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 第八卷 春深遠客 第八章 佛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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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佛光普照book18.org

  時光過得飛快。來到新鄭已歷半月,算算不久後又是分別的時刻。齊開陽與陰素凝均心中不舍,終是明白各有要事在身。book18.org

  女帝計劃中的【考校】洛湘瑤一事始終苦無良機,一來國事操勞後,急需情郎撫慰。二來又將分別數月,依依不捨下總是徹夜求歡。三來柳霜綾與洛芸茵在側,實不知找什麼合理的藉口將她們支開。book18.org

  近日大宋朝堂國務繁忙,陰素凝常至入夜方能回宮,相處的時刻都少了許多。仙人壽元綿長不假,未來依舊混沌不清,女帝曾言皇帝都不想做了並非信口,而是真真這麼想過。book18.org

  「邊境調撥糧草物資,三弟說西陲兵力不足,或為隱患。糧草足了,就要著手招募兵丁。一件件都是煩心事,我都要親自過目。皇帝當然可以把事情都丟給大臣去做,但是想要做好,每一件都要一絲不苟。否則大臣就會覺得這件事不重要,這麼上行下效一層層地下去,落實到頭不免荒腔走板。」陰素凝幽怨地訴說,道:「想當個好皇帝,只能這麼做。要是簡簡單單,還有那麼多昏君麼?」  「辛苦你啦。」齊開陽在身後為她揉著肩。book18.org

  「我們家,像不像凡人年少夫妻剛剛組建好的家庭?外頭風號雨厲,家中風雨飄搖,每個人都要出力。否則,連一間草屋都不會剩下?」book18.org

  「很恰當。」近來所見所聞,將齊開陽最後一點自傲都磨了去。他明白今後將如何看待每一個人,無論是賤是賢。自己的家也一樣,一屋子出類拔萃的天驕,若不盡心盡力,仍將灰飛煙滅。book18.org

  「你們想去大梁國,要不趁著這幾日先去一趟?我近來事情多,沒多少功夫陪你們。」陰素凝計較甚多,道:「待這些日子我忙完能稍稍清閒些,你們從大梁回來,不是正好?」book18.org

  齊開陽覺得這套安排甚有道理,從新鄭往聖心谷路程更短,還能多相處一會。於是應下,四人準備明日離宮前往大梁國。book18.org

  「聽說大哥都在大梁講經說法?若他願意,請他來新鄭一游。他性子怎麼樣?」  「大哥修佛法,性子更執拗。」結義兄弟三人,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的安排,各有各的堅持。卓亦常認準的事情,齊開陽說不動,無為僧想必一樣,道:「會不會來新鄭我就不知道咯。你想請他為大宋效命?」book18.org

  「效命不重要,你的結義大哥嘛,我都沒見過哪說得過去?他要願意,我自會善待,跟三弟一樣。」陰素凝笑道:「看你們三兄弟,哪個不是犟得跟驢子一樣?」book18.org

  「嘿嘿。」齊開陽乾笑一聲,不敢接口。讓家人提心弔膽的事情做得多了,自己都心虛。book18.org

  「說起來,三弟年紀不小了,是不是該給他說個親事?卓家要光耀門楣,不開枝散葉怎麼行?你不說他……」陰素凝操心著家長里短,道:「罷了,說他也不聽。還是改天回師門的時候,我自去找卓大娘說。她老人家要是願意,就給他下家令,朕給他下聖旨,看他還敢推脫!」book18.org

  「卓大娘保證一百個願意。」齊開陽大喜,道:「好凝兒,你這就著手遴選門當戶對好人家的良善女子。待聖心谷事了,我們就回師門。」book18.org

  洛湘瑤在旁垂著頭旁聽。偷眼觀瞧,柳霜綾雖與齊開陽定情最早,並無不悅之意。洛芸茵仍是少女心,只管與齊哥哥兩情相悅。陰素凝思慮周全,里外禮節面面俱到,頗有一家主母的風範。再想她出身凡俗的世家大族,自幼被當做皇后培養,的確與只顧修行的仙人大有不同。book18.org

  「你一說,我都迫不及待了。」陰素凝感慨道:「我們家只有霜綾姐姐去過,好想看看真正的仙境。」book18.org

  「像個靜謐的小山村更多些。」齊開陽自幼住慣了,不覺有奇。book18.org

  「從前中天池就別具一格,想必曲寒山會有往日中天池的風貌。」洛湘瑤被說得意動,露出回憶之色道。book18.org

  「哦?這麼說來洛宗主也想同往一行?」陰素凝捉著所有的機會奚落洛湘瑤,道:「恩師准麼?」book18.org

  「慕聖尊說的是讓齊公子回山一趟,準不準,齊公子說了算。」洛湘瑤面上發窘,對至親隱瞞事實,果然渾身不自在。book18.org

  「嘻嘻,洛宗主早年常到中天池作客吧?都見過鼎盛時期的中天池,還在意個小山村幹什麼?」book18.org

  「我當年只是個初入仙途的小修士,上門作客只在外圍山門,進不去瓊樓殿宇里。」洛湘瑤露出神往之色,道:「與慕聖尊倒有幾面之緣,她高高在上,我可沒資格高攀。有她在場,更沒人會搭理我。」book18.org

  「以我觀之,鳳聖尊,慕聖尊還有洛宗主三位,在當年可是姿色並駕齊驅的三大美人,洛宗主這句話是不是過謙了?」陰素凝追問頻頻,頗有將當年舊事翻出來的打算。book18.org

  「姿色見仁見智……陛下有所不知。」洛湘瑤見眾人都在凝神傾聽,道:「當年人人朝不保夕,像我這樣的小修士,空有姿色無用。鳳聖尊年歲稍長一些,早早接任南天池之主,身份顯赫。尋常男子就算有什麼心思,自慚形穢,哪敢表露?於是慕聖尊才是最多人傾心的。她出道之後星光熠熠,前途無量。畢竟尚未接掌中天池,不那麼難以接近,各家天池有頭有臉,又傾慕她的人從中天池排到老家都排不下。連鳳聖尊都不能與她相比,我差的老遠。還記得她初試啼聲……」  「怎麼?」book18.org

  「焚血門進犯,魔頭壓根沒把她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裡。慕聖尊立斃魔頭,以二指捏斷魔頭掌中魔劍,飄然回座,以劍尖挑蜜而食……那等風姿,我一直記得。我要是男子,一樣為她輾轉反側,寤寐難眠。」book18.org

  洛湘瑤神往著,模仿當年的慕清夢。二指虛拈半截斷劍,用劍尖虛挑,二指高舉斷劍劍尾,劍尖懸於櫻唇上方。螓首微揚,紅唇微分,似有濃膩的鮮蜜正團落於口中。book18.org

  「可惜美貌不能當飯吃,在權勢利益面前不值一提。」齊開陽一邊感慨,一邊欣賞洛湘瑤模仿恩師。以洛湘瑤的騷皮媚骨,居然仍有三分英武之氣從嫵媚中難以掩蓋地透出。遙想當年慕清夢的年方少艾,魅力的確不可阻擋。book18.org

  「後來呢?中天池銷聲匿跡,慕聖尊跳入道隕窟一去三千年,鳳聖尊閉了山門。天地大定,想必洛宗主就是最誘人的鮮花了吧?」book18.org

  「我……」洛湘瑤暗惱陰素凝揭她瘡疤,其後她被范無心視作禁臠。轉念一想,分明是陰素凝已知原委,此時說出來分明是在【裝傻】。看洛芸茵時,果見愛女一臉憂愁,神思不屬在思量著什麼。book18.org

  這些話語不僅會刺痛洛湘瑤,也會刺痛洛芸茵。美婦人心懷對女兒的歉疚,慍色一閃而沒,道:「不是我,是鳳門主。鳳門主小我兩歲,天賦可比我高得多了。她出生時有七色神光護體,睜目即現慧眼。性子又活潑,與任何人相處很容易熟絡。可說慕聖尊之後,就以鳳門主最受男子傾心。」book18.org

  「鳳門主那雙桃花眼,天生的看誰都像對誰有情,難怪招蜂引蝶。」柳霜綾笑道。book18.org

  「鳳門主看著還是單身啊?娘,她這麼多年沒有婚配?」洛芸茵從自家思緒中走出,好奇問道。book18.org

  「她年幼時就定了親。可惜彼時天地大亂,尚未成親就做了未亡人。」洛湘瑤壓低了聲音,道:「從前那些死了心的男子,不由又生綺念,易門日日門庭若市,比往常還更熱鬧些。其後鳳聖尊閉了山門,鳳門主跟隨幾乎不出,輕易不再見客。經年累月下來,這才打消了那些人的念頭。」book18.org

  眾人聽得陳年舊事,津津有味。齊開陽驀然發覺,慕清夢,鳳棲煙,鳳宿雲,洛湘瑤,這四位上一輩廣受垂涎的美人兒都與中天池有關,可是中天池最終難逃被圍剿的下場,苟延殘喘於曲寒山。就連南天池都受牽連,這些年來處處受制。  當年她們面上的風光,在利益面前什麼都算不上。難道三千年過去,欽慕這三位的就會少了?慕清夢被逼入道隕窟,可有人伸手搭一把?她在洛城重現世間,人人視之為死敵,往後衝突起來,下起手又有誰會容情?book18.org

  天可憐見,三位美人個頂個的有能耐,否則生就絕色容顏,更是一種悲哀。  閒談興盡,洛湘瑤垂首離去,四人小別之前又是一場徹夜癲狂。book18.org

  次日清晨揮別陰素凝,齊開陽領著眾女往東向大梁國去。book18.org

  一路上洛湘瑤雖是垂首寡言,齊開陽幾次偷看,她最是激動。兩人於地府相約到大梁國逛集市,覽湖光,踏青山,遺憾的是不能光明正大地挽著她的手。  大梁國幅員與大宋相當,東線臨海。遠遠望見與大宋國境交界的第一座城池,從雲中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氣勢宏偉,金碧輝煌的寺院。占了整座城池足有兩成方圓的寺院,琉璃瓦反射著陽光,一座巨大的金色佛像立於廣場中,光芒直透雲霄。book18.org

  四人在大宋國境內按落雲光。大宋邊境的官道坑坑窪窪,塵土飛揚,清風卷過時霧蒙蒙的。這些年大宋朝堂混亂,民生凋敝,邊境幾番戰事更是頻頻失利,這才顯得殘破。好的是在空中俯瞰,邊軍大營法度較為嚴整,士兵們正在操演。想必是新皇登基,百廢重振的好兆頭。book18.org

  再有個三兩年,大宋國力恢復,邊境也會有新的氣象。book18.org

  一行四人翻過山嶺,進入大梁國後循官道緩緩行來。甫一踏入大梁國界碑之內,就見官道以三合土夯實,寬闊平整可容四輛馬車並行。道旁兩側栽著整齊的合歡樹,此時雖非花期,但枝繁葉茂,修剪得宜,一路延伸向遠方。路旁引有清渠,流水潺潺,水色清亮。book18.org

  只間著一座分隔兩國的山頭,尚未見人,景色已如此不同,齊開陽不由憂從心起。大梁國富,軍力必強,宋國本就是四戰之地,不知道陰素凝能否撐過這些年……book18.org

  「梁國沿海,燒海水以製鹽,得之低廉方便,數量無窮無盡。再販與各國,如稅抽天下賦。」洛湘瑤對梁國甚是熟悉,意味深長道:「崇佛,不是什麼地方都崇得起的。」book18.org

  遠遠望見城池輪廓。城牆並非想像中邊陲軍鎮的粗糲灰黑,而是以一種泛著暖黃的夯土磚石砌成,高大厚重。在垛口、城門樓處飾以朱紅與靛藍的彩繪紋樣,細細看去,連綿的纏枝蓮紋與祥雲圖案,透著幾分莊嚴寶相,少了些殺伐之氣。  城門洞開,上方石匾深刻三個飽滿雍容的大字【蓮華關】。守門兵丁衣甲鮮明,精神飽滿,查驗路引文書時雖嚴謹卻不跋扈,對攜帶貨物的商旅按章收取稅錢,過程清晰快速,少見糾纏呵斥。城門內外,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喧囂卻有序。  「百餘年了,這裡還是那麼繁華,一點不見蕭條。」洛湘瑤幻作個三十出頭的溫婉婦人模樣,綰了個墮馬髻,張目望了望,道:「好像更齊整了些。」  「娘,你對大梁國很熟悉啊?」book18.org

  「沒你的時候,娘偶爾會來凡間逛逛。」book18.org

  四人從仙門入城。離開南天池之前,鳳宿雲提前為四人準備新的身份,於各國辦理仙籍,方便他們在凡間行走。book18.org

  一入蓮華關,混合了食物、香料、木材、染料與淡淡檀香的繁華氣息撲面而來。街面上寬闊的街道,琳琅的店鋪,井然的人流,以及隨處可見的佛龕、經幢、與佛教相關的店鋪字號,仿佛置身佛國。book18.org

  「這家的【沉水檀】,用的是南海來的老料,調和得極好,香氣醇正持久,我當年還買過一枚。旁邊那家素齋館子的【羅漢麵筋】,用雞湯吊的素麵,很是鮮美……」book18.org

  「洛宗主得償所望……哈哈。」洛湘瑤如數家珍,齊開陽忍不住笑道。  「咦,齊哥哥你也知道?」book18.org

  「在地府最絕望的時候,洛宗主提過若能得脫困境,想來大梁一行。說有百年沒來過了,想聞聞人間煙火氣。不然她怎會一出關就急急趕來?」book18.org

  正說話間,洛湘瑤似是被路旁攤位上的小物件吸引,駐足拿起打量,裝作對齊開陽的話若無其事。掌中是一對雙生石,形似兩個並肩而坐的小人。洛芸茵見這枚石頭表面潔白,內里藏著斑斑點點的雜質,就算在凡間也不是什麼上品。  洛湘瑤問了價錢,掏出銀錢買下,道:「這隻石頭是天然生成,未經雕琢,活靈活現,大巧不工。」book18.org

  就算天然生成,不過是枚雜質甚多的玉石。至於什麼大巧不工,其形全憑意會,洛芸茵不明白母親為何會愛。少女轉頭見齊開陽與柳霜綾在另一邊看一幅佛陀糖畫,心念忽動,壓低了聲音道:「娘,你覺得齊哥哥怎麼樣?」book18.org

  洛湘瑤神魂悸動,幸好已無數次想過揭破這件隱秘事時,會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件事都已模擬過無數應對之方,當下面容仍然如常,反覆看著掌中玉石,道:「善良勇敢,是茵兒的良配。」book18.org

  「呃……」洛芸茵語塞,支支吾吾。book18.org

  洛湘瑤簡直想為自己的【無恥】在臉上扇一耳光,面上還得裝作不動聲色,道:「茵兒有什麼話,就說呀。」book18.org

  「你們在地府面對天罰的時候,說得輕描淡寫。可是鳳聖尊點燃的命燈幾度熄滅,女兒想起來還有些後怕,當時是不是很險?」book18.org

  「好幾回麼?」洛湘瑤鼻翼微不可查地舒張一回,奇道:「幾度熄滅?那要去問他了,娘只知道最險的一回。」book18.org

  「是怎麼了?」齊開陽活生生就在身邊,毫髮無損,洛芸茵仍覺心頭揪起。  「娘無法吸納地府陰氣,天罰反覆之下真元枯竭,有一回險些撐不住。是他助力消解那一道天罰,娘才活了下來。他就受了重傷……」洛湘瑤垂眉順目,低聲道。book18.org

  「難怪命燈熄滅,齊哥哥他……他怎生緩過來的?」洛芸茵往日問起,都被含混過去,此刻打開了話匣子,道:「不對……降落像娘親的天罰,齊哥哥無論如何挨不住。而且,而且娘親不能吸納地府陰氣轉為真元,後來又是怎生應對的?」  「他的【八九玄功】神妙非凡,娘覺得比六御神功還要厲害。怎麼緩過來的,茵兒去問你的齊哥哥。」洛湘瑤編不下去,道:「有了那一回,後面一切都順利了,逢凶化吉,不久後就尋著道路,順利脫困啦。」book18.org

  洛芸茵總覺哪裡不妥當,一時想不清條理,又問不出口。倒是想起母親剛說的一句話,興高采烈,道:「這麼說來,是齊哥哥救了娘親?」book18.org

  「是的,這份恩義娘會一直記在心裡。」洛湘瑤道:「沒有他,娘親就成了地府的一具孤魂,千真萬確。」book18.org

  「那就好說了。」洛芸茵幾乎歡呼雀躍,神神秘秘地轉身向齊開陽走去。  集市的喧鬧可見蓮華關民生殷實,四人逛了一會,向佛寺去。book18.org

  正是上午時分,朝陽斜照,佛寺金光閃閃。遠遠就見人頭攢動,絲毫不下集市的熱鬧。順著川流不息的人潮,聽著耳畔充滿生機的喧囂,齊開陽又想起陰素凝對他說的道理來。仙凡本殊途,但都有高高在上,有芸芸眾生。佛寺之所以香火鼎盛,這些百姓不都是想來求一個心頭好麼?book18.org

  蓮華寺三個金字牌匾下,正門左側立著寬達十餘丈的粥棚。棚前懸著一面布幡,上書「慈航普渡」四字。僧眾正在施粥,排隊領粥者有些雖衣衫簡樸,有些卻是錦繡華貴,更有些排在最後的衣不蔽體。book18.org

  佛祖面前,人人不爭不搶,井然有序。齊開陽停步回身,看著最後的窮困者,暗皺眉頭。原來繁華如盛景的蓮華關里,一樣有些窮苦百姓?再看施粥的僧眾,來者都是一碗,不多,不少。book18.org

  錦繡華貴者想必是來沾沾佛氣,求一個富貴滿門,福澤綿長?衣衫簡樸者當是普通百姓,喝一碗僧粥,求一個闔家安康?至於那些窮苦百姓,則在佛蔭庇佑之下,稍加果腹。book18.org

  四人進入佛寺,雕樑畫棟,滿目琳琅,輝煌得幾不似人間。尤其是寺中那座五丈高的巨佛,富貴人家正獻納金子,寺中大和尚收了,當場在火爐中化作金水,在佛像上塗抹。book18.org

  洛湘瑤身份尊貴,巔峰時地位修為直比佛界的菩薩。齊開陽等三人都已入清心境,已是大仙一屬,當然不會去跪拜佛像。四人在寺中逛了一圈,花了有一個時辰。出寺門時已近午,領粥的人群散了許多,布施的僧眾正在清理空了的大鍋。先前在人群最後的窮苦百姓仍排著兩列長龍,在僅剩的兩口粥鍋前等待。book18.org

  布施的僧眾大致清點人數,舀起一小勺分給最先的百姓。齊開陽見他手中的大碗里盛了不足一半,那人千恩萬謝,連連鞠躬謝恩。想是餓得狠了,捧著見不著多少米粒的粥湯淺食一口,捨不得多吃,將大碗攏在破爛的袖口裡低頭離去。  「佛光普照,猶有晦暗之地?」齊開陽回頭看看金光閃閃的佛像,示意三女尾隨那貧苦百姓而去。book18.org

  城池西北角,又寬又闊的道路逐漸變得狹窄,整齊潔凈的城池慢慢看見髒污,一排破破爛爛,四面漏風的棚屋出現時,齊開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富庶的城池裡,竟然藏著這麼一片又髒又破,形似牢窟之地。book18.org

  「世間若無疾苦,誰又來崇佛禮佛呢?」洛湘瑤意味深長道。book18.org

  齊開陽搖搖頭。蓮華關中若沒有這片地方固然是好,若有這片地方……就會更多家境殷實者將銀錢供於佛像前。那些塗抹在佛像上的金水,只消有一滴,都能讓這裡的所有人吃上一天。book18.org

  「我從前讀佛家經典,多有濟世之言。可惜落到凡間,總少不了蠅營狗苟,利己之私。」齊開陽感嘆道:「私心誰沒有呢?我也有。」book18.org

  洛湘瑤施法隱匿四人身形,飛躍至棚屋頂。大佛的金光分明照耀此地,沐浴在佛光之下,聽他們有氣無力的談論,大都是求得些許果腹之物,僅此而已。其中間雜些誦經之聲,其意甚誠,誦到最後就是悔過之言,乞求佛祖慈悲,能寬恕他們的罪過,救他們脫苦海。book18.org

  「沒有救世主,只能靠自己。」齊開陽低聲自言自語。相比起這些窮苦百姓,自己又如何不是在苦海之中,掙扎求存?就算去求當今聖尊,哪個能輕易解救得了?book18.org

  邊走邊看,頗多感悟。正行間,忽聽一個婦人兇巴巴地喝罵道:「你們兩個再不聽話,晚上黑白無常來勾了你們魂去!」book18.org

  原先吵鬧著的孩童登時噤聲,四人自窗邊看去,只見孩童噤若寒蟬地縮在牆角,向婦人道:「娘……街邊小李子,是不是,被勾了魂……」book18.org

  「你們知道就好!他就是不聽話,家中不幹好事,才遭了報應。」婦人怨氣頗大,說到這裡口氣轉軟,道:「好了好了,都不許再提這件事。」book18.org

  「可是……可是前些日子……小李子不是第一個……」book18.org

  「叫你們不許再提!他們都是報應,佛祖庇佑好人家,你們做好人家,哪會遭報應,都給我閉嘴!」book18.org

  婦人喝罵之下,孩童不敢再說,一個個老老實實端正地坐在牆角,只是目中懼意未去。四人對看一眼,相互點點頭離去。book18.org

  尋一處客棧住下,齊開陽嗤笑道:「黑白無常?大道破損,地府已空,哪來的黑白無常?」book18.org

  「既然遇見了,要不管上一管?」book18.org

  「當然。」齊開陽應下,從軒窗望向蓮華寺,大佛熠熠生輝,金光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來。忽想若陰素凝在此,對西天池的那些佛陀還不知會說出多難聽的話來。book18.org

  候到傍晚,齊開陽眉頭一挑,跳起道:「大哥來了?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尋大哥。」book18.org

  柳霜綾抿唇暗笑,此事正和她意。無為僧人雖親善,可是問起話來沒完沒了,著實讓她吃不消。book18.org

  齊開陽奔到城門,只見一行僧眾正入城門,無為僧被簇擁在中央,眉目低垂,雙手合十。齊開陽見僧眾中不少身負修為者,不欲露出真容給大哥添麻煩,只在人群中駐足。book18.org

  「無為大師,真是無為大師!」book18.org

  百姓歡呼雀躍,虔誠者跪下磕頭。僅此一項,足見無為僧在大梁國入世之後,名聲之隆。百姓頂禮膜拜,無為僧卻停步不前,不願受百姓大禮。他盤膝坐定,誦經一篇。book18.org

  經文深奧,大多人聽不懂,他聲音更不響亮,卻如雷聲滾滾,遠遠地送去,直如雷霆震天。百姓們無不合十跪地,默聽經文。經文念罷,百姓仍不肯起,無為僧無可奈何,於是雙掌捧出一座小佛像高舉頭頂,自百姓間走過,以示百姓禮的是佛祖,而不是他。book18.org

  「太受崇拜,看來不是什麼好事。」齊開陽暗笑時,無為僧自他身旁經過,偏頭示意。兄弟倆目光一對,各自明了。book18.org

  齊開陽自回客棧,入夜時無為僧披著件斗篷,尋息而來。齊開陽見狀哈哈大笑,無為僧無奈嘆息。齊開陽引薦諸女,柳霜綾是見過的了,洛氏母女則是初見。洛芸茵見這位僧人眉清目秀,面貌非俗,想起柳霜綾殷殷囑咐千萬不要多話,只敢還禮,不敢多言。book18.org

  「貧僧聽聞二弟落入道隕窟,日夜祈祝。佛祖有靈,幸而二弟平安歸來。」  齊開陽唇皮抖了抖,暗想把我逼入道隕窟的,就有西天池的佛祖。此刻猛然想起,在洛城時,余真君曾對法號無明的高僧行禮,看那架勢,無欲仙宮聽命於無明高僧。無明,無胃,無為,都是無字輩?無為僧年歲雖輕,天賦絕頂,佛法精深,其師無胃曾言不敢以師自居,只可平輩論交。這麼說來,無胃僧本在西天池有一席之地?book18.org

  又想起卓亦常的授業恩師道號五經先生,儒門魁首名為四書,門下還有六藝,七謀,八略……book18.org

  他雖自幼與兩位結義兄弟結伴成長,對他們的師承來歷不甚了了,只知一個修佛,一個學儒。至於無胃僧與五經先生為何會在曲寒山,莫非這些人也是佛門與儒門的眼中釘,肉中刺?book18.org

  「一言難盡,大哥為何到此?蓮華寺請你來講經說法?」book18.org

  「妖穢在此作亂,特此一行!」book18.org

  無為僧古井不波的臉上露出怒火,連目中都噴出火光來,如金剛怒目。他身上佛光若隱若現,如火焰燃燒時的跳躍。真佛發怒,同樣讓人不寒而慄。book18.org

  「我們日間聽百姓傳言,有黑白無常勾人魂魄,正覺奇怪。」book18.org

  「百姓未曾開化,懵懂無知,豈可怪罪。倒是這些妖穢欺百姓良善,罪不可恕。」無為僧高宣佛號,道:「對了,二弟怎會來大梁?」book18.org

  「洛宗主想來大梁一游,小弟也想拜謁大哥,不想在此得見。」book18.org

  「洛宗主也動凡心。」book18.org

  「凡間煙火氣,於道心無礙,還有助修行。至於凡間不平事,我輩修道中人,斬妖除魔分內之事。」洛湘瑤舉止得體,分明暗中辯解佛道不同,言語又不衝突,讓人摘不出毛病來。book18.org

  「大哥,世間哪還有黑白無常,此事你有線索麼?」book18.org

  「沒有黑白無常?為什麼?」book18.org

  柳霜綾倒抽一口涼氣,暗道,開始了。。。齊開陽已是習慣了,當下將地府已空之事說來,其間無為僧不停地詢問。莫說洛芸茵,就是成熟如洛湘瑤,分明聽得好笑,又覺頭皮發麻。至於無為僧所言大梁國佛光普照,與日間所見有不同,那是萬萬不敢再與他辯駁的。book18.org

  好容易將地府一事說清,無為僧沉吟道:「貧僧只聽流言。大梁國乃佛光普照之地,人人禮佛,人人向善。就算有地府陰司,豈有平白勾人魂魄之理。」  此刻月朗星稀,宋梁邊境的山間吹來一層薄薄的雲霧,將蓮華關籠罩在雲霧裡。五人隱蔽真元,透過窗戶各睜法眼遠遠打量。蓮華關西北角上百姓皆已熟睡,只有零星燈火,有淡淡的月光照耀,銀白一片。book18.org

  「若遇妖穢作亂,諸位還請慢動手,待貧僧拿住,以正佛法。」book18.org

  齊開陽笑笑,並不答應。拿小孩一事勾起齊開陽的回憶,萬一又是安村故事,無為僧未必能手到擒來。話音剛落,眾人心頭一跳,齊齊從客棧中消失不見。  雜亂而靜謐的街道上,先聽見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粗糙的紙頁摩擦地面,又像是拖著沉重的鐐銬。兩團模糊的影子,從長街盡頭的黑暗中浮了出來。book18.org

  一黑,一白。book18.org

  身形極高極瘦,仿佛兩根竹竿,各自頂著方形高帽,在稀薄的月光和搖曳的燈影下看不清面容。只有帽子正面那慘白底子上黑墨寫的字跡,與黑色弟子上白漆描的行文,在月光下幽幽反著光——白的「一見生財」,黑的「天下太平」。他們腳下似乎離地三寸,飄忽前行,動作僵硬而同步,手中依稀可見粗大鎖鏈的輪廓與一塊模糊的木牌。book18.org

  空靈飄渺,若有似無的聲音在夜裡直同鬼魅。book18.org

  「一如既往,孤獨相伴,萬千紛擾,與我何干。」一個沉厚的聲音緩緩念道。  「厲鬼勾魂,無常索命。黃泉路長,無客棧看好腳下,上路了!」一個尖細的聲音急急喝令。book18.org

  陰冷的氣息濃郁得幾乎化作可視的灰白霧氣,貼著地面蔓延。原本西北角三兩戶人家裡燃著的燈火全熄,整片地界死寂得如同墳墓。book18.org

  白色的影子微微動了動,一道冰冷、拖沓、毫無平仄起伏,仿佛從凍土深處傳來的聲音響起。聲音不大,卻詭異地清晰傳遍了整條寂靜的街道,鑽入每一扇緊閉的門窗縫隙:「劉氏門中,幼子狗兒……陽壽該終……奉牒拿魂……莫要耽擱……」book18.org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街道兩旁的房屋內,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book18.org

  見屋內毫無反應,那黑色的影子也開口了,聲音更加低沉嘶啞,如同銹鐵摩擦:「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book18.org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白色的影子似乎揚了揚手中的鎖鏈,發出「嘩楞」一聲輕響,那尖細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陰司勾魂……閒人退避……窺探者……折壽……多言者……拔舌……」book18.org

  「今夜所見所聞,皆為夢魘,醒來便忘,方得平安。」 黑色影子補充道,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詭譎力量,「若敢記得,若敢妄言,禍及滿門,雞犬不留。」book18.org

  齊開陽暗中聽得,不由贊一聲妙!難怪這幫妖邪敢當街作亂,實是拿住愚鈍百姓的人心。折壽,拔舌,禍及滿門,百姓聽了哪個不怕?book18.org

  這兩道影子又在門口佇立了片刻,似乎在聆聽,在確認整條街巷恐懼到極致的沉默。book18.org

  街道寂寂無聲。book18.org

  他們再次邁開那飄忽的步伐,拖著「沙沙」的聲響與刺骨的陰氣,鎖鏈朝戶中一甩,勾出個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孩童魂魄,向著長街另一頭緩緩飄去,漸漸重新沒入深沉的黑暗之中。book18.org

  「果然是冒牌貨。」 柳霜綾冷笑道:「台詞倒是背得熟,連恫嚇凡人封口的步驟都不忘。可惜,演得再像,那股子掩飾不住的妖邪腥氣,還有這專門針對孩童生魂的惡行……哼!」book18.org

  「跟上去。看看巢穴何處!究竟是何方妖孽,敢如此明目張胆,假借神明之名,行此齷齪殘忍之事。」齊開陽與她對視一眼,目中皆現怒火。安村一事像道傷痕深深刻在他們心裡,齊開陽更覺但凡有什麼妖邪藏頭露尾地作亂,都與焚血有關。焚血一事牽涉太廣,特別還涉及南天池,當下不便與無為僧明說,道:「大哥萬萬小心在意,此事不簡單。」book18.org

  「貧僧理會得。」無為僧已默默念了一篇經文,那孩童的魂魄上有光芒一閃而沒,似是被他悄悄護住。難得他不刨根問底,率先起身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book18.org

  這兩段經文的意思齊開陽自是明白,看大哥面上憤怒,目中卻平淡如水。想是他以這兩句經文警示不可犯嗔戒?或是……想保持冷靜,以免走漏了這些惡徒,不能斬草除根?book18.org

  齊開陽緊張之中大覺有趣,修佛法,養佛心的大哥遇見這等事,又會怎麼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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