可惜,你聽不見。」book18.org
雲烈臉色鐵青,抬掌又要拍下。就在這時——book18.org
「諸位,青風城裡禁止私鬥,更不允許殺人!」book18.org
一道清叱從巷口傳來。book18.org
巷口的光線暗了一暗。book18.org
不知何時,那裡多了一個三十許的婦人。青絲高挽,露出一截雪白修長的頸,幾縷碎發垂落耳畔,隨風輕拂。紅衣如火,卻是最純粹的硃砂色,襯得她肌膚勝雪,幾乎灼人眼目。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腰封緊束,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裙擺及踝,本該端莊,卻在邁步時輕輕分開,露出一截被黑絲包裹的小腿,黑絲羅襪透出底下膩白的膚色,緊緊裹著勻稱修長的腿線,從腳踝一路向上,隱沒在裙褶深處。book18.org
她沒有刻意釋放威壓。book18.org
但整條巷子裡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book18.org
雲烈抬起的掌懸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去。book18.org
雲崢臉上的張狂之色也斂去大半,微微躬身:「城主。」book18.org
青風城主,蕭玉合。book18.org
四境初期。整個青風城唯一的四境。book18.org
她斜倚在巷口的牆邊,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側,指尖染著丹蔻,紅得灼眼。另一隻手把玩著腰間一枚玉佩,玉是羊脂白,被她拈在指間緩緩摩挲,那動作慵懶得像在自家後院賞花,可那一雙鳳眼掃過來時,雲崢只覺得脊背一涼。book18.org
她光落在雲烈身上,隨即道:「雲烈,你兒子死了,我知道。但你在我青風城裡殺人,不行。」book18.org
雲烈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殺意,拱手道:「蕭城主,此人殺我親子,我雲烈今日只要他償命。還望城主行個方便,雲家上下銘記這份人情。」book18.org
「人情?」蕭玉合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玉佩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輕輕一笑,「我不需要。」book18.org
她抬手,將垂落的碎發攏到耳後,露出一隻耳垂,上面墜著一枚小小的紅玉。book18.org
站定時,紅衣鋪展,身後那飽滿的弧度若隱若現,裙擺下那一截黑絲裹著的小腿纖纖而立,腳踝纖細,線條流暢,再往上便隱入暗處,引人遐想。book18.org
雲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處瞥了一眼,隨即猛地收回,喉結動了動。book18.org
蕭玉合似有所覺,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沒看他。book18.org
她目光轉向倚在牆邊的墨塵。book18.org
墨塵渾身是血,靠赤霄劍撐著才沒倒下去。那一襲紅衣太過醒目,刺得他眼睛有些疼。見她看過來,掙扎著想站直些,卻牽動傷勢,又咳出一口血。book18.org
蕭玉合看了片刻,忽然問:「他兒子,真是你殺的?」book18.org
墨塵抬眼與她對視,沒有否認:「是。」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他要殺我兄妹,我殺他,天經地義。」book18.org
她對著雲烈淡淡道:「人,我帶走。你若有意見,來城主府找我。」book18.org
雲烈臉色一變:「蕭城主。」book18.org
「我說了,」蕭玉合打斷他,「青風城裡,不允許殺人。你兒子死在外頭,我管不著。但在這城裡,不行。」book18.org
雲烈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盯著蕭玉合,一字一字道:「城主執意要管這閒事,就不怕有些人不好交代?」book18.org
蕭玉合看著他,忽然問:「你說的有些人,指的是誰?」book18.org
雲烈被問得一滯。book18.org
蕭玉合沒等他回答,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唇角的弧度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她抬手,將腰間那枚玉佩解下,在指間轉了轉,又隨手系了回去。book18.org
「我知道你雲家上面有人。但你知不知道,我上面也不是空的?」book18.org
她沒再多說,轉身往巷外走去。book18.org
那一襲紅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是燃燒的火焰,將整條昏暗的巷子都照亮了幾分。渾圓的肥臀左右晃動,裙擺開衩處時而分開時而閉合,那一抹黑絲裹著的小腿忽隱忽現,從腳踝到膝彎,讓人移不開眼。book18.org
經過墨塵身邊時,她腳步頓了頓。book18.org
一陣香風拂過,不是濃烈的脂粉,而是某種清冷的草木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熱意,若有若無地鑽入鼻端。book18.org
墨塵低頭,恰好看見裙擺下那一截黑絲裹著的腳踝,纖細玲瓏,踝骨微微凸起,隱在繡鞋邊緣。那黑色薄得透出底下肌膚的白,像是晨霧籠罩下的雪地。再往上,是裙擺深處若隱若現的飽滿肥臀,隨著她停步而微微頓住,卻依然挺翹。book18.org
「還能走?」book18.org
聲音從頭頂傳來。book18.org
墨塵收回目光,咬著牙,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就跟上。」book18.org
墨塵撐著赤霄劍,一步一步跟上去。目光所及,是那襲紅衣之下,隨著步伐輕輕搖曳的飽滿弧度,一左一右,一搖一晃,像是暮色里最灼人的火。book18.org
夜色已深,墨塵跟在蕭玉合身後,穿過城主府的垂花門。book18.org
入門是一道青石甬道,兩側種著兩排翠竹,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甬道盡頭,是一座三間的廳堂,檐下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將門前照得通亮。book18.org
蕭玉合沒有進廳堂,而是繞過側面的月洞門,往內院走去。book18.org
內院比前院更加幽靜。正中是一方小池,池水映著月光,波光粼粼。池邊立著一座假山,山上有流水潺潺而下,注入池中。池畔種著幾株桂樹,金桂飄香,沁人心脾。book18.org
假山旁,有一座六角涼亭。亭中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隻酒壺、兩隻酒杯。book18.org
蕭玉合在石凳上坐下,把酒壺往桌上一擱,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book18.org
墨塵依言坐下。book18.org
蕭玉合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頭飲盡。book18.org
「別緊張。我要是想害你,剛才在巷子裡就動手了。」book18.org
墨塵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book18.org
蕭玉合擺擺手:「不必謝。來,陪我喝一杯。」book18.org
墨塵看了看面前的酒杯,搖頭:「晚輩不飲酒。」book18.org
「不飲酒?」蕭玉合挑眉,「修真之人不飲酒,少了一半樂趣。」book18.org
她也不勉強,自顧自又斟了一杯,慢慢飲著。book18.org
月光如水,灑在亭中。池中的錦鯉偶爾躍出水面,發出「噗通」一聲輕響。桂花的香氣混著夜風,若有若無地飄來。book18.org
蕭玉合放下酒杯,忽然開口:「我叫蕭玉合,青風城城主。」book18.org
墨塵一愣。book18.org
蕭玉合看著他,似笑非笑:「怎麼,不像?」book18.org
墨塵搖頭:「不是……只是沒想到,城主會親自出現在那種地方。」book18.org
蕭玉合笑了:「小巷子?我住在城西,出來買酒,有什麼稀奇?」book18.org
她又斟了一杯酒,慢慢飲著。book18.org
「你那火,是火種吧?」book18.org
墨塵心頭一震。book18.org
蕭玉合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果然。難怪我能感應到。我自己的是離火,對天下火種都有幾分感應。」book18.org
她頓了頓:「能獲得火種的人,萬中無一。你從哪得來的?」book18.org
墨塵沉默片刻,終於開口:「一處遺蹟。一位前輩坐化之地。」book18.org
蕭玉合點點頭,不再追問。book18.org
蕭玉合忽然開口:「雲家不會放過你。就算今晚我救了你,他也只會暫時收手,不會放棄。」book18.org
墨塵沒有說話。book18.org
「不過……」蕭玉合話鋒一轉,「你若願意,可以在城主府住下。雲家再囂張,也不敢闖我的府邸。」book18.org
墨塵一愣,隨即搖頭:「多謝前輩好意,但晚輩已經住在劉府。」book18.org
「劉府?」蕭玉合挑眉,「劉元昌那個老狐狸?他敢收留你,倒是有幾分膽色。」book18.org
她站起身:「行了,今晚就到這裡。你回去吧。」book18.org
墨塵也站起來,拱手道:「多謝前輩。」book18.org
蕭玉合擺擺手:「不必謝。」book18.org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道:「從後門出去,往東走兩條街,就是劉府後巷。路上小心。」book18.org
次日黃昏,劉府正廳。book18.org
劉元昌備了酒菜,請墨塵吃飯。劉洵作陪,劉芷和劉源也在。book18.org
酒過三巡,劉元昌放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氣。book18.org
「墨塵小友,昨晚的事,洵兒都和我說了。」book18.org
墨塵抬頭看他。book18.org
劉元昌目光複雜:「你往後……打算怎麼辦?」book18.org
墨塵沉默片刻:「走一步看一步。」book18.org
劉元昌搖搖頭:「走一步看一步,走不遠的。」book18.org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道:「小友,你可知道蕭城主是什麼人?」book18.org
墨塵一愣。book18.org
劉元昌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長:「蕭玉合,四年前來的青風城,來歷不明,但手腕極硬。她有個規矩,從不插手世家爭鬥。昨晚為你破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book18.org
墨塵搖頭。book18.org
劉元昌笑了笑:「意味著,她看上你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之前在妖獸森林遇到的那位姑娘,修為深不可測,氣質也不似尋常人家出身。她與你……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墨塵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她是我師父。」book18.org
劉元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原來如此。」book18.org
他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沉吟道:「小友,老夫有個提議。」book18.org
墨塵看著他。book18.org
「你去找蕭城主幫忙。」book18.org
墨塵一愣。book18.org
劉元昌擺擺手:「你先聽我說完。雲家不會放過你,劉家式微,難以保全你。但蕭城主不同,一城之主,雲家還是非常忌憚的」book18.org
他頓了頓:「而且,她既然出手救你,就說明你對她有用。至於是什麼用……你得自己去弄清楚。」book18.org
墨塵沉默良久,忽然道:「劉伯父,您知道些什麼?」book18.org
劉元昌笑了:「我知道的,比你多不了多少。但我活了幾十年,至少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人,值得信任。」book18.org
他站起身,拍了拍墨塵的肩膀:「小友,你自己去走一趟,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book18.org
他轉身,往廳外走去。book18.org
墨塵站起身,鄭重拱手:「多謝劉伯父指點。」book18.org
次日清晨,城主府。book18.org
墨塵站在府門前,望著那兩扇朱漆大門,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門前立著兩名青衣護衛,見他走近,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拱手道:「可是墨塵墨公子?」book18.org
墨塵點頭。book18.org
那護衛側身讓開:「城主已吩咐過,公子請隨我來。」book18.org
墨塵跟著護衛穿過前院,繞過一道影壁,眼前豁然開朗。book18.org
這是一處精緻的小花園。青石鋪路,兩側種著各色花木,雖已入秋,仍有幾叢秋菊開得正好。園中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悠然游弋。池邊立著一座涼亭,亭中擺著石桌石凳,桌上已擺好了早膳。book18.org
蕭玉合正坐在亭中,手裡捧著一盞茶。book18.org
她今日換了一身湖藍長裙,頭髮用一支玉簪挽起,比那夜更顯端莊。見墨塵進來,她抬眼看了看,唇角微微揚起。book18.org
「來了?坐吧。」book18.org
墨塵走進涼亭,在她對面坐下。book18.org
石桌上擺著四碟小菜,一籠蒸餃,兩碗雞絲粥,還有幾塊精緻的糕點。旁邊的小爐上溫著一壺茶,茶香裊裊。book18.org
墨塵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又看了一眼蕭玉合。book18.org
蕭玉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嫌少?」book18.org
墨塵搖頭:「不是……只是沒想到,城主府的早膳會這麼……」book18.org
「這麼什麼?」蕭玉合端起粥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你以為城主府就該頓頓山珍海味?那都是外面的人瞎傳的。」book18.org
她放下碗,夾了一筷子小菜:「我這個人,嘴刁。山珍海味吃多了膩,倒是這些清淡的家常小菜,最合胃口。」book18.org
墨塵不再說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book18.org
雞絲粥熬得軟糯,入口即化,顯然是下了功夫的。book18.org
蕭玉合看著他吃,忽然笑了。book18.org
「你倒是不客氣。」book18.org
墨塵抬頭。book18.org
蕭玉合擺擺手:「吃吧吃吧,我就是隨口一說。」book18.org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園中的花木上,一時沒有說話。book18.org
蕭玉合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來找我,是想問什麼?」book18.org
墨塵放下碗,看著她:「蕭姨,你為什麼救我?」book18.org
蕭玉合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半晌才道:「我說了,因為你那火。」book18.org
墨塵搖頭:「不止。」book18.org
蕭玉合抬眼看他:「哦?」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劉伯父說,您救我,不是碰巧。」book18.org
蕭玉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劉元昌那個老狐狸,嘴巴倒是挺快。」book18.org
她放下筷子,看著墨塵,目光變得認真起來。book18.org
「行,既然你問,那我就直說。」book18.org
她站起身,背對著墨塵。book18.org
「我來青風城三年,一直在等一個人。」book18.org
墨塵一愣。book18.org
蕭玉合轉過身,看著他:「等一個身具火種的人。」book18.org
墨塵心頭劇震。book18.org
蕭玉合走回石桌邊,重新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才緩緩道:「我不是一個人。我身後,是遠王府。」book18.org
墨塵怔住:「遠王府?」book18.org
「對。」蕭玉合放下碗,看著他,「遠王顧思遠,當今天子的胞弟。他在各地尋找有潛力的年輕人,送入京城,保護他的一雙女兒。」book18.org
墨塵眉頭微皺:「保護……他的女兒?」book18.org
「遠王膝下只有這兩個嫡女,視若珍寶。可他身份太高,不便親自出面招攬人手,便託了我在地方尋訪。」book18.org
她頓了頓:「尤其是身具火種的,火種難得,能承受火種的人更難得。你這樣的人,正是他想找的。」book18.org
墨塵沉默良久,忽然問:「為什麼要保護她們?」book18.org
蕭玉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京城那個地方,表面繁華,底下全是漩渦。遠王的女兒,多少人盯著?明的暗的,想攀附的,想算計的,想毀掉的……什麼牛鬼蛇神都有。」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葉。book18.org
「遠王遠離京城,鞭長莫及。他需要的是。能在關鍵時刻,站在她們身邊的人。」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墨塵。book18.org
「不是你這樣的。」book18.org
墨塵一怔。book18.org
蕭玉合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你現在二境,去了京城也是炮灰。」book18.org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book18.org
「你先去遠王府,在那裡修煉。等到了三境,自然會有人安排你去京城,到兩位郡主身邊。」book18.org
墨塵抬頭看她:「蕭姨,您就這麼信我?」book18.org
蕭玉合笑了。book18.org
「因為你心善且心性非常人。」book18.org
她看著他,目光認真。book18.org
墨塵怔住。book18.org
蕭玉合收回手,轉身往屋裡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道:「三日後,會有人來接你去瀾州。雲家那邊,我會處理好。到了遠王府,安心修煉就是。」book18.org
墨塵站起身,鄭重拱手:「多謝蕭姨。」book18.org
蕭玉合擺擺手,消失在屋裡。book18.org
秋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落在他肩上,又飄落在地。book18.org
他彎腰,撿起一片落葉,握在手心。book18.org
顧瓊儀。顧瑤音。book18.org
這兩個名字,從此刻起,刻在了他心裡。book18.org
他把落葉放進口袋,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身後,老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作響。book18.org
三日後,清風城外。book18.org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官道旁。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見墨塵走來,只點了點頭,掀開車簾。book18.org
墨塵回頭看了一眼。book18.org
城門口,那道紅色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他。book18.org
蕭玉合沒有走近,只是抬起手,沖他擺了擺。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轉身上了馬車。book18.org
車簾落下,馬蹄聲起。book18.org
馬車沿著官道,往瀾州方向駛去。book18.org
車內,墨塵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book18.org
遠王府,會是什麼樣的地方?book18.org
那兩位郡主,又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他不知道答案。book18.org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已經入了這局。book18.org
風起了。book18.org
第八章 變故book18.org
回到凌霜宮寢殿時,已是深夜。book18.org
殿內只點著一盞羊脂玉燈,燈光柔和如水,映得四壁一片淡金。顧雪璃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口仍在劇烈起伏。book18.org
她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在昭陽殿看到的那一幕,張嫣被徹底灌滿,滿臉潮紅的模樣。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妖獸森林裡,自己被天翼魔虎重創昏迷,墨塵將她帶回洞穴,脫下她的衣裙,給她上藥時的曖昧觸感。book18.org
「墨塵……」book18.org
顧雪璃低低喚出這個名字,聲音細若蚊吶。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她扶著門板,緩緩走到床邊坐下,青色宮裝的裙擺散開,純白雪花長襪包裹的修長雙腿並在一起。book18.org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book18.org
從小被教導清心寡欲,冰心不染塵埃。可今夜……她竟控制不住。book18.org
「我……我怎麼能這樣……」她緩緩掀開裙擺,縴手微微顫抖著探入裙底,指尖隔著薄薄的絲襪襠部,輕輕按在腿心那處早已濕潤的地方。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只是輕輕一觸,她便忍不住發出一聲細細的呻吟,聲音嬌軟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book18.org
臉頰瞬間燒得通紅。book18.org
她是公主,是冰魄宮的主人,現在卻在深夜的寢殿里,像最下賤的宮女一樣,隔著絲襪自瀆。book18.org
這個反差讓她羞恥得幾乎想哭,卻又讓她更加無法自拔,她完全停不下來。book18.org
她咬住下唇,左手緩緩伸進衣襟,隔著薄薄的青色宮裝,握住自己一隻飽滿的乳房。那對雪峰本就豐盈挺翹,此刻在情慾的催動下顯得更加沉甸甸的。她輕輕揉捏著,掌心感受到那團溫軟卻又富有彈性的乳肉,指尖慢慢找到那顆原本柔軟的乳頭。book18.org
乳頭像一顆小小的葡萄,先是軟軟的,帶著一絲溫熱。她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慢慢揉捻。乳頭在指尖的刺激下漸漸充血,從柔軟漸漸變得堅硬,像一顆飽滿的葡萄,從軟嫩變得挺立、發燙。book18.org
「……啊……」book18.org
顧雪璃低低喘息著,右手隔著絲襪在腿心處輕輕按壓,左手卻越發用力地揉捏乳房,指尖夾著那顆已經硬得發燙的乳頭,輕輕捻轉、拉扯。乳尖被她玩弄得又紅又腫,在衣襟下頂出明顯的凸點。book18.org
她低頭看去,自己一向端莊高貴的青色宮裝此刻已經凌亂,前襟被拉開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與半邊豐滿的乳房。乳峰在左手揉捏下變形晃蕩,乳頭被夾得挺立發紅,與她平日裡清冷如霜的容貌形成強烈的反差。book18.org
「墨塵……如果你……如果你現在在這裡……會不會也像父皇對張嫣那樣……把我壓在身下……把我……把我徹底占有……」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出,她的身體猛地一顫。book18.org
右手隔著濕透的絲襪,在腿心處快速揉按那顆腫脹的陰蒂。book18.org
「我是師父……他是徒弟……我怎麼能……怎麼能對他有這種念頭……」book18.org
她心底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可身體卻越發敏感,指尖的動作越來越急促。book18.org
她忽然將右手兩根手指探入絲襪襠部,輕輕撥開濕透的布料,直接伸進那處早已泥濘的小穴。手指緩緩沒入,帶出「咕啾」一聲黏膩的水響。她咬住下唇,指尖在緊緻濕熱的甬道里慢慢抽插,每一次進出都帶出更多晶瑩的蜜液,順著絲襪內側滑落,在床單上洇開一片濕痕。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水聲在安靜的寢殿里格外清晰。她越插越深,指尖彎曲,輕輕摳挖著最敏感的那一點,蜜液被帶得四濺。book18.org
她忽然將雙腿伸直,足尖繃得筆直。book18.org
那雙玉足本就漂亮,足形纖細,足弓優美,腳趾圓潤如玉。純白雪花長襪緊緊包裹著它們,絲襪極薄,燈光下幾乎透明,能清晰看見腳趾的形狀與淡淡的粉色指甲。book18.org
「我好熱……墨塵……」book18.org
她低低呢喃著,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與顫抖。book18.org
清心修行的教誨與放縱的慾望在她心中激烈碰撞,師徒的禁忌倫理更讓她羞恥難當。book18.org
她是天之嬌女,他卻是底層散修,這本該是無法逾越的鴻溝。她咬著唇,動作越來越急促,指尖隔著絲襪快速揉按那處敏感的軟肉,左手死死夾著乳頭用力捻轉。book18.org
高潮來得又急又猛。book18.org
顧雪璃突然繃緊身體,甬道劇烈痙攣,大股蜜液湧出,將絲襪徹底浸透。book18.org
她仰起雪白的脖頸,眼角溢出晶瑩的淚花,身體輕輕顫抖著。book18.org
穿著絲襪的足尖猛地繃直,又瞬間痙攣般地蜷曲。絲襪腳趾緊緊縮起,每一根腳趾都用力抓緊,像要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透過薄薄的絲襪,能清晰看見腳趾透明的粉色指甲在燈光下微微發亮,足尖在床單上輕輕抽搐,絲襪被拉扯得緊繃繃的,勾勒出玉足最極致的曲線。book18.org
「……啊……」book18.org
她低低呻吟著,第一次在自瀆中達到了頂峰。book18.org
良久,她才軟軟地倒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她看著自己凌亂的裙擺、被揉得紅腫的乳峰、濕透的絲襪,以及還在輕輕抽搐的足尖,臉頰燒得幾乎能滴出血來。book18.org
「……我……我竟然……做出這種事……」book18.org
身為天之嬌女,她竟在深夜裡,因為想起一個散修少年,而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book18.org
顧雪璃充滿了愧疚,卻又夾雜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滿足與悸動。book18.org
顧雪璃閉上眼,卻再也睡不著。book18.org
翌日,陽光明媚,顧雪璃走在瓊芳坊的青石板路上。book18.org
她今日穿得素凈,月白對襟長裙,領口繡著幾枝淺銀色的雪花紋,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裙身是上好的素雲緞,走動時如水紋蕩漾,卻不張揚。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絲絛,垂下一枚白玉雙魚佩,是她及笄那年外婆給的。腳上是一雙月白的繡花鞋,鞋尖綴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藏在裙擺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髮髻。沒有戴鳳釵步搖,只一支白玉簪斜斜插著,簪頭雕了一朵半開的玉蘭,素凈到了極點,反倒襯得她整個人如冰雪雕成。book18.org
她腳下還穿了雙薄如蟬翼的月白絲襪,是宮中織造局特供的「雲履襪」,用南海冰蠶絲織成,輕薄得幾乎透明,又比尋常絲襪堅韌數倍。襪口繡著極細的銀線雲紋,緊緊貼在小腿上,勾勒出纖細流暢的線條。走起路來,裙擺偶爾被風掀起一角,才露出一截被絲襪包裹的腳踝。book18.org
侍女阿蘿跟在後面,眼睛四處張望,恨不得把每個攤子都看一遍。book18.org
「殿下,那邊有賣糖畫的。」book18.org
「叫姑娘。」book18.org
「哦對,姑娘,那邊有糖畫!」book18.org
顧雪璃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說話,餘光瞥見霓裳閣門口停著一乘眼熟的青帷小轎。book18.org
她腳步一頓,轉身走了進去。book18.org
「雪璃姐姐!」book18.org
王婉晴趴在二樓欄杆上,手裡攥著一匹杏色軟煙羅,笑得眉眼彎彎。book18.org
她今日穿得比顧雪璃鮮亮許多——鵝黃對襟短襦,領口開得略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短襦上用金銀線繡著纏枝蓮紋,陽光下亮閃閃的。下面是同色的高腰襦裙,裙身輕盈,走動時如煙似霧。book18.org
她腳上穿了雙杏色繡花鞋,鞋面繡著一對彩蝶,栩栩如生。腳下是一雙薄薄的鵝黃絲襪,比顧雪璃的稍厚些,卻也透出底下粉嫩的膚色。襪口繡著小小的杏花,邊緣是一圈細密的蕾絲,緊緊裹著她纖細的小腿。book18.org
顧雪璃上樓,王婉晴已經跑過來挽住她:「你幫我看看這料子好不好?下月老太太壽辰,我想跳支舞,得做身新衣裳。」book18.org
「你會跳舞?」顧雪璃有些意外。book18.org
「偷偷學的。」王婉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眼睛一亮,「要不我現在跳給你看看?正好幫我掌掌眼!」book18.org
不等顧雪璃回答,她已經把軟煙羅往臂彎一搭,退開兩步。book18.org
「就在這裡?」book18.org
「反正沒人。」王婉晴吐了吐舌頭,彎腰脫了繡花鞋。book18.org
杏色繡花鞋整齊地擺在一邊,露出裡面那雙鵝黃絲襪。絲襪緊緊貼著她的小腿和雙腳,透過薄薄的絲料,能看見她腳趾上塗了淡淡的鳳仙花汁,粉粉嫩嫩的。她絲足踩上絨毯,絲襪底沾了絨毯的細毛,更顯得雙腳小巧玲瓏。book18.org
她做好輕柔的舞姿起手式,指尖緩緩抬起,像是托著什麼東西,然後整個人慢慢舒展開來。第一個旋轉時,裙擺劃出一道弧線,杏色的軟煙羅在半空中展開如雲霞。裙擺飛揚時,露出底下那雙鵝黃絲襪包裹的小腿,纖細勻稱,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顧雪璃靠在欄杆上,原本只是隨意看看,目光卻漸漸凝住。book18.org
王婉晴的身法談不上多高明,與修煉者的騰挪之術相比更是不值一提。可她的舞姿里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轉身,都踩在某個看不見的節拍上,仿佛身體不是被肌肉驅動,而是被一首無聲的曲子牽著走。book18.org
那匹軟煙羅在她手裡活了,時而像流水,時而像輕煙。一個抬腿動作,裙擺如花般綻開,露出整條被絲襪包裹的腿,從腳踝到膝彎,線條流暢如畫。絲襪薄得幾乎透明,底下的肌膚若隱若現,卻偏偏什麼都看不真切,反而比完全裸露更引人遐想。book18.org
顧雪璃微微眯起眼睛。她忽然想起外婆的,天賦不在筋骨,在心性。王婉晴的天賦不在修煉,在舞。若她有靈力,憑這對身體和韻律的感知,恐怕能跳出超越凡俗的東西。book18.org
最後一個動作是回眸,裙擺落下,軟煙羅收攏在臂彎里。王婉晴微微喘息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泛著薄紅。她絲足站在絨毯上,那雙鵝黃絲襪已經被汗水微微浸濕,更緊地貼在小腿上,勾勒出每一寸線條。book18.org
「怎麼樣?」她有些忐忑。book18.org
顧雪璃正要開口,book18.org
樓下傳來腳步聲,沉穩,不疾不徐,卻穩穩地踩在木梯上。book18.org
顧雪璃眉頭微蹙,側頭看向樓梯口。book18.org
先上來的是個年輕公子。玄色錦袍,金線繡蟒紋,腰間繫著白玉帶,掛著塊血紅色的玉佩。面容俊朗,嘴角噙著笑,從王婉晴身上刮過,又落在顧雪璃臉上。book18.org
顧念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book18.org
他身後,一個中年男子緩步登樓。book18.org
玄色蟒紋袍,袖口和衣擺用暗金線繡著龍紋,走動時若隱若現。腰間繫著墨玉帶,正中嵌著一塊鴿卵大小的黑曜石,幽光流轉。面容與顧明淵有幾分相似,卻多了一層刀鋒般的冷硬。頭髮用一根烏金簪束起,幾縷白髮夾雜在鬢角,不但不顯老態,反而增添了幾分滄桑的威嚴。book18.org
他沒有刻意釋放氣勢,但樓梯口的空氣仿佛都沉了幾分。霓裳閣的掌柜已經退到了角落,額頭沁出汗珠,連大氣都不敢喘。book18.org
鎮北王,顧昭。book18.org
顧雪璃略顯緊張。book18.org
他的視線從顧雪璃臉上緩緩滑過,掠過她素凈的月白長裙、腰間垂下的白玉雙魚佩、斜插著的玉蘭簪。最後,落在她裙擺下的那雙腳上。book18.org
月白絲襪包裹著纖細的腳踝,襪口的銀線雲紋精緻而低調。裙擺被方才的動作掀起了一角,尚未完全落下,露出一截小腿的輪廓,絲襪薄得幾乎透明,隱約能看見底下白皙的肌膚。book18.org
顧昭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息。book18.org
她不動聲色地將裙擺往下拉了拉,掩飾著顧昭不懷好意的目光。book18.org
「哦?」顧念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我說樓下怎麼停著眼熟的轎子,原來是雪璃妹妹在此。」他的目光掃過王婉晴,在她那雙只穿著絲襪的腳上多停了一瞬,「這位是……王尚書的千金?」book18.org
王婉晴已經認出了來人,臉色微白,慌忙想要穿鞋。可鞋在幾步之外,她赤足站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倉促行禮:「王婉晴見過鎮北王殿下、見過小王爺。」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發抖。一雙穿著鵝黃絲襪的腳緊緊並在一起,腳趾在絲襪里蜷縮著,像受驚的小動物。book18.org
顧昭沒有看她。book18.org
從登上樓梯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只在一個方向。book18.org
「皇侄女好雅興。」book18.org
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這句話落在安靜的霓裳閣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book18.org
顧雪璃站直了身子,微微頷首:「皇叔。」book18.org
她的裙擺已經整理妥當,將雙腳嚴嚴實實地遮住。只有鞋尖那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從裙底露出來,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book18.org
顧昭看著她,忽然笑了。book18.org
「多年不見,」他說,語氣像是在回憶什麼,「皇侄女出落得越發像你母親了。」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顧雪璃耳中,讓她渾身不舒服。她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脊背挺直,裙擺紋絲不動。book18.org
顧念在一旁笑道:「父王時常提起雪璃妹妹,說皇室之中,唯有妹妹最得先帝風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的目光又往她裙擺的方向飄了一眼,「連衣著的品味都與眾不同。」book18.org
「是嗎。」顧雪璃語氣淡淡,「皇叔過譽。」book18.org
「本王路過,聽見樓上動靜不小,還以為出了什麼事。」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回顧雪璃臉上,「原來是看舞。」book18.org
顧念笑著接話:「王小姐舞姿不俗啊,方才在樓下看了幾眼,差點沒認出是尚書府的小姐。」他看向顧昭,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父王,老太太壽辰在即,王小姐這是準備壽禮呢?」book18.org
「哦?」顧昭終於看了王婉晴一眼,語氣淡淡,「王老夫人好福氣。」book18.org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住了。book18.org
顧雪璃忽然開口:「是我讓她跳的。」book18.org
顧雪璃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聽說王小姐習了支新舞,想看看。借了霓裳閣的地方,擾了皇叔清靜,是我的不是。」book18.org
顧昭看著她,目光幽深。book18.org
霓裳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街市傳來的叫賣聲。掌柜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櫃檯底下。阿蘿低著頭,手指攥緊了衣角。王婉晴站在一旁,呼吸都不敢太重。book18.org
幾息之後,顧昭隨心道:「皇侄女倒是護短。」他向前走了半步,不算靠近,卻讓整個二樓的空間都變得逼仄起來,「像你母親。她也愛替人出頭。」book18.org
他提起白清雪的方式太過隨意,隨意到像是在說一個與他很親近的人。book18.org
顧雪璃的指尖在袖中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皇叔記性真好。」book18.org
「你母親白清雪。」顧昭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只有她能聽清,「本王甚是想念。」book18.org
顧雪璃抬起眼,直視他。book18.org
六境對六境。皇侄女對皇叔。book18.org
「皇叔,」她冰冷地說道:「我母親已經失蹤多年了。」book18.org
顧昭看著她眼中的冷意,非但沒有惱怒,反而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嘴角微微揚起。book18.org
「是啊,可惜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她身上,從發頂到腳尖,像在丈量什麼。然後他轉身往樓下走。book18.org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book18.org
「對了。」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傳來:「皇兄近來身體可好?」book18.org
「父皇安好。」她答。book18.org
「那就好。」顧昭繼續下樓,聲音漸遠,卻在最後添了一句,「改日進宮探望,順便看看你。」book18.org
腳步聲消失在樓下。緊接著,是馬蹄聲、侍衛的甲冑聲,然後一切歸於安靜。book18.org
霓裳閣里重新亮堂起來,陽光從窗欞落進來,照在絨毯上,照在王婉晴蒼白的臉上。book18.org
她腿一軟,扶住了欄杆。那雙鵝黃絲襪包裹的腳在絨毯上踉蹌了一下,腳趾還蜷縮著,像是還沒從恐懼中回過神來。book18.org
「我……」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是不是闖禍了?」book18.org
顧雪璃沒說話。她看著樓梯口,目光冷得像深冬的寒潭。book18.org
「沒有。」她最終說,聲音平靜,「與你無關。」book18.org
王婉晴咬著唇,眼眶泛紅:「可他看到我跳舞了……萬一傳出去,我爹……」book18.org
「不會傳出去。」顧雪璃打斷她。book18.org
王婉晴怔怔地看著她。book18.org
顧雪璃收回目光,語氣篤定:「他不是來看舞的。」book18.org
王婉晴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鎮北王路過霓裳閣,聽見動靜上來看看?這說辭本來就不合理。堂堂王爺,怎麼會因為樓上有點動靜就親自登樓?book18.org
他是來看顧雪璃的。book18.org
王婉晴想起顧昭看顧雪璃的眼神,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忽然打了個寒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只穿著絲襪的雙腳,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她方才就是這樣赤足跳舞,被兩個男人看在眼裡。book18.org
「可是……」她還想說什麼。book18.org
顧雪璃拍了拍她的手:「披帛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穿鞋,回去這幾天別出門。」book18.org
王婉晴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彎腰去撿繡花鞋。她匆匆套上鞋子,連鞋帶都沒系好,就提著裙擺行禮:「那我先走了,雪璃姐姐你……你小心些。」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樓梯口,欲言又止,最終帶著侍女匆匆離開。book18.org
霓裳閣里只剩下顧雪璃和阿蘿。book18.org
阿蘿這才敢出聲,聲音都在發抖:「殿下……王爺他……他看您的眼神……」book18.org
「閉嘴。」book18.org
阿蘿立刻噤聲。book18.org
顧雪璃走到窗邊,掀開帘子一角。街上車水馬龍,那隊玄甲騎兵已經走遠了。book18.org
她放下帘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顧昭。book18.org
她早該想到的。這些年他遠在青州,隔著半個大胤,她可以假裝那些目光不存在。可現在他來了天啟城,站在她面前,用那種語氣提起她的母親。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月白雲緞遮住了腳踝,遮住了那雙冰蠶絲襪。可她總覺得那裡還殘留著他的視線,像一道看不見的烙印。book18.org
她攥緊拳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走吧,去其他地方看看。」book18.org
阿蘿不敢多問,趕緊跟上。book18.org
走出霓裳閣時,陽光正好落在顧雪璃臉上。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book18.org
半月後,霜華殿中。book18.org
霜華殿是天啟城中最冷的地方。殿中沒有地龍,沒有炭盆,四壁是整塊的萬年寒冰砌成,月光照進來時,整座大殿如墜冰窟。常人踏入一步便要凍僵,便是修煉者,修為不夠也待不過一炷香的功夫。book18.org
可對顧雪璃來說,這裡是整個皇城最讓她安心的地方。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練功服,窄袖束腰,長發用一根冰藍色的髮帶高高束起。腳下是一雙白緞軟靴,靴口緊緊裹著小腿。book18.org
白霜華立於殿中。book18.org
老人盤膝坐在殿中央的冰台上,白髮如雪,一身素袍,周身繚繞著若有若無的寒霧。她閉著眼,呼吸極緩,每一次吐納,殿中的寒氣便隨之起伏,像是整座霜華殿都在隨著她的呼吸跳動。book18.org
顧雪璃在冰台前站定,躬身行禮:「外婆。」book18.org
白霜華睜開眼。book18.org
那雙眼睛已經蒼老,布滿了歲月的紋路,可目光卻銳利如刀鋒,仿佛能看穿一切虛妄。她看著顧雪璃,沉默了幾息,淡淡道:「今日心不靜。」book18.org
不是疑問,是陳述。book18.org
顧雪璃抿了抿唇,沒有否認。book18.org
「開始吧。」白霜華沒有追問,只是微微抬手,「讓我看看你的控冰之術。」book18.org
顧雪璃應了一聲,退後三步,雙手緩緩抬起。book18.org
她的靈力開始涌動。霜華殿中的寒氣仿佛受到了召喚,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她身周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book18.org
水霧越來越濃,漸漸化為涓涓細流。數道清澈的水帶從她掌心生出,如游龍般繞著她的身體緩緩旋轉,每一道都有拇指粗細,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book18.org
白霜華微微眯起眼睛。book18.org
顧雪璃的雙手開始動作。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此刻卻像是最精密的刻刀,每一次翻腕、每一次彈指,都在操控著那些水帶的走向。book18.org
第一道水帶忽然凝滯。book18.org
冰晶從水帶的邊緣生出,像是霜花在窗上蔓延,迅速覆蓋了整道水流。不過一息之間,那道水帶已經化為一條冰藍色的冰鏈,稜角分明,寒氣逼人,在空中緩緩轉動。book18.org
緊接著是第二道。book18.org
水帶凝冰的速度更快,幾乎是在顧雪璃心念一動之間便完成了轉化。冰鏈的表面開始浮現細密的紋路,逐漸形成雪花狀的冰晶圖案,層層疊疊,精緻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作品。book18.org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book18.org
五道冰鏈環繞著顧雪璃,在她的操控下交錯、盤旋、分離,時而如五條冰蛇纏繞遊走,時而在她頭頂匯聚成一座微型的冰冠,時而又散開如五瓣冰花,將她圍在中央。book18.org
顧雪璃的呼吸始終平穩。book18.org
她忽然手腕一翻,五道冰鏈同時震顫,發出一陣清越的鳴響,像是冰層在春日的陽光下碎裂。冰鏈的表面開始融化,水珠順著稜角滾落,在空中劃出晶瑩的軌跡——book18.org
然後,那些水珠沒有落在地上。book18.org
它們懸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像是漫天星辰。顧雪璃十指微張,那些水珠開始匯聚,重新凝成水帶,比之前的更細、更多,從五道變成了數十道,如絲如縷,在她身周織成一張流動的網。book18.org
水凝冰,冰化水,水再凝冰。book18.org
生生流轉,循環不息。book18.org
殿中的寒氣被這循環帶動,開始以顧雪璃為中心旋轉。冰晶與水霧交織在一起,月光透過水霧折射,在牆壁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時而如極光流轉,時而如星河傾瀉,整座霜華殿仿佛變成了一座冰晶鑄就的幻境。book18.org
顧雪璃的衣袂被氣浪吹起,髮帶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站在水與冰的中央,周身環繞著數十道流動的光帶,冰晶在她指尖跳躍,水霧在她發間繚繞。book18.org
白霜華看著這一幕,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光。book18.org
許久,顧雪璃收功。book18.org
水帶化為霧氣消散,冰晶化作細碎的霜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小雪。她站在原地,呼吸微促,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book18.org
白霜華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控冰之術,你已爐火純青。」老人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只是陳述,「水與冰的轉化,能做到生生不息,六境之中,已無人能出其右。」book18.org
顧雪璃微微一怔。這是外婆給過她最高的評價了。book18.org
白霜華望向殿頂。霜華殿的穹頂是一整塊透明的萬年寒冰,能看見外面的夜空。此刻天色已暗,幾顆星辰已經開始閃爍。book18.org
「你可知道,我為何讓你來霜華殿修煉?」老人忽然問。book18.org
顧雪璃想了想:「因為這裡的寒氣最適合冰系功法?」book18.org
「不。」白霜華的聲音忽然變得幽遠,「因為這裡,是整個天啟城離天最近的地方。」book18.org
顧雪璃不解。book18.org
白霜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片薄薄的冰鏡。冰鏡上,星圖緩緩浮現。book18.org
「你看。」book18.org
顧雪璃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北方的天穹上,七殺星猩紅如血,光芒凌厲如刀鋒,正朝著中天帝星的方向緩緩逼近。每逼近一分,帝星便黯淡一分,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扼住它的光芒。book18.org
而在七殺星身側,兩顆星辰如影隨形。book18.org
「七殺居中,破軍與貪狼分列左右。」白霜華的手指在星圖上划過,「三星連珠,煞氣沖天。這是千古罕見的『殺破狼』之局,一旦成型,天下易主,社稷崩頹。」book18.org
她的手指移向更遠處。在殺破狼三星的後方,還有兩顆星辰——一顆光芒極盛,透著鐵血般的冷厲;一顆稍顯黯淡,卻與帝星之間隱隱有絲線相連。book18.org
「這是玄戈與天鋒。」book18.org
顧雪璃凝神望去。玄戈星光芒刺目,隱隱與七殺星遙相呼應;天鋒星則安靜得多,懸在帝星與玄戈星之間,像是某種屏障。book18.org
「玄戈,主外劫征伐。它若沖帝星,便是兵禍滔天、外敵叩關之時。」白霜華的聲音低沉,「天鋒,主內厄紛爭。它若沖帝星,便是蕭牆禍起、社稷動搖之兆。」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幽深。book18.org
「這兩顆星,眼下各安其位。但殺破狼之局一旦大成,它們便會被牽引,雙雙沖向帝星。」book18.org
冰鏡上的畫面開始變化。顧雪璃看見玄戈與天鋒同時震顫,光芒暴漲,一左一右朝著帝星衝去。帝星在兩道煞氣的夾擊下劇烈顫抖,光芒明滅不定。book18.org
然後,熄滅了。book18.org
顧雪璃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雙星沖帝,帝星必滅。」白霜華收了冰鏡,「屆時,亡國之難,社稷將傾,天罰降世,生靈塗炭,避無可避。」book18.org
她看著顧雪璃的眼睛。book18.org
「大衍之術,七七四十九日,我推演了不下百次。每一次,結果都是一樣。」book18.org
「外婆。」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您打算怎麼做?」book18.org
白霜華看著她,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我已觸摸到九境的門檻。」book18.org
顧雪璃的心猛地揪緊。book18.org
九境。那是傳說中的境界,古往今來,衝擊九境者不知凡幾,成功者不足一掌之數。而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驚才絕艷之輩,且——book18.org
沒有一個人全身而退。book18.org
「若我渡劫成功,」白霜華的聲音平靜如水,「以九境之力,可抗天命,制七殺,以大胤國運為基,化自身之劫為國運之轉機。若成,大胤將獲大氣運,可保數百年國祚。」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若不成——」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顧雪璃的喉頭髮緊。book18.org
「外婆。」她握住白霜華的手,那隻手蒼老、冰涼,「一定要走這條路嗎?」book18.org
白霜華看著她,目光沒有躲閃。book18.org
「七殺星動,時不我待。」她說,「我壓制境界太久,已無退路。」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雪璃。」白霜華打斷她,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活了太久了。該做的事,都做了。該守的人,都守了。」book18.org
顧雪璃的眼眶一瞬間紅了。她握住白霜華的手。book18.org
「外婆……」book18.org
「聽我說完。」白霜華的語氣沒有變化,依舊平靜如水,「我若成功,一切照舊。但我若不成。」book18.org
她看著顧雪璃的眼睛,目光忽然變得極深。book18.org
「大胤需要一個新的掌舵人。」book18.org
白霜華重新抬起手,冰鏡再次凝出。星圖上,兩顆星辰被重點標註:玄戈光芒刺目,天鋒幽暗閃爍,帝星在它們的夾擊之下搖搖欲墜。book18.org
「我若渡劫失敗,會以殘存之力,行最後一策:制外守內。」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寒冰上,永不磨滅。book18.org
「所謂制外守內,便是以我之命,定雙星之局。」book18.org
她的手指點在玄戈星上。book18.org
「玄戈,必須死守。」book18.org
「死守?」book18.org
「不惜一切代價,將其釘在原位。」白霜華的聲音冷硬如鐵,「玄戈若沖帝星,便是外劫降世之日。屆時,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百姓流離。那是亡國之始。所以,玄戈絕不能動。」book18.org
她的手指移向天鋒星。book18.org
「至於天鋒。」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盡力而為。」book18.org
顧雪璃聽出了這兩個字中的分量。不是「死守」,不是「務必」,而是「盡力而為」。這意味著,在天鋒面前,是可以退讓的。book18.org
「天鋒若沖帝星,便是內厄爆發。但內厄再凶,終究是自家之事。外劫破國,是亡族滅種。內厄動盪,不過禍起數家。這兩者之間,沒有可比性。」book18.org
顧雪璃的呼吸微微一滯。book18.org
「若雙星齊沖,二者皆不可擋。」白霜華的手指在星圖上劃出一道清晰的線,「寧可讓天鋒過去,也絕不能讓玄戈越過雷池半步。」book18.org
「玄戈是死線。它若沖帝星,我拼了神魂俱滅也要將它攔下。」book18.org
殿中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制外守內,歸根結底只有一條鐵律。」白霜華看著顧雪璃的眼睛,「千萬不能讓玄戈與天鋒相聯合。」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星圖上畫出一道弧線,將兩顆星連在一起。book18.org
「雙星若合,煞氣倍增。屆時,內外夾擊,帝星必滅,無可挽回。所以,」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萬鈞雷霆。book18.org
「若二者皆有沖帝之勢,寧可讓天鋒先沖,也絕不能讓它們聯成一線。哪怕……讓天鋒撞上帝星,也要切斷它與玄戈之間的呼應。」book18.org
顧雪璃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白霜華的手指移向星圖的另一側。那裡,在帝星之旁,有一顆極小的星辰,發出淡淡的銀白色光芒。book18.org
「這是璃珠星。」她說,「它一直在帝星身側,尋常人看不見。」book18.org
顧雪璃凝神望去。那顆星確實很小,光芒微弱,像是隨時會被周圍的星光吞沒。但它固執地亮著,不增不減,不滅不熄。book18.org
「你要知道一件事。」她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璃珠星若干預玄戈與天鋒之局,便是逆天改命。」book18.org
她的手指點在那顆銀白色的小星上。book18.org
「天命不可違。逆天而行,必有代價。」book18.org
冰鏡上的畫面再次變化。顧雪璃看見璃珠星開始移動,朝著玄戈與天鋒的方向緩緩靠攏。它的光芒逐漸變亮,銀白色的光輝在星空中劃出一道弧線。book18.org
然後,光芒開始消退。book18.org
不是慢慢變暗,而像是被什麼力量吞噬了一般,一層一層地剝落。銀白色變成灰白,灰白變成暗灰,暗灰變成近乎透明。那顆曾經倔強發亮的星辰,在玄戈與天鋒的煞氣衝擊下,光芒一寸一寸地熄滅。book18.org
「若你以璃珠星之力干預雙星之局,璃珠星便會光芒暗淡。你越是干預,它便越是暗淡。」book18.org
「暗淡之後呢?」book18.org
「暗淡之後,便是代價。」book18.org
白霜華看著顧雪璃的眼睛,目光幽深如淵。book18.org
「這代價,可能是修為倒退,可能是氣運折損,可能是壽元削減。甚至可能是更慘痛的失去。沒有人知道具體是什麼,因為古往今來,逆天改命的人,從來沒有全身而退的。」book18.org
「所以,」白霜華的聲音忽然變得極鄭重,「璃珠星的干預,必須是最後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妄動。但若到了那個時刻。」book18.org
她看著顧雪璃,目光深沉如海。book18.org
「你必須有承擔代價的覺悟。」book18.org
顧雪璃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璃珠星是你的命星,也是你最大的籌碼。但記住,籌碼用一次,便少一次。用得太早,後面便無牌可出。用得太晚,一切便已來不及。」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book18.org
「這個度,只有你自己能把握。」book18.org
三日後,月圓之夜。book18.org
天啟城的百姓們看見了此生從未見過的景象:book18.org
北方的夜空,七顆星辰忽然同時亮起,光芒刺目如白晝。七殺、破軍、貪狼三星連成一線,猩紅色的煞氣如潮水般湧出,朝著中天帝星的方向席捲而去。玄戈與天鋒在兩翼震顫,光芒暴漲,一左一右夾擊而來。book18.org
帝星在五道煞氣的衝擊下劇烈顫抖,光芒明滅不定,像風中殘燭。book18.org
整座天啟城都被這異象驚動了。百姓們跪地叩首,修士們仰頭觀望,朝中大臣們面色慘白,即便不懂星象之人也能看出,這是大凶之兆。book18.org
而在天壇之上,白霜華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天壇坐落在皇城正南,是歷代供奉祭天之處。九層圓台以白玉砌成,每層環繞著三百六十根冰晶柱,柱身刻滿了上古符文。平日裡,這裡靈氣充沛卻不顯山露水,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古蹟。book18.org
今夜,它將是大胤最為關鍵的戰場。book18.org
白霜華獨自站在天壇最頂層,素袍白髮,周身寒氣繚繞。月光從頭頂灑落,照在她蒼老的面容上,照在她平靜如水的眼眸中。她的腳下,符文一圈一圈地亮起,冰藍色的光芒沿著圓台向下蔓延,像是整座天壇正在甦醒。book18.org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book18.org
「開始吧。」book18.org
然後,她放開了壓制許久的境界。book18.org
八境巔峰的氣息如冰川崩裂般從天壇中湧出,瞬間席捲整座天啟城。book18.org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冰冷、浩瀚、不可抗拒。book18.org
內城的王公貴族們從睡夢中驚醒,驚恐地望向皇城的方向。外城的百姓們跪伏在地,以為天降神罰。皇城中的侍衛們握緊了兵器,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book18.org
顧雪璃站在天壇下的白玉廣場上,衣袂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她仰頭望著九層高台上那個蒼老的身影,手指在袖中攥緊。book18.org
她沒有退後一步。book18.org
天壇之上,白霜華的身形開始變化。book18.org
八境巔峰的靈力在這一刻徹底燃燒,化為一道沖天而起的寒光,直貫蒼穹。那道寒光穿透了天壇的穹頂結界,穿透了天啟城的夜空,直直地撞上了北方的殺破狼三星。book18.org
天地之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book18.org
七殺星劇烈震顫,猩紅色的光芒被寒光逼退了一寸。破軍與貪狼同時嗡鳴,仿佛感受到了威脅,煞氣暴漲,朝著那道寒光反壓過來。book18.org
白霜華的身體微微一震。book18.org
她的嘴角溢出一絲血跡,但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book18.org
「起。」book18.org
一個字,從她唇間吐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book18.org
天壇上的符文同時亮起。九層圓台,三千二百四十根冰晶柱,在這一刻全部激活。乳白色的寒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在白霜華身邊,凝成一道又一道極寒靈劍。一道、兩道、三道……所有靈劍環繞著她,每一道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book18.org
這是八境巔峰的全部力量,再加上天壇千年積蓄的靈力。book18.org
而她要用這股力量,去叩開九境的門。book18.org
所有靈劍同時碎裂,化為漫天的冰晶。那些冰晶沒有墜落,而是逆天而上,沿著那道寒光沖向蒼穹。天啟城的夜空被照亮了——不是火光,是冰光。是百萬片冰晶折射月光形成的極光,從天壇頂端蔓延到北方的天際,絢爛得令人目眩神迷。book18.org
七殺星的光芒在冰光的衝擊下開始消退。book18.org
不是被壓制,而是被凍結。book18.org
那道猩紅色的煞氣被一層又一層的冰晶包裹,從猩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白,最終凝成了一顆冰封的星辰,懸在北方的天穹上,一動不動。book18.org
破軍與貪狼同時震顫,試圖衝破冰封。但寒光再次暴漲,兩道冰鏈從天壇中射出,將兩顆凶星牢牢鎖住。book18.org
玄戈與天鋒在兩側瘋狂震顫,各自沖向帝星。book18.org
白霜華的目光掃過它們。book18.org
她的全部力量已經用在了七殺、破軍、貪狼三星之上,剩下的靈力只夠攔截一顆。book18.org
她必須選擇。book18.org
玄戈,主外劫征伐。若它沖帝星,便是外敵叩關、山河破碎。book18.org
天鋒,主內厄紛爭。若它沖帝星,便是蕭牆禍起、社稷動搖。book18.org
白霜華沒有猶豫。book18.org
她將殘存的全部力量凝聚成一道冰牆,擋在了玄戈面前。玄戈撞上冰牆,光芒暴漲,煞氣如潮水般衝擊著冰面。冰牆在震顫,出現裂紋,但沒有碎。book18.org
白霜華的嘴角溢出第二道血跡,她咬著牙,將冰牆又加固了一分。book18.org
玄戈被定住了。book18.org
不是封死,是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它瘋狂震顫,光芒時明時滅,但無法前進一寸。book18.org
而天鋒——book18.org
白霜華已經力不從心。book18.org
天鋒如脫韁的野馬,朝著帝星衝去。沒有冰牆,沒有冰鏈,沒有任何阻礙。它帶著凌厲的煞氣,直直地撞上了帝星。book18.org
天地之間,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book18.org
帝星的光芒劇烈顫抖了一瞬——然後,熄滅了。book18.org
那顆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夜空中消失了。book18.org
顧雪璃站在天壇下的廣場上,眼睜睜地看著那顆星墜落。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book18.org
帝星滅了。book18.org
父皇的命星,滅了。book18.org
她的眼眶一瞬間紅了,但她沒有哭。她死死地咬著牙,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夜空,帝星曾經亮著的地方,現在只剩一片黑暗。book18.org
天壇之上,白霜華看到了這一切。book18.org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但沒有時間悲傷。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book18.org
她抬起手,將殘存的最後一絲靈力注入那道冰牆。冰牆上的裂紋被修復,變得更加堅固。玄戈被死死地釘在原位,動彈不得。book18.org
外劫,擋住了。book18.org
內厄,沖了。book18.org
雙星,沒有相聯。book18.org
制外守內——她做到了。book18.org
蒼穹之上,七殺、破軍、貪狼被冰封,玄戈被定死。天鋒已經撞毀了帝星,獨自墜入了南方的夜空。book18.org
而在帝星消失的地方,有一顆極小的星辰,發出淡淡的銀白色光芒。book18.org
璃珠星。book18.org
它懸在那裡,光芒微弱,卻固執地亮著。像是在替那顆熄滅的帝星,守著什麼。book18.org
天啟城的百姓們仰頭望著這一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北方的凶星被壓制了,漫天的冰光絢爛如極光,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book18.org
一切似乎都過去了。book18.org
他們歡呼起來。book18.org
修士們感受到了那股氣息的變化——白霜華的氣息已經從八境巔峰攀升到了一種他們從未感知過的境界。那是一種超越了靈力範疇的力量,帶著天道的威壓,帶著命運的厚重。book18.org
「九境……」有人喃喃道,「她成功了……」book18.org
「鎮國供奉突破了!」book18.org
歡呼聲從皇城蔓延到內城,從內城蔓延到外城,整座天啟城都在歡呼。book18.org
天壇之上,白霜華緩緩落下。book18.org
她的身形恢復了原樣——素袍白髮,面容蒼老,脊背微微佝僂。但她周身繚繞的寒氣已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像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與天地融為一體。book18.org
九境。book18.org
那道寒光緩緩收斂,漫天的冰晶化為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覆蓋了整座天啟城。百姓們伸手接住雪花,發現那雪花入手即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book18.org
有人哭了。book18.org
不知道是為劫後餘生而哭,還是為那漫天雪花的美麗而哭。book18.org
廣場上,顧雪璃站在原地,聽著遠處的歡呼聲。book18.org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book18.org
帝星滅了。她親眼看見的。那顆星消失了,被天鋒撞毀了。可外婆的氣息確實攀升到了九境,天象也確實變了,七殺被制,玄戈被定,一切都如外婆所預料的那樣。book18.org
除了帝星。book18.org
她應該高興的。外婆成功了,大胤的劫過去了。可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一根細針扎在胸口,卻讓人無法忽視。book18.org
她看著天壇頂端那個蒼老的身影,站了很久。book18.org
白霜華站在天壇最高處,背對著廣場,望著北方的星空。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廣場上的百官和修士們還在歡呼,有人想上前道賀,被侍衛攔住了。book18.org
白霜華轉過身來。book18.org
她的步伐很穩,沿著天壇的石階一級一級地走下來。每走一步,腳下的符文便暗淡一分。book18.org
走到天壇中層時,她停了一下,仰頭望了一眼夜空,七殺被冰封,玄戈被定死,帝星的位置空空蕩蕩。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繼續往下走。book18.org
顧雪璃站在廣場邊緣,看著外婆一步一步走下來。周圍的人都湧上前去,想要瞻仰九境強者的風采。白霜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眾人的致意,然後穿過人群,朝皇城的方向走去。book18.org
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門之後。book18.org
顧雪璃本該跟上去的。可她的腳步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外婆消失的方向,心裡那根針扎得更深了。book18.org
她沒有跟上去。book18.org
她藏在人群後面,等了片刻,然後悄悄跟了上去。book18.org
白霜華沒有回霜華殿。她穿過了幾道宮門,走進了一座偏殿,這是供奉更衣休憩的靜室,平日裡很少有人來。book18.org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book18.org
顧雪璃等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旁人,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殿門前。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細縫。她將門推開一絲,往裡看去,book18.org
她看見了此生最不想看見的一幕。book18.org
白霜華站在殿中央,一隻手撐著桌案。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支撐不住了。然後她猛地彎下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book18.org
暗紅色的血濺在桌案上,觸目驚心。不是一口,是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體內的血全部吐出來。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膝蓋一軟,跪倒在了冰冷的地磚上。book18.org
顧雪璃的腦子一片空白。book18.org
她推開門沖了進去:「外婆!」book18.org
白霜華的身體僵了一瞬。她抬起頭,看見顧雪璃朝自己跑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book18.org
「別過來!」book18.org
顧雪璃沒有聽。她已經跪在了白霜華面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外婆,您怎麼了?您不是成功了嗎?您不是?」book18.org
白霜華看著她,沉默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她苦笑了一下。book18.org
「成功了。」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天象變了,七殺被制,玄戈被定。大胤的劫,我扛過去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但我自己,沒有扛過去。」book18.org
顧雪璃的眼淚奪眶而出。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白霜華沒有回答。她低下頭,又咳了一口血出來。暗紅色的血濺在素白的衣袍上,觸目驚心。顧雪璃慌亂地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book18.org
「渡劫的時候,根基碎了。九境的力量太大,我這副老骨頭,撐不住。」book18.org
「不可能……」顧雪璃的聲音在發抖,「您的氣息明明已經是九境了!」book18.org
「境界確實到了。」白霜華打斷她,「但身體已經撐不住了。破境的那一刻,生機就已經開始消散。剛才那口氣。」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是迴光返照。」book18.org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顧雪璃的心臟。book18.org
迴光返照。book18.org
她聽說過這個詞。那是將死之人,在最後的時刻迴光返照,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甚至比平時更加精神。但那只是曇花一現,轉瞬即逝。book18.org
「不……」她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不會的,一定有辦法。」book18.org
「雪璃,別難過。」book18.org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磚上,素白的衣袍被血浸透,她冰涼的手撫摸著顧雪璃嬌美的臉頰。book18.org
「不說凡人生老病死,我們修煉者,也會有這麼一天。」book18.org
顧雪璃拚命地搖頭,眼淚甩落在地磚上,啪嗒啪嗒的。book18.org
「外婆,我不能接受,我不允許你離開。」book18.org
「雪璃,別任性。」book18.org
她的語氣不重,卻讓顧雪璃的哭聲哽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這些年來,我是否對你太嚴苛了?」book18.org
顧雪璃拚命地搖頭。book18.org
「沒有……自從母后失蹤後,就您對我最好了……」book18.org
白霜華沉默了一瞬。她伸出手,替顧雪璃擦去了臉上的淚。book18.org
「雪璃,你要堅強起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book18.org
「你一直是外婆的驕傲。」book18.org
顧雪璃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泣不成聲。book18.org
你十六歲那年,突破四境的時候,我就想說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你十八歲突破五境,我想說。你二十五歲突破六境,我也想說了。」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可我不能說。你身上背負的東西太重,我若誇了你,便放鬆了對你的要求,就會滋生驕縱之心。」book18.org
顧雪璃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book18.org
「可你現在到了。六境,二十八歲。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如你。」book18.org
白霜華看著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種顧雪璃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嚴厲,不是審視,是驕傲。是藏了多年的、終於不需要再藏的驕傲。book18.org
「你天資異稟,你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book18.org
「將你接任我,鎮守大胤,這是我的私心。」book18.org
顧雪璃愣住了。book18.org
「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白霜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對你有些許不公平。你本該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去無主之地歷練,去探訪那些上古遺蹟,去和天下最頂尖的天才交手。而不是困在這座城裡,守著一片日漸衰落的國土。」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蒼老的手。book18.org
「我若渡劫成功,我想讓你走出大胤。」book18.org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book18.org
「可我現在......」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但顧雪璃懂了。book18.org
外婆渡劫失敗了。她出不去了。所以她要留在這裡,鎮守大胤。book18.org
「只能讓你留在這裡。這對你是一個束縛。」book18.org
白霜華抬起頭,看著顧雪璃,眼中有一層薄薄的水光。book18.org
「這也是我的不甘與悔恨。」book18.org
顧雪璃從來沒有見過外婆這個樣子。從來。在她的記憶里,外婆永遠是那座屹立不倒的雪山:冷靜、嚴厲、無懈可擊。她從來不知道,外婆也會有「不甘」,也會有「悔恨」。book18.org
「孩子。」book18.org
「接任這個位置很難。若你有一天覺得堅持不下去。」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你可以放下。」book18.org
顧雪璃的眼淚猛地涌了出來。book18.org
「這麼多年,我一直要你做必須完成的事。」book18.org
白霜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花。book18.org
「但這最後,這是一個無期限的任務,我允許你放下」book18.org
顧雪璃撲過去,抱住了她。book18.org
「我什麼都不要。我不要更廣闊的天地,我不要去更遠的地方。我就要在這裡。守大胤,守您未竟的心血。」book18.org
「好,好孩子。」book18.org
「那你就替我,多看看這片天。」book18.org
顧雪璃把臉埋在她肩頭,淚水打濕了素白的衣袍。book18.org
殿中很安靜。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一老一少身上。book18.org
白霜華沒有再說話。她靠在桌案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殿中很安靜。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動,從窗欞移到地磚,從地磚移到她們交握的手上。book18.org
顧雪璃跪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book18.org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book18.org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夜。book18.org
她只知道,外婆的手越來越涼,呼吸越來越輕。book18.org
晨光從窗欞間照進來的時候,白霜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雪璃。」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天亮了?」book18.org
「亮了。」book18.org
白霜華微微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晨光落在她蒼老的面容上,她微微眯起眼睛。book18.org
「新的一天。」她說,聲音很輕。book18.org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手指還握著顧雪璃的手,沒有鬆開。book18.org
殿外,陽光穿過雪花,落在偏殿的台階上。book18.org
天啟城的百姓們開始新的一天。他們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天壇上那個老人用什麼樣的代價擋住了滅世之劫。他們只知道,天亮了,雪花覆蓋了整座城池,美麗得像一個夢。book18.org
而在偏殿中,顧雪璃跪坐在白霜華身邊。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外婆說過,不要哭。book18.org
第九章 弔唁book18.org
消息是在次日清晨傳開的。book18.org
天啟城的百姓們還沉浸在昨夜漫天冰光的震撼中,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鎮國供奉突破九境、大胤國祚永固的祥瑞之兆。有人說看見了天降冰蓮,有人說聽見了鳳鳴九天,傳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一夜之間,整個大胤都要轉運了。book18.org
然後喪鐘響了。book18.org
沉悶的喪鐘聲從皇城深處盪開,穿過內城的朱牆碧瓦,穿過外城的千家萬戶,撞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百姓們愣在街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人開始往皇城方向張望,有人跪了下來,有人面面相覷,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book18.org
消息從霜華殿傳出來:鎮國供奉白霜華,昨夜突破九境之後,於霜華殿中仙逝。book18.org
「不可能……」有人喃喃道,「白供奉不是剛突破了嗎?傳說九境怎麼會仙逝?」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喪鐘還在響,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敲打這座城市的脊樑。book18.org
白霜華的葬禮在三日後舉行。book18.org
送葬的隊伍不長。白霜華臨終前留了話:不要鋪張,不要擾民,不要驚動太多人。但沒有人能裝作不知道。隊伍經過內城時,兩側的街道上跪滿了人。有百姓,有修士,有朝中官員。所有人自發地跪在那裡,一言不發。book18.org
靈堂設在霜華殿。殿中的寒冰牆壁上凝著一層薄霜,月光照進來時,整座大殿如墜冰窟。但今日來的人太多,殿中竟有了一絲罕見的暖意。白霜華的棺槨停在殿中央,四周擺滿了白色的冰菊。顧雪璃跪在棺槨左側,一身縞素,長發用白綾束著。book18.org
父皇顧明淵是一個人走過來的。從宣政殿到霜華殿,這條路他走了很多次,但此時卻顯得很漫長。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沒有戴冕旒,沒有穿龍袍。鬢角的白髮更為明顯,背脊也不如早年間挺直了。走到靈堂門口時,他停了一下,看著棺槨中白霜華的面容,看了很久。book18.org
「霜華姑姑。我來晚了。」book18.org
他在白霜華的棺槨前站定。他彎下了腰,深深地、久久地彎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book18.org
「雪璃。你外婆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說了。她說,大胤的劫,她扛過去了。」book18.org
顧明淵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顧雪璃沉默了一瞬。「她說,讓我替她多看看這片天。」book18.org
顧明淵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好。」book18.org
他在靈堂站了很久,直到貼身太監再三催促早朝,才轉身離開。張嫣穿著一身素白的宮裝,頭上沒有任何首飾,臉上不施脂粉。三十四歲的嬌美女人,看起來竟有幾分憔悴。她身後跟著顧宸,四歲的小太子穿著一身白色的小袍子,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模像樣地跟在母親身後,一步都不肯落後。book18.org
張嫣在棺槨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供奉大人,您護了大胤二百年,嫣兒無以為報……」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顧宸學著母親的樣子,也磕了三個頭。他的動作還不太標準,小腦袋磕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咚」的一聲。「太奶奶,」他奶聲奶氣地說,「宸兒會想你的。」book18.org
顧雪璃的眼眶一熱。她側過頭,把湧上來的淚意壓了回去。book18.org
張嫣起身後,走到顧雪璃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雪璃,想哭就哭,這裡沒有外人。」book18.org
顧雪璃搖了搖頭。「沒事。」book18.org
張嫣看著她,眼眶紅了。她沒有再勸,只是牽著顧宸離開了。走到門口時,顧宸忽然回頭,朝顧雪璃揮了揮小手。「姑姑,不要太難過。」顧雪璃沖他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霍霄從軍營趕來,鎧甲都沒來得及換,只在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麻衣。他跪在棺槨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供奉大人,末將從前不信有人能守大胤數百年。您讓末將信了。」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顧雪璃面前。「殿下,若有需要末將的地方,殿下只管開口。」book18.org
顧雪璃看了他一眼。「霍將軍有心了。」book18.org
「殿下,供奉大人她……走的時候,痛苦嗎?」book18.org
「不痛苦,」顧雪璃說,「她走得很平靜。」book18.org
霍霄點了點頭。「那就好。」他走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棺槨中白霜華的面容,然後大步離開。book18.org
顧昭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暗金色的蟒紋,腰間繫著白玉帶,掛著那塊血紅色的玉佩。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像是來赴宴的。身後跟著顧念,他是一身玄色,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在靈堂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顧雪璃身上。book18.org
顧昭微微頷首,像是對一個老朋友點頭致意。「供奉大人,您走得太急了。本王還想著,改日進宮時,能再聽您指點幾句。」沒有人理會他。他也不在意,轉過身走到顧雪璃面前。「皇侄女,節哀。」book18.org
顧雪璃抬起頭,看著他道:「皇叔有心了。」book18.org
「應該的。供奉大人走得安詳,這是她的福氣。也是大胤的福氣。」book18.org
這句話落在靈堂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顧雪璃心裡振蕩,面上卻不動聲色。「皇叔說得是。」book18.org
顧昭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book18.org
顧思遠是在入夜後到的。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整個人樸素得像個教書先生。他在棺槨前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book18.org
「供奉大人,思遠無用,沒能為您做什麼。您走了,思遠也沒什麼能報答的。只願大胤強盛......」book18.org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顧雪璃面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在她身旁坐下,沒有說話。book18.org
顧瓊儀跟在父親身後,一身素白的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朵白絨花。她在棺槨前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後走到顧雪璃面前,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在她另一側坐下,脊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顧瑤音也湊過來,小臉上掛著淚珠,怯怯地拉了拉顧雪璃的衣袖。「雪璃姐姐,你不要難過。太奶奶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顧雪璃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嗯,姐姐不難過。」顧瑤音破涕為笑,靠在她身邊不肯走。book18.org
顧瓊儀看了妹妹一眼,輕輕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別鬧姐姐,讓她靜一靜。」book18.org
寒霜劍宗的人是在深夜到的。來的是兩位長老,都是白霜華當年的同門師弟,如今已是鬢髮斑白的老人。他們穿著寒霜劍宗的素白道袍,面色沉肅,在棺槨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禮。book18.org
「師姐。」其中一人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掌門命我二人前來弔唁。宗門不便大張旗鼓,還望師姐見諒。」book18.org
他們在棺槨前站了片刻,轉身向顧雪璃微微頷首致意,便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離開了。從頭到尾,不過一盞茶的功夫。book18.org
寒霜劍宗如今由凌如鏡掌門,力主宗門隱世,斬卻塵世因果。來兩位長老,已是給足了這位前掌門師姐面子。book18.org
夜深了。靈堂里的人漸漸散去。阿蘿去取炭盆,顧思遠帶著兩個女兒也起身告辭。book18.org
霜華殿里,只剩下顧雪璃和白霜華。book18.org
她跪坐在棺槨旁,輕輕描摹外婆的輪廓。額頭、眉骨、鼻樑、嘴唇,似乎要長久銘記。book18.org
隨後顧雪璃獨自回到霜華殿,打開外婆留下的儲物戒。裡面的東西不多。book18.org
一柄極品上階長劍,劍身通透如冰,霜霧繚繞,這是外婆白霜華的佩劍「斷雪」。一部手抄《寒霜天訣》,滿紙蠅頭小楷,每一處關隘都有批註,每一層境界都有心得。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顫抖。book18.org
幾株靈草用冰晶匣封著,品相極好。幾件護身法寶疊放在角落,樣式素凈,沒有多餘的紋飾。book18.org
戒指里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素白盒子,觸之綿柔,有禁制。顧雪璃試了試,打不開。外婆不想讓她現在知道裡面是什麼。book18.org
盒子旁壓著一張泛黃的地圖,畫的是天啟城外一座她從沒去過的山。沒有標註,只有一條紅線,從山腳蜿蜒至山腹深處。book18.org
顧雪璃將這些東西收好保存,然後離開了霜華殿。book18.org
墨塵經過數天的奔波,終於到了瀾州。book18.org
他站在瀾州城的長街上,遠遠看見了遠王府。book18.org
遠王府是一座城中之城。硃紅色的圍牆綿延數里,高約三丈,牆頭覆著琉璃瓦,在秋日下泛著粼粼金光。牆內樓閣層疊,飛檐斗拱,最高處那座望樓直插雲霄,檐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沉沉的聲響,傳遍半座城。book18.org
正門是五間三開的朱漆大門,門釘九行九列,是親王才配的規格。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各高丈許,雕工精湛,鬃毛如焰,雙目圓睜,俯瞰著長街上往來的人群。石獅兩側,各站著四名甲士,鎧甲鋥亮,長戟如林,紋絲不動地立在那裡,像八尊雕像。book18.org
墨塵在街角站了很久。book18.org
這確實是他平生僅見的巍峨氣象。青風城的城主府與之一比,不過是富戶的宅院。book18.org
他想起蕭玉合的話。遠王顧思遠,當今天子的胞弟,正經的直系皇族。雖然是閒散王爺,不掌兵權、不涉朝政,但「皇弟」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權勢。瀾州離京城千里之遙,這裡的天,是遠王的天。book18.org
遠王府的門客眾多,修煉者不乏強者。畢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瀾州繁華,也蕭條。繁華的是那些攀附皇族的人,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各自的本事、野心和算盤;蕭條的是那些擠不進去的人,只能在城外的陋巷裡,仰望這片高牆。book18.org
墨塵現在站在牆外,就是那個「還沒擠進去」的人。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像個趕考的窮書生。和這座巍峨的王府相比,他渺小得像一粒塵埃。book18.org
深吸一口氣,他朝正門走去。book18.org
一名甲士橫戟攔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問:「找誰?」book18.org
「墨塵,蕭玉合城主推薦,來王府應選。」book18.org
甲士收了長戟,朝旁邊一指:「側門進去,找王管事。」book18.org
墨塵順著方向看去,正門西側果然開著一扇小門,窄得只容兩人並肩。門口已經排著幾個人,有錦衣華服的公子,有佩劍的修士,衣著打扮各不相同,神色里都帶著幾分謹慎。他走過去,排在隊尾。book18.org
前面的隊伍移動得很快。王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須,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走動時叮噹作響。他辦事利落,問清來路、查驗信物、登記造冊,一氣呵成,每個人不過幾句話的功夫。book18.org
輪到一個錦衣公子時,王管事抬眼看了看他,臉上堆起幾分客氣的笑意:「陸公子,您來了。老規矩,東跨院第三間,清靜得很。」那公子微微頷首,接過銅牌,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book18.org
墨塵聽著,心中微動。東跨院,聽上去便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book18.org
又過了幾人,終於輪到他。book18.org
王管事接過蕭玉合的信物,一枚小小的赤紅令牌,正面刻著「青風」二字,背面是一朵火焰紋。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頭打量了墨塵一番,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沒露出什麼別樣神色。book18.org
「墨塵?」他翻了翻手中的冊子,找到一頁,用筆點了點,「西跨院,丁字第七間。這是你的住處。」book18.org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銅牌遞過來,上面刻著「西丁七」三個字。book18.org
王管事又補了一句:「三日後,王府要進行門客測驗。所有新來的都要參加,你也去。」book18.org
墨塵點頭:「多謝王管事。」book18.org
王管事擺擺手,示意他讓開,後面還有人等著。book18.org
墨塵側身讓出位置,剛要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book18.org
「西跨院?丁字第七間?」book18.org
他回頭,說話的是方才那個錦衣公子。他還沒走遠,靠在影壁旁,手裡把玩著那塊刻著「東三」的銅牌,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上下打量著墨塵。book18.org
「那個院子我聽說過,挨著馬廄,夜裡能聽見馬叫。」他把銅牌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兄弟,你得罪王管事了?」book18.org
墨塵沒有說話。book18.org
陸公子見他不答,也不惱,笑了笑,轉身往東邊去了。book18.org
墨塵攥緊手裡的銅牌,朝西邊走去。book18.org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片已經敗落的荷塘,越往西走,人越少,路越窄,兩側的院牆也從朱紅變成了青灰,牆頭上生著幾簇枯草,在風中簌簌作響。book18.org
西跨院比他想像的還要偏僻。四面是一圈矮房,門窗斑駁,顯然久未修葺。院子角落裡果然有一座馬廄,幾匹馬正低頭吃草,偶爾打個響鼻。book18.org
丁字第七間在最裡頭。book18.org
墨塵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粗瓷茶壺和一隻碗,壺嘴缺了個口,碗沿也崩了一小塊。牆角結著蛛網,地上有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住過了。book18.org
他把赤霄劍靠在床邊,在床沿坐下。隨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再多想,盤膝坐定,運轉《純炎訣》。book18.org
純炎火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氣息沿著經脈蔓延開來。這些日子,那縷桀驁的火種已經溫順了許多,雖然偶爾還會不安分地跳動幾下,但比起剛入體時的橫衝直撞,已是天壤之別。靈力在體內運轉了三個周天,疲憊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充盈。book18.org
三日後,門客測驗的日子到了。book18.org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王府東側的演武場便已聚滿了人。演武場占地極廣,正中是一塊青石鋪就的比武台,台高三尺,方闊十丈,四角立著銅柱,柱頂燃著長明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比武台周圍是一圈石階看台,能容數百人。此刻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有老門客,有王府的管事和護衛,還有一些來看熱鬧的丫鬟僕從,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嗡嗡聲像一群沒睡醒的蜜蜂。book18.org
墨塵到的時候,比武台前已經站著幾個人。book18.org
他走到角落站定,安靜地等著。book18.org
不多時,一個身穿墨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走上比武台。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三角眼精光內斂,氣息深沉,一看便知修為不弱。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管事,手裡各捧著一本厚冊子。book18.org
「老夫周鐵山,王府護衛統領。今日門客測驗,規矩很簡單。叫到名字的上台,展示修為、功法或武技。不限方式,不限手段。老夫和幾位老門客共同評判。」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站著的幾個人,面無表情地念出第一個名字。book18.org
「陸承。」book18.org
錦衣公子應聲而出,步履從容,走上比武台時,衣袂帶風,氣度不凡。他站定後,朝周鐵山微微拱手,又朝看台上的老門客們抱拳一圈,這才轉身面向場中。book18.org
「陸承,三境後期,修習陸家祖傳《承山訣》。」他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右手一抬,一道渾厚的靈力自掌心湧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隻半透明的掌印,足有桌面大小。他手腕一翻,那掌印猛地拍向地面。「轟」的一聲,青石檯面上裂紋蔓延,碎石飛濺。待煙塵散去,台上赫然多了一個寸許深的掌印。book18.org
看台上一陣低呼。book18.org
周鐵山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看台前排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門客捋著鬍鬚,對身旁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也點了點頭。book18.org
「劉元昭。」book18.org
一個身形魁梧的青年大步上台。他約莫二十五六歲,濃眉大眼,方臉闊口,一身勁裝裹得緊緊的,露出臂膀上結實的肌肉。他朝周鐵山抱拳,聲如洪鐘:「劉元昭,三境中期,修習家傳《裂石功》!」book18.org
他退後兩步,扎了個馬步,深吸一口氣,雙臂猛地一振。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他身上炸開,震得比武台上的碎石又跳了幾跳。緊接著,他一拳轟出,拳風破空,發出「嗚」的一聲悶響,像是巨石滾落山崖。book18.org
雖然沒有陸承那一掌的精細,但勝在剛猛霸道,氣勢驚人。book18.org
周鐵山點了點頭,又記了一筆。book18.org
「沈靜秋。」book18.org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子走上台。她穿一身黑色勁裝,腰系淡青色絲絛,烏髮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幾分冷意。她上台後沒有多餘的動作,右手一抖,腰間一條長鞭應聲而出,鞭身銀白如練,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book18.org
她手腕一振,長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鞭梢炸開一聲脆響,像是晴空打了個霹靂。緊接著,靈力注入鞭身,銀白色的電弧從鞭柄處蔓延開來,噼啪作響,沿著鞭身一路竄到鞭梢,整條長鞭瞬間化作一條雷電蛟龍,在台上翻飛騰挪。book18.org
「沈靜秋,三境中期,修習《雷蛇鞭法》。」book18.org
「趙元佐。」book18.org
一個矮胖青年笑嘻嘻地上了台。他圓臉小眼,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起來一團和氣。他朝周鐵山鞠了一躬,又朝看台上揮了揮手,像個走江湖賣藝的。book18.org
「諸位前輩好!晚輩趙元佐,三境初期,沒什麼大本事,就會兩手機關術,給諸位前輩助助興!」book18.org
他從袖中掏出一隻巴掌大的木鳥,往空中一拋。那木鳥在空中轉了兩圈,忽然展開翅膀,發出「咔咔」的機關聲響,竟真的飛了起來,在演武場上空盤旋。趙元佐又從懷裡摸出幾隻小木偶,往地上一扔,那些木偶落地便動,有的翻跟頭,有的打拳,有的像模像樣地比划起招式來,引得看台上一陣鬨笑。book18.org
周鐵山面無表情地看著,在冊子上寫了幾筆,沒說什麼。book18.org
趙元佐收了木偶,笑嘻嘻地下了台。book18.org
「陳星。」book18.org
一個瘦高個子的青年跳上台。他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長袍,袖口磨得發白,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他一上台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朝周鐵山和看台上抱拳:「陳星,三境初期,修習王府藏書閣里抄來的《清風劍訣》。別問哪抄的,反正能打!」book18.org
看台上一陣輕笑。有老門客搖頭笑道:「這小子,還是這副德性。」book18.org
陳星在王府已經待了幾年,算是半個老人,只是修為一直卡在三境初期上不去,這次也跟著新來的一起參加測驗。book18.org
他拔劍出鞘,劍身輕薄,在晨光下泛著青色的寒光。手腕一抖,劍尖綻出三朵劍花,腳下步法靈動,在台上遊走如風。劍勢不算剛猛,但勝在輕快敏捷,一劍快過一劍,到最後只見青光閃爍,看不清人影。book18.org
一套劍法使完,他收劍而立,氣息微喘。book18.org
周鐵山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看台上幾個老門客倒是鼓了鼓掌。到底是自家養了幾年的孩子,多少有些情分。book18.org
「墨塵。」book18.org
周鐵山念出最後一個名字。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走上比武台。book18.org
他站定,朝周鐵山拱手:「墨塵,二境中期。」book18.org
話音落下,演武場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看台上一陣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book18.org
「二境中期?」book18.org
「我沒聽錯吧?」book18.org
「這種人也能進王府?」book18.org
「喂,小子。你那火,能燒熟雞蛋不?」book18.org
墨塵抬眼望去。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斜靠在看台欄杆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頭顱微微仰起,一臉虎相。濃眉壓著眼,顴骨高聳,下頜方正。他穿著半舊的玄色短打,袖子擼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整個人往那兒一靠,像一頭懶洋洋的猛虎。book18.org
旁邊一個老門客低聲提醒:「秦硯,別鬧。」book18.org
秦硯把狗尾巴草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不緊不慢地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聽說蕭玉合當年在京城就不怎麼檢點,四處勾搭男人,後來才被發配到青風城那種窮鄉僻壤。怎麼,現在什麼臭魚爛蝦都往王府塞了?」book18.org
墨塵極力地克制著自己。book18.org
秦硯左手比了比褲襠,嘲笑道:「男人不只是要這裡的功夫,還得有點真本事。可惜你兩樣都沒有。「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演武場爆發出了哄堂大笑。看台上那些老門客笑得前仰後合。幾個丫鬟捂著嘴笑,肩膀一抽一抽的。連那些面無表情的護衛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笑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墨塵的耳朵里。book18.org
陸承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劉元昭笑得最大聲,拍著大腿對沈靜秋說「你看他那表情」,沈靜秋並沒有理會。陳星的臉色有些難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別過頭去。book18.org
墨塵的瞳孔猛地收縮。book18.org
掌心的火焰「轟」地一聲炸開,赤紅色的火舌竄起半人高,熱浪向四周席捲,連台下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幾跳。純炎火在體內瘋狂翻湧,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嘶吼著要衝出來。book18.org
秦硯眼睛一亮,從欄杆上直起身來,歪著頭看墨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把狗尾巴草從嘴裡取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慢悠悠地說:「喲,急了?我說錯了嗎?」book18.org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全場都能聽見:「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靠女人進王府。你要是真有膽量,就不會站在這兒跟個木頭似的。」book18.org
墨塵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book18.org
秦硯看著他的反應,笑得更歡了,往欄杆上一靠,雙手抱胸,像看戲一樣:「怎麼?不服?不服就下來打我啊。我讓你一隻手。」book18.org
他伸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那道蜈蚣似的舊疤,朝墨塵勾了勾手指。book18.org
「來啊,廢物。」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火焰在他掌心跳了最後一下,然後熄滅了。book18.org
他垂下手,轉身走下比武台。book18.org
身後傳來秦硯的嗤笑:「這就慫了?果然是個廢物。」book18.org
笑聲還沒有完全停下來。王管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台前,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都散了。秦硯,你跟他較什麼勁?」像是在打發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book18.org
碎碎念: 寫小說好累人.......不開心。book18.org
第十章 本心book18.org
墨塵離開演武場,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book18.org
天色漸暗,街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他在一棵大樟樹下歇腳,樹影婆娑,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暮光。book18.org
常年的底層經歷讓他習慣了惡言惡語。聽得多了,皮就厚了。但今日不一樣。當面的嘲弄,滿堂的笑聲,不堪入耳。book18.org
他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腦子裡反覆轉著幾個詞:「廢物」「走後門」「二境中期」。book18.org
每一個都結結實實地砸在心坎上。book18.org
忽然想起那日,顧雪璃臨別時的樣子。月光下她側身避開他冒失的指尖,耳尖微紅,說了句「若讓我發現你偷懶,回來定要懲罰你」。身影漸遠,檐角風鈴輕響,只余冷香。book18.org
當時不懂那悵然是什麼。book18.org
現在也不全懂。只是覺得,不能讓她失望。book18.org
墨塵睜開眼,暮色更沉了。book18.org
「看來還是得變強。」book18.org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回走去。回到西跨院時,天已經黑了。book18.org
院子裡的馬廄傳來馬匹低沉的呼吸聲,乾草的氣味混著暮色,瀰漫在空氣中。墨塵穿過院子,正要往丁字第七間走,遠遠看見沈靜秋在院角練鞭。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勁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長鞭在她手中如銀蛇翻飛,鞭梢破空,發出清脆的爆響。一招一式反覆演練,力道剛猛,步法紮實,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book18.org
墨塵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沈靜秋收了鞭,轉過身來,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看見墨塵,微微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book18.org
「回來了?」她問,語氣平常,像在跟鄰居打招呼。book18.org
「嗯。」book18.org
沈靜秋沒有問他演武場的事,也沒有說安慰的話。她把長鞭纏回腰間,拿起搭在欄杆上的外衫披上,隨口說了句:「加油,彆氣餒。」book18.org
「謝謝。」墨塵說。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墨塵收回目光,朝丁字第七間走去。book18.org
剛走出幾步,院門那邊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陳星。book18.org
他端著一壺酒和一碗花生米,從院門外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墨塵,咧嘴一笑:「兄弟,我就知道你在這兒。」book18.org
墨塵看著他端酒端菜的樣子,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來看看你啊。」陳星走過來,用肩膀拱了拱墨塵,示意他往屋裡走,「走,進屋說。」book18.org
兩人進了丁字第七間。陳星把酒壺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過唯一的椅子坐下,墨塵坐在床沿上。book18.org
陳星倒了兩碗酒,把碗沿缺了一小塊的那碗推給墨塵,自己端起好一點的那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book18.org
「今天演武場的事,我都看見了。」陳星說,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少,「秦硯那孫子,嘴臭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別往心裡去。」book18.org
「我沒往心裡去。」book18.org
「騙誰呢?」陳星看了他一眼,「你下台的時候臉色什麼樣,誰都能看出來。」book18.org
墨塵沒接話。book18.org
陳星嘆了口氣,把碗放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跟你說,我剛來王府那會兒,比你還慘。三境初期,修為墊底,誰都能踩一腳。有一次被幾個老門客堵在演武場,逼著我跟他們比試,打得我半個月下不了床。」book18.org
「我當時也想不通,憑什麼?我爹是王府的廚子,切菜傷了手,傷口一直不好,整條胳膊都爛了,人就沒了。王管事看我可憐,讓我頂了個門客的名頭,每月領幾兩銀子,夠活著。」他頓了頓,「可我活著是為了什麼呢?為了被人當沙包打?」book18.org
墨塵端起碗,喝了一口酒。book18.org
「後來我想明白了,」陳星說,「在這個地方,沒人會在乎你從哪裡來,爹是誰,以前經歷過什麼。他們只在乎你有多大本事。你有本事,他們高看你一眼。你沒本事,他們就踩你。」book18.org
他端起碗,跟墨塵碰了一下,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所以你別急。你那火,我看著不像是二境中期該有的東西。你好好練,總有一天讓秦硯那張臭嘴閉上。」book18.org
墨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book18.org
「謝謝。」他說。book18.org
陳星咧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牙,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謝什麼謝,咱倆誰跟誰。對了,花生米別忘了吃,我多拿了幾顆。」book18.org
酒足飯飽後,陳星離開了,墨塵認識他們不久,但出門在外,能有一些朋友,總歸是好的。book18.org
回到屋裡,墨塵掩上門,在床沿坐下。他將心神沉入丹田。book18.org
以往的修煉,他都是引火入脈,循經運轉,溫養靈力。這種方法比較溫和,但是太慢了。book18.org
今夜,他換了個法子,雙脈並行。book18.org
純炎訣的靈力運轉通常只走一條主脈,穩妥但緩慢。若將火焰同時引入兩條經脈,讓它們並駕齊驅,修煉速度便能翻倍。只是對心神的消耗極大,稍有不慎便會導致火焰失控。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分出一道心神穩住丹田,另一道引導火焰分出兩股,一股入任脈,一股入督脈。book18.org
兩股火焰同時沿經脈上行,灼痛加倍,像有兩根燒紅的鐵條同時在體內穿行。他咬緊牙關,穩住兩道心神,不敢有絲毫鬆懈。book18.org
一個大周天下來,耗時只有往常的一半。book18.org
有效。book18.org
墨塵沒有貪多。雙脈並行已是極限,三脈同引他目前還做不到。他一遍遍地運轉著,火焰在兩條經脈中交替沖刷,靈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精純。book18.org
一連數日,他都用此法修煉。第七天夜裡,墨塵運轉完一個大周天,睜開眼。book18.org
丹田裡的火焰比七日前亮了一截,橘紅色中隱隱透出一絲金。經脈也寬了幾分,靈力流轉更加順暢。book18.org
墨塵已經是二境後期,離三境不遠了。目前墨塵主要的武技還是顧雪璃留給他的烈火斬,是時候去找些武技修煉了。book18.org
半月後,東城集市。book18.org
集市盡頭有一家舊書攤。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窩在竹椅里打盹,對來來往往的人愛搭不理。book18.org
墨塵蹲下來翻找。book18.org
火系武技不多,大多品相很差。他翻了半天,只找出兩本能看的——《烈火掌》和《炎陽指》,都是大路貨。book18.org
「這兩本怎麼賣?」book18.org
攤主睜開一隻眼:「一塊下品靈石。」book18.org
墨塵皺了皺眉。下品靈石買這種貨色,不值。但他現在缺武技,沒得挑。book18.org
正要掏靈石時,丹田裡的純炎火忽然跳了一下。book18.org
墨塵一愣。火焰很少主動反應,此刻卻像嗅到了什麼,微微躁動,朝一個方向傾斜。book18.org
他順著那個方向看去。書攤最裡頭的角落,堆著一摞破爛不堪的冊子,上面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人翻過。他伸手扒開幾本,最底下壓著一卷東西。book18.org
捲軸。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摸起來粗糙發硬,像皮革又像樹皮。表面黑乎乎的,邊角都爛沒了,更別提書名。book18.org
墨塵展開一角。裡面是手寫的字跡,筆畫古拙,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他勉強辨認出幾個字:「火」「脈」「意」,剩下的全認不出來。book18.org
純炎火又跳了一下,比剛才更明顯。book18.org
「這個呢?」book18.org
攤主瞥了一眼:「一塊靈石。」book18.org
墨塵沒還價。掏出兩塊下品靈石放在木板上,把捲軸和兩本冊子一起揣進懷裡。當初雲逸儲物戒里的大量靈石,分給了墨淺一些,以及自己的花銷和修煉,現在確實不多了。book18.org
從集市上回來,需要經過一片窮人區。book18.org
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時,前面傳來喝罵聲。book18.org
幾個混混將一對乞丐兄妹逼在牆角,領頭那個伸手從破碗里抓起幾枚銅錢,在手裡掂了掂,嫌少,又狠狠摔回碗里。book18.org
「就這麼點兒?打發叫花子呢?」book18.org
碗被摔得翻了個個兒,銅錢滾了一地。book18.org
少年護著妹妹,縮在牆角,不敢吭聲。妹妹七八歲的樣子,瘦骨嶙峋,但是五官端正,躲在少年身後害怕地發抖。book18.org
墨塵從旁邊經過,少女驚恐地喊著:「這個月真的只有這麼些,我和哥哥每天都在這裡蹲著,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我下個月補上.....」book18.org
又用餘光看到了墨塵,立馬爬到墨塵身邊:「這位爺,您行行好,給點,救救我們......」book18.org
墨塵停下了腳步,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幾個混混。book18.org
「滾遠點。」book18.org
墨塵來到這裡不久,墨塵不想管,也不想節外生枝。book18.org
但這次,本能告訴他,沒辦法視而不見。book18.org
那少年護著妹妹的樣子,以及少女痛苦求救的驚恐,讓他想到了曾經的自己和墨淺。book18.org
墨塵走向了幾個混混。book18.org
幾個混混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後領被人拽住,像拎小雞一樣甩了出去。book18.org
「你他娘的。」book18.org
領頭的混混剛開口,臉上就挨了一拳,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昏了。book18.org
剩下兩個嚇得連滾帶爬跑了。book18.org
巷子裡安靜下來。book18.org
墨塵從懷裡摸出數十枚銀幣,扔進那隻破碗里。銀幣碰撞碗底,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少年愣住了,看著碗里的錢,又抬頭看墨塵,嘴唇哆嗦著,拽著妹妹就要跪下。book18.org
墨塵御動靈力,止住了他的動作。book18.org
「別再乞討了,離開這裡。」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躲在少年身後的女孩,那女孩怯生生地望著他,眼裡還掛著淚。book18.org
「至少把她保護好。」book18.org
少年用力點頭,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book18.org
復行數十步,巷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book18.org
一身素白常服,樸素得像個教書先生。他看著墨塵,目光平靜,語氣淡淡的:book18.org
「年輕人,慷慨義氣,路見不平,是好事。」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只是,這只是授人以魚。你給他一袋銀子,花完了呢?那對兄妹還是回到巷子裡,還是被人欺。」book18.org
墨塵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book18.org
「那依先生之見?」book18.org
「當為他們尋一處庇護之所。」book18.org
墨塵自嘲道:「我實力低微,自身難顧全,何況他人,先生所言,難以做到。」book18.org
中年男子也不在意,負手而立,語氣依舊平淡:「此事不難。」book18.org
他看了墨塵一眼。book18.org
「且有幾個問題,想與你論道論道。前方不遠有個樸素茶館,不妨聊聊?」book18.org
墨塵遲疑了一小會。這人來歷不明,氣度卻不像普通人。能在這種地方遇見,又主動邀約,怕不是巧合。book18.org
但他身上也沒什麼可圖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轉身走在前面。book18.org
墨塵跟了上去。book18.org
茶館內,霧氣氤氳。book18.org
中年男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book18.org
「今日你所助那對兄妹,能得到一袋銀幣,是他們的福氣。」book18.org
他頓了頓。book18.org
「但他們並沒有因此擺脫困局。你今日揍了那幾個混混,又給了兄妹銀幣,恐怕不是在幫他們,而是在害他們。」book18.org
墨塵眉頭微皺。book18.org
「助人,又助得不徹底。那袋銀幣,保得住一時。你走了,那幾個混混還會回來。到時候,他們拿走的就不只是銀幣了。」book18.org
墨塵道:「那依先生所言,定是有解決辦法了。」book18.org
中年男子道:「不錯,我確實能。但也只是幫助一家,甚至數家而已。若明日你再次路過那處,又有不同的兄妹在那裡乞討,也該救嗎?」book18.org
墨塵沉思片刻:「若在我能力之內,當救。若在能力之外,當盡全力。唯有如此,是不違本心。」book18.org
中年男子道:「你此舉實屬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道:「且說進一步,若行此事,便是種因。你的行為干預了他人命運,對你的修煉是不利的。」book18.org
墨塵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卻篤定:book18.org
「違本心與種因之間,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book18.org
中年男子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你的話讓我想起了一位前輩,為了天下蒼生,違天道,抗天命,鎮守大胤百餘年,雖九死其猶未悔。」book18.org
「那劍宗之人說她固執,說她逆天而行。在凡間人所愛戴的,在修煉者眼裡反而成了不值得。」book18.org
中年男子繼續道:「修煉,到了最後都是為了自己。順應天命,反倒都是自私自利之人。有理想之人,反而難以走遠。」book18.org
他看向墨塵,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嘲弄還是感慨的笑意。book18.org
「你說,這奇不奇怪?」book18.org
墨塵不語。book18.org
他端起酒碗,手指微微收緊。碗中酒液晃了晃,映出昏黃的燈光。book18.org
他也不知道答案。book18.org
但有些問題,本就不需要答案。book18.org
墨塵站起身,將酒緩緩灑在地上。book18.org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眼眶微紅。「小兄弟,和你說說,我心裡好多了,你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晚輩墨塵。敢問前輩是?」book18.org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什麼。book18.org
窗外夜色沉沉,茶館裡的霧氣漸漸散去。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樸素得像教書先生的面孔,此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神情。book18.org
「下次見面,你自然會知道。」book18.org
這一章無色色,還是在鋪墊劇情,諸位是想讓墨塵強些還是弱些,或者想要哪些xp色色玩法,小月兒會考慮的。book18.org
第十一章 殺龜book18.org
數日後,天啟皇城。book18.org
天壇四周,禁軍甲士層層環衛,長戟如林,旌旗獵獵。文武百官按品級列於壇下,文東武西,綿延百步。親王站在最前排,公侯次之,然後是閣臣、九卿、各部侍郎。人人面色肅穆,目光卻不時瞟向壇頂那個空著的香案。book18.org
日上三竿,鐘鼓齊鳴。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皇城正門方向。book18.org
顧雪璃從正門緩步走出。book18.org
她一襲青色長裙,嫩中帶翠,如初春柳芽,又如雨後遠山。裙身以銀線繡著青鸞,鸞首昂起,羽翎如雲,周身流雲環繞。裙擺流螢,每走一步,銀色的鸞紋便在日光下流轉生輝。book18.org
長發束起,戴著帝姬金冠。冠頂一隻青鸞展翅,口銜翠玉,雙翼如扇,每片羽翎上嵌著一顆翡翠。身後跟著十六名宮女,皆穿素色宮裝,手捧香爐、玉圭、拂塵,步履一致。book18.org
她走過殿前廣場,走上天壇的台階。壇頂沒有設寶座,只有一張香案。香案上供著白霜華的靈位,靈位前放著金冊、尚方劍。book18.org
顧明淵站在香案旁。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的面容。身形消瘦,冕旒下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book18.org
他就站在那裡,一手扶著香案,一手垂在身側。book18.org
顧雪璃在香案前站定,面向壇下。book18.org
禮官上前,展開金冊,高聲唱誦:book18.org
「維大胤永安十四年,孟夏之月,皇帝若曰:book18.org
粵若稽古,承天御極。朕聞昔者聖王臨朝,必立元嗣以承宗廟。然帝姬之設,非為踐祚,乃以輔弼儲君,鎮護社稷。故周有姬奭之分陝,漢有館陶之輔政。所以尊國體,重本支,明統緒,示天下也。book18.org
咨爾皇長女雪璃,乃太祖高皇帝之玄孫,太宗文皇帝之曾孫,世宗武皇帝之孫,朕之嫡長女也。毓秀椒塗,含章桂苑。生有奇質,長而聰慧。年未及笄,已通經史。稍長,入寒霜劍宗,修習劍道,寒冰天決臻至化境,劍道修為冠絕同儕。book18.org
昔者皇妣白氏霜華,以八境巔峰之尊,鎮守大胤百餘載。功高蓋世,德被蒼生。今皇妣雖逝,其志未泯。朕以涼德,承此鴻基。夙夜憂懼,不敢康寧。今立爾為帝姬,授爾金冊寶璽,賜爾青鸞劍。俾爾承皇妣之遺志,護大胤之社稷,輔太子以安天下。book18.org
於戲!惟天惟祖,眷命朕躬。惟爾惟賢,當副朕意。爾其率循大卞,燮和萬邦。敬之哉!欽哉!」book18.org
冊文念完,顧明淵從太監手中接過尚方劍,遞給顧雪璃。劍鞘青色,刻著鸞鳥祥雲,劍柄嵌著一顆翠玉。book18.org
「持此劍,上斬佞臣,下撫黎民。護社稷,輔太子。」book18.org
顧雪璃雙手接過。book18.org
「兒臣領旨。」book18.org
她跪了下來。青色禮服鋪展在漢白玉台階上,銀色的鸞紋在日光下閃閃發光。book18.org
顧明淵看著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起來吧。」book18.org
顧雪璃站起身,將尚方劍佩於腰間。book18.org
禮官高唱:「禮成——」book18.org
壇下,文武百官齊齊跪倒。book18.org
「參見帝姬殿下!」book18.org
聲音如山呼海嘯,從天壇向四面八方擴散,傳遍整座天啟城。book18.org
「陛下萬歲萬萬歲!帝姬千歲千千歲!」book18.org
聲音傳到天壇之外,傳到皇城之外,百姓們聽見了,也跟著跪了下來。從皇城到外城,從正陽門到城牆根,黑壓壓跪了一地。book18.org
親王班列中,顧昭面色陰沉,目光從壇頂那道青色身影上移開,垂下了眼。身旁的顧念嘴角勾著一絲不屑,低聲說了句什麼。女眷班列里,顧瓊儀抬頭望著壇頂,目光複雜,眼底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同為皇族嫡女,顧雪璃站上了天壇,而她只能在下面看著。顧瑤音卻不一樣,她仰著臉,眼睛裡亮晶晶的,拉了拉姐姐的袖子:「雪璃姐姐好厲害。」book18.org
張嫣站在後宮班列前排,懷中牽著四歲的顧宸。她望著壇頂的顧雪璃,眼眶微紅,嘴角卻帶笑意,將兒子的手握緊了一些,她想著不久後,懷裡的顧宸也將君臨天下。顧宸仰著小臉,看著那一襲青衣、珠簾垂面的身影,眼睛瞪得圓圓的,拽了拽母親的袖子:「母后,雪璃姐姐像神仙一樣……」book18.org
瀾州,遠王府內。book18.org
墨塵已經在遠王府待了小半年。book18.org
西跨院的日子沒什麼波瀾。每日早起修煉,白天應卯,夜裡繼續修煉。雙脈並行已經成了習慣,純炎火從橘紅徹底轉為金色,火心處那縷白絲比從前粗了一圈。他試過三次三脈同引,每一次都以火焰失控告終,經脈被灼得生疼,休養好幾日才恢復,他便不再強求,老老實實用雙脈並行慢慢磨。book18.org
靈石早已用盡。雲逸那點家底本就不厚,分給墨淺一半,剩下的撐了幾個月便見了底。沒有靈石輔助,修煉速度慢了一大截,墨塵也不急,能省則省。那捲舊捲軸上的控火術他已經練得純熟,火劍、火盾信手拂來,偶爾還能凝出一隻巴掌大的火鳥,在掌心撲騰兩下翅膀才散。book18.org
陳星隔三差五來找他喝酒。說是喝酒,其實就是兩人坐在馬廄邊的石墩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分一壺劣酒。陳星話多,從王府的八卦聊到瀾州城的趣聞,墨塵聽得多說得少,偶爾應兩句。book18.org
這天傍晚,墨塵剛從演武場回來,推開門,桌上多了一張獸皮地圖。book18.org
陳星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半塊餅,見墨塵進來,咧嘴一笑:「兄弟,來活兒了。」book18.org
墨塵關上門,走過去看地圖。陳星把餅咬在嘴裡,騰出手指著地圖上一片標註為「青鱗澤」的沼澤地帶:「四階妖獸,鐵甲龜。王管事說,這次是新人任務,可以合作。」book18.org
「合作是幾人?」book18.org
「四個。」陳星伸出四根手指,「你、我、陸承,還有沈靜秋。」book18.org
墨塵沒說話。陸承三境後期,沈靜秋三境中期,陳星三境初期,就他一個二境巔峰。這四個人放一起,他明顯是拖後腿的那個。book18.org
陳星看出他的心思,把餅咽下去,擺了擺手:「別想那麼多。王管事點名讓咱們四個去,說明他覺得咱們行。再說了,你那火極為精純,打個鐵甲龜還不是小菜一碟。」book18.org
墨塵沒接話,低頭看地圖。青鱗澤在瀾州城東南二百里,沼澤地帶,鐵甲龜喜泥潭,晝伏夜出。背甲刀槍不入,弱點在腹部。book18.org
「什麼時候出發?」book18.org
「明早。」book18.org
墨塵點了點頭,陳星見狀不再多言。book18.org
陳星走後,墨塵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開始運轉純炎訣。不管什麼任務,把狀態調整到最好總是沒錯的。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墨塵到王府東門時,其他三人已經到了。book18.org
陸承站在最前面,還是那副錦衣公子的打扮,腰懸玉佩,頭髮一絲不苟。看見墨塵過來,他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book18.org
沈靜秋靠在門柱上,一身黑色勁裝,腰間纏著銀白長鞭。陳星遠遠招手:「這邊這邊!」book18.org
「人齊了,走吧。」陸承轉身朝城外走去。book18.org
青鱗澤在瀾州城東南二百里,四人走了一天半。book18.org
頭一天走的是官道,路上還能看見行人和商隊。第二天拐進小路,路面越來越爛,泥土裡混著水,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發霉的棉被上。空氣里開始出現一股潮濕的腐臭味,蘆葦從路邊冒出來,越長越密,到後來兩側全是比人高的蘆葦盪,風吹過時沙沙作響。book18.org
陸承走在最前面,神情警惕,目光不停地掃視四周。沈靜秋殿後,長鞭已經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陳星居中,劍已出鞘半寸。book18.org
墨塵走在最中間。book18.org
正午時分,四人到了青鱗澤邊緣。book18.org
青鱗澤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濕地,水草豐茂,蘆葦叢生。水面不是清的,是一種渾濁的青綠色,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藻。偶爾有一隻水鳥從蘆葦叢中驚起,撲棱著翅膀飛遠,叫聲在空曠的沼澤上迴蕩,顯得很是寂寥。book18.org
陸承在澤邊停下,展開地圖看了一會兒:「鐵甲龜喜歡待在沼澤深處的泥潭裡,晝伏夜出。現在是白天,它應該躲在泥里睡覺。我們趁白天進去,找到它,在它醒過來之前解決。」book18.org
「鐵甲龜的弱點在腹部。背甲刀槍不入,但腹部沒有甲殼,是柔軟的皮肉。需要把它翻過來,或者從下面攻擊。」book18.org
陸承也點了點頭:「沈姑娘說得對。所以這次不能硬攻,得想辦法把它掀翻。」book18.org
四人分工。陸承正面吸引,沈靜秋側翼策應,陳星和墨塵在岸上設伏。book18.org
陸承站起身,走到泥潭邊,雙手一翻,《承山訣》全力催動。一道渾厚的掌印在身前凝成,掌紋清晰可見。掌印凌空拍下,正中泥潭中央那塊凸起。book18.org
「轟!」book18.org
泥漿四濺,那塊磨盤大的凸起猛地一沉,隨即從泥里拱了出來。book18.org
鐵甲龜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大。背甲足有一丈見方,上面覆著青苔和淤泥,甲殼的紋路像老樹皮一樣粗糙,溝壑縱橫。四條腿粗得像樹樁,末端長著鋒利的爪子,在泥漿中劃拉出深深的溝痕。頭從殼裡伸出來,三角形的腦袋上長著一對綠豆大的小眼睛,渾濁的黃色,盯著人的時候讓人後背發涼。book18.org
陸承又一掌拍過去,正中鐵甲龜的頭部。龜頭猛地一縮,縮回了殼裡,但四條腿還在外面扒拉。book18.org
「撤!」陸承喊了一聲,轉身往岸上跑。book18.org
沈靜秋收了長鞭,跟著往後撤。鐵甲龜從泥潭裡爬出來,四條粗腿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腳印,速度比在泥里還快。它盯著陸承的背影,張開大口,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book18.org
陸承在岸上的一片空地上停下,轉身面對鐵甲龜。沈靜秋在他左側十步外站定,長鞭已出鞘。陳星和墨塵從兩側包抄,四人成合圍之勢。book18.org
鐵甲龜衝上岸,雙目赤紅。四階妖獸,在這片沼澤里橫行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習慣了把自己當成霸主。四個兩境三境的人類,在它眼裡不過是送上門的食物。book18.org
它猛地一甩尾,泥潭中的水汽驟然凝聚,一團水球在龜身周圍成型,隨即炸開。book18.org
「轟!」book18.org
泥漿和水混在一起朝四周炸開,衝擊力比陸承的掌印還猛。四人被炸得東倒西歪,陳星離得最近,整個人被掀飛出去,摔在泥地里,細劍脫手飛出去老遠。book18.org
陸承半邊身子被水爆炸得發麻,單膝跪地,嘴角溢血。沈靜秋退了三步,臉色蒼白。book18.org
鐵甲龜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它猛地轉身,朝倒在地上的陳星衝去。四條粗腿踏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book18.org
陳星剛從泥地里爬起來,鐵甲龜已經衝到了面前。他來不及撿劍,只能往後翻滾。鐵甲龜的前爪猛地揮出,三根鋒利的爪子擦著他的後背划過,陳星堪堪避開。可巨大的衝擊力把他又掀了一個跟頭,陳星在地上滾了兩圈,後背撞在一棵樹上,悶哼一聲。book18.org
陸承衝上去,一掌拍在鐵甲龜的頭部,把它的注意力拉回來。沈靜秋的長鞭纏上了龜頸,雷弧全力爆發,噼啪作響。鐵甲龜的脖子被電得抽搐,猛地甩頭,沈靜秋整個人被帶得往前踉蹌了兩步。book18.org
墨塵從側面衝上去,一掌拍在鐵甲龜的前腿關節處。純炎火從掌心噴涌而出,金色的火焰燒灼著關節處的軟皮。鐵甲龜吃痛,猛地轉身,背甲朝墨塵撞來。墨塵側身一讓,背甲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帶起一陣勁風。book18.org
鐵甲龜不依不饒,前爪猛地揮出。墨塵舉劍一擋,赤霄劍寬厚的劍身接住了這一擊,但巨大的力量把他震退了三步,虎口發麻。book18.org
陸承雙掌齊出,兩道掌印一前一後拍在鐵甲龜的側面。鐵甲龜晃了晃,可依舊沒有倒下,連串的攻擊卻激怒了它,雙目通紅。book18.org
沈靜秋靠過來,做出防禦姿態。book18.org
陳星撿回了細劍,從後面包抄過來。他的清風劍訣講究輕靈迅捷,細劍刺出,劍尖點向鐵甲龜的後腿關節。這一劍又快又准,但鐵甲龜的皮太厚了,劍尖只刺進去半分便被卡住。陳星手腕一抖,劍身一震,把劍抽了出來,後腿關節處多了許多個小血洞。book18.org
鐵甲龜吃痛,猛地甩尾。陳星早有準備,往後一跳,急忙躲開。book18.org
墨塵靠在一棵樹上,把赤霄劍橫在身前。劍身寬大,可以在關鍵時候格擋。book18.org
鐵甲龜身上已經有不少傷,左前腿關節被純炎火燒出一個焦黑的窟窿,脖子被雷弧電得焦黑一片,陸承的掌印在它側面留下了幾道裂紋,後腿關節被陳星刺了數個血洞,但它的凶性反而更盛了。book18.org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背甲上的青苔和淤泥被震得簌簌掉落。四條腿猛地收縮,整個身體微微抬起,背甲邊緣開始高速旋轉,帶起一陣刺耳的風聲。旋轉的背甲邊緣像刀片一樣鋒利,所過之處泥漿飛濺,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溝。book18.org
「鐵甲衝擊!」陸承臉色一變,「散開!」book18.org
鐵甲龜帶著仇恨情緒,鎖定了陳星。細劍力微,根本沒辦法硬碰硬,只能閃避。可在高速旋轉的鐵甲面前,閃避也起不了作用。book18.org
在陳星滿眼驚恐而絕望的目光中,龜甲帶著破風聲離他越來越近,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book18.org
「鐺——」book18.org
金屬碰撞的巨響震得耳膜生疼。鐵甲龜的背甲邊緣撞在赤霄劍的劍身上,火星四濺,像打鐵一樣。巨大的衝擊力透過劍身傳到墨塵的雙臂,墨塵只能通過卸勁來分散著力道。他的腳在地面上往後滑,犁出兩道深溝,一直滑出三四丈才停下來。book18.org
赤霄劍的磐石,將鐵甲龜的致命一擊頂住了,但此時鐵甲龜的旋轉未停,背甲邊緣在劍身上瘋狂摩擦。墨塵咬著牙,純炎火從丹田湧出,順著雙臂灌入劍身。赤霄劍瞬間被金色的火焰包裹,劍身燙得空氣都在扭曲。龜甲與劍身接觸的地方開始發黑,高溫透過龜甲往裡鑽。book18.org
「畜生,受死!」強烈的力道激發出了墨塵的凶性。book18.org
墨塵猛地發力,將鐵甲龜的背甲頂開一線,隨即雙手握劍,舉過頭頂,一劍斬下。book18.org
「純炎,烈火斬!」book18.org
赤霄劍帶著金色的火焰,劈在鐵甲龜的頭部。劍刃切開硬皮,切開骨頭,從左眼一直劈到右顎。純炎火順著傷口鑽進去,在龜頭內部炸開。book18.org
鐵甲龜發出一聲悽厲的吼叫,旋轉猛地停了。它瘋狂地甩頭、蹬腿,背甲在地上撞出一個又一個坑,但聲音越來越低,動作越來越慢。純炎火在它體內燒著,從裡面把它的臟器燒了個乾淨。book18.org
片刻後,鐵甲龜不動了。book18.org
墨塵收回劍,退了兩步,單膝跪在地上。滿頭大汗,雙手止不住顫抖,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book18.org
「墨塵!」陳星撲過來,一把扶住他肩膀。聲音發啞,眼眶發紅,「你……你他媽的……」book18.org
話沒說完,咽回去了。book18.org
沈靜秋走過來,在墨塵面前站定。她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你這人太亂來了……」book18.org
陸承從後面走過來。他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腳步虛浮,他在墨塵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book18.org
墨塵握住,借力站起來。book18.org
陸承沒說話。他拍了拍墨塵的肩膀,轉身去拆鐵甲龜的背甲。book18.org
陳星扶著墨塵到一棵樹下坐著。墨塵靠樹幹上,閉著眼大口喘氣。book18.org
陳星蹲在旁邊,看了他半天,說:「兄弟,多謝……」book18.org
墨塵睜開眼,不置可否地看著他。book18.org
陳星也不惱,於是目光一轉,去看陸承拆背甲。book18.org
沈靜秋靠在不遠處的樹上,目光落在墨塵身上。她想起演武場上墨塵被秦硯嘲笑的樣子。沉默,隱忍,轉身離開。和剛才那個雙手持劍、一步不退的人,簡直不像同一個人。book18.org
陸承把背甲卸下來,沖洗乾淨,收進儲物袋,「撤。」book18.org
四個人沿著原路往回走。book18.org
天色漸暗,沼澤里的霧氣升起來,蘆葦叢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群沉默的人影。遠處傳來幾聲蛙鳴,咕咕呱呱的,在空曠的沼澤上迴蕩,聽得人心裡發毛。book18.org
走出青鱗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陸承說在澤邊紮營,明天再走。眾人皆同意。book18.org
陳星叫墨塵一起去尿尿,走了幾步,卻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墨塵,走,給你看個好東西。」book18.org
墨塵瞥了他一眼:「什麼?」book18.org
「你來就知道了。」陳星拉著他往蘆葦叢那邊走,一臉神秘。墨塵被他拽著穿過一片蘆葦,前面是個小水潭。潭水清澈,四周被蘆葦圍著,從外面根本看不見。book18.org
扒開水草,他卻看見了沈靜秋。book18.org
她獨自站在水邊,黑色勁裝早已脫下,搭在旁邊的蘆葦上。她只剩下一件貼身的白色中衣,腰帶鬆鬆繫著。她先是解開腰帶,讓中衣滑落肩頭,露出雪白圓潤的肩頭與精緻的鎖骨。接著她彎腰,將中衣完全褪下,掛在蘆葦杆上。book18.org
月光傾瀉在她身上,像為她披上了一層銀紗。book18.org
她身材極好,肩線柔和,腰肢纖細卻不失力量,臀部圓潤挺翹,雙腿修長筆直。胸前一對飽滿的乳房在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形狀挺拔,乳暈淺粉,乳尖因夜風微涼而微微挺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伸手輕輕攏了攏散落的髮絲,然後一步一步走進淺水裡。book18.org
水只沒到她大腿中段。她用雙手捧起清水,潑在自己身上。水珠順著雪白的肌膚滑落,在月光下像一顆顆碎鑽。她又捧起水,澆在肩頭、胸前、腰間。book18.org
她的長髮貼在背上,像一匹黑緞。腰肢在水中輕輕扭動,臀部的曲線在水面下若隱若現。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映得像一尊白玉雕像,卻又帶著些許灼熱。book18.org
陳星躲在蘆葦叢後,眼睛瞪得圓圓的,呼吸都快停了。他一向沒心沒肺,此刻卻看得目不轉睛,喉結上下滾動,臉頰微微發紅。book18.org
墨塵站在他身後,同樣不敢出聲。他本想立刻離開,卻被陳星死死拉住袖子,只能陪著他一起看。book18.org
沈靜秋洗得很認真。手掌輕輕揉搓手臂、腰側、大腿,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水珠不斷從她身上滑落,濺起細小的水花,在月光下閃閃發亮。book18.org
她忽然轉過身,面向他們藏身的方向,雙手捧水澆在胸前。飽滿的乳峰被水沖刷得晶瑩發亮,乳尖在涼水中輕輕顫動。她微微仰頭,長發披散在背後,像一幅極美的畫卷。book18.org
陳星看得呼吸急促。book18.org
墨塵則微微別開目光,心底卻湧起一絲異樣的悸動。他忽然想起顧雪璃,想起她清冷如霜的容顏,以及她如雪如玉的肌膚,又想起剛才沈靜秋在水中那柔軟卻又充滿力量的身軀。book18.org
兩種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腦海里交替浮現,攪得他心緒不寧。book18.org
顧雪璃絕美的模樣,在他腦海中不斷閃過。book18.org
沈靜秋洗完後,慢慢走上岸。她拿起中衣,抖了抖水珠,慢慢穿上。穿好後,她又披上外衫,系好腰帶,長鞭重新纏回腰間。她抬頭望了望月亮,轉身往營地方向走去。book18.org
陳星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還帶著紅暈,低聲喃喃:「沈姑娘……平時和我們沒什麼不同……洗澡的時候……竟然這麼好看……」book18.org
隨後拍了下墨塵肩膀道:「怎麼樣,帶你來看美人,大飽一頓眼福哈哈哈。」book18.org
卻又定睛一看,發現墨塵有些走神,眼神發直,不知道在想什麼。book18.org
「你小子,莫不是腦子裡生出了不幹凈的念頭?」book18.org
墨塵回過神:「沒有,只是想起了她。」book18.org
陳星來了興趣,眼睛一亮,湊過來壓低聲音:「誰?難道說,你有喜歡的姑娘了?」book18.org
墨塵沒接話。book18.org
陳星更來勁了,胳膊肘頂了頂他:「說說唄,誰啊?我認識不?」book18.org
墨塵把他的手撥開:「別問了。」book18.org
「你這人,」陳星撇嘴,「我連沈姑娘都帶你看了,你倒好,嘴這麼嚴。」book18.org
墨塵看了他一眼:「你那是帶我看了?你自己想看吧。」book18.org
陳星噎了一下,臉又紅了,嘟囔道:「我那是……順便……」book18.org
陳星忽然嘆了口氣,「你說,沈姑娘她……會不會已經有心上人了?」book18.org
墨塵想了想:「可能沒有吧。」book18.org
又繼續道:「走吧,該回去了。」book18.org
回到營地,沈靜秋已經靠在那棵大樹上了,見兩人心事重重,淡淡道:「你們兩人出去良久,去做什麼了?」book18.org
陳星嚇得一個激靈,語無倫次地道:「沒....沒什麼。」book18.org
墨塵道:「出去走了走。」book18.org
陸承閉目調息道:「這裡並不安全,還是少出去為好。」book18.org
陳星蹲回火堆邊,拿根棍子撥火。墨塵坐在他對面,端水囊喝水。book18.org
火堆噼啪作響。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兒,陳星忽然開口:「墨塵。」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一個人要是喜歡另一個人,該怎麼讓她知道?」book18.org
墨塵端著水囊,沉默了片刻,說:「我也不知道,或許,從讓她注意到你開始。」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四人啟程回瀾州。book18.org
回到王府,王管事看見四個人的慘狀,愣了一下。陸承把背甲交上去,王管事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袋靈石。book18.org
「一百塊,你們四個分。」book18.org
陸承接過來,分了四份,每人二十五塊。墨塵接過靈石,收進懷裡。book18.org
王管事又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陸承:「這是療傷藥,一人一粒。」book18.org
陸承接過來,倒出四粒黑色的藥丸,分給三人。墨塵接過藥丸,丟進嘴裡咽下去,藥力很快化開,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胃裡散到四肢百骸,身上的傷不那麼疼了。book18.org
「回去好好養傷。」王管事說。book18.org
四人應了一聲,各自散去。book18.org
墨塵回到西跨院丁字第七間,關上門,把赤霄劍靠在床邊。book18.org
在二境停留太久,是時候突破三境了。book18.org
墨塵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丹田。book18.org
純炎火在丹田中安靜地燃燒著,金色的火苗時高時低。他運轉純炎訣,將靈力緩緩收回丹田,不再往外輸送。靈力在丹田中匯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霧氣。book18.org
然後他開始聚火,把所有火焰壓回丹田,壓縮,再壓縮,讓它們在丹田裡自己燒。book18.org
純炎訣的冊子上寫過:聚火丹田,險如走刃。book18.org
金色的火焰在丹田中越燒越旺,從金色變成白金色,從白金色變成熾白色。丹田壁被燒得發燙,像有一團火在肚子裡燒,從裡面往外面烤。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膝蓋上,後背的衣衫濕透了,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接下來他感到了鈍而悶、從里往外頂的疼。像有什麼東西要在丹田裡炸開,又一直被壓制著,在臨界點反覆拉扯。book18.org
墨塵咬著牙,繼續往丹田裡送靈力。book18.org
丹田裡的火焰燒到了極限。熾白色的火光透過丹田壁,映得他小腹隱隱發亮,像裡面藏了一顆小太陽。經脈里的靈力已經快送完了,丹田裡的壓力大到隨時可能炸開。book18.org
墨塵不敢再壓了,他鬆開心神,讓壓縮到極致的火焰自然釋放。book18.org
轟——book18.org
火焰從丹田中湧出,像決堤的洪水,沿著經脈衝向四肢百骸。經脈被火焰撐開,拓寬,再拓寬。灼痛從丹田蔓延到全身,像整個人被扔進了火爐。墨塵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book18.org
火焰在經脈中奔涌了一個大周天,兩個大周天,三個大周天。每運轉一圈,火焰的溫度就降一分,靈力的純度就高一截。等到火焰重新回到丹田時,金色的火光已經變成了純凈的熾白色。book18.org
丹田凝成了一汪靈湖。湖面平靜,深不見底,熾白色的火焰在湖底燃燒,透過靈液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book18.org
一道熾白色的火光從他眼中一閃而過,在對面的牆壁上留下兩個焦黑的小點。book18.org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熾白色的純炎火亮。火焰安靜地燃燒著,不烈不燥,表面平靜,內里滾燙。book18.org
墨塵攥了攥拳頭,火焰熄滅。book18.org
他靠坐在床沿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丹田裡那汪靈湖穩穩地沉在那裡,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book18.org
三境,終於到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