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110-112 [第十五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27393book18.org
第百一十折book18.org
如陰在側book18.org
庶幾可親book18.org
眼見女郎落淚,天痴不知怎的想起了明磯。book18.org
他對明磯一向嚴厲,授藝時從無半句好話,自非那孩子不努力不優秀,明磯夠好的了,是他這張狗嘴楞不做人,吐不出象牙來;待遺憾發生,再想表明心跡,已然遲了。book18.org
心弦觸動,正欲開口,卻聽舒意濃幽幽道:book18.org
「依我之見,在陸大俠心裡,對上人不只敬若天神,更多的是愧疚。他在闕府日常督促王士魁苦練神掌,嚴厲處遠不若平日待人接物那般親和,應是自慚斷了上人的傳承栽培,愧對師門,才想藉此補報。這同子女孺慕雙親、不問寬嚴的天性,興許是一樣的。book18.org
「上人不計長幼尊卑,殷勤前來闕府探視,連我等旁人都感動不已,況乎陸大俠?由此益發慚愧,更是無顏面對上人。意濃想,或許連陸大俠自己,都沒發現他等的其實只是上人一句寬慰,便只一句,他心上的巨石便能落地,與上人訴盡心中的委屈和痛苦,不再自責。」book18.org
僧人聞言,大受震動,心中五味雜陳,莫可名狀。book18.org
天痴赴闕府的第二回便見到了王士魁,只瞥一眼,即知這廝身負正宗千燈手功體,莫說明磯沒膽子私授,就算傳予他人,恁誰也不能在忒短的時間內練成。就憑王士魁這朽木資質,輪得到他悟通神掌?如此奇才,金剛堂的好手裡都挑不出半個來。book18.org
陸明磯不肯見師父,天痴又素不待見賀延玉,陸明磯沒敢讓妻子代己面師,此事居然是由末殤領著王士魁出來說。天痴雖是極易遷怒的脾性,但眼前這倆不人不鬼、一個還不男不女的古怪東西,據說是救出明磯伉儷的關鍵,若無二人帶著夫婦倆奮力斬關出逃,也捱不到天霄城與七玄盟發兵接應。book18.org
或是念此恩情,剛愎急躁慣了的僧人竟耐著性子,默默聆聽末殤的說明。闕府大廳之上,闕入松和舒意濃如坐針氈,若非顧及賓主體面,扔著讓他們自行處置頗不合禮數,誰也不想站在第一排親睹天痴爆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何苦來哉?book18.org
無言靜聽的「漁陽武林第一人」眉目不善,強大的威壓迫人慾窒,末了冷不防問道:「你到底是男是女?同明磯是什麼關係?」聽著卻沒什麼敵意。book18.org
末大夫給殺了個措手不及,蒼白的裂口疤臉上「唰!」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暈紅,急急脫口:「關你屁事?兀……兀那賊禿!」book18.org
旁人心跳險些停了一拍,闕二爺暗打手勢,簾後的闕夫人趕緊讓人去請墨柳先生,萬一打起來,哪怕身上帶傷,唯有他能護少主周全。book18.org
誰知僧人沒怎麼動氣,乜眼微仰,打量二尾妖人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看出什麼趣味般,又瓮聲瓮氣問:「你是大夫?古林末氏本家?家裡還有什麼人?」不知端的哪門架子,總之甚大。book18.org
末殤有些著惱,不知怎的渾身尷尬得發毛,耳頷紅熱,躁動難當,二尾妖人足趾無甲,摳不得地,要不真能摳出三進大院來。坐在舒意濃身畔的樂爺總算瞧出不對,低聲問少主:「不是,這會兒是在對親麼?」book18.org
在場誰也不知天痴上人對女大夫極有好感,他理想中的徒媳就是名女大夫。修為閱歷到了天痴這般境地,皮囊美醜全是浮雲,不足一哂。更何況以骨相觀之,她在毀容傷殘前也是個美人,不遜於莫婷賀延玉。book18.org
僧人第一眼便覺她周身的「氣」清朗得很,非同凡俗。那是超越肉體上那些慘烈斑剝的疤痕,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黑暗經歷,兀自不肯沉淪,經霜傲雪而益發盛放,風姿凜然,遑論看上明磯的好眼光。book18.org
他甚至覺得她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要比賀鑄源家的丫頭乾淨通透得多,天痴從不以女子失貞、二婚與否評斷污潔,他看不透的是賀延玉的心思。而單純樸實到稍嫌木訥的明磯肯定不如老婆心眼多,只是賀延玉讓他以為他能懂。book18.org
天痴的第二回登門探視,就在曖昧不明的微妙氣氛中告一段落,王士魁不比樂爺的火眼金睛,楞沒瞧出公媳對親的厲害場面來,卻能清楚察覺:上人肯定和自己一樣,是把大夫當女人的,也說不上為什麼,但就是能明白。book18.org
這番話髑髏漢子自是沒敢同末大夫說的,要被她聽見了,怕是能以銀針毒藥活活整死自己。大夫最恨被當成女人了,就連這點也女人得很。book18.org
所以王士魁只能向賀延玉發牢騷。book18.org
陸夫人溫柔貌美,聽人說話時總是會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仿佛他是什麼很重要的人物似的,每次同她說完話王士魁總覺精神百倍,練功再苦都能挺得過——這當然是錯覺。book18.org
按陸明磯的意思,在末殤說完他獲得千燈手功體的始末,王士魁便要當場行拜師禮,懇求上人收他為徒。王士魁則另有打算:二話不說跪地磕頭,求上人饒小人一命。book18.org
什麼拜師學藝,傳承神掌?全是屁!《鳴杵傳夜千燈手》這種上等貨是他老王能學的?他連陸明磯一字一句手把手教的養氣心訣都背不上,跟著天痴學武就是凌遲而已,要受的苦他連想都不敢想,不如給一掌打死了痛快。book18.org
但他委實低估了漁陽武林第一人的駭人威懾,王士魁到那會兒才知道,原來在至極的壓迫之前,人是跪不下去的,不管是拜師或求饒都不行。他渾身發僵冷汗直流,就這麼站到天痴上人走出闕府,這才抽筋倒地,口吐白沫,之後在床上躺足一日一夜,末大夫說他是傷了膽。book18.org
天痴是到得第三度往闕府,賀延玉才於中途入廳來見,說是剛服侍明磯用藥睡下,不及更衣梳妝,還請上人恕罪。book18.org
僧人不吃這套,他平生最恨就是巧言令色如石世修者,冷哼一聲,本擬給她點排頭吃,見少婦容顏雖略清減,不如往昔艷光照人,周身之「氣」卻煥然一清,通透處固不如那名喚末殤的女大夫,然而質堅且溫潤,無一絲閃爍游移,這是意志堅定,心無猶豫所致。book18.org
明磯傷殘如斯,你反而堅定了長相左右的心思,益發不離不棄,也要與他共度餘生麼?book18.org
而婦人望向末殤的眼神,更是澄澈得不可思議,法喜充盈,毫無芥蒂,仿佛只要是對良人有益的,都是她生命里的賜福,無不張開雙臂喜迎,滿懷感激地接受。book18.org
天痴這才驚覺一直以來,自己對賀延玉的敵意,或與他開口就是貶抑、從不稱讚明磯的陋習有關。雖說最初是怕他過於自滿,大意輕敵,行走江湖要吃大虧,但有無可能長此以往,僧人始終拿他當個長不大的鄉下孩子看待,認為他就是土,就是榆木腦袋,如賀延玉這般美貌出身,怎麼可能看得上他?book18.org
若非被休又是天生的咬舌子,沒得選,她才不會委身明磯——book18.org
(原來最看不起徒弟的,居然是我這個差勁的師父啊!)book18.org
他因此對賀延玉稍稍改變了看法,隨口寬慰幾句,婦人溫婉聽著,眉眼仍平,一如心氣,周身那股「氣」未有改變,天痴終於明白過往是自己枉做小人,錯怪了這孩子。之後再來闕府,賀延玉總會出迎,主動報告明磯恢復的情形,鉅細靡遺,天痴頗慰老懷,極罕再動氣。book18.org
愛屋及烏,王士魁的存在就這樣得到僧人的默許,無奈這廝不知發什麼雞瘟,未見機叩頭拜入師門就算了,居然仍喊他「上人」,沒半點眼色。天痴冷笑著摔了髑髏般的枯瘦漢子幾個跟斗,「你喊我什麼」遂成了每回到闕府,都要同這傻大個兒玩的哏,王士魁每答必錯,屢點不通,跟斗摔個沒完,倒是被天痴瞧出了他異於常人的耐打體質來,也不知算不算優點。book18.org
他本只有明磯一名弟子,除他之外,莽莽濁世中俱是外人,反正連曾經生死與共的結義兄弟都能離心,還有什麼是恆常不變的?至於高唐夜那孩子雖與他有緣,天痴也走不進他的心裡,四郎活在一個除己無他的靜謐世界裡,只有「孤絕」這點和他是一樣的。book18.org
料不到失去明磯後,他又多了延玉、女大夫末殤,和老摔不明白的傻大個兒王士魁能說說話,偶爾會露出不那麼憤世嫉俗的笑容,就連間或作陪的闕府諸人瞧著也順眼了許多。book18.org
這令僧人不期然地生出一絲罪惡感,產生以明磯的不幸換來這些的錯覺,提醒自己下回不得再這般狎近,重又回到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淡漠……這段時間裡,天痴始終在兩者間來回擺盪,焦躁難平。book18.org
直到被舒意濃一說,才驀然省覺:沒錯!明磯確實是這樣的性子,他怎麼會怨恨師父?這孩子總是把責任往肩上扛,兀自不肯罷休,只會自責自問,何曾怪過旁人?明磯啊明磯,你小子怎會這麼傻?我的衣缽算什麼?千燈手算什麼?聖僧的衣缽我都不當一回事了啊!book18.org
若非有足足超過五十年的精深內家修為,天痴幾乎忍不住一躍而起,立刻衝到鍾阜闕府,狠狠教訓那小子一頓。但即使是他,也知眼前有更重要的事。book18.org
如何處置姚雨霏,關乎漁陽武林未來起碼十到二十年的版圖變化,七砦合或不合,怎麼合、誰來合;若不合,又將分裂成幾股對壘的陣營,彼此間的合縱連橫,勢力消長……這都還沒算上外來勢力的干預如七玄盟,潛伏暗處的陰謀家如奉玄聖教,以及長期盯著漁陽,蠢蠢欲動、藉機生事的鎮東將軍和北關諸藩。book18.org
以血骷髏之姿擾動風雲的姚雨霏說穿了,不過是件祭禮,是搭建這個角力擂台的落樁楔子,真正結下冤讎的除了明磯夫婦,其餘早已被她滅門屠盡,能有誰來向她討要公道?book18.org
鳴珂帝里死了兩個長老,勉強算是苦主,但莫憲卿、管中蠡盡起帝里之精銳,大兵壓至雷陰縣城,是為報仇雪恨還是爭盟爭霸,連三歲孩兒也明白,就毋須再自欺欺人了。book18.org
舒意濃的提議除人情外,還有一處雖未明說、像天痴這樣的老江湖卻能瞧得清楚明白的關鍵——book18.org
拿掉姚雨霏這枚楔子之後,不僅陰謀家的排布頓失著落,七砦大會也沒有了召開的理由。鳴珂帝里的馮、岳二位長老死得冤枉,讓帝里找奉玄聖教算帳便是;七玄盟蒙受不白之冤,但慘遭滅門的十三家也沒誰能找七玄算帳,最後肯定是不了了之。七玄眾魔頭有耿小子拿捏著,不致入漁陽行兇泄憤,再生事端。book18.org
結果就是「不變」。暮氣沉沉的漁陽武林依然故我,七砦維持不死不活的老樣子,冬烘度日,但看如田鼠般隱於暗處的奉玄教還想不想出來搞事,下個倒楣的是誰。被保下的天霄城實力無損,能照管明磯夫婦的後半生,在天痴百年之後仍有個穩固靠山。book18.org
不能將姚雨霏挫骨揚灰,十倍奉還,固然稍嫌遺憾,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道理放諸四海皆準,舒意濃自也明白,廢功折腿、穿琵琶骨之類的折騰諒她拒絕不得,這樣一想,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book18.org
打包在談妥的條件之內,還能再添一條「借刀殺人」。智暉不讓動方骸血,交由別人動手不就結了?當日在游雲岩下,墨柳料理方骸血的手法天痴相當滿意,天霄城承攬這件髒活兒,肯定能教小畜生死得苦不堪言,面對諸葛殘鋒,也毋須擔下令靡草莊絕後的罪名,可說是兩全其美。book18.org
人不自私,天誅地滅!在天痴心中,奉玄教的傷徒之仇可以慢慢清算,來日方長,像姚雨霏、方骸血這樣的棄子,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先安頓好明磯夫婦,才是當務之急。沒有了後顧之憂,便是掘地三丈,也要把這頭大田鼠揪出來剝皮剔骨,剖腹剜腸,教這幫賊廝鳥悔生於世。book18.org
僧人心思飛轉,眸光定定望向對座的舒意濃,見女郎姣美的嘴兒歙動,貝齒輕咬唇珠,無聲吐息,說的正是個「方」字。他眼一眯,嘴角逐漸揚起,笑意猙獰,點頭道:「如此甚好。」book18.org
「有什麼好的,怎沒叫上我?」book18.org
一人笑嘻嘻地推門而入,分明不是能輕易擠進門的胖大身形,卻流暢得宛若水銀瀉地,仿佛那便便大腹是水做的一般,隨便抖一抖便閃晃進來。能來得如此悄無聲息,教天痴渾無所覺的人,在天下五道間並沒有太多,智暉長老恰好便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離密議締約就差一步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直起身,舒意濃俏臉發白,就著酸枝椅上微微欠身,喊了聲「長老」,雖被嚇得不輕,倒也未失一城少城主的體面。天痴重重一哼,鐵青著臉沒好氣道:「我躲到這兒偷個閒,都能被你找到,這會兒又是誰死了麼?」book18.org
「哎,師弟說的什麼話來?呸呸呸,不吉利。」白胖如醒發饅頭的老僧涎臉笑道:「不是找你,是找梅掌門來著。有人說瞧見他往這廂來啦,沒曾想竟在法流庵打掃浴房,真箇是古道熱腸。」book18.org
天痴與舒意濃對望一眼,自不欲對梅玉璁動私刑的事就此曝光,蹙眉道:「你找他做甚?」book18.org
智暉連使眼色,見天痴無意理會,半晌才尷尬一笑,搓手道:「是這個……山下有位貴客,想見梅掌門一面,咱們不是正封山麼?況且寺里的規矩是香徑未開,誰也不許上來,師兄思前想後,也只能讓梅掌門下山一趟了。」book18.org
天痴哼道:「你也知道封山。任人來去,叫哪門子封山?」book18.org
智暉頗不好意思地搓著手,陪笑道:「不就是那個……給得多麼?」book18.org
舒意濃幾欲昏倒,但既然使錢便能離開,闕二爺最不缺的就是錢,況且她與天痴已有攜手合作的默契,不怕僧人橫加阻攔,趁早打點了智暉長老,沒準兒今夜便能悄悄帶著母親下山,抓著話尾打蛇隨棍上。book18.org
「這法流庵有些舊了,難得藏著許多珍貴典籍,意濃願注香油,略作修繕,不知長老意下如何?」book18.org
智暉難掩心動,黃濁小眼滴溜溜地一轉,露出為難之色,掙扎老半天才終於拿定主意,垂眸嘆道:「少城主有這份心意,老衲著實感動。但封山不為別的,是為劫遠坪之會能順利召開,把事兒給解決了,敝寺也好卸下監管姚……呃,老衲是說容、方二位施主的責任,還方外之地清靜。book18.org
「梅掌門是召開大會之人,他不下山,這會怎生開得?倒也不是貴客給得多,道理本就是這樣的,望少城主海涵。」book18.org
舒意濃自不知方骸血已然尋獲,但梅玉璁既放得,旁人豈放不得?無意纏夾,點了點頭道:「意濃明白了。本城對長老的請求無不配合,人也查了,攜來的禮物等俱已翻遍,既不見方骸血的蹤影,嫌疑已清,能否儘快讓我等下山,莫擾了諸位上師的修行?」book18.org
智暉笑道:「沒打擾、沒打擾!老衲是想,少城主若不嫌棄山上的招待簡陋,在大會召開之前,多盤桓幾日不妨,聽聽梵唄,豈不甚好?老衲已命人在清凈速應院備妥上房,請幾位移駕前往歇息。師弟應該也沒意見罷?」book18.org
◇ ◇ ◇book18.org
梅玉璁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看到智暉會有「如遇救星」的感動。book18.org
他被天痴修理得不輕,原本舒意濃造成的劍創頂天就是皮肉傷,並不致命,經那死禿驢一整,幾乎去了他半條命,只能倚坐於木桶內緣動彈不得。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朝聞竟乖乖聽罰,不斷往桶中注入熱水,梅玉璁連張口叫他「住手」的力氣也無,恍惚間察覺水位緩慢上升,這才意識到是自己挪動位置堵住指孔所致,不禁啼笑皆非。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依稀聽見朝聞在耳畔叫他「掌門且挪一挪」,以及夾雜在淅瀝而出的漏水聲之間,「小僧去去即回,萬勿聲張」之類的模糊耳語;再睜眼時,便見得智暉那張方頭大耳的猥瑣笑臉,猜想是朝聞借水聲掩護,悄悄從後門溜出去找的救兵。book18.org
除夜韶莊這塊香餌之外,他私下也給了朝聞不少銀錢,畢竟在法流庵內布置洞房、由山下知客僧處取回保管的白髮劍等,樣樣都要使錢,但他萬萬沒想到朝聞和尚疏通的層級,能高到住持智暉長老那廂。book18.org
(早知連住持都買得,何須朝聞幫辦?)book18.org
他繞過須於鶴策動朝聞,自以為賺了一手,豈料在潛入錠光寺一事上,卻被朝聞倒賺了一手回來,是賺是賠還真不好說。book18.org
梅玉璁緊繃的精神一松,昏厥過去,隱約嗅得清冽藥氣,也有涼颼颼的夜風拂面、一路上盤繞搖晃的體感,事後回想起來,或許是被擔架抬下游雲岩的,甦醒時已換過里外衣裳,連鞋襪都穿得好好的,渾身裹滿繃帶,無論燙傷或割傷處均是一片颸涼,有著極細微的麻癢,若非嘗試起身時略感疼痛,中年文士幾乎以為傷口已然消失。book18.org
凝神細思,這異樣的輕癢竟非中毒,而是傷口快速癒合所致,用在自己身上的怕不是極其珍稀的奇藥,方得有如此驚人的效果。book18.org
他躺在一張便床上,以可摺疊的支架撐起毛氈的結構像是更大型的馬札子,連同收容文士與這張便床的營帳、帳中燃著柴火的鐵皮便爐,都是梅玉璁不曾見過之物,無半分市井庶民之感,他直覺像是軍旅所用,但也不是很有把握。book18.org
放眼漁陽武林之內,最接近軍隊建制的武力首推天霄城的馬弓隊,據說主其事的樂鳴鋒在淪為馬匪前,曾效力行伍,靠著這一套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也混成了四大家臣在列。book18.org
其他武林人不做,未必是做不到,不是誰家都有玄圃山這般天險,逼急了能據守不出,號稱「人間不可越」,引來東鎮注目的下場不言可喻。book18.org
梅玉璁也想過自己是不是落到了鎮東將軍慕容柔的手裡,直到一名婢子打扮的蒙面女子掀帳而入,見文士坐起身來,行禮道:「木使大人醒了,請隨奴婢來。」語調清冷,不帶一絲感情,聲音聽著卻很年輕。book18.org
(此間……乃聖教所屬之地!是教尊救了我麼?)book18.org
他警省地欲抬手摸臉,旋又抑住,臉上空空如也的感覺毋須撫摸便能知曉。此姝必是教中的核心人物,起碼是核心人物的親信,才能隨口叫破梅玉璁的身份,把這張臉同「蟲海木骷髏」聯繫在一起。book18.org
梅玉璁餘光掃過帳內,見換下的狼狽血衣被隨意堆在角落,衣下依稀壓著錢囊鞋襪等雜物,旁邊另有沾了血漬的絲棉、繃帶,挖空的藥罐等,顯然是為他裹傷所遺,此外並無長物,足見搭起營帳應急的匆促。book18.org
他裝出很費力才能讓雙腳落地的樣子,好讓蒙面少女放下戒心,但實際上傷口復原的程度簡直匪夷所思,就算馬上要與人動手,梅玉璁都不覺有什麼困難。book18.org
「敢問姑娘,用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金創靈藥?」未知對方身份,不敢失了禮數,但又怕來的不過是教尊榻畔的暖床丫鬟之類,為免墮了「木使大人」的名頭,他謹慎斟酌用詞,問得不亢不卑。book18.org
「是蛇藍封凍霜。」蒙面少女一歪頭,蹙眉道:「不知是哪一派的。木使大人請隨婢子來。」柳腰一擰,手中所提宮燈朝外引去,明顯是催促的意思。book18.org
梅玉璁由此確定她年紀甚小,不會是什麼緊要人物,「蛇藍封凍霜」五字更是聞所未聞,只怕是上頭隨口敷衍,多言無益,微笑道:「煩請姑娘在帳外稍候,我馬上出去。」少女福了半幅,提燈而出。book18.org
帳門才放落,他一個箭步竄到角落,從衣底抽出錢囊,囊口所扎是他獨有的繫結樣式,未被開啟,一摸金徽和裹著《蒼鶻逆刃》薄冊的油布包尚在,趕緊貼身收藏起來,又悄悄將一隻較銅錢稍大的扁平空藥罐藏入腰間,才巍顫顫地扶帳行出。book18.org
帳外星垂四野,樹冠隨風沙沙搖動,烏影幢幢,竟是片荒僻的林間隙地,無可供辨認的鮮明地景,可能是大城的郊外,也可能還在荒嶺之中。book18.org
隙地上留有不少熄滅後以沙土掩埋的篝火餘燼,梅玉璁踩到過幾處,但無從判斷有多少人曾在此宿營。book18.org
他離開的那頂營帳,足可容納五六名披甲壯漢並臥而眠,此間扎個百來頂還是綽綽有餘的。連天霄城奔赴浮鼎山莊的救援大隊都無此規模,聖教所隱藏的人馬壯盛如斯,何愁大事不成!book18.org
與帶兵投靠的姚雨霏不同,梅玉璁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東燕峰本就人丁凋零,僅有的幾個還算能打的,早在他登上大位的前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若非如此,何必弄什麼夜韶莊的私兵?要比人多,他連西燕峰都拼不過,奉玄聖教要他做甚?book18.org
「你最大的優勢,便是隱於人所不知之處。」教尊對他說。「無影無形,難知如陰,此乃絲蟲之所以蝕建木,汝須善用所長,不可妄自菲薄。」梅玉璁至此恍然大悟。book18.org
然而,這當中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聖教紮根北域長存千年,若真有教尊所說的興邦滅國之能,不可能查不到蛛絲馬跡,也毋須重用姚雨霏那鄉野愚婦,放任她母女倆胡作非為。book18.org
如姚雨霏、舒意濃這般尤物,之所以未成為任人蹂躪的肉娃娃,在教尊胯下哀泣浪吟,仗的不就是玄圃天霄的家底?聖教若有潑天的本領,何須舒家鞍前馬後支應兵力?book18.org
故他一面積極爭取教尊青睞,持續發揮「難知如陰」的隱蔽優勢,以求在降聖大典中出線,成為「天命之人」,另一方面也悄悄積蓄資本如夜韶莊,萬一奉玄教這廂最終沒著落,也不致兩頭空。book18.org
無際血涯被攻破之後,姚雨霏和她那小姘頭方骸血分明成了棄子,代表聖教並不真需要天霄城,就連死海一系招募的那些個牛鬼蛇神也沒放在眼裡,教尊甚至未曾追究他台面下的推波助瀾——設若教尊真是全知全能的話,不可能不知道——這讓梅玉璁對聖教又多了幾分信心。book18.org
佐以眼前疑似調動大軍所留下的痕跡,他忍不住開始想:莫非,教尊是要將這支足以傲視漁陽武林的逾千兵力,交付給他蟲海一系——book18.org
原本在前頭引路的蒙面少女,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或許是因為華燈的光芒並未消失。回過神時,梅玉璁才發現自己置身於密林之內,周圍以一人多高的素絹交錯著拉於兩樹之間,撐起幾面彼此接鄰的白幕牆,圍成個近似八卦的多邊形空間,只有他走進來的這條路無有覆布,直到身後傳來「唰!」一聲絲響,回見來路已被封住,同樣純白無暇的素凈絹幕,徹底將文士包圍在中間。book18.org
絹幕後無一例外地均有光源,火光投映於絲白的絹上,一如宮燈紗罩,無怪乎沉浸在思緒里的梅玉璁,連掌燈少女是何時隱匿的亦無所覺——這麼一瞧,此際倒像是被罩在一個巨大的宮燈罩里,中年文士心頭沉落,已猜到是何人在裝神弄鬼。book18.org
「……木使久見。」book18.org
其中一面絹幕之上透出人影,被投映得有些朦朧,經簧片變造後的嗓音依舊動聽,似能想見其慵懶嬌柔的韻致,正是燈海之主紙骷髏。book18.org
身在對方的場子裡,梅玉璁防著她翻臉不認人,未敢過於強硬,天知道這女人有無在傷藥動內手腳,「蛇藍封凍霜」這名目此際想來都有些磣人,強捺驚疑,冷冷一笑道:「紙骷髏,我是該先謝你的救命之恩呢,還是先領監軍大人的指教?」book18.org
他的不忿並非無的放矢。book18.org
理論上聖教的三位骷髏使之間,是不該知道彼此的真實身份的,然而就像他知道姚雨霏就是血骷髏,紙骷髏顯也掌握了他的真身之秘,才能把梅玉璁從游雲岩弄出來。這不能不說是非常令人氣餒。book18.org
紙骷髏嬌慵一笑,即使是投影也能看出她抿嘴縮頸的小動作。book18.org
「木使深入敵陣,冒險犯難,實為本教之棟樑,教尊特別讓我前來支援,還望木使勿要生疑。」book18.org
梅玉璁以「監軍大人」呼之,是嘲諷她先前借代傳教旨之便,先行搜索靈囿莊的不體面,未料紙骷髏順水推舟,表明是奉教尊的命令而來,梅玉璁心中「喀登」一響,冷汗涔涔:「該不會她是為執行『留體殘魂鞭』之刑,才故意為我療傷?」畢竟「惡毒」二字就差沒刻在那張骷髏紙面上,怎麼想都是她能幹得出來的事。book18.org
絹幕上的人形投影忽然消失,梅玉璁福至心靈,霍然轉身,果然影子無聲無息出現在背後的絹幕上,恍若幽魅。book18.org
周圍的樹幹間都拉起了雪白絹幕,幕後俱有光源,就算紙骷髏繞樹而行,投影也不可能突然消失,然後在對向的絹幕上倏忽出現。除非她從空中一躍而過,又或鑽土潛地,否則無法解釋是如何辦到。book18.org
這種變戲法似的妖異手段,自來是本教之所長,梅玉璁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用在自己身上,忍著撕開絹幕的衝動——他確信這就是紙骷髏裝神弄鬼的目的——沉聲道:「教尊也讓你浪費時間,來此戲耍於我麼?」book18.org
紙骷髏再次易位,投影至絕不相連的另一片絹幕上,咯咯笑道:「木骷髏,是你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凈整些不濟事兒的無聊玩意,教尊才派我來。若非看在你取得騶吾刀的份上,這會兒你就該挨鞭啦,還能嘴硬?」book18.org
梅玉璁心頭一沉。得刀後時間緊迫,他沒來得及以密信向教尊報功,本想緊急移轉囚於彈劍居地底的俘虜,才發現人不見了,知道事態嚴重,遂拋棄了闕芙蓉闕俠風,帶著搜刮而來的戰利品轉移至他處,正式讓「東燕峰掌門梅玉璁」活躍於檯面上。book18.org
騶吾刀甚至不在夜韶莊。book18.org
他在雷陰城南的「怡情齋」要了間最貴的上房,一口氣付清兩個月的房錢,搬入大包小包的絲綢古玩,扮作來看熱鬧的有錢客商,一邊挖空房內的橫樑藏刀。這種頂級客棧專收最刁的客人,極度重視隱私,無論多古怪的癖好要求,全店上下無不視之如常,絕不多問一句,口風又緊,最適合當作秘密行動的根據地。book18.org
紙骷髏連騶吾刀都知道,他那間怡情齋的天字十七號房怕已被翻了個遍。book18.org
「……刀呢?」文士咬牙切齒,喉間低咆如雷滾。book18.org
一物悄無聲息飛至,因通體雪白之故,看似自絹幕中飛出,梅玉璁隨手抄住,才發現是張折成數疊的厚紙,觸感熟悉,與他慣用的雲紋雪心箋極似;正因如此,文士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把這張紙擲如刀匕,平平飛出近兩丈遠的功力,就算是折起來也不行,暗自凜起:book18.org
「這婆娘……竟有這樣的修為!」不願顯出驚駭的模樣,捏在手裡垂袖攏住,並不觀看,昂首冷哼:「這是什麼?」book18.org
紙骷髏噗哧一聲,似是咕噥著「你倒是看哪」,懶與他東拉西扯,爽快揭露:「英雄帖。已發於漁陽本地大小門派,北至煙海望,南到越城浦,邀集天下英雄,三日後在劫遠坪上召開大會。book18.org
「這是繼三十年前的天王山之後,又一次召集的七砦大會,會中將由七砦共同決議,如何處置魔頭血骷髏,敬請武林各家賢達好漢們齊來做個公證。」book18.org
梅玉璁渾身一震,萬料不到自己精心排布的計劃,竟在最後階段、距收網成擒只差一步的關鍵時刻被人捷足先登,連忙打開那請柬細細端詳,忙不迭地問:「豈有此理!誰……是誰人召開的七砦大會?」book18.org
「是你。」紙骷髏的嗤笑宛若銀鈴,就連竹簧都掩不去那股子嬌俏可喜。book18.org
第百十一折book18.org
還巢青敕book18.org
帷影燈臨book18.org
仔細一瞧,果然落款花押是「雙燕連城梅玉璁」,梅玉璁雖好作文士裝扮,然而腹中文墨也就是稍勝尋常武夫的程度,說不上風雅,只有這簽名是特別花了工夫練過的,介於行草之間,堪擬鳳舞龍飛,直欲破空,頗得朱明劍式的矯矢精神。book18.org
不只落款一模一樣,就連所壓朱印,也是他東燕峰書齋屜櫃中鎖著的那枚,有個小小缺角是出發前急著用印,又不想被梅少崑窺見,深夜裡黑燈瞎火時摔的,在百多份請柬中,僅最後三十七份蓋得這處新傷,手中這份正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問題在於:落款朱印之外,沒有一個字是他寫的,字跡較梅玉璁的親筆工整娟秀得多,體面那是夠體面的了,卻益發教人匪夷所思。book18.org
要說造假,就算不是全摹,好歹也挑個相近的筆跡,只偽造畫押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梅玉璁越看越毛,朱印是真,紙質端詳久了也是真,最後竟覺落款也是真跡,而他從未簽過這張請柬,不知這婆娘到底使了什麼妖法。book18.org
紙骷髏的氤氳投影再度位移,幽幽嘆了口氣。book18.org
「你書齋所用之墨,我早已遣人偷偷調換過,以加入秘方的松煙燻制後能輕易除去,再以明礬水復白,保留花押朱印,就是一張現成的、梅掌門親手落款用印的空白信箋。戲法說穿後,便不值半毛錢啦!夠不夠顯示我的誠意,木使大人?」book18.org
梅玉璁的文房四寶都是梅韶月給張羅的,說是什麼極品貢墨,最襯兄長,馬屁拍得無比肉麻。他帶少崑下山以前,早策劃好後續的一連串計劃,只留月日未填的押印英雄帖封於小箱內,以化名委託山下鏢局快馬兼程,送往夜韶莊——book18.org
全是梅韶月。定然是他。book18.org
思慮至此,梅玉璁渾身寒毛直豎,只當是婦人給的下馬威,切齒道:「你勾結梅韶月對付我,是不是?」book18.org
「也許是,也許不是。」紙骷髏笑道:「啊啦啦,可惜梅韶月死了,死人又說不了話,我也不知是不是。不如……你猜一猜?」book18.org
「你————!」book18.org
「梅玉璁,教尊沒耐性了,我這是在幫你,別不識好歹。」女子玲瓏浮凸的身形忽投影於他身後的絹幕之上,梅玉璁狼狽回頭,額發搖落,恍如困獸。「帖子數日前便已悉數送到七砦頭人手裡,再給你三天時間處理細瑣,廢物都能辦成。若你連廢物也不如,想想教尊如何看待你。」book18.org
婦人語氣一霎變冷,仿佛突然變了個人,又像被一縷幽魂占據身軀也似,透過簧片發出的聲音雖未改變,口氣卻判若兩人,更明快也更直接,連裹脅都是平鋪直敘,似明白話語自身已足夠駭人,毋須色厲相佐。book18.org
梅玉璁不由得打了個寒噤。book18.org
從「數日前已送達七砦」反推,差不多在梅玉璁把騶吾刀藏入怡情霽的天字十七號房,回頭與唐凈天會合的時候,紙骷髏便抄了他最後的避難所,取得騶吾和柬帖,以松煙明礬水抹去原有的內容,僅保留押印,寫上新內容送出。book18.org
此前他唯一發過的英雄帖是給西燕峰的,詐死那會兒便已派人送至,為賺梅氏兄弟下山,製造襲殺的機會。本擬梅友乾會親來尋找愛女,留梅二坐鎮,豈料卻是反了過來,但於買命榜刺客並無區別,誰來都是收錢辦事;至於梅友士過於棘手,耗去幾批伏殺人馬,本領高的雷明遠貪圖賞銀,非梅大不殺,則又是後話。book18.org
當中梅玉璁固然被唐凈天纏住,脫不了身,但也非全無空檔,追根究底還是被舒子衿吸引了注意力,以致被紙骷髏鑽了空子。book18.org
如今燈海主人越俎代庖,西燕峰少不得再收一張英雄帖,不管山上人有無發現蹊蹺,若再派人過來,梅大梅二就算是白殺了。屆時大會上雙燕連城出現東西兩方代表,那是誰說了算?book18.org
況且七砦大會急辦不得,仍是卡在銀錢上。須於鶴在他的催促下四處寫信問人要錢,迄今全沒著落;梅玉璁發現姚雨霏二人逃亡的方向,將計就計引到了錠光寺頭上,最終智暉耐不住折騰,沒準兒便能出了這筆錢,也可能是天痴逼著住持師兄會帳,只為公開了結方骸血,為徒弟報仇。book18.org
紙骷髏是看準此間之難,才替他討來「三天內召開大會」的軍令狀,好借刀殺人麼?book18.org
「我為木使大人備了兩千兩。」仿佛聽見他心中的無聲怒吼,絹間又飛出一封繡折,夾著密密麻麻的帳目清單、何人支使,總數足足是憐貞估算的一倍,梅玉璁都看直了眼。「人到即可,都用不著你張羅。留著『謝』字且不用說,辦成了再謝不妨。」book18.org
豈料梅玉璁將繡金摺子一摜,眥目吼出:「你道我不知你圖什麼?紙骷髏,你未免太小看我蟲海一系了!」book18.org
「是麼?」曲線曼妙的投影聽著來了興致。「我圖什麼?」book18.org
「降聖大典!」額發垂紊的文士憤恨不平。「血骷髏武藝雖不濟,但死海一系要推的是方骸血,你便毀了那小子,好教降聖擂台上少一勁敵!壞我計劃,奪我功勞,亦復如是。你……你就這麼害怕與本使堂堂一決麼?」book18.org
夜風刮過,風動影搖,素絹上驟然一空,仿佛將投影搖進了夜幕,化散無跡。梅玉璁現在明白了,這個障眼法的核心概念不是人在絹幕後如何移動,它更像是某種表情心緒的顯現,類似喜怒哀樂,紙骷髏說不定人都不在這裡,而是躲於暗處操縱機關,破壞絹幕什麼也不會發現。book18.org
「無話可說了麼?」面對空無一物的絹幕,文士恨恨冷笑著。book18.org
「是無言以對。」紙骷髏嘆了口氣,投影再度浮現在正前方的絹幕上。「七玄盟主如今人在何處,你知道麼?」book18.org
輪到梅玉璁無話可說了。他曾擄獲過那小子,得到兩大關鍵的戰利品,騶吾甚至是其中更不重要的那一件,但姚雨霏那蠢婦將別王孫、諸葛殘鋒引入彈劍居,毀去教尊賜下的六天統攝之陣,更帶走耿照;及至無際血涯被破,耿照龍入大海,自此脫出梅玉璁的情報掌握……這也能怪他?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像要嚼碎這幾個字似的軋鍘齒列。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紙骷髏承認得無比乾脆。「漁陽最大的變數,在我等眼前消失無蹤,原該是本教以天霄城、姚雨霏母女為質,逼迫他身入罟網,這會兒倒是他隱於暗處了。教尊他老人家只有一個指示:逼出那小子,讓他在罟中慢慢斷氣。我們該怎麼做?」book18.org
七砦大會。紙骷髏便要藉此行鬥爭之實,她也找了個絕好的理由,梅玉璁暗忖道。看來「那個」她並未得手,因為它既不在夜韶莊,也不在怡情齋,甚至不在他身上;依眼下的後見之明來看,他當初的靈光一閃可說是再明智不過。book18.org
紙骷髏怕也同血骷髏一般,遠遠低估了那物事的重要性。當真是天助我也!book18.org
絹幕上的人形投影自不知他心中計較,又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梅玉璁,你已經是半個死人了,若想重拾站上降聖大典擂台的機會,七砦大會最好是按你的謀划進行,莫讓教尊失望。book18.org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習慣在範圍所及的一切事情上留有後手,不是針對你;若非如此,教尊下令『儘速召開大會』時我也插不了手,你想想那會是什麼結果。帶你出遊雲岩、代你發英雄帖,還有這白花花的兩千兩……皆非教尊的指示,而是我之判斷。」book18.org
所以錠光寺內,也必有她的眼線——梅玉璁暗自凜起,只是未表現出來,冷冷道:「想我痛哭流涕還是怎的?」book18.org
婀娜的投影笑得花枝亂綻,恍若真人。那個明快俐落的口吻不見了,又恢復成時而嬌慵促狹、有些過於愛笑,時而空靈夢幻的閨閣風情。book18.org
「那倒不必。明日雷陰縣方圓二十里內,有人會不計代價找這樣物事,請你開價勿短於五百兩,表現得像是個普通的奸商。我會為你加在兩千兩的帳上。」那就是兩千五百兩了。光憑這個數目紙骷髏便能生生扼死自己,降聖大典上也用不著再爭。book18.org
但梅玉璁算是想透徹了。她明擺著要利用他,但沒說他不能反客為主,也來利用這毒婦一把;占盡優勢的人往往看不見燈下黑,紙骷髏在不知不覺間也踩上了這個微妙的位置。book18.org
「這是什麼?」他望著倏忽出現在絹幕前的狹長錦緞布包,不想花心思猜紙骷髏是怎生變出的,但他得知道布包里貯裝的是什麼,以免踩進另一個陷阱。book18.org
怡情齋除了是本地最豪華的驛館、最迷人的風月場,顧名思義,也是古玩珍稀的頭號集散之地。他靠真金白銀樹立起的古玩商人身份,讓賣一件假貨便能摔個稀碎,不能不防紙骷髏真正的目的是教他開不成七砦大會,就像他毀掉姚雨霏那樣,摧毀她在降聖擂台上僅剩的對手。book18.org
「如生奩。」紙骷髏淡然道:「視死如生的『如生』,栩栩如生的『如生』。是不是很好記?」book18.org
「這尺碼,怕連兩柄厚背鬼頭刀都能連鞘疊起塞進去。」文士抱臂撫頷,冷笑不絕,連碰都不想碰一下那長包袱,仿佛看穿了什麼詭計,一把逮住它蹊蹺之處。「說是貯裝香粉的奩匣,不覺牽強麼?」book18.org
「木使大人聽過『生元之氣』不?」絹幕投影變位間,少婦以空靈婉致的語氣娓娓道來:「世間萬物,存續有道。有些異物生來便是天地不容,於是造化便賦予它一個鞘,包裹起來不使妨礙生靈,如雞蛋鵝蛋的蛋殼般,隔絕其妨生之能,得以與萬物共存。book18.org
「這隻『如生奩』,便是用包裹了地元異物的那個鞘殼所製成,貯裝的不是物件,而是時間。據說放枚雞蛋進去,數月不腐;花草毋須連根,密封入奩,哪怕千里運輸,打開看著就像新摘的一樣。十多年前我見人用過一回,可好使了。」book18.org
她的話梅玉璁一個字也不信,打定主意陽奉陰違,隨口調侃:「是麼?那會兒裝進去的是什麼?」book18.org
「一條手臂。」紙骷髏明顯在笑,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不信。「同明兒找上你的一樣。梅玉璁,你或以為這是交換條件,是我設下的陷阱,或賺你干點什麼腌臢事,其實並不是。這仍舊是我賒給你的另一樣好處,是要添進那兩千五百兩的借條里,連本帶利與你算的。book18.org
「梅家兄弟身邊另有能人,教你的盤算悉數落空,如生奩適足以調虎離山,讓他們去不了劫遠坪;若無此奩,你綢繆的一切皆難以成功。這,便是我權且借與你的好處。言盡於此,木使大人,好自為之罷。」book18.org
梅玉璁聽見「梅家兄弟」四字不由一震,未及思量是否連雷明遠也失手,婀娜投影才隨語聲一落,「轟」的一響焰芒炸裂,所有絹幕齊齊燃起,周身頓時陷入一片熊熊火海!book18.org
(糟糕!兀那賤人……這毒婦竟欲殺我!)book18.org
素絹本就封住前後左右,圍他於群樹間,此際一著火,兇猛的勢頭將絹幕燒化墜地,也不過是把燃燒線從半空移轉到地面,由火幕變成火牆而已,一般的無半點出路。book18.org
夜風助長火勢,濃煙燻得梅玉璁睜不開眼,肌膚表面的灼刺令他憶起差點被天痴烹熟的恐怖記憶,渾身動彈不得;回神時已抱著錦緞長包袱坐地,酸刺的眼中淚水滾流,難分是煙燻,抑或驚懼懊悔所致,直到火光驟然熄滅,觸目所及,再度陷入一片漫無邊際的黑。book18.org
梅玉璁怔坐許久,一度以為自己死了,倏忽來到冥途入口,依稀見得夜幕之中豎著泛白的冥府門柱,參差戟列如鯨骨獸牙般嚇人。片刻回神,發現那就是原本拉撐絹幕的樹幹,只是塗了白堊、熟石灰一類的隔火塗層,被燒煙炭灰覆蓋後,才從底下顯出帶灰的青白異色。book18.org
斷火層不只塗滿林樹,連地上也有,沒想到紙骷髏還真怕燒死了他,預防措施做得嚴實。book18.org
空氣中殘留著某種刺鼻的火油氣味,這也能解釋絹幕燃燒如此快速、猛似火樹銀花之故。所有的機關布置早已燒得點滴不存,火線必是經過精密設計,才能做到這種程度;那毒婦趁他被煙燻得睜不開眼,自忖必死之際悄悄脫離現場,想必走得十分從容。book18.org
徹底被玩弄於股掌間的文士抱著錦緞長包袱,顫巍巍地起身,如遊魂一般,踉蹌行走於林間,背影寥落,惶惶然直似喪家之犬。book18.org
但連自憐都無法持續太久,像在嘲笑他似的,沒多久眼前一開,雷陰縣城的連綿郭影依稀可見,梅玉璁雖未曾從這方向入縣城,飛檐棱脊的剪影卻無比熟悉。book18.org
紙骷髏必定躲在某處,正欣賞著她一手造成的狼狽模樣罷?book18.org
就讓你看個過癮好了,毒婦。梅玉璁咬緊牙根,暗自想著。book18.org
占盡優勢的人,往往看不見燈下黑。他才剛犯完同樣的錯,創口兀自熱辣辣地疼,記憶猶新。你等著瞧,燈海紙骷髏,老子不會就這麼算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二郎!你怎會在此?」book18.org
踞於法身廳一側、由無數玉像堆成的塊壘之內,耿照驚喜回頭,顧不得遠方的黑色黿螺正收回蟲臂,發出令人牙酸耳刺的格格絞響,已恢復輪轂形狀的部分軀體唰唰勁轉,順逆並行,眼看即將發動下一波攻勢。book18.org
穿過蓮火壁刻而來的,正是誤入應身廳的闕牧風與燕犀。book18.org
他倆在應身廳休養過後,徹底搜查了一番,卻始終沒找著宇文相日埋藏的兵璽和拳證部件,闕牧風因此有了個極不妙的假設——book18.org
璽證宇文相日視若性命,肯定是不離身的,他不是被困在不知叫法身或報身廳的另一處秘境,而是那裡有什麼絆住了獨目浪人,或是他因故主動留下,才未追著兩人返回此間。book18.org
這麼一來,他與燕犀實際上還未脫險,宇文相日隨時可能折返,二人仍時刻處於驟然遇襲的危險狀態中,全然被動,由不得己。book18.org
小倆口歡好過後,燕犀雖使了回小性,不欲與男兒幻想未來,畢竟兩人極是合拍,相互吸引,又值青春體健,精力旺盛,二郎迷戀小雪貂的誘人胴體不可自拔,旋又深深陷溺於天地間至美至樂的歡愉里,愛得蜜裡調油,不知有日月。book18.org
被勒不住韁的放肆肉慾耽擱了大半日,還是在燕犀不得不稍事歇息,以免蜜膣屢屢滲出血絲時,闕牧風才騰出手來探索應身廳,經地毯式搜索仍遍尋不著宇文相日埋藏的兵璽拳證,由是生出了上頭的猜想。book18.org
「他沒披氅子,蹀躞帶上也是空的,」燕犀連並著腿都疼,理直氣壯地高掛起免戰牌,裹著獸皮烤著火,小口小口啜飲二郎用肉脯和炒米給她熬的肉粥。闕牧風會是好丈夫的,小雪貂心想,肯定也疼女兒。只是這一切都和我沒有關係。「雖說能將兵璽塞在腰帶里什麼的,但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要嘛全帶著,要嘛全放下,單拿一個有意思麼?」book18.org
那是你才得這般爽利,旁人可未必。闕牧風忍著笑沒說出來,切細了煨軟煎香的肉脯給少女佐粥,燕犀也忍著笑嬌嬌白他一眼,就當是獎勵了。闕牧風總覺得她和娘分明長得不像,有些地方又如一模倒就,比他的姊妹都更像是親生的。book18.org
「他從牆上摘下的那柄獸首刀……」作勢一比掌底,恰是刀首的位置。「……這兒閃著金光,我有印象。」book18.org
兵璽。燕犀不是腦筋快的類型,然而與男兒默契絕佳,宛若心靈相通,登時會意。「這也太巧了。」book18.org
然而闕牧風的想法更大膽,也更佻脫飛揚。「我猜,那原本就是他的刀。」book18.org
燕犀瞠目結舌,險些給切細的肉膾噎著了。book18.org
他猜想宇文相日非將兵璽拳證藏於應身廳,不在卅三神異的破碎石座間,而是安放在那個須以神仙門連接、牆上懸滿刀劍的,形似長廊的地方。這樣一來,只消帶一枚兵璽在身上——約莫是允司徒給他的坐山雕——便能自由穿梭於兩地,毋須承受引陵鈿奪取生機所致的異寒。book18.org
換句話說,宇文自始至終都能往來於兩廳之間,就算受困,也是被困在「三身廳」這片廣大的跨域奇境之內,而非是只占三分之一的應身廳。book18.org
至於他是在應身廳待太久,靠引陵鈿太近,以致心神喪失、幾近癲狂,抑或其實是在等某種具時效性的奇景奇事降臨,發掘冰瀑下的物事,不過是聊作消遣的餘興而已……闕牧風已無心思細究,趕緊與小雪貂收拾細軟,帶上剩餘的乾糧食水,嘗試反向尋覓出路,無巧不巧,救下了差點被黿螺碣臂打死的耿照。book18.org
燕犀所持之楯,是在卅三神異的石座間拾來,小雪貂拳腳厲害,卻不怎麼會用兵器,雖學了解開玄玉刀的機簧暗扣之法,拿刀子就是渾身不自在,相較之下盾牌的兵刃感更低,擋刀卻很管用。book18.org
少女得意洋洋地示以愛郎,闕牧風除了苦笑,也沒別的話好說,默默將玄玉刀攜在腰後,這會兒正好交給耿照防身。book18.org
「我趕驢車經過啊!聽你這兒熱鬧得緊,以為有集子,不想是只大田螺。」青年滿臉壞笑,用下巴一比刀鞘上的機簧暗掣。「那處別按,起碼別在我身邊按。用上兩根拇指,連同刀柄的機簧一起扣動,會抽出很可怕的玩意兒。」book18.org
耿照擅長鍛造,略點即通,明白是兩層刀的設計,擎出半截刀身見鋼質絕佳,銳可吹毛,居然連這層「刀殼」也不是凡品,無法想像殼內所藏如何驚人,心念電轉:「拿來對付大田螺行不?」book18.org
「我猜活的行,死的不行。」闕牧風雙眼不離塊壘外的黑色黿螺,驟然揚聲:book18.org
「來了……快躲開!」卻是對燕犀喊,身子已先於心口而動,猛將少女撲倒!book18.org
轟然一聲巨響過後,地面仍震動不休,這回碣梁蟲臂瞄的不是人,而是塊壘,正確來說是耿照所處之處的堆疊物,錯落層積的玉像被轟得四分五裂,坍垮向兩側蔓延開來,三人堪堪避過,墜地的大楯卻不及搶出,被壓在破碎的塊壘之下,頓時扭曲失形。book18.org
這個角落已成為死地,蟲臂再來一回,毋須正中目標,光是打得「塊壘」四散彈飛,隨便讓枚拳頭大小的碎石擊中身軀,也足以摧折筋骨,頭破血流,立即失去行動能力;遠遠避開這處絞緊弦索、蓄勢待發的炮石彈藥庫,才是保命之道。book18.org
三人踩著高高低低的崎嶇塊壘,趁著蟲臂收疊之際逃開。book18.org
闕牧風人生地不熟的,本該跟緊耿照,可闕家二郎不是普通的人精,乃人精中的極品,但看黑色黿螺兩次出手,和那道筆直追著少年不放的怪異紅芒,便知這小子才是禍根,大田螺就是衝著他去的,不理耿照呼喊,忙不迭拉起燕犀的小手,徑奔往另一頭。book18.org
「喂喂,怎不幫你朋友?他往那邊去了啊!」上竄下跳間燕犀頻頻扭頭,氣急敗壞又大惑不解。book18.org
她雖是闕夫人的貼身侍女,但耿照以趙阿根的身份抵達鍾阜闕府後不久,便由二郎護送前往不應廬,兩人莫說交集,連正臉都沒能瞧上,「耿盟主」云云於少女毫無意義。要稱趙公子,搞不好她還有機會聯想到趙阿根,故以「你朋友」呼之。book18.org
「我他媽不認識啊!」闕牧風故作訝然。「不是你朋友?虧大了虧大了。喂,她說不認識你啊耿盟主!把刀還來!」燕犀楞沒提防,噗哧一聲笑出,趕緊收斂,遙向少年欠身一揖,滿面歉然。book18.org
不知叫什麼名兒的耿盟主,若他沒欠你錢的話,這種見色忘友的混球以後就別來往了,也別借他錢。刀不用還,反正也不是他的,真是對不住。少女的表情仿佛如是說。book18.org
三人雖分兩側繞開黑色黿螺,若從高空俯視,反而是朝黿螺處移動過去的,鎮殿異獸一面收卷著蟲臂,全身各部輪轂接連復原,一面忽左忽右地小幅轉動著,似乎在抉擇是否改變攻擊的模式,由揮擊改回原本的衝撞碾壓。book18.org
耿照的選擇則更為直觀,他不在乎與黿螺間的距離縮短,挑選的落腳之地皆有懸殊的高低差,藉以擋住紅色異芒的追蹤——即使異芒被障礙物所遮,對黑色黿螺似也不致目盲,它會認定目標消失前的最後那一瞥為新目標,直到重新追蹤到化驪珠為止。book18.org
但耿照觀察到異芒受阻的瞬間,黑色黿螺不免產生的微妙遲滯。book18.org
於錯落的塊壘殘骸間上竄下跳,佐證了耿照的猜想:黑色黿螺小幅地轉動,宛若抽搐,仿佛在遠近不同的攻擊選項間劇烈跳轉,以致遲遲無法行動。三人就這麼兵分兩路,接連通過了最靠近黿螺的臨界接觸點,又開始拉開距離,往豎著忌颺水精像的密室階台處移動!book18.org
闕牧風就在這時看見了石欣塵。book18.org
女郎如箭掠下階台,嬌軀俯低、單腳躍前的身姿,宛若優雅掠食的鶴鶚般,即使瞥見闕牧風也未停下,嘴角微揚,安撫似的給了他個眼色,「撲通!」縱身沒入冒著蒸騰白霧、明顯是溫泉的狹長池子裡!book18.org
「耿照!」青年霍然扭頭,揚聲叫道:「我姑姑掉下去了!她為何……姑姑為何會在此間!」聲音繃緊,掌心一片冰涼。book18.org
耿照身在更外圍,於連片玉像間瘋狂穿梭,試圖阻擋異芒追蹤,沒來得及目睹玉人落水,只聽見迴蕩於偌大空間裡的水聲,不知如何解釋;扭頭奔行間,身前忽然一空,才驚覺自己一路跑出玉像叢林的盡頭,前方一片平坦,最近的殿柱尚在六七丈外,不及頓止,背後「喀喇!」一陣刺耳裂響,石屑飛彈,黑色黿螺已然循異芒輾至,徹底阻斷了少年的退路!book18.org
耿照著地一滾,渾無遲滯地起身竄出,但兩池居間的走道早被黑色黿螺碾得狼藉破碎,能通過的地方狹小到無法採取「之」字形路線,只能逃往冷水池外側,而黿螺疾轉的碗釘——或許是勁風——已能黏住飛於腦後的髮絲,揪扯著頭皮的鮮明痛感令人肝膽俱寒。book18.org
——跑不過。book18.org
念頭一起,耿照想也不想便往冷水池側入,肩側被重重一帶,他幾乎是旋身墜入池中,骨碌碌吃進冰水的同時,還能聽見池頂被巨物「喀喇喇」碾過的聲響。book18.org
耿照無法判斷黿螺在水中是否比在陸上更靈動,這本就是別無選擇的一躍。book18.org
少年在水中睜開眼睛,意外地不見了紅色異芒,冒險鑽出水面,赫見黑色黿螺繞了一大圈去往溫泉側畔,軀體射出十幾道筆直的青綠異芒,青芒直指池底,像是要把黿螺導引過去似的。book18.org
然而,鎮殿的守護巨獸仍能感應入侵者的存在,拚命抵抗著回巢的敕令,滲出黑液的巨軀像要被解裂一般轟轟震顫,不多時整個池緣都搖動起來,竟是又一次的地龍翻身!book18.org
(莫非……是欣塵!)book18.org
第百十二折book18.org
重泉入世book18.org
繭縛其心book18.org
身為「布衣名侯」之女,石欣塵從小就牢記機關術四大根腳,無論何門何派,無分器造良窳,只要曾拜師學藝,不是胡亂摸索的野路子,其作品必有「式、驅、定、止」四大特徵。book18.org
「式」是範式,指的是設計圖,標明尺寸,圖樣精準,能藉以重現機關的才能稱為「式」。沒有合規的設計範式,不過是手工藝品罷了,一人一個樣。制陶、削竹,乃至金鐵木石之屬,藝至精熟,或能做出成千上百個一模一樣的工藝品來,但人們不會稱瓷碗、酒瓶或筷子為機關。book18.org
這些毋須範式,光憑熟練就能復現之物,構不上機關二字。是故,「式」乃機關術四大根腳開宗明義第一項,無式不成機巧。book18.org
「驅」是動力來源,「定」是往復的模式,而「止」則是關停的緊急裝置。第一流的巧匠,絕不會留下無法強制停止的作品,越巧妙的機關往往越不容易失控,即使失控也一定會有挽救的備案。book18.org
雖有違背直覺之嫌,封閉陵寢之用的所謂「斷龍石」,就是很典型的「止」。石世修所造的屜櫃型「奉茶童子」,能經方骸血重掌轟擊而運行不休,內部卻也有某個關停的暗掣,不惟石家父女,連伍伯獻、翟仲翔等亦都知道,就是怕操作時出了什麼意外,須有個應急的手段。book18.org
黑色黿螺的破壞力如此驚人,不可能沒有「止」——抱著此一想法眺望戰局的石欣塵,意外發現溫冷兩池的對稱異常工整,宛若鏡照,前者卻較後者淺得多,此節至為蹊蹺。book18.org
須知女郎與耿照在其中顛鸞倒鳳,絲毫不覺破瓜苦,反而享盡閨房之樂,石欣塵並不以為這是池子原本的用途。從「對稱」的角度看,溫泉池的淺底必有機關,其設置肯定也和與黿螺密不可分。book18.org
四大根腳之中,「定」是指往復,也就是機關運行的模式。book18.org
扭緊發條鬆手,木雀便會往前跳;奉茶童子繞書齋走完一圈之後,就會回到原本安置的地方,此即為定。定是從起點到終點的固定模式,是機簧轉動的開始與結束,再優秀或再拙劣的機關,只有在這個概念上是一樣的,無分軒輊。book18.org
此間的設置早已超越石欣塵平生所知,甚至遠超想像,但匠人追求至極的精準控制這點,女郎願意相信是足以跨越時間長河、技術差距,而古今不變的。book18.org
(若冷水池是起點的話,有沒可能溫泉池便是黑色黿螺的終點?)book18.org
抱著一線希望躍入池中,果然瞥見池底最深處的角落裡鑲滿金屬符籙,像極了黿螺輪轂上的花紋,圖形分布則頗似神龜的模樣,龜甲上一匝匝纏繞蛇身,合起來正是北玄武的兆象。book18.org
龜蛇二獸的首級非是浮雕,而是突出於壁面的金屬造物,蛇首的長短粗細與一名成年男子的臂膀相若,瞧著就是柄長杆。下方龜首的頸背線條,與蛇杆曲線若合符節,可以想見將蛇杆扳到底,便能使兩枚獸首合於一處,明顯是發動機關的掣。book18.org
女郎以身體對抗浮力,好不容易壓下蛇杆,符籙驟亮,池壁上的「龜甲」如鎖芯般次第開展,曉暢如水,似乎千百年的時光並未在其中生成鏽蝕。book18.org
機關喀喇喇一陣絞響,池底隨之震動起來,地龍翻身的感覺與黑色黿螺突破冷水池底的水精時極似,這回卻非是釋出怪物,而是池底從中緩緩分開,溫泉不住灌入持續擴張的裂隙,形成漩渦般的強大吸力。book18.org
石欣塵唯恐被吸入其中,蛇杆失了壓制,又彈回原處,憋著胸中一口濁氣,死死攀住長杆,直到肺底生疼,池水才完全流盡。book18.org
溫泉池底下,開啟了一個階梯型的大方孔,中心處足有三四丈深,果然與釋出黿螺後的冷水池相仿,中央的陷坑差不多就是能嵌住黑色黿螺的模樣,無論形狀尺寸都能對上。book18.org
方坑四面次第而下的階台上鐫滿符籙,放出淡淡的青綠暈芒,華光流轉,恍若有生。石欣塵臀下和觸手處有明顯的灼熱感,再燙些便坐不住了,女郎意識到這或許根本不是什麼溫泉,而是調節推動機關的地火熱源所致,使冷卻用的池水全時保持在泡久些便能燙紅肌膚的溫度。book18.org
思忖間,地面震動慢慢停止,意味著方坑已開展至極,龜蛇雙雙張口,嘩啦啦地重新往池內注水,替機關降溫。池底最中心處斜斜射出了一道筆直青芒,伴隨輪轂疾轉的震動聲響,赫見黑色黿螺被青芒所引,磕磕絆絆地來到溫泉池畔,卻始終不肯下來,仿佛抗拒著還巢的命令。book18.org
石欣塵之所在,乃是池底還未分開時的最深處,足有一人半高。水尚未注滿,泅泳不得,周圍又滑不溜手,難以攀爬。正沒著落,池沿忽露出一張熟悉的爽朗笑臉,咧開齊整的白牙喚她:「姑姑,二郎來救你啦!」正是冒險接近的闕牧風。book18.org
女郎心懷一寬,急問道:「耿……耿照呢?」硬生生將「郎」字咽下。book18.org
「沒事,正泡涼水玩哩!大田螺不找他了。」book18.org
石欣塵給逗笑了,才注意到他身畔那名極是明艷的少女,雙眼澄亮,雖著丫鬟服色,瞧著卻有些野,令女郎不由得想起了綺鴛。book18.org
兩人視線一交會,少女似有些退縮,但也不過是一瞬間,柳眉微揚,利索褪下衣長及腰的貉袖外衫,絞擰成一束,探出半身垂向女郎,咬唇輕道:「拉這個!」明快得令人心生好感。book18.org
闕牧風如夢初醒,朝少女伸手:「我來罷。」他身子更為頎長,臂展確實更近池底,更利於石欣塵攀緣。少女一乜杏眸:「手長了不起麼?抓我這兒。」拉他的手放腰上,探出大半個身子,徑將衫索伸向石欣塵。book18.org
從近處瞧,石欣塵發現她的臉蛋較適才匆匆一瞥的印象更俏麗,是在街上偶然見得,連女子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瞧幾眼的那種,樸素的丫鬟裝束難掩其靚,反被她穿出了十二分精神,是個朝氣滿滿的女孩;鼓脹帳的沃腴奶脯便隔著衣衫,亦能想見青春驕人的彈性,差堪盈握的葫蘆腰更是柔韌如鋼片般,身手肯定不壞。book18.org
從她自然地把二郎的手放腰上,闕牧風想也不想便依言抱住少女,可知兩人的關係絕不一般。石欣塵也算是瞧著他長大的了,闕家二少幾曾這般聽話?真箇是一物降一物啊!女郎忍著姨母笑並未露出,以免兩小尷尬,雙手交互著抓住衣索,單足一蹬池壁,借力攀緣而上。book18.org
變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book18.org
溫泉池底的「巢」在這段時間裡,從階台中射出更多熾亮青芒導引黿螺,每道均對正一圈輪轂,被標中的輪轂應芒而止,原本看似不住掙扎的鎮殿巨獸就這麼次第歇停,緩緩轉動,校準位置,讓人產生「是青芒捧著它輕輕轉動」的錯覺,可以預期黿螺的下一步就是還巢歸位,完成設計範式所制的「定」。book18.org
哪怕是新來乍到的闕燕二人,也對前一刻還在狂暴地轟擊、碾壓的龐然巨物,居然能做出如此精細的微調動作,安靜得像是某種童玩而咋舌。闕牧風猜想等它回到方坑,還得扳起姑姑壓下的蛇杆,使池底重新閉合,同時停止注水,這事才算是完,此事他能代勞,姑姑腿腳不便,先拉她上來才是正經。book18.org
驀地黑色黿螺渾身一顫,身軀中段再度射出筆直紅芒,直指正欲爬出冷水池的耿照,所有的輪轂猛然疾轉,斷開青芒的牽引連結,「轟!」呼嘯著沖向攀著破碎池緣的少年!book18.org
「……耿照!」石欣塵吼得撕心裂肺,三人既來不及、也什麼都做不了,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黑色黿螺碾將過去,連人帶螺撞入冷水池中,沖天而起的巨大水柱宛若鯨噴,唰唰落下更勝暴雨,半晌都停不住。book18.org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股難以形容的無聲狂嘯鑽顱透體,瞬間攫取了三人。book18.org
燕犀痛苦地鬆手,失去行動能力的石欣塵則「撲通!」墜入重蓄近半的池中,骨碌碌地吃水沉底。闕牧風忍著鑽腦劇痛抱住燕犀,但也沒法做什麼,奇寒襲體、抽搐不止間掠過一念,驀然省覺:book18.org
「刀煞……他拔出了玄玉刀!」book18.org
冷水池內,耿照的身體頓止於冰結之中,但冰殼並不是完全凝結不動的,同樣被凍住的黑色黿螺兀自轟轟絞轉著周身輪轂,持續朝少年衝撞過來,只不過被震碎的冰殼幾乎是以同樣的速度重新凝起,鎮殿巨獸就這麼被阻於玄玉刀的透明刀身之前,再難寸進,與拔出禁忌之刃的少年同位於刀煞的最核心。book18.org
耿照在瞥見青芒消失、眼前一紅的瞬間,想也不想便往後跳,這才免於被黿螺的巨型輪轂碾得血肉糢糊。他先前見得池緣僅在近水面處才被軋得破碎,猜想黑色黿螺怕是能泅泳的,自己在水底毫無優勢,百忙中抽刀一擋,試圖爭取時間,也免於徒手對上怪物。book18.org
黑色黿螺入水後果然如蛟龍般飛快,轉瞬即至,遠較陸地險惡百倍,耿照本能扣按機簧,擎出玄玉刀鋼殼所藏的透明真刃來。book18.org
足以封凍瀑布的透體奇寒瞬間攫取了少年,但這還不是最糟的。book18.org
無聲尖嘯般的刀煞貫腦而入,耿照的口鼻眼耳中無不迸出鮮血;上一回感受到這種生命精元被榨取一空,里外枯竭到會疼痛起來,是在對上天佛血的時候。book18.org
然而玄玉刀煞又與天佛血不同,急凍的特性不過是伴隨而生,它真正攻擊的是精神而非肉體。book18.org
耿照的五感仿佛在霎那間被撕扯、拉撐,從而擴張至極,產生了超越於五感之上的越限異感。薄到幾乎無處不在的越限神覺超脫外物所限,看見倒地不起的闕牧風和那名侍女,緩緩沉落池底、嬌軀不住輕搐的欣塵,以及如波浪般圈圈遞進,穿透三人身子的刀煞波紋——book18.org
奇異的感知無限延伸,又倏地收縮成一點,無限壓擠崩塌,最終歸於虛無,耿照被扔進了久違的虛境中。book18.org
他最後記得的,是石欣塵那痛苦不已的白皙面龐,耿照甚至能看見她生命離體的模樣:石欣塵的生命力是乳狀的微透霧絲,隨蕩漾的刀煞波紋不斷被帶出身子,她的意志——不知為何耿照就是知道——則是更具形、質地更光潔滑亮,如繅絲般的銀縷,試圖拉住被扯離身子的霧絲,他那方才結縭盟誓、互許終身的妻子連在這種絕望的時刻,都是奮戰不屈的鬥士,可不能被她溫婉嬌柔的外表,以及對他的千依百順給騙了。book18.org
「那你還在這做甚?」他似乎能聽見優曇跋羅大師在耳畔笑著說。「快醒過來啊!再遲,便來不及啦。」book18.org
耿照猛然睜開眼睛。book18.org
漫無邊際的漆黑中,那個曾於虛境困住自己的巨繭,再度出現在眼前,燦亮的銀白絲縷瞧著十分眼熟,看著像石欣塵努力拉住流失的生命力、還不想於此時此地與少年分離的強大意志。book18.org
是一樣的。耿照心想,念及石欣塵而益發篤定。絕不會錯。book18.org
問題在於:這繭是誰的意志?困住的又是什麼?book18.org
他伸出手,緩緩碰觸著白繭,忽嗅到一股鮮烈微嗆的膣蜜氣息,然後是汗澤、微鹹的淡薄口感,以及肌膚那難以言喻的柔嫩緻密……是厭塵姑娘。插著女郎緊束的蜜壺,不住拱腰衝撞,與她纏舌吸吮的歡快又重回腦海,不同的是這回他似乎也能感受厭塵姑娘的快美,像享受抽插著女郎的至極愉悅般,領略她被自己刨刮的強烈快感。book18.org
彼此間共有的快樂,倏忽成為破譯銀縷的暗碼,應勢而解,勢如破竹;每根絲線隨著記憶還原成感受,從石厭塵變回了他,巨繭在少年的掌下絲絲抽解,化消為無。而原本困於其中的,則迎面蜂擁而至,在貫穿身體的一霎少年睜開眼,但見眼前霜白一片,周身凝冰,吸不進半點空氣的肺部像要燃燒起來般劇烈抽痛,是確確實實地回到了現實里。book18.org
黑色黿螺的幽影浮於冰殼後,相距咫尺,但耿照得先解決呼吸的問題,碧火神功之所至,真氣接續再擠不出分毫的胸中濁氣,於體內自成一小天地,循環不休,便無外氣供應,內息也足夠他在冰殼裡再待一陣。book18.org
(內力……果然回來了!)book18.org
厭塵姑娘說過,欲使「啖精噬元」完全生效,須得有施展的念頭。若女郎失去意識,或於熟睡中被人碰觸,體液雖仍有遮蔽內息的效果,無論維繫的時間或遮斷的程度,皆不如動念施展時。book18.org
於好留下的赤子握固丹與彼岸花脫不了干係,但對武登庸全然無效,當時師父也曾說「轉個念頭就行」,耿照一直以為是戲言,此際方知關鍵就在於意念。book18.org
其實在龍皇祭殿那會兒,少年已有過類似的經驗:book18.org
神識被拉進滔天血海中,鮮血化成的另一個自己持刀殺過來,耿照起初抵擋不住,落於下風,直到意識到對方所使乃妖刀武學,在對戰中逐步掌握刀法,才將殺戮本能所形成的血人凝成血珠,徹底與自己分離,從此擺脫號刀令的控制與刀屍的宿命。book18.org
內力被阻,難以「入虛靜」法門遁入虛境,耿照便想借用往昔的經歷,也無從下手,直到刀煞加身,窺見石欣塵的意念具形,才忽然明白過來,在關鍵時刻透徹玄機,從而掙脫羅網,重新感應到內力的存在。book18.org
此間奧妙難以言詮,休說武登庸不能點破,即使是水精像中殘餘的優曇跋羅大師意識,也無法以心傳心,為耿照解破迷津,全賴他自己的頓悟,才得捅破那層薄薄的窗紙,取回一身玄功。book18.org
失而復得,少年本該狂喜不置,然而因刀煞穿腦而意外開啟的越限神覺尚未消失,能見有形無形的所有一切,包括視距之外、被池壁所擋的三人,只是未必以原本模樣呈現,但他就是知道他們在那兒,連痛苦、驚懼等亦能望見。book18.org
他能看到的無形之物還遠不只這些。book18.org
如同漣漪般一圈圈擴散出去的刀煞,少年自身的內力運行、其餘三人飛快散逸的命元軌跡等,連黑色黿螺周身都包裹著焦油也似的濃重黑氣也盡收眼底,仿佛是驅動它的黑色異質的化現。時間的流動似乎變得極慢,就像完全停滯一般,在他看到這些力量具形的一霎間。book18.org
耿照心念電轉,將越限神覺移至腹間,果然能清晰感受驪珠上的力量流動,以及牢牢標定於其上的筆直紅芒。book18.org
紅芒的本質少年無法理解,要解析怕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效果也難以預料,他直覺是眼前辦不到的。但化驪珠嵌於體內既久,包裹著珠子的那些光芒和霧絲、聯繫珠子的種種流轉變化等,耿照只瞥一眼便能心領神會,比適才在虛境里解析白繭更直觀,甚至能感受化驪珠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的瞬間,傳遞到他心裡的、帶著求懇與驚恐的情緒波動,卻無法阻止少年動念。book18.org
他的意志織起羅網,倏地裹住化驪珠,不但阻絕了珠子外繚繞纏轉的生命力,還向內部延伸,如關停機關一般,「喀答!」關掉了化驪珠的運行。入體以來始終煥發著強橫的生命力,我行我素如有意志的上古神物陡地陷入靜默,突然成了枚死物。book18.org
紅芒隨之熄滅,快到像在同一時間發生,上一霎眼還在頑強對抗著冰殼封凍的黑色黿螺驟爾停住,要不是鎮殿巨獸身上完全感應不到活物的情感波動,看著就像它忽然迷惑了起來,對入侵者的消失大惑不解,一下反應不過來,愣愣地任由冰封蔓延增生,忘了應該要繼續掙扎。book18.org
乘著這股勢頭,耿照將意念羅網裹上禁忌之刃。book18.org
果然刀煞的波紋被羅網阻斷,遠處三人的生命力總算不再絲絲離體。少年直覺這股神異的越限神覺或將要消失,但被凍結的身子卻無法立即恢復自由,況且碧火真氣再緻密,小周天的內呼吸之法也非沒有時限,再這麼拖上一時半刻,肯定能要了自己的命。book18.org
正因動彈不得,難以收刀,才會以意念抑制玄玉刀的刀煞,挽救欣塵和二郎等三人的性命。book18.org
耿照不知在應身廳那會兒,冰瀑光是要融到能拔出玄玉刀和青霄羽劍的程度,便用了整整一宿,世間沒有能支應忒長的龜息狀態的神妙內功,這效果都能趕上妖法了。book18.org
即將從神遊物外被拉回現實的少年,發現冰殼上也有絲絲流動的力量軌跡,暗忖:「莫非天地萬物,皆有力量流布於其中,不惟活物所獨有?若我抽去了冰上之力,那又會發生麼事?」意念一起,冰殼上的霜白霧絲如被狂風掃去,匯成一道洪流,只不知卷向何處。book18.org
耿照頓覺周圍一晃,異樣的灼熱從無明處湧現,周身冰殼瞬間汽化,水流再度恢復成液態,莫名翻騰如沸滾;黿螺驟失冰柱支托,巨軀猛往下沉,耿照先是被一股逆向之力幾乎托出水面,如遭木樁頂撞,下一霎眼又被一股巨力往下扯,宛若龍神湫的漩渦之力再臨!book18.org
理應無幸的少年,卻因能看見力量的流動,避開上托與下卷之力的霧絲軌跡,輕輕巧巧自水中尋隙躍出。另一廂,闕燕正把石欣塵拉出溫泉池,女郎見他平安無事,不顧闕牧風與燕犀的探問,推開兩人單足點躍,歡叫道:「……耿郎!」一把撲進少年懷裡,看得闕牧風人都傻了。book18.org
耿狼?這是什麼狼?你他媽都對我姑姑乾了什麼事?book18.org
青年滿心疑問不及出口,嘩啦一聲池水流溢如潮湧,冒出水面的黑色黿螺宛若死神,緩緩滾出破碎的池緣,卻無先前的狂暴,沉靜的動作與其說損壞,更像充滿不確定,使異獸意外顯出了有別於兇猛之外的強大壓迫。book18.org
耿照伸臂一攔,示意眾人勿要輕舉妄動,石欣塵注意到那道始終追著愛郎的紅色異芒消失了,溫泉池的方坑射出多道青芒,持續引導黿螺歸位,但巨獸仍像是在猶豫著什麼。book18.org
遲疑間,黿螺中心部位的輪轂再次射出紅芒,這次卻未徑向耿照,而是照射在地面上,緩緩移動,其間曾掃過稍遠處的闕燕二人,但也是一掃即過,並未停留,最終停在石欣塵身上——book18.org
精確地說,是停在女郎腹間,約莫臍下寸許處。book18.org
紅芒明明滅滅,似乎不很確定,然而卻不肯作罷,依舊直指女郎。石欣塵眉黛微蹙,想起耿照告訴過她化驪珠的來歷,說帝窟之人慾生出純血子嗣,男子須於交合前在陽物抹上龍漦,即驪珠分泌之物,女子才能誕下純血;心念電轉,忽羞紅了雪靨。book18.org
他昨兒射了這麼多次,每次射的量都忒驚人,莫非黿螺察覺的是——book18.org
這話不知該如何出口,況且見夫君毫髮無損,石欣塵驚喜之下縱體入懷,此際才省起二郎尚在,正沒個區處,指向女郎腹間的紅芒熾亮起來,黑色黿螺再度發出危險的轉動聲,顯已做出斬草除根的決定,便欲發難。book18.org
耿照回臂將她護在身後,冷冷一睨,眯眼見得力量絲縷不住變淡,即將消失,心念微動,雙臂旋攪風雲,將遍布於大殿的每個角落、無處不在的淡細絲線收攏聚集過來,就連黿螺輪轂轉動所生的黑色翳雲也不放過,搶在黿螺動作前,掃去支撐巨軀的絲縷,挪開擋在彼此間的所有線束,雙掌並出,將聚集於臂間的絲縷猛然推向黑色黿螺!book18.org
轟的一聲,龐大如一座小山岩、重不知多少斤的巨軀離地飛起,就這麼越過整個冷水池面,撞碎一根足有三人合圍之粗的殿柱,余勢未停,直至岩窟壁面,撞得嵌入石壁大半,方得頓止!book18.org
整座法身廳為之一搖,頭頂碎石紛落,一片末日景象。book18.org
黿螺近在咫尺,石欣塵本擬與他同死,眼見奇蹟發生,喜極脫口:「你……內力恢復了!」闕牧風回過神來,忘情吐槽:「這恢復的是哪門子內力?根本是神力了好嗎?你丫的是咋回事?你倆這又是咋回事?」急得鄉音都出來了。book18.org
燕犀一扯他衣袖,皺眉道:「先別吵這個,它又動起來啦!」一道紅芒穿透簌簌落下的灰濛,定定落在石欣塵平坦如削的小腹上,恁誰都看得出這玩意沒有消停的意思。book18.org
耿照無從判斷黿螺傷損的程度,但此際眼中不見半點絲縷,玄玉刀業已還鞘,要冒險釋出刀煞,一賭能否重見力量軌跡,委實過於輕率。況且連這一轟都打不壞黿螺,多來幾下也未必能奏功,血肉之軀肯定先承受不住,環顧眾人道:「先離開再說!」忍著雙臂顫抖,咬牙橫抱起石欣塵,率先奔向密室。book18.org
雖沒了越限之視,再瞧不見力量的絲縷,但驪珠之力已被封住,四人趕在黿螺沖入前通過了神仙門,來到理論上應該是報身廳之處。book18.org
拜數度傳送所賜,四個人都未有嘔吐不適的反應,幸運逃過一劫,並未被廳內的其他人發現——book18.org
雖說闕牧風和燕犀早有準備,於此碰上宇文那廝的機會不小,但萬萬沒想到會是眼前這般景況。book18.org
報身廳既不像荒廢破落、處處殘留死斗痕跡的幽謐古蹟應身廳,也沒有法身廳那種突破此世工藝的天花板,處處皆是宏偉奇構的不可思議,而是很平凡的,像極了普通庫房模樣的黑黝石窟,遠處照明的火炬、油燈都是四人見慣的日用品,正常到令人覺得反常。book18.org
蓮火壁鐫刻於成排的貨架之前,不惟架上空空如也,從積的厚厚灰塵看來,怕是空置許久,而非是近期才搬空的。照明在更遠處的另一頭,人聲也是從那裡傳過來的,迴蕩在空蕩蕩的偌大空間裡;正因如此,四人出神仙門的動靜才未被留意。book18.org
耿照等定了定神,彼此交換過眼色,借貨架和陰影隱藏行蹤,緩緩摸近光源。book18.org
光源集中在另一塊蓮火壁之前,堆置了幾個結實的長木箱,看著十分陳舊,一人收拾著地上散落的撬棍、長釘等物事,其餘七八人則隨意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雖說如此,至少有兩人背向同夥,盯著光照不到的兩個方向,瞧著竟像是在放哨;以眾人背向石壁來看,可以說是全無死角,警覺性非比尋常。book18.org
耿照總覺這幫人的打扮有點像天霄城的馬弓隊,服色劃一這點雖有不如,但那股嚴整精實的氣質超越了裝束上的紊亂不統一,反而顯得有些刻意。book18.org
片刻一人穿過神仙門,也沒打招呼,隨手將掛於腰間的袋子分發下去,兩人一袋,囑咐道:「就剩這些了,動作快些。上頭說今兒得全部裝完,沒趕上的小心給扔海里喂魚。」book18.org
有人反唇相譏:「隨便抱一箱沉水裡,上岸後兄弟們幾輩子都吃不完,不也挺美?」眾人都笑了。分袋子那人沒好氣道:「黃金早抬走啦,你當這些個破刀劍是寶?」旁人拍袋子促狹道:「這袋裡的才是寶啊。」book18.org
「你同宇文大人說去,看會不會給擰斷脖頸。」那人冷笑,懶得再廢話,率先通過了神仙門。餘人兩兩一組抬起長木箱,轉瞬間去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華光消散,廳內又陷入一片漆黑。四人躲在架後一動也不動,趁著眼睛適應黑暗,闕牧風三言兩語交待了同宇文相日廝殺的過程,猜想他最終來到此間,那些人約莫就是他的手下,不知為何卻未折返應身廳尋兩人的晦氣,個中因由,約莫與箱中所貯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從宇文手上接收的革袋中雖有火絨,四人隨身卻未帶火炬,眼前不具備探索此地的條件。聽那幫人說急著裝貨之類,料想不會一直待在神仙門前,又刻意多等一會兒,才摸至陣法壁刻前,齊齊穿出。book18.org
神仙門的另一側居然也是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陰濕寒冷如地牢,且氣味極是污濁難聞,排遺與血腥的腐臭鑽入鼻腔,中人慾嘔。闕牧風本想待得久些,讓目力漸漸習慣,豈料半天仍是睜眼黑,顯然此地比那山腹庫房模樣的報身廳還見不得光。book18.org
正自狐疑,身畔窸窣一陣,卻聽耿照低聲道:「我背欣塵姑娘,你搭我肩膀,拉緊燕犀姑娘,別走丟了。」闕牧風依言而行,不忘消遣他:「你是來過這兒呢,還是當過瞎子?」少年並未回話,動身緩緩前行。book18.org
闕牧風清楚察覺他並無猶豫,顯非初次走這條路,按下詢問的衝動,隨眼前逐漸明亮起來,借著疑似月光的些許照明,此間居然是個形似長廊的石室,出口有滑門設置,但門也是石制的,極為厚重,信手一推紋絲不動,青年不禁暗自咋舌。book18.org
更離譜的是回望「石室」的外型,瞧著像是圓頂墳冢,所圍的旱白玉雕欄被砸碎拆毀,周圍更是挖得一片狼藉,坑洞土堆隨處可見,多虧如此,四人才得有藏身的地方。book18.org
抬出木箱的那批人早已不知走到哪兒去、混進哪處人堆里了,類似的木箱在類似墓園入口的地方堆了幾十個,現場起碼有近百人不住抬出箱去,同樣是看似刻意的雜亂服色,同樣的身手矯健、紀律嚴整,不同的是此間沒半個人說話,靜默得有如銜枚,更似軍伍。book18.org
掛於腰間用來通過神仙門的袋子,現場一隻也不見,裡頭裝的肯定是拳證的部件一類,若提供者是宇文相日,他不可能讓這麼重要的東西離開視線,必然在最後一批人抬出木箱後回收檢查,確認無誤才離開。book18.org
換言之,這廝還在附近,尚未走遠,遇上可就糟了。book18.org
不遠處有車轔馬蕭之聲,那頭說話的人可多了,人聲鼎沸,箱子抬到哪兒去不問可知。壞就壞在忒多人堵於出入要道,既不能追蹤箱子去向,也不能就地打開一隻瞧瞧,宇文相日不惜撇下兩小也要運出的箱子之中所貯何物,委實是吊人胃口。book18.org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闕牧風小聲咕噥,一瞥耿照。「你來過這兒,對不?」雙姝聞言齊齊轉頭,燕犀難掩好奇,石欣塵倒是神色如常,對少年的信任不言可喻,靜待他揭曉答案。book18.org
「我確實來過,雖然當時並不是這樣的。」耿照嘆了口氣,打量著一片狼藉的花圃,神色複雜。「此間位於阜陽郡三合縣,乃浮鼎山莊之內,距漁陽三郡地界,起碼隔了條大江。方才咱們出來的那間密室,正是莊主秋意人的墓冢。」book18.org
(第十五卷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