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 第八卷 春深遠客 第九章 佛心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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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佛心如鐵book18.org

  夜色如墨,雲深月隱。循著腥冷陰氣,五人隱去身形,不疾不徐地出了蓮華關,一路向北。book18.org

  冒充黑白無常的妖邪身影飄忽不定,鎖鏈勾著的孩童魂魄淒悽慘慘,無聲哭泣。無為僧合十垂首,嘴裡默念經文,足下卻在五人當先。book18.org

  三兄弟中,無為僧年紀最長,修為境界一向最高。齊開陽出山後屢得奇遇,又似掙脫了曲寒山的束縛,正突飛猛進。饒是如此,無為僧眼下的境界仍比他要高。book18.org

  同行的柳霜綾更覺佩服,當年於曲寒山初見,無為僧與自家差不太多。待修行紫府天羅經跨入清心境,修為大漲,此番再見,無為僧似乎已入清心境多年。看他足下步伐,竟然是清心中期的修為?book18.org

  洛湘瑤早年時常遊歷凡間,熟知大梁地理。想起蓮華關向北三十里有座不起眼的荒山,名為伏虎嶺。山谷曾有小寺院一座,僧人十餘。後大梁國建立,舉國崇佛,這座小寺院香火日漸興旺,於是擇寬闊地重修寺院,再塑金身,原本狹小的舊寺因此荒棄。book18.org

  安村舊事,美婦人從小情郎嘴裡聽過無數次。見兩個妖邪去處,料想這座荒棄的舊寺正是個藏污納垢的絕佳所在。book18.org

  洛湘瑤外剛內柔,性子溫順,從不自重身份。自打跟了齊開陽之後,一顆芳心全撲在情郎身上。陰素凝要她喊姐姐,她就喊。見了無為僧,心下不自覺就拿他當【大哥】看待。媚目在無為僧身上一轉,美婦人知這位大哥敬佛之心甚誠,唯恐猜測不準惹他不快,遂傳音三人將推測一說。book18.org

  齊開陽微微點頭。妖邪之輩,最愛藏身於標榜正氣之所,出山後已見識甚多 。他與洛湘瑤一般心思,不忍無為僧的佛心遭受褻瀆,只傳音道:「大哥,前方似有些妖邪聚集,小心在意。」book18.org

  無為僧回以阿彌陀佛的佛號,足下不停。book18.org

  三十里的路程不過一轉眼。【黑白無常】勾著孩童魂魄,順山道拾級而上,正是洛湘瑤推測的伏虎嶺。這條山道,還是那舊寺座于山谷中時所修建。book18.org

  五人飛上空中,居高臨下打量地勢,見一座不知名的小村落蜷縮在山坳之中,隱約見幾處靈星燈火。山坳往上十餘丈的半山腰,似山體塌陷,現出一座山谷。谷中立著座三五進的小寺廟,廟中燃著幾盞油燈。book18.org

  無為僧眉頭深鎖,那燈火並非寺廟中長明的佛前燈尋常的暖黃,而是一種泛著慘白,令人不安的亮。book18.org

  不多時【黑白無常】轉過山腳石階,果向寺廟行去。book18.org

  齊開陽忽然輕笑,這一笑又喜又恨,道:「大哥!斷不能放走此間妖邪。」他悄悄放出神念探查,寺中一道氣息甚是相熟,刻骨銘心!book18.org

  「阿彌陀佛……」無為僧閉目合十,合十的雙臂隱隱顫抖,似在壓抑著憤怒。  眼見【黑白無常】步入寺院,洛湘瑤展開法陣將五人籠入,悄無聲息的落在山谷。book18.org

  三五進的寺廟,規模不大,建造得頗為工整。青瓦白牆,飛檐翹角,檐下懸掛著銅鈴,隨風發出清脆聲響。山門緊閉,從門縫裡透出幾縷燈火,以及燈火照映著佛像金光。門上牌匾上書「伏虎禪寺」四個大字,筆力雄健,竟有幾分名家風範。book18.org

  即使是深夜,誦經聲從山寺里若有若無地隨風送出。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鄉間寺院,被荒棄之後仍有些老僧駐守,在此看護佛像,供奉佛祖菩薩。book18.org

  可煞氣深重的血腥,誦經聲里詭異的誘惑之意,哪裡瞞得過五人?book18.org

  「是他……」柳霜綾深吸一口氣。曾於安村的邪魔,不想藏在此地。女郎又是怒火熊熊,又是柔情蜜意。若無安村一行,怎會與齊開陽情投意合?book18.org

  齊開陽見無為僧上前推門,向三女遞個眼神。大哥此番是下定了決心要金剛怒目,親手鎮壓邪魔。他不明邪魔就裡,未必能手到擒來。此番修為大進,又有洛湘瑤押陣,絕不可又叫他走脫!book18.org

  無為僧推開寺門。沉重的木門打開時吱呀連聲,竟無人應答。五人大喇喇地步入寺中,穿過佛堂與大雄寶殿,無為僧遇佛合十躬身,口念佛號。直入後院,循著誦經之聲來到一座寬敞的禪房。book18.org

  十幾個婦人或坐或臥,懷抱嬰兒,正在聽經。那經聲從隔壁傳來,語調模仿佛門課誦,內容卻顛三倒四,夾雜著大量催人昏沉、麻痹神魂的邪咒。婦人們神情呆滯,眼神空洞,木然地搖晃著懷中的孩子,仿佛只是會呼吸的木偶。book18.org

  無為僧將頸間掛著一串紫檀念珠合十在掌心。那雙微微低垂的眼眸深處,此刻正有金色的光芒隱隱流動,仿佛平靜海面下即將噴涌的熔岩。他看向隔壁,看向那些呆滯的婦人,最後目光落在禪房的一尊佛像上。佛像眉眼低垂,本該慈悲,此刻卻仿佛在無聲悲泣。book18.org

  「阿彌陀佛——」book18.org

  低沉的佛號,如晨鐘暮鼓,捶打在婦人們的心田。婦人們的目光循聲抬起,不明所以,卻終於不再木然,開始驚恐,慌亂。有三兩婦人更是掙扎爬起,向牆角縮去。book18.org

  無為僧低誦經文,佛音浩蕩,將隔壁傳來的邪咒聲淹沒。婦人們漸漸寧定,不多時沉沉睡去。可看她們懷中的孩子,一個個都已僅是軀殼。book18.org

  無為僧誦完了經,睜開眼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甚至依舊慈悲,但那份慈悲之中,燃著金色的、不可動搖的火焰。此刻眾人都覺眼前站著的,仿佛不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僧人,而是一尊從古佛經中走出的護法明王。book18.org

  齊開陽看著大哥的背影,心頭一凜。他與無為僧,卓亦常三人結義,雖各修道法,情同手足。大哥年長不算多,但那份沉靜如海的修為與心性,常讓他這個修道之人都暗自欽佩。此刻,他清晰地察覺,這位一向平和的大哥第一次動了真怒。book18.org

  「哪裡來的小和尚,毛都沒長齊,也敢來本座面前念經?」隔壁的聲音很是焦躁不耐,一片紅慘慘的血影飄過院牆落在禪房裡。來人左右打量,似未將五人放在眼裡。從他不耐的聲音里,齊開陽覺得他只是在等待著什麼。book18.org

  「施主。」 無為僧率先露出身形,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他指著禪房中詭異的佛像道:「貧僧問你,此間佛像,可是你所立?」book18.org

  血影左右逡巡兩步,驀然停下,打量著無為僧道:「有趣,有趣。你身懷舍利子?正好,本座正要嘗嘗,所謂高僧的佛骨舍利,與這些嬰兒的魂魄滋味有何不同。」book18.org

  無為僧沒抬起手,輕輕將頸間念珠取下,纏於左腕。那串再普通不過的紫檀念珠,在他腕上竟泛起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道:「施主以佛寺鑄凶巢;以佛法為幌,惑百姓;以嬰兒為祭,奪先天之炁。貧僧問你,可知此三樁,是何等罪業?」  「什麼罪業?這小廟是本座的,這些愚民是本座的,先天之炁,也是本座的。至於佛?哈哈哈哈。」血影狂笑不止,道:「不過是騙人的泥胎木偶,本座借它一用,是抬舉它!咦,小和尚,你怎知先天之炁?」book18.org

  話音剛落,一股浩瀚的威壓驟然從天而降,血影的笑聲戛然而止。book18.org

  無為僧雙手合十,默念經文。他身上發出的並非殺意,甚至不是怒意。洛湘瑤見識最高,察覺這是正法之威。年輕的僧人,周身竟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佛光,那光不刺眼,卻厚重如山,仿佛有千百年佛法加持於一身。book18.org

  「唵——」book18.org

  六字真言的起首音,如同太古鐘聲,震得整座禪房都在顫抖。那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如金剛般不可動搖的堅定。金色佛光從無為僧周身湧出,瞬間照亮整間禪房,照映出百餘條猙獰的怨魂。book18.org

  怨魂呼號著,哭泣著,怨懟著朝無為僧撲來。無為僧左手結施無畏印——象徵佛之慈悲,能使眾生心安。怨魂們忽然停住,面露迷茫之色,然一個個地似都安寧下來,如老僧般平實。無為僧身上金光數度閃爍,怨魂在佛光中如同積雪遇陽,瞬間消融。book18.org

  「你!混帳!」血影大怒,悽厲道:「竟敢將本座的禮物毀去!」book18.org

  「貧僧修的是凈土,行的是慈悲,守的是戒律,護的是正法。 平日與人無爭,與世無求,但!」無為僧聲音陡然拔高,左臂上的念珠結作一塊,化為根金剛杵!道:「但凡有辱佛門、誑惑眾生、殘害幼弱者,貧僧便是拚卻此身被佛祖責罰,化作飛灰,也要將其鎮壓於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脫!」book18.org

  「哼。」血影一雙血瞳里射出凶厲之光,大手一揮,地面上忽現一片血海,道:「毀了本座的禮物,就將你做禮物!」book18.org

  無為僧足踏血海,隨浪翻騰。齊開陽曾見此招,比起安村之時,血影的修為進境甚大,不知又坑害了多少人。他嘴唇動了動,硬生生地忍住。一來大哥已下定決心,二來唯恐再讓邪魔逃去,只將其牢牢鎖定。book18.org

  血海驟然裂分,一隻一人多高的骨手從血浪中伸出,帶著滔天怨氣拍向無為僧。book18.org

  無為僧左手結期克印——忿怒尊象徵降伏一切魔障。一道佛光湧出骨手觸及佛光的剎那,竟生生停在半空,無數被困其中的怨魂發出解脫般的嘆息,化作光點消散。book18.org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無為僧口中誦出《大悲心陀羅尼》。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化作金色文字,旋轉著飛向血影。book18.org

  血影似未料到他佛法如此精深,翻騰的血海竟不能沾染他一身樸素的灰布僧袍半點。那些金色文字在他迅捷靈動的身法下全數落了空,卻凌空結成一部佛經。金光照耀,血影慘呼聲中現出真容。book18.org

  面目猙獰如骷髏,臉頰斑斑血紋,竟是個厲鬼之身。齊開陽大吃一驚,道隕窟就在昏莽山,吞噬世間魂魄。哪裡來的厲鬼不僅未被吸入,還能在昏莽山作亂?不僅如此,這厲鬼修為精深,他再不能忍耐,道:「大哥當心!」book18.org

  話音剛落,厲鬼手掌一翻握了柄黃光燦燦的寶劍在手,朝佛書橫劈過去!至陰之體,至邪修法,此刻施展至正的法訣。黃光浩蕩,天罡正氣,金色文字龜裂,粉碎。血海翻湧,一瞬間將無為僧吞沒。book18.org

  「是你!是你!」厲鬼赫然抬頭,穿透虛空看向隱沒身形的齊開陽。book18.org

  齊開陽翻手取出銀裝鐧,正欲撲上。血海中轟然巨響,一座巨佛虛影破海浪而出,如頂天立地。book18.org

  「二弟且慢……」血海之中佛光茫茫,無為僧盤膝而坐,口誦真經:「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  誦經聲莊嚴不可侵犯,遠非血影的邪魔之音可以比擬。齊開陽聽得誦經聲,竟然心生寧靜之意。無為僧所誦的這篇經文竟是超度,他在嘗試度化這隻厲鬼的最後一絲善念。book18.org

  經聲如黃鐘大呂,血影捂著耳朵嘶聲慘嚎,渾身湧起腥濃黑霧,在經聲中掙扎。book18.org

  「施主還不醒悟?」血海正在侵蝕無為僧周身佛光,僧袍已見斑斑點點的鏽蝕。他眉眼低垂,慈悲而不可動搖。book18.org

  「人敬佛,佛何嘗度人?」血影嘶吼著,道:「本座就是例子!狗屁的佛法,隨本座一同下地獄!」book18.org

  血影掌心一轉,一顆米粒大小的玄黃小珠如天威煌煌。小珠鑲嵌在黃光燦燦的寶劍劍柄,劍光暴漲,一瞬間刺入血海,破開無為僧護體佛光,在他肩頭一穿而過。book18.org

  齊開陽正要動手。只見無為僧的法相抬起頭來,眉目清晰,竟不是護法金剛,而是一尊佛陀。面相與無為僧全無二致:慈悲,而不可動搖。book18.org

  「以佛之名,行魔之實者,不可度,則當伏。」無為僧眸中金色火焰熾盛如日,他雙手合十夾住寶劍,口念真言:「唵嘛呢叭咪吽!」book18.org

  六字真言完整吐出,每一個字都化作金色音浪,聲如雷震,轟然向血影滾落。與此同時,那尊佛陀虛影輕輕抬手,一掌按下——掌心中,是一個巨大的金色卍字,緩緩旋轉,如同佛法之沉。book18.org

  「啊……」血影被真言所鎮,跪伏在血海里,持寶劍連連反擊,卻難耐佛陀的怒火。眼見佛音寸寸壓落,他將先天之炁拍入血海,慘嚎道:「禿驢受死!」  這厲鬼修行之奇,齊開陽生平僅見。血海吸納先天之炁,翻騰出滔天巨浪,竟將佛音反著推高。那血浪之中又現出無數小小的骷髏頭,密布如蜂群,哭泣之聲卻是襁褓中的嬰孩。成片的啼哭聲,聞之令人毛骨悚然。book18.org

  先天之炁在血海中化去,融入骷髏頭中。哭鬧的嬰孩純真無邪地咯咯憨笑,只見佛光一暗,無為僧的心智竟然為之動搖。book18.org

  「孽畜!孽畜!」無為僧悲憤地咒罵,黯淡的佛光數息之後猛然一漲,比前更加輝煌。無為僧低聲誦念:「佛祖保佑,貧僧願以身度化冤魂……」book18.org

  小骷髏頭撲在無為僧身上,空洞的眼窩裡閃著異光,尚未長牙的小嘴張開,大口大口地吸食無為僧身上的血肉。齊開陽心痛如絞,他雖習得一些度化怨魂之法,對此無能為力。無為僧已發宏願,更不敢橫插一手。book18.org

  被小骷髏頭淹沒的無為僧,身形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短短几瞬,年輕的僧人枯槁如行將就木的老人。只是那法相散發出的佛光絲毫不改,仍凜然輝煌。法相的眉眼裡慈悲無限,正以一身佛法,一身血肉化去嬰孩魂魄中被邪法侵染的污濁。book18.org

  柳霜綾,洛湘瑤,洛芸茵肅然起敬,同時躬身。她們敬的是一位真正的高僧,敬的是那顆永志不渝的慈悲佛心。book18.org

  「噗……」一顆骷髏頭炸裂化作飛灰,嬰孩的笑聲頓止,哭泣聲又響,片刻後無聲無息地散去。第二顆,第三顆……厲鬼驚恐地瞪大浮凸的雙目,見一顆顆骷髏頭相繼炸裂,無為僧的身形緩緩重現。book18.org

  「主人救我……」厲鬼拋下一切想逃,卻憑空撞上一面無形的氣牆跌落血海。佛陀法相捏著印,像將他掐在掌中。他厲聲嘶號,聲音卻越來越小。book18.org

  佛光籠罩中的一切,都在緩緩化作柔和的光點,回歸本源天地。無論是小小的骷髏頭,還是罪孽深重的血海。待骷髏頭散盡,血海乾枯,連同厲鬼都消失不見。book18.org

  佛光斂去,無為僧依舊枯坐。面色蒼白如紙,一身血肉坑坑窪窪,慘不忍睹。身後的佛陀虛影轟然消散,周身佛光也黯淡得幾不可見。他身形微微一晃,齊開陽已搶步上前扶住。book18.org

  「大哥!」觸手之處,只覺無為僧身軀滾燙如火,生機在急速流逝。那是強行催動超越自身境界的佛法,燃燒本源所致。book18.org

  「無妨……」無為僧形容枯槁,目光卻落在禪房隔壁。他勉強露出個極淡的笑容,道:「總算未讓我佛蒙羞。」book18.org

  洛湘瑤快步上前,翻手取出一枚丹藥便要遞過去,卻被無為僧輕輕搖頭制止。  「不必了,洛宗主。貧僧修的是凈土,講的是念佛往生。今日能為護持正法而傷,是貧僧的福緣。」他喘息片刻,聲音微弱卻清晰,道:「貧僧今日殺孽太重,雖為降魔,亦有過失。該當受此責罰!」book18.org

  見他佛心堅忍,眾人默默無言,只余感佩。洛芸茵與卓亦常更加相熟,情郎的三弟就是個犟驢,忠孝二字大過天,即使眼見皇帝入魔,仍抱著一絲希望。今日又見無為僧如出一轍,為護佛宗清譽,不惜以血肉飼怨魂。這三兄弟一個佛,一個道,一個儒,各有各的偏執,各個都是人中龍鳳。少女不由嘟了嘟唇瓣,不知該說什麼的好。book18.org

  無為僧搖搖晃晃地起身,撩開隔壁的帘子,見【黑白無常】瑟縮於地。他嘆息一聲道:「我佛慈悲。」佛光到處,黑白無常灰飛煙滅。他拉起蓮華關中的孩童魂魄道:「小施主勿怕,貧僧這就帶你回去。」book18.org

  看著他蹣跚的步伐,齊開陽與眾女隨後默默跟隨。眼看蓮華關就在眼前,無為僧恢復了些生氣,止步道:「二弟,此來可有他事?」book18.org

  「沒有,就是想見見大哥。小弟還有要事在身,不日就要離去。」齊開陽忍不住道:「大哥,那邪魔來歷古怪,或與三千年前作亂天地者有關。大哥孤身在大梁國,萬萬小心在意。」book18.org

  無為僧罕見地笑了笑。那笑容淡然,人人皆知他佛心堅定,至死不渝,就算是魔尊親臨,他一樣會這麼做。無為僧想想道:「聽聞三弟駐守大宋國邊關?」  「正是,三弟考取文武雙狀元,現為大宋兵部侍郎。」book18.org

  「阿彌陀佛,世人爭權奪利,空造無端殺孽,可嘆,可嘆。」book18.org

  所修道統不同,齊開陽難以為卓亦常分辨,更說不通無為僧,只得道:「多國裂土一方,連年征戰。三弟若能讓天下大一統,亦是無邊功德一件。」book18.org

  「或許吧……」無為僧沉默片刻,道:「此番事了,貧僧前往與三弟一聚。」  將小孩的魂魄送回家裡,助他還陽。無為僧誦了篇消弭罪業的經文,自回蓮華寺。此後兩日,齊開陽前往寺中拜訪,見無為僧生氣漸復,血肉重生。且經此一難,他身上佛光更烈,似乎佛法大有進境。這才安下心來,兄弟倆灑淚拜別,與三女同回新鄭。book18.org

  來時興沖沖,去時心忡忡。大梁國可不是昏莽山,蓮華關更不是安村。可伏虎禪院裡邪魔囂張跋扈,膽大妄為,眾人心裡都覺天地大變隨時將至。這一場浩劫將走向何方,誰都不知道。book18.org

  回到新鄭已是午後,下了朝的女帝在宮中批閱奏章,正提著御筆沉思。見眾人返回,道:「回來這麼早?」book18.org

  齊開陽搖搖頭,道:「陛下在想什麼?」book18.org

  陰素凝屏退左右,道:「在想一件有趣的奇案,該怎麼批的好。說給你們聽聽。」book18.org

  一月前,中州下轄富嶺縣有名婦人當街毆打老嫗,那老嫗哀嚎連連,哭聲震天。百姓見狀眾怒,將婦人扭送縣衙,方知老嫗乃婦人生母。大宋國推行忠孝之道,婦人當街毆打生母,不孝已極。縣令本欲加以重罪,細問之下才覺蹊蹺。  婦人並非富嶺縣人氏,原籍二百里之外松山縣。縣令更見那老嫗筋骨強健,卻是痴痴呆呆,行事狀如孩童。原來老嫗年事已高,患痴呆之症,年紀越大,越如孩童。婦人是她女兒,平日事母至孝,母親日漸痴呆仍不離不棄。book18.org

  難的是老嫗如孩童般行事,就像孩童一樣越來越【不聽話】。在松山縣時就莫名跑出家門,婦人不舍母親,常尋至半夜才找著老嫗。這還是在松山縣內,處處都是熟人。有些鄰居看不過去,勸她將老嫗鎖於家中,以免走失。book18.org

  婦人左右為難。恐母親當真走失尋不回,她如今與一二歲的幼童無異,哪能照料自己?將母親鎖了數日,老嫗終日哭鬧,撒潑打滾要出門去玩。婦人又不忍,於是每日如帶自家孩兒一般照料,陪同玩耍。book18.org

  一月前,婦人睏倦午睡,醒來母親不見蹤影。原本防止她走失,用以堵門的大缸被搬在一旁。婦人唬得魂飛魄散,忙出門去尋。待尋到夜間,聽有熟人到母親出城而去。book18.org

  婦人連夜收拾些行裝,出門去尋,直尋了半月,將方圓二百里都尋了個遍,這才在富嶺縣內尋著母親。絕望之下尋著母親,婦人又氣又急,老嫗痴呆以來,她已視之如自家孩兒,這一對母女的身份像掉了個個兒。book18.org

  孩童若是調皮跑出門去,母親尋著了定是氣得打罵兩句。那婦人雖氣,終於苦心不負尋著母親,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老嫗行為如孩童,挨了打當即在街上大哭,還鬧著說什麼不孝女,好兇,好疼之言……於是連累婦人被見了官。  縣令明白事情原委之後,也是又好氣又好笑,讓穩婆查看老嫗身體,哪有什麼傷痕?連個紅印都無。難為老嫗【逃出】家門半月,竟沿途有些好心人見她可憐,喂以些許吃食。她身板又好,硬生生走出兩百里未死,已是不易。婦人孝心更是感天動地,對老母親不離不棄。book18.org

  於是縣令具呈文書,稟報州郡。州郡以此案為例,上報朝堂,陰素凝閱過之後正在斟酌。book18.org

  「當真好笑。」四人聽得都樂了,齊開陽打量著陰素凝道:「路人見婦人【毆打】老嫗,便犯眾怒,可見民風向善,陛下施政有效地很。」book18.org

  「這是重點。」陰素凝得意一笑,這一笑甜入人心。book18.org

  齊開陽暗自感慨,佛道儒都罷,百姓若是向善,國家若是富強,哪種法門又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金銀什麼的不算。這樣的好女子,好女兒,當賜她一個無病無災,頤養天年才對。」陰素凝下了決斷,御筆硃批。book18.org

  南天池裹寒宮,自鳳棲煙重開山門以來,裹寒宮不再如前冷冷清清,但名稱未變。仙家們來來往往,山頂的大殿里一日到晚不得閒。鳳棲煙慵懶三千年,積下數不清的擱置事務。這一日見一疊旨意都已定下,這才舒了舒筋骨。每日伏案,就是聖尊都難免腰酸背痛,心浮氣躁。book18.org

  每到此時,鳳棲煙就拿起遠自聖心谷傳來的摺子。齊開陽一去二十餘日,聖心谷傳來的摺子不過三封。看來看去,已是任一筆畫都熟極而流,卻仍愛不釋手。  齊開陽在聖心谷的遭遇被詳實記錄,甚至他的疑惑,書寫者都以猜測之言如實抱上。鳳棲煙並不擔心齊開陽會迷茫,深信他一定會尋找到自己的答案。她樂在其中的是,想看一看齊開陽解開疑惑的過程。book18.org

  裹寒宮絕頂,窗外千里雲山,雲山之下的南天池萬頃碧波。此刻正值黃昏,落日熔金,將整片雲山與池水染成一片流動的橙紅,時有仙禽掠過,翅尖點破一池碎光。book18.org

  鳳棲煙閱覽數變,起身舒展藕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一襲天水碧宮裝更加貼身,曲線玲瓏的身姿由此胸挺臀翹,盡顯妖嬈。book18.org

  「聖尊。」南樛木步入大殿,入殿前腳步甚急,入後放緩。南天池聖子帶著壓抑許久的激動。甚至來不及換下那件略顯褶皺的長衫,只在腰間重新束緊了那根鳳棲煙當年親手賜予的墨玉腰帶,便匆匆趕來。他跪地行禮道:「弟子幸不辱命。」book18.org

  「出關了?」鳳棲煙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頓,浮起淡淡笑意道:「凝丹境……根基穩固,氣息純正,很好。」book18.org

  南樛木自幼被南天池收養,五歲起修行被鳳棲煙收為弟子。數十年來,他所見到的鳳棲煙待所有人都是這樣淡淡的,偶有笑意,也是蜻蜓點水,稍縱即逝。但他還是忍不住失望,沒有想像中的驚喜,甚至沒有多問一句閉關的艱辛。  南樛木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只道:「弟子幸不辱命,已凝成上品金丹。此番閉關,感悟良多,值此變亂之際,定為聖尊效死命。」book18.org

  「嗯。」鳳棲煙點點頭,目光已移回窗外,道:「你向來勤勉,為師從不擔心。既然凝丹已成,這幾日好生休養,穩固境界。再過數月便是百宗大會,到時少不得要你出面應酬。」book18.org

  南樛木垂眸,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凝丹的驚喜被輕輕截斷,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極小的漣漪,便歸於平靜。師傅今日還像往常一樣疏淡,對誰都這麼疏淡,並無區別。book18.org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南樛木往常不覺,自齊開陽來了以後,師傅對他人還是一般般,唯獨對齊開陽不同。南樛木不願深想,感受著黃昏的餘溫與心底漸生的涼意交織,如同窗外的天池水錶面的暖色與深處的幽暗。book18.org

  「聖尊。」他又開口,這一次,聲音里多了幾分斟酌,「弟子閉關時,常思及南天池如今局面。百廢待興,百宗大會在即,中天池那邊……當真值得如此託付?」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鳳棲煙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臉上,平靜如水。  南樛木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因她目光注視而驟然加速的心跳,道:「弟子只是擔憂。中天池此番重出,固然聲勢不小。當今天地不比從前,中天池舉世皆敵。那齊開陽……弟子觀之,年歲尚輕,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他惹出什麼禍端,牽連到我南天池,弟子,弟子不願見……」book18.org

  「你有這份心,很好。」鳳棲煙依舊平和,道:「中天池與南天池歷代交好,就算是我,往年多受他們恩惠。至於小……小齊開陽,為師既已決意聯手,便是信任。你是聖子,更應大局為重,以身作則。這些年來,為師對你寄望甚深,你可明白?」book18.org

  聲音平和,但南樛木耳廓微微一顫——那語氣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他太熟悉師傅,以至於每一個音調的細微變化,他都能敏銳捕捉。那「寄望甚深」四字,本應是最大的褒獎,此刻卻讓他五味雜陳。師傅對他,從來都是信任,是師徒,是傳承,是培養南天池的未來。可是沒有看重,絕沒有……她對齊開陽的那份奇異,更不會有自己夜間思之欲狂的情感。book18.org

  南猛地打住思緒,垂下眼帘,遮掩住那一瞬間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緒,生澀著咽喉,道:「弟子明白。弟子只是……只是擔心師父操勞過甚,弟子身為聖子,不得不為聖尊考慮,為南天池思慮。」book18.org

  他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他不敢抬起頭,卻能察覺到遠遠的,高高在上的鳳棲煙目光轉冷。南樛木心中酸澀,鳳棲煙對齊開陽,連一句質疑都聽不得!無論是為誰考慮,為什麼考慮都不行!南樛木甚至懷疑,若是真心實意全為了鳳棲煙一人考慮而質疑齊開陽,仍會承受南天池聖尊的無邊怒火。book18.org

  「你為南天池考慮,是好事。中天池自有中天池的路要走,南天池有南天池的局要布。」轉冷的目光發出寒意,又被刻意抑制著。良久後的一聲悠悠嘆息,露出淡淡的疲憊,道:「我信齊開陽,如同信你。你去吧,穩固境界要緊。百宗大會前,還有許多事要你打理。」book18.org

  南樛木嘴唇翕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躬身行禮,欲走前又在殿門頓住。那英俊的輪廓上,分明有一瞬間的掙扎與渴望——他回過頭,見鳳棲煙又在注視著窗外。南樛木甚是失落,只得輕輕合上殿門,腳步聲漸行漸遠。book18.org

  鳳棲煙依舊立於窗前,望著最後一線餘暉沉入遠山。南天池百廢待興,她只得壓抑自己的脾氣,放過敢對法旨陽奉陰違的付青龍,也只能好言寬慰敢忤逆自己的南樛木。book18.org

  南樛木那過於熾熱的眼神,那掩飾不住的在意,在她洞若燭火的目光下豈有不知?這些她不在意,但是南天池需要力量,需要聖子。窗外,萬頃南天池水沉沉地暗了下去,只余遠處幾盞燈火,明明滅滅,如同那些不能說破的心事,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book18.org

  「每個人都有委屈自己的時候,小開陽,你知道麼?」鳳棲煙喃喃自語。想起齊開陽,她重又快樂了許多,一頭銀髮飄揚,露出會心的溫柔笑意道:「你在新鄭,會不會有新的體悟?還是……只知道在那個女帝的肚皮上翻來覆去的……哼……」book18.org

  遠在南天池之巔的仙宮發生了什麼,齊開陽不知道。人間金碧輝煌的皇宮裡,卻有人正在胡鬧,撒潑,作妖……book18.org

  「我不管,朕不管!今晚齊郎只准陪我一個人!」陰素凝鬧騰著,要將柳霜綾與洛芸茵趕出去,道:「明日你們要走了,今夜朕要獨占,誰都不許來搶!」  「哎喲,我的陛下好大的氣性,好像誰不許似的。」陰素凝小題大做,將柳霜綾逗得樂了。她本有此心,在女帝嘴裡卻像每個人都在欺負她。「好好好,我們這就走,行了吧?」book18.org

  「快走快走,敢來打擾,別怪朕不講情面,判你們個欺君之罪!」陰素凝做著調皮的鬼臉,揮手趕人,笑嘻嘻地道:「多謝霜綾姐姐,茵兒妹妹割愛啦。嘻嘻,今夜朕就不客氣了!」book18.org

  「好啦……你安安心心,我們絕不打擾。」洛芸茵笑著閃出門去,親手將門帶上,探出個俏臉道:「該怎麼浪怎麼浪,別管我們。」book18.org

  「還不快走?耽誤人家的大事。」將二女趕走,陰素凝回身時調皮盡去,露出曖昧笑意道:「好郎君,朕這個安排不錯吧?」book18.org

  「你別欺負人呀……」book18.org

  「哼,就知道心疼你的湘瑤,誰欺負她了,朕,是要好好地考校考校她!」陰素凝笑得更加嫵媚,道:「讓她閉關,不就是為了今夜?朕看看她閉關的時候有沒有好好【修行】,學了多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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