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113-116 [第十六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44295book18.org
第十六卷 七砦大會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多年來,秋拭水收藏的寶刀寶劍無人得見,莊內主事者來來去去,誰也料不到竟藏在那樣的秘境里。機緣巧合遇上的耿照,能否阻止重寶被運出浮鼎山莊?這些訓練有素的盜寶之人,又是何方神聖?book18.org
七砦大會即將召開,劫遠坪上風雲際會,賭上惡道終途的蟲海木骷髏,沒有走錯一步的餘裕。他手裡究竟握著何等籌碼,足以左右七砦的命運?book18.org
【封面人物:肆夏】book18.org
【封面繪圖:黑青郎君】book18.org
【兵設:JiaOO】book18.org
默默猴作品book18.org
目 錄book18.org
【第百十三折 寶舶東去,劍履分途】book18.org
【第百十四折 映月孤羽,離刃如故】book18.org
【第百十五折 擣虛批亢,煙羅海殊】book18.org
【第百十六折 願往教誨,不從而誅】book18.org
【第百十七折 都知解語,見卿即悟】book18.org
【第百十八折 別抱琵琶,鶯燕成趣】book18.org
【第百十九折 苦葉深涉,豺纓野塗】book18.org
燈海紙骷髏book18.org
本名:田素素book18.org
年齡:28歲book18.org
身高:152公分book18.org
三圍:B89cm(G)、W54cm、H83cmbook18.org
出身:蟠宮島book18.org
所屬:芳旎閣、奉玄聖教book18.org
化身:簡豫、蘭繡景(繡娘)book18.org
武學:六極劍法、夔龍勁、披紫仙訣book18.org
兵器:墮珥簪book18.org
女兒:秋霜潔book18.org
特技:掌上舞、鼓箏book18.org
十一年前的那趟北關行,徹底改變了少女的命運;受先生之託付,她獨自一人留在冰天雪地的北域,從無到有,埋下動搖北方勢力版圖的種子,悉心孵育,直到反亂的苗子破土抽芽,向天恣生——book18.org
姚雨霏book18.org
年齡:39歲book18.org
身高:172公分book18.org
三圍:B96cm(H)、W60cm、H88cmbook18.org
出身:搖花門book18.org
所屬:天霄城book18.org
身份:天霄城主母book18.org
外號:「翠幌珠簾」book18.org
武學:神槍三絕.碎影行筵醉魂槍book18.org
兵器:鷹揚大槍book18.org
親屬:舒煥景(夫)、舒子衿(小姑)book18.org
舒意濃、舒鳳愁(子女)book18.org
信仰:奉玄聖教book18.org
明艷高䠷的姚雨霏本該是天之驕女,命運卻不肯放過她:受盡兄嫂刁難,丈夫心有所屬;寄託希望的長子,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留下她獨自悔恨……人生若此,憎恨這世間也是理所當然的吧?book18.org
王士魁book18.org
年齡:25歲book18.org
身高:192公分book18.org
出身:梅花林book18.org
所屬:奉玄聖教book18.org
外號:「蜈劍蛇鉤」book18.org
師承:「瘣道人」張沖book18.org
武學:斗雪鉤法、千燈手內勁book18.org
兵器:蜈劍蛇鉤book18.org
持有:《伐髓策》、《暴虎凌霜經》book18.org
口頭禪:媽哩個呱呱雞、不是book18.org
王士魁是師兄弟中最沒存在感的那個,隨波逐流是他的處世之道,連在擅長陰功掌法的梅花林,他都選了兵刃來練,這樣一來,就不需要跟任何人競爭了。book18.org
【天長比翼】book18.org
◎所屬勢力:金貔王朝、歲皇宮、落鶩莊book18.org
◎持有者:公孫殃、允司徒、憐成碧、肆夏book18.org
◎對應武學:長翮殺律book18.org
◎關於此刀:book18.org
「五兵佩」之一,象徵麟、龜、龍、鳳、騶吾等五靈中的朱鳳。是一柄能拆出複數刀刃的組合型兵器,實際能拆解出的部件總數不詳,此節可說是「天長比翼」自身最大的秘密。book18.org
擁有過它的兵主甚多,最著名的自然是金貔朝的開國皇帝、人稱「武皇承天」的公孫殃,在他手裡,天長比翼就是柄外型獰猛的長刀。而幾乎君臨漁陽的女傑「埋血沉紅」憐成碧擅使雙刀,天長比翼在她手裡,就是雙刀的型態。book18.org
憐成碧死後,天長比翼由浮鼎山莊秋拭水代為保管。簡豫自蘭罄後人蘭飛鴻處習得《長翮殺律》,尋找天長比翼也是她潛入浮鼎山莊的原因之一,致力復現昔日「五兵佩」中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無雙殺器南朱鳳。book18.org
第百十三折book18.org
寶舶東去book18.org
劍履分途book18.org
此間正是耿照曾破解機關、救出藏匿多日奄奄一息的秋霜潔主僕處,也就是西宮川人在機關屋外堆土造假墳,豎起莊主秋意人之碑冢的那片遠僻花圃,儘管如今被這幫不速之客挖掘破壞殆盡,仍能依稀看出舊時的格局排布。book18.org
耿照一從神仙門出來,便嗅到那股若有似無的淡淡異味,似是排遺由腐壞、乾涸,淪為塵跡,最終入了鼠蟻之腹,初遇繡娘的情景又浮上心頭。那會兒無字碑滑開,婦人自密門內不支仆出時,深黝密室中竄出的便是這股異臭,少年因此印象深刻。book18.org
手摸牆壁行出不遠,耿照便知身在此間,熟門熟路,自不待言。浮鼎山莊「萬刃君臨」秋拭水的刀劍藏寶各方人馬遍尋不著,殊不知竟是透過神仙門的壁刻,隱於報身廳之內,找不到可說是毫不冤枉。book18.org
以秋拭水收藏之豐,手上有幾件能自由出入神仙門的兵璽拳證,可說是再自然也不過。阜陽秋氏與武林的聯繫,也就僅止於秋拭水的這點小嗜好,只要不顯山露水,獸禽兩榜高手儘管爭鬥再烈,等閒尋不到秋家的頭上,神仙門、刀劍收藏與獸禽相血食的關係至此形成了閉環,堪稱完美。book18.org
但宇文相日——或說他背後的指使之人——是怎麼盯上浮鼎山莊的?更精確地說,是怎麼盯上了神仙門、兵璽拳證和秋家本不應有所關聯的關聯,才得破解秋拭水生前的巧妙安排,達成天霄城、假七玄等侵門踏戶都完成不了的目標?book18.org
耿照心中並非全無猜想,卻兜之不攏,雖隱有「真相就在那裡」的微妙之感,仿佛只差一步便能雲廓天清,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越想疑團越多,方方面面都難以解釋。book18.org
更令他心底發涼的,是眼前這批打包、搬運藏寶的人。book18.org
身手俐落、井然有序,即使一開口便知不是什麼出身大派的好子弟,但效率極高,紀律嚴整,甚於少年所知一切幫會門派。這種感覺自離開流影城後,耿照便只在慕容柔的手底下見過,堪比行伍。哪怕以江湖的眼光看來,這一個個的武藝肯定說不上多出色,然而團戰的殺傷力之驚人,惟此節不問可知。book18.org
隨著冢園內最後一批裝箱完的人離開,四人悄悄跟到了車馬聚集處,不禁齊齊倒抽一口涼氣:book18.org
觸目所及,現場居然有近兩百人之譜,相較於交談、行走勞動發出的聲響,簡直安靜得不可思議,以致耿照等在冢圃那廂竟未能聽出。這也解釋了為何在忒短的時間內,秋意人的冢園能被掘得如此徹底。book18.org
這等質素的精壯團伙,便只一、二十人都不易應付,況乎十倍?瞧著他們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和默契,耿照不知為何想起了李綏和他麾下的「指縱鷹」弟兄。但這支由赤煉堂大太保雷奮開親自訓練出來的精銳,武林中別無分號,無助於說明眼前刻意喬裝改扮、集結至此洗劫山莊的無名徒眾,究竟是隸屬何方。book18.org
奉玄聖教毫無疑問是嫌疑最大的,事實上一直是這個秘密組織假血骷髏、木骷髏之手,在運作謀奪浮鼎山莊的基業與藏寶,姚雨霏甚至還把軍費的主意動到了這上頭來,才會在方骸血與舒意濃雙雙落空後,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book18.org
奉玄教既有任調動兩百名具軍伍精銳的紀律水準、支付他們分頭潛入三合縣境內的人力與財力,根本用不上姚雨霏手下的烏合之眾,休說木骷髏還是個光杆兒大帥,只能唆使闕芙蓉和三郎那樣半大不小的毛孩子搞事。他們走錯的每一步棋皆須由奉玄教承擔,耿照居上位的時日雖然不長,亦知「貽誤戰機」的代價幾乎是最高的,聖教犯不著在關鍵決策上如此精省。book18.org
除非……並沒有什麼戰機被貽誤了,這正是奉玄教的目的,也是它們真正的實力。book18.org
耿照迄今所有的排布規劃,都是以應付陰謀家做為出發點,差不多就是他曾分析給舒意濃聽的那一段的延伸擴展。少年並不以為在姚雨霏背後有個極其龐大、古老而神秘的地下組織,婦人死命籌措的錢糧兵馬其實就是「奉玄聖教」的規模,同時也是極限,只是受騙上當、深溺其中的姚雨霏無法認清這點。book18.org
但眼前幾乎有半支「指縱鷹」人數的奇兵,將徹底顛覆耿照的盤算,使他和友軍陷入萬劫不復之境。耿照被石欣塵的低語「……你怎麼了?是不是有甚什麼不舒服」喚回時,才發現掌心全是汗,女郎不知何時將柔荑遞到他手裡,被緊緊握著,耿照鬆手時見她手背指節都紅了,可見力大,轉念一想:book18.org
「欣塵行事謹慎,特重細節,不會刻意在人攜手。是我無意間抓住了她。」心下歉然,搖了搖頭卻未說話。所幸四人藏匿處相距甚遠,即使以尋常音量說話,逆著風那廂也絕難聽見,況乎耿、石俱都壓低了嗓音,但代價就是難以悉聽對方交談的內容,雙方同樣公平地被距離所阻,明暗皆無優勢。book18.org
之所以這麼小心,是有理由的。book18.org
宇文相日一輛接著一輛馬車地依序行來,似是在清點相數,面頰略見削瘦,未戴眼罩的那隻獨眼卻是熠熠放光,神采飛揚;清點完一輛拍拍車轅,便有三四名精壯漢子各持包袱上車,更不稍動,看樣子是要等齊了再一塊兒出發。book18.org
浪人身畔還有數名額角鼓起、攜帶兵刃的武林人,並未偽裝,瞧著修為不低,應非宇文的手下,但對他十分客氣,個個眼神機警,不住向四處巡梭,唯恐有事。book18.org
說實話,這幾人並不是其中最難當的。隊伍中時不時一轉頭、目光射向某處林搖鳥驚的人,多到幾雙手都數不過來,每隔三兩車便有人在車輛兩翼放哨,不知是事前安排得十分周密,抑或習慣使然。book18.org
耿照行走江湖至今,初次萌生對手「渾身是眼」的異感,連一絲悄悄摸近、放倒末尾幾人鑽入車裡的念頭也無,因為根本不會成功,不過徒然暴露行藏而已。book18.org
當日宇文相日大鬧闕府,耿照正以「趙阿根」之名於後進作客,不宜輕動,是故兩人並未照面。然闕、燕一見此獠,戒慎溢於言表,耿照心知必有因由,恐與二人先前的莫名失蹤有關,此際卻不便多問,畢竟敵眾我寡,形勢嚴峻,保持安全距離毋寧才是上策。book18.org
對方有近二十輛的篷頂馬車,形制、漆印各異,顯是從遠近各處驛行雇來。耿照同綺鴛等潛行都眾姝相處久了,耳濡目染,知道這甚至算不上線索,難斷抓住點什麼就一路順藤摸瓜,拽出根柢,但其中並不是毫無跡兆;再微小的徵候都在透露訊息,端看能見與否,如何解讀。book18.org
貯裝刀劍珍藏的木箱全上了車,還有三十餘人未乘車輛,各自上馬,多作公人或江湖客,乃至有幾分綠林匪氣的打扮,兵械外露,蜂擁著策馬隨行,威嚇之意再明白不過。book18.org
每匹馬的後頭都系了一到兩匹健馬,個頭不甚高大,應是產自西北一帶,能吃苦耐寒的品種。宇文相日也上了鞍,騎的是旁人牽與他的、特別高大健壯的肥膘紫騮駒,獨眼浪人身手矯健,一臉的志得意滿,連略顯憔悴的容色都不能稍稍那股子躊躇滿志;左右刻意奉承,約莫也是因為這份起出藏寶的天大功勞。book18.org
另外幾名江湖人卻未騎馬,而是各自押車,不知是受限於騎術,還是純為分攤風險,總之是滴水不漏,無懈可擊。book18.org
車隊分作三撥陸續出發,這個數目巧妙地拿捏在「量體夠大吃不下嘴」和「肥到可以不計風險」的分界上。四人直到最後一隊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都找不到能悄悄掩進不被發現的空檔,遑論尾隨。book18.org
「……可惡。」闕牧風起身彈了彈指尖沾上的塵土,與其說是懊惱,聽著更像是佩服。「居然還有空箱空車,連這點都考量在內了嗎?」book18.org
他本想觀察輪轍印跡,看看能否找到線索,因為三撥車隊走的居然還不是同一條路,讓循跡追出浮鼎山莊的四人一時傻了眼。但如此周詳的計劃,絕不可能倉促行之,意外地證明了他在應身廳時所做的推論:book18.org
即使被秘境異象混搖了時間感,宇文相日從頭到尾,等的都是某個時間。他掌握了人所不知的隱密訊息,或許是宇文皇族自青鹿朝墮滅後代代傳落的秘密,才能事先叫人在浮鼎山莊候著,待報身廳秘庫的門戶應時而開,再持兵璽拳證將秋拭水的藏寶洗劫一空。book18.org
即便姑姑的腿腳不便,畢竟馬車載著人貨,難以疾馳,四人施展輕功是絕對能追上的,然而卻逃不過車隊後的馬哨。闕牧風留意到騎者鞍畔均有弓袋箭囊,可不想賭是不是擺設。book18.org
兩條腿追不過四條腿的,他同燕犀與宇文之間的梁子是私怨,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毋須一頭撞進兩百人的精銳兵馬,非要在今日拼出個結果來。本想拍拍手上的沙土,講個笑話帶過去便了,回頭卻見耿照面色凝重,抱臂沉吟,不由失笑。book18.org
「你是頭鐵呢,還是貪財?瞧著都不像啊。不是咱們不肯追,是既追不了,追上了也不能做什麼。就算你一發火號能叫來七玄部眾,那也得等天黑,這會兒放煙花炮仗能管什麼用?」噗嗤一聲,卻是一旁燕犀沒憋住笑了出來,見他還敢遞來眼神,嬌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就沒打算慣著他。book18.org
萬幸耿照也是嘴角微揚,並不在意。闕家二郎一向很能戳中少年的笑點,嘴皮沒準兒要比他可靠的辦事能力和好人品更合耿照的心意。book18.org
只是少年的臉色過於凝重,這抹笑意也是乍現倏隱,瞧著十分勉強,定了定神才道:「宇文相日謀奪煙海望,人盡皆知,我料他此番南來,使的是調虎同離山。為爭取寇先生之盟,我商請幾位朋友走一趟煙海望,以免顧樓主那廂猝然遇襲,身邊無有援手。」book18.org
他在請聶雨色破解無際血涯的陣法前,其實與韓雪色一行人談的是這件事,破陣不過是順便而已,為堵聶二那愛與人唱反調的嘴。據潛行都的線報,現今的烽煙樓主顧非恩雖年少體弱,卻頗愛機關淫巧,耿照猜測去的可能是沐雲色。沐四俠武功高強,智計絕倫,雖是性情中人,卻意外地沉得住氣,萬一情況不對,耿照信他定能搶出顧非恩來,平安脫險。book18.org
這是他參照潛行都的情報之後,根據烽煙樓既有的人手配置、實力評估做出的判斷,雖不易辦,料想難不倒沐四,直到目睹這批疑似奉玄聖教的精銳奇兵,不由得遍體生寒。book18.org
——他的請託,極可能害死他的朋友!book18.org
退萬步想,若奉玄教不是一個空殼子,只由三名骷髏使扛著唬人的紙糊竹架跳大儺,七砦大會上的變數將難以預料,原本的排布還管不管用、會出現多少意料之外的對手……勢必發生天翻地覆般的改變。book18.org
若無法身廳之行,兼且遇上誤入應身廳的闕燕二人,耿照迄今仍被蒙在鼓裡。老天爺既給了他窺破個中關竅的諸般巧合,少年無法任機會從指縫間溜走。book18.org
「那就分作兩路。」石欣塵聽完,迅速做出了判斷。「三隊中挑倆追,雖然得賭一賭,但三選二選錯的機會還是低過了選對的,值得一試。」book18.org
闕牧風也是這個意思。要嘛不做,要嘛就別猶豫,越快越好,轉念忽然一怔:分作兩路,這要如何分法?按理他應該跟著姑姑才是,姑姑腿腳不甚便給,不能沒有人照拂……但闕牧風放不下燕犀,不由得躊躇起來。book18.org
不知為何,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只要讓小雪貂離開視線,轉頭少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不會回去闕府,這與她想不想回、能不能回無關,他也說不上為什麼。但這樣的失落感兇猛到他幾乎忍不住伸出手,要牢牢把她牽在身畔才能安心,但燕犀總能在他動念之際搶先一瞪,仿佛能聽見心語似的,讓青年始終沒敢擅越雷池一步。book18.org
他不敢想像自己站到姑姑身畔時,小雪貂會是什麼表情,但無論有無表情都能刺痛他,更加不敢去揣想少女的心情——book18.org
不想最後救了他的,居然是耿照。book18.org
「橫豎是賭,不如就賭一路。」少年沉吟道:「阜陽本是河港,浮鼎山莊的莊園甚至就是內港,有自己的裝卸碼頭,只不過淤積日久,使用不得,但那是接續原本的斷龍江水路。book18.org
「此間與漁陽隔著雷川相望,斷龍江走不得,竭魚江難道也走不得?我猜這些車輛定是往最近的河港碼頭,然後再出海往北走。」book18.org
「雷川」即是竭魚江的別名,三人交換眼色,無不面露恍然。book18.org
耿照並非憑空猜測,強押一頭而已。從人數和馬匹的數目能對得上,可猜測這支奇兵定是馳馬南下,在過江之前各自喬裝改扮,化整為零,再於浮鼎山莊會師。如此龐大的人馬數量,再加上藏寶木箱,決計不能原樣北返,水運是唯一的選擇。book18.org
這二十輛馬車是從附近的驛行旅店、乃至鏢局等處雇來,終究是要還的,若然買斷,原東主在交割之前,必會確認自家的漆印已被磨去或覆蓋,以免無端成了替罪羊,此乃商場的常識。book18.org
既要還車,目的地必然不遠,銀錢所省下的,無非就是這短短一段路程的移運辛苦。打仗本就無所謂辛不辛苦,這思路也完全符合這幫人周身透出的軍伍習氣。book18.org
石欣塵面帶微笑聽他說完,目光始終不曾稍稍移開,就連燕犀都察覺不對勁,少女對這種事最敏感了。book18.org
闕牧風一門心思都在燕犀身上,這會兒才想起「耿狼」,心頭喀登一響,表情沉落。耿照說完,見似說服了眾人,正欲領前邁步,青年從後方一推他肩頭,沒好氣道:「走咧,同你說點事兒!」粗魯不似平日的二郎。book18.org
忽聽石欣塵幽幽道:「二郎,還是我來說罷。」闕牧風愕然駐足,凝銳的視線在耿照的慚愧與師傅的平靜之間往復幾度,實在沒法問出「是不是他欺負了你」之類的蠢話。book18.org
他太了解姑姑了。只消石欣塵心裡沒半點願意——其實他想的是十分願意——就算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耿小子也休想占到半點便宜。哪怕遇上什麼不可抗力的特殊情況,若石欣塵無結縭相守之意,她也會殺了玷污自己身子的惡人,然後自盡,兩人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法身廳。book18.org
雖說他與燕犀闖入時,兩人正在黑色黿螺的肆虐下艱苦求存,但彼此都願意為對方捨命的態勢,闕牧風還是看得十分清楚的,一直到此刻他的心才有餘裕,感受到一絲小蛇咬齧般的嫉妒。book18.org
他曾以為姑姑不可能同任何人建立起這樣的情感聯繫,她的自憐自溺猶如一座冰雪堅城,固執地抗拒世上所有的快樂歡悅。他的整個慘綠少年時都在試圖成為融化堅冰的第一株火苗,就求個開頭而已,不求結果,然而卻不可得。book18.org
原來姑姑開心時的表情是這樣——闕牧風看著看著,不覺有些迷惘,這就是他要的結果,有甚好不滿的?但,像是被什麼背叛了似的感覺卻不放過他,青年鼻端重重一哼,冷笑乜斜:book18.org
「連這種事,也要女人替你來說麼,耿盟主?」卻是對著耿照低聲尋釁。book18.org
少年欲言又止。他並不怕面對闕二,一邊是他的女人,一邊是他的朋友,耿照認為闕牧風值得、也必須得到一個交代,但他知道欣塵姑娘更想自己說。而無論她說了什麼都是他的承擔,耿照樂意如此,此生皆然。book18.org
石欣塵毫不動搖,俏臉平靜如輾玉觀音,淡道:「你更是想聽我說,還是寧可聽他說?」定定地瞧到闕牧風退縮為止。青年一聲不響,轉頭邁步,逕行到隊伍的最前頭。石欣塵拄著耿照的玄玉刀為杖,點足輕躍,一個起落間便與他並肩而行,低聲徐徐訴說。book18.org
闕牧風高大寬闊的背影,瞧著就像鬧脾氣的小孩似,不知怎的有種莫名的抗拒與畏縮,冷不防地一個回眸,卻是望向燕犀的方向,仿佛確認她還在不在。青衣少女嘆了口氣,這才邁開步子,偕耿照遠遠跟在兩人後頭。book18.org
「……別。我不想摻和。」見耿照明顯想找話開口,卻又難掩尷尬的模樣,燕犀小手微舉,一本正經地說:「誰配誰我都沒意見,一律支持,哪次不支持了?你們開心就好。別攤上我,我就是個小丫鬟。」book18.org
這回倒是輪到耿照被她逗笑了。說也奇怪,這不管誰來講都不免有些釁意,甚至嘲諷滿滿的話語,從她的小嘴兒里吐出來卻覺得挺真誠,無論其中有幾多釁意嘲諷憤世嫉俗,你都願意相信她沒有惡意,興許是那股子不假思索直腸直肚的颯爽勁兒,火辣辣地渾無保留,對人對己都是。book18.org
燕犀莫名地令他想起了染紅霞。book18.org
從二掌院、紅姊喊到「紅兒」,她始終都是燕犀的反面。染紅霞的英姿颯烈既是她的保護色,也是女郎的心鎖,牢牢禁錮著內在那個扭捏糾結的小女孩;在逞強這方面她甚至比舒意濃走得更遠,最後形塑成某種強大的責任心和正義感,更佐以善良的天性,讓她的頑固不致過於傷人。book18.org
若紅兒能像燕犀姑娘一樣有話直說,那可就太好了。耿照忍不住想,再面對燕犀的心情頓時輕鬆不少,聳肩道:「我話先說在前頭,若姑娘轉身逃跑,我只能想盡辦法留住你,要不二郎會殺了我的。」book18.org
少女小臉微紅,瓊鼻中冷冷一哼,沒好氣道:「你還有心思擔心別人?要我說他肯定得揍你一頓,他可歡喜他師傅……咦?這麼快?來了來了來了————!」只見撇下了石欣塵的闕牧風猛然回頭,大步流星而來,當頭一拳,摜得耿照倒飛出去,一旁掩口驚呼的燕犀都還沒落聲。book18.org
耿照內功已復,這下卻沒敢運功,僅以肉身硬接,就連本能護體的碧火真氣都須刻意抑制,然而便只這存於一息間的玄功氣罩,已震得闕牧風的右臂猛向後甩,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得的巨掌拖倒,踉蹌幾步才得勉強定住。book18.org
燕犀從沒見過護身真氣能強到這等境地的,但闕牧風總不能跑來打了人之後,又以反甩的右手臂拖行自己,只能猜測是少年神奇的內功所致。早先在法身廳目睹他莫名其妙打飛黑色黿螺時,還無甚實感,此際瞧得杏眸圓瞠,捂嘴的小手始終沒能放落,只是震驚到發不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遠處的石欣塵倒是氣定神閒,淵渟岳峙,不動如山,妍麗出塵的俏臉上雲淡風輕,態擬仙子,仿佛在課堂冷眼旁觀頑童廝打的女先生。book18.org
「這一拳……」闕牧風扭了扭胳膊,吐掉口中血唾,碧火真氣的反震之力震破了青年的嘴角,還讓他咬著嘴頰里的肉,打人的倒比挨打的更早見紅。「是替舒意濃打的!你敢讓她哭……你膽敢讓舒意濃哭的話,我他媽活活打死你!聽清楚了沒有?」無奈狼狽的樣子毫無說服力,只剩下舅字輩的狠勁兒差堪比擬。book18.org
耿照老實點頭,坐直身子卻沒敢站起來,青瘀著一側顴骨,很認真的問:「還有欣塵和芙蓉姑娘的份兒罷?你來,這回我絕不運功抵禦。說到做到。」book18.org
芙蓉——燕犀倒抽一口涼氣,差點沒記起要吸第二口。book18.org
這耿盟主的牙口也未免太好……不對,這是位做功德的主兒哇!就憑闕芙蓉那死德性,進了哪家門不死一本族譜的?這下可好,七玄耿盟主收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夫人用不著再為這來討前世債的死丫頭傷腦筋了。book18.org
耿照自與石欣塵互許後,諸事都不瞞她,將闕芙蓉被木骷髏蠱惑腐化,自己又是怎生安排她的去處,原原本本說與女郎聽。book18.org
闕芙蓉放蕩刁蠻、行止不端的惡名,石欣塵算是久仰了,顧念她是二郎之妹,闕入松又是天霄城一城命脈的實際宰執,其重要性無可取代,耿照在漁陽的「五兵佩」里須有此姝一席之地,以羈糜闕府,控制天霄城。她要親口向闕牧風說明,也是怕此事由耿照說出,又或稍晚才說,不免失了闕牧風的信賴,遑論支持,由是會更難說服闕入松夫婦,將女兒許配給耿照做北地夫人。萬萬沒想到二郎反應最大的竟是舒意濃,認為這個延續北關傳統的婚嫁委屈了她,說來說去自是耿小子不好,沒管住雞巴,憤而出拳教訓。book18.org
聽耿照提起親妹,闕牧風的反應突然變得很微妙,與其說是給踩了痛腳,更像是鑽什麼空子被發現的那種心虛,既拉不下臉求對方千萬別反悔,又真怕了對方要反悔,這糾結委實過於惱人,他狠狠地踢飛一把塵土,握緊拳頭,「啊————」地朝遠處用力嘶吼,回頭忿忿道:book18.org
「我姑姑就算了,她要揍你,輪不到我!嘿嘿嘿,你偷著樂罷,到時候你就知道厲害!敢娶我姑姑,找死!」氣喘吁吁之餘,見耿、燕兩人瞠目結舌,才省起這段話完全可以當成另一種意思來解讀,不禁腦門汗涌,背脊發寒,又沒法樂觀地當作姑姑沒聽見,訥訥回頭,䩄顏辯解:book18.org
「姑姑,我不是……我是說……他……那個……不是,我……」遠方的石欣塵微側螓首,笑意溫煦,就像從前一樣。book18.org
死定了,闕牧風心想,見耿照正欲起身,本能伸手拉了他一把。book18.org
「我會看好芙蓉姑娘的。」少年低聲道。book18.org
「多……多謝。」闕牧風已從姑姑處聽聞了他的安排,雖是腦洞大開,不得不說是步妙棋。都曰「惡馬惡人騎」,高壓和包容爹娘都試過了,這回換相公試試,指不定能還闕家個規規矩矩安生度日的女兒。「那死丫頭已含在替舒意濃揍的那拳里了。別讓芙蓉丫頭欺負她。」book18.org
「我明白。」耿照順勢湊近道:「晚點我再同她說,你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關心她幸不幸福。」闕牧風鬆了口氣,兩人換過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相視而笑,闕牧風又揍了他胸膛一拳,低啐:「媽的,你個走了狗屎運的臭小子!」book18.org
從燕犀的角度只能看到耿照的後腦杓,但她猜耿照朝她的方向使了個眼色,闕牧風的視線越過少年的肩膀投來,被燕犀狠狠一瞪,才又期期艾艾縮回去,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狗。她忍住沒笑,無來由地嘆了口氣,忽有幾分清醒之感。book18.org
看來石欣塵真的是很辛苦啊!少女忍不住搖頭。不管跟了哪個,本質上都是屁孩。長不大的男人跟猴子沒兩樣,況且抓耳撓腮的闕牧風,瞧著還是更幼稚的那一頭。book18.org
浮鼎山莊不算荒僻,步行未久便遇著人居,打聽到最近的河岸碼頭何在,約莫再走半個時辰便即抵達。book18.org
他們在中途便找到其中一支車隊的輪轍痕跡,闕牧風在遐天谷練鶻鷹衛時,團中聘有金盆洗手的老鏢客和北關出身的雪林巡軍,多識追獵循跡之法,雖未必高過受「獵王」親炙、精通神技「縮地法」的胡彥之,倒也非同小可,判定是宇文相日帶領的三支之一,耿照的猜想果然是正確的。book18.org
河港所在的雙水汊雖說是個鎮,碼頭的規模卻頗為驚人,附近是成片的集子,幾乎占據大半個鎮區,客棧、驛行、分茶鋪子等林立,人群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據說過往有斷龍江的支流匯於此地,故名「雙水汊」。鎮子旁邊原本還有個小湖,如今淤積過半,靠近鎮民聚落的那面除了湖田,就是一人多高的大片蘆葦叢和光禿禿的白楊樹,少有人行舟。碼頭是修在湖的另一頭,book18.org
耿照將雙姝留在分茶鋪中暫歇,為免引起不必要的注目,自從周遭行人逐漸增多,少年便收起玄玉刀,將石欣塵負於背上;便為此故,入鎮後女郎也不好執意跟隨,徒然增添負累。闕牧風掏出銀子會了茶水吃食的帳,請掌柜為姑姑尋根稱手的木拐,趁雙姝於鋪中等候,偕耿照一處一處碼頭搜過來,終於發現宇文相日一行的蹤影。book18.org
他們用的不是運糧的平底船,而有桅杆大帆的帆船,坐實耿照「出海北上」的猜想。海船需要經驗老到的水手,且一離開自己熟悉的海域,老水手的能耐就攔腰砍半,並非這些人再也不會行船,而是試誤的風險人未必負擔得起,趨於保守乃是本能。book18.org
故此間不會有南方來的水手,就算有,他們在這片北方海域的優勢也遠不如本地人。大伙兒都是看天吃飯,何必冒險放棄熟悉的老地方,投身異域,從頭干起?book18.org
離此最近的北方大港就是煙海望,絕大多數的船隻若非行駛內河,出海後都是往南方去,再往北就只有零星的漁村和小埠頭,以及射平府專屬的軍港佘爾丹,但結冰期長、海象危險這兩大缺陷,連被認為是深水良港的佘爾丹島也無法倖免,更重要的是毫無油水可言。五島奇英沒落後,往來北關的陸路運輸就此寡占市易,須於鶴的鏢行生意正是乘了這一波風起之勢,行雲堡才得苟延至今。book18.org
會走煙海望的,自始至終只有武林人。解往北關的軍輜糧餉,多半直接從越浦或鑾浦駛向被稱為「佘港」或「佘島」的佘爾丹,用的是鎮東將軍的鐵甲船;唯有如此,方能免受肆虐北域煙羅黑水洋的海賊覬覦。book18.org
宇文的帆船吃水較深,在耿照二人尋至之前,也不知已出了幾艘船,但載運木箱的車輛俱都不見,應是卸完貨便拉離現場,以免影響出入動線。碼頭上雖然人馬雜沓,但帆船前後都有人放哨,闕牧風瞥見遠處的茶樓偶爾閃動著金屬光芒,略一思索才省起是望筒,心頭一驚。book18.org
雪林巡軍的老兵油子總是特重製高點,因為森林裡虎豹熊羆理論上雖然都會爬樹,然而等閒不幹這事,樹頭是巡林者最初也是最終的堡壘據點,占據高處以靜制動,正是頂級掠食者的作派。book18.org
靠近帆船是不可能的——二郎忍不住想,胸中已無欣賞之情,只覺無比煩躁。他們就不能鬆懈一點,為起出寶藏提前慶祝,喝點酒找點樂子之類,非得如臨大敵仿佛上陣,把滿集子、滿碼頭的人都當賊防?book18.org
在此之前,宇文身邊的人從沒給他這樣的感覺,就連獨眼浪人自個兒都不是這樣。不是他怪,怪的是這近兩百人的神奇團伙,感覺更像慕容柔那邊的人,是東鎮派來陰謀顛覆武林、羅織各種罪名的走狗番子,但闕牧風知道並不是。book18.org
就連慕容柔也明白,一氣放出如許規模的鷹犬爪牙,是要出事的。book18.org
況且慕容柔最大的那條走狗,這會兒便踞於他身畔,近到足以聲息相聞,真箇是狗味沖天,狗不可言。book18.org
「看來只有這招了。」耿照匿於牆影中打量片刻,似乎終於接受了「絕無可能不驚動任何人摸近」的殘酷現實,望著闕二投來的詢問視線,下巴朝茶樓那廂抬了抬。「等收哨再說,那會兒人是最鬆懈的。要不就等船出海。」book18.org
前者是襲擊收哨落單的哨兵,就是逮個漏網之魚的意思,後者是僱船尾隨,就算被發現,折返的速度也能快於對方反應,兩者無疑都是非常消極的應對。耿照願意接受「今日已無可扭轉之勢」是極好的,總比腦子一熱衝上去為好,雙方的人數和戰力差距已非高強的武功能所任意超克,這同法身廳的黑色黿螺甚至都不是一回事。book18.org
對於即將要成為他的師丈和妹婿的人,闕牧風寧可他是謹慎小心的,足以託付他三名至親至愛的人生和幸福。book18.org
青年聳了聳肩,試圖讓認慫不要顯得那樣令人難受。book18.org
「那我們現在幹啥?談心?」book18.org
「請二郎為我護法,一刻就好。」說著少年就地盤膝,三花聚頂,五心朝天,瞬間便如入定一般,吸吐輕細到得極為專注才能依稀聽見,斷續卻極不明顯,仿佛空氣被他抽成了一縷細絲,不住纏轉入體內的紡輪上,絲縷極細極韌絕難中斷,就這麼穩定持續地繅滿一刻,耿照這才吐出濁氣,睜眼而起,雖說不上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人卻明顯精神了許多。book18.org
「你……該不會受傷了罷?」book18.org
「談不上傷。」耿照苦笑。「怎麼說呢?就像歡好過了頭,翌日起床那種身子裡空蕩蕩的感覺,仿佛超用了什麼,但又說不上來——」book18.org
「行了行了。」闕牧風一點都不想知道他近期同誰歡好過了頭,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譬喻既生動又精準,他在小雪貂身上就是那樣,那種干到昏天黑地、然後寅吃卯糧似的虛乏感,想起來仍覺又美又難受。「我猜……是摔大傢伙的那一招?」book18.org
靠著玄玉刀的刀煞侵染,少年於似乎看到力量的流動,不僅能見,還能任意推移擺弄,把所有的力量之線一一撥往黑色黿螺處,在那如電光石火般飛快、卻又仿佛能無盡遷延的瞬間,才得以將那龐然巨物摔過水池,暫阻其勢。book18.org
但沒什麼是不要代價的。book18.org
這一手似乎耗盡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什麼——耿照不知該如何稱呼或形容那個代價,只知有一部分的自己被當作擾動力量之線的代價,從體內就此消失,再不復存在。book18.org
功體內息、筋骨氣力都是正常的,他在背負石欣塵的時候,女郎甚至本能自兩人身軀緊貼處度入真氣,如他感應不到真氣那會兒般,試圖為愛郎搬運周天,稍補元氣。她很習慣在行走坐臥間吐納練功,絲毫不覺負擔,這也是女郎的內力能練到如許超齡的深厚程度的原因。book18.org
然而耿照功力盡復之後,《碧火神功》冠絕天下的緻密功體,於女郎便再也不是一堵堅不可摧的厚重城牆,而是一座山,是人力無法撼動之物,當之直如螳臂擋車,絕望到令人心涼。book18.org
耿照自不捨得令她失落乃至失望,仍與之合體連氣,同運周天,兩人在背負行走間氣血相連,親密至極卻無人可見,甚且難以想像世間竟有這等當眾調情之法,也算是別開生面。book18.org
石欣塵的深情體貼,並未讓他失去的那個什麼得以恢復,耿照左思右想,既與內外之力無關,何不試試心識?趁有二郎在身邊為自己護法,少年久違地遁入虛境中,沒有目的、不存意圖地運使「入虛靜」法門,果然精神稍復。book18.org
他已知意念才武學之中至極至終的無上關竅,憑著這一念的頓悟,不但順利解開了「啖精噬元」的霸道束縛,更閉起出道以來始終纏身的驪珠奇力,從此想用就用,不想用時,亦不受其自行其是的求生本能困擾,可說是方便已極。book18.org
只是內力、驪珠說白了,若非是他自身之物,便是寄體已久,早已熟知根柢,隨心而動不難,要化成克敵制勝之招,譬如封住他人的內力,或再發動一次擊飛黿螺的萬鈞巨力,老實說耿照不知要從何入手,簡直毫無頭緒。book18.org
按經驗,再擎一回玄玉刀的真刃,藉由那駭人的刀煞摸索再現,或也是辦法,就是拿命來玩罷了,萬一整死了自己,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總之不是現在該做的事。book18.org
闕牧風端詳他半天,摸了摸鼻子,忽然一笑。book18.org
「你慘了,耿小子。我沒當過我姑姑的丈夫,可我當過她徒弟。」青年胸臂間掖著裹了青霄羽劍的長包袱,兩手抱胸,很難說是幸災樂禍抑或諄諄告誡,或許兩者皆有。book18.org
「連我都能看出你有點什麼,在她眼裡你就是透明的,渾身上下一絲不掛,有幾根毛都休想逃過她的法眼,現下她只看你啦。知情不報,那就是騙,光這點她能罰死你。」從那股子忍著遍體之寒的語重心長,可知過往沒少挨教訓。book18.org
耿照忍著苦笑,起身撢了撢膝腿,正色道:「二郎,我有件事拜託你。」book18.org
闕牧風臉色微變。「不是罷?別。我不騙我姑姑的,我沒對她說過一句謊話,你自個兒同她說去——」book18.org
「我一定得上船。」耿照低聲道:「沐四俠若因我而身陷煙海望,我沒法對奇宮諸俠交代。你帶欣塵離開,務必在時限內趕上劫遠坪大會,將那物事交到意濃手裡,天霄城就靠你啦,我定會想辦法趕回。」book18.org
第百十四折book18.org
映月孤羽book18.org
離刃如故book18.org
適才在分茶鋪里,耿照已聽說了三日內劫遠坪將召開七砦大會的消息。他在雙水汊鎮區內看見多處潛行都留下的暗號,料想自己失蹤之後,漱玉節必定傾盡所有人力找尋;雙水汊地處要衝,眾姝屢屢往返途經也不奇怪。他刻意同掌柜多說了幾句,以石欣塵、燕犀的美貌,再加上買手杖之事,鋪內眾人定然留下深刻印象,潛行都聞訊而來,至多也就是一日內的事。book18.org
帆船操作複雜,近海航行更是技術活兒,不是隨便阿貓阿狗都能做得,扣掉船上水手,宇文排布的護寶人手其實是銳減的,每船不到二十人,一來腹笥有限,載了貨便載不了人,再者馬匹不上船,以一頭拉兩頭計,最少得扣掉三成騎手;從現場看登船的少,騎馬離開的多,毋寧是與現實妥協後的必然。book18.org
至於如何防範海盜,耿照沒能替他想到更好的主意。宇文相日若機關算盡,最後徒然肥了煙羅海黑水洋上的賊寇,只能說是荒天下之大謬。book18.org
耿照無論如何都要摸清這幫生力軍與奉玄教的關係,最好能從他們嘴裡撬出煙海望的情況;若能留住船,今日內七玄盟的人馬極有可能尋來此間,但他不以為有多少優勢,與這樣有組織、有紀律的團伙在市井裡開戰,便不計無辜百姓,己方難免有傷亡,興許甚於敵人。book18.org
手持三節黃銅望筒、行商裝扮的茶樓遠哨拐過街角,上了碼頭,從闕、耿二人藏身的倉稟檐影前走過,看得出是特意揀了相對僻靜的撤退路線,但畢竟沒收起醒目的望筒,果然鬆懈許多。book18.org
最遠的哨點必須先撤,這也是雪林巡軍的規矩。觀測的圈子層層向內縮,才能掩護最多的弟兄活著回來,闕牧風由是更加確定這幫人的北境出身。book18.org
「這幫人不好搞。」青年見勸他不下,無奈搖頭,冷哼道:book18.org
「莫非你小子很會游泳?」book18.org
「像條魚似。」耿照忍笑。book18.org
「那就是你唯一的優勢了。萬一漏餡,還能跳海。」闕牧風怪眼一番,沒好氣道:「別說我沒提醒你。聽過『雪林巡軍』不?」耿照想了想才點頭,不覺有些詫異:book18.org
「他們全都是?」book18.org
「起碼教席是。」闕牧風神色凝重,抱臂喃喃道:book18.org
「我很想同你這麼說,但恐怕不只如此。這些瞧著像親身打過仗的人,不是綠林土匪殺人越貨那麼簡單,要真打起來會很難纏,與武功高低無關。我不擔心你的本領,就擔心你小瞧了『雪林巡軍』。」book18.org
「雪林巡軍」並不是正規的部曲軍直,無論是在鎮北將軍麾下,抑或藩鎮私兵里,都不會真有一批人以此為號。book18.org
最早是指深入諸沃之野的冰封線內,巡視所領的貴族領主,往往也是各自莊園內乃至部族中最驍勇善戰的武士、最刁鑽的獵人,能輕易射殺恣意襲人毀莊、不守捕食常律的雪林巨獸,也能率領平民抵禦侵略,無論是來自異族或南方番子。book18.org
他們同時也是受「旅人回報」殷勤款待的那一群,是權力和血脈的象徵,地位相當於北關的南陵遊俠,只不過守護的不是「義」字,而是所領眾民的存續。book18.org
像這樣的領主在北域多不勝數,小到百餘人的雪峰聚落,大到曾君臨五道的武登國,都有合法統領的貴族精英,世世代代遵行古老的封建律令,極堅極韌,難以動搖,才能在天寒地凍的惡劣環境存活下來。book18.org
但天收不了的,往往鬥不過人。隨著南方來的勢力重新改寫、分配了北域權力版圖,也有為數不少的前貴族家臣,乃至家道中落、所領消亡的北域貴族加入這幫新貴,成為他們的家臣部曲,「雪林巡軍」遂成為這些人的代稱。book18.org
判別一個人是不是雪林巡軍的標準既殘酷又簡單,充滿北域風格:把人扔進諸沃之野,能活著回來、沒凍掉幾根手指腳趾,缺耳朵鼻子什麼的,就能以此自稱。只要是待過北域的人,絕對不敢冒「雪林巡軍」之名。book18.org
如此鳳毛麟角般的精英,便將此際北關全境的雪林巡軍集結起來,怕也數不出兩百人。闕牧風重金聘至遐天谷當教席的,不過是幾名追隨過舊日貴族的老傭兵罷了,卻是實打實深入過諸沃之野的,非是道聽塗說之輩,如此便已十分受用。book18.org
協助宇文相日運寶的這支神秘偏師,幾乎就是二郎理想中鶻鷹衛的模樣,他手下的弟兄再有個三五年的歷練,足以使精實果敢成為傳統,累積更多的實戰搏殺經驗之後,差不多就會是這樣。book18.org
他接管遐天谷不過六年,前三年都在一邊掙扎摸索著,一邊樹立權威,算起來實操部曲的時間,頂天也就三年光景。建立一支精兵最少需要十年,短於這個數兒的全是煙花泡沫,稍縱即逝,期間縱使有過燦爛,也不會留下什麼。book18.org
就在闕牧風隨口與耿照分享練兵心得的當兒,又陸續撤回了三名服色各異的暗哨,有攀於他船桅杆的,有踞於懸旗望台的,高度次第而降,滴水不漏。裝載木箱的兩艘船中,較大的滿載後率先駛離,宇文同麾下的江湖客也登上這艘,不知是出於旗艦體面的考量,抑或是貪圖船大行穩,可以少受風浪之苦。book18.org
連宇文相日也鬆懈了——耿照與闕牧風交換眼色,從牆角緩緩起身,以拾來的破布巾圍臉,頭面衣衫拍滿塵土,便似碼頭上隨處可見的閒漢。book18.org
最後一艘船已收了搭岸踏板,後回的暗哨都是一兩個箭步間跳上船,但舷側繩梯仍未收起,碼頭上還有自己人。book18.org
兩人目光不住朝人群里巡梭,目標卻出乎意料地顯眼:穿著雖與耿照不同,待同樣圍著一條遮去口鼻的破布巾,只露出雙衣縫似的眯眯眼兒,渾身撲滿塵土,不知該說是胖或壯實的矮短身材擠入一件明顯過小的短褙里,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滑稽。book18.org
雖說大隱隱於市,但這與那幫精銳的偏師奇兵迥然相異的庶民氣質,實在難說是太過高明還是太不高明的掩飾,更何況手裡還大咧咧地拎著黃銅望筒,與茶樓遠哨如出一轍,仿佛怕人認不出似的,已然遠遠超脫「鬆懈」二字的範疇,這不是連渾身的肉都鬆了麼?book18.org
耿照與闕牧風交換眼色,神情俱都無比古怪,是明知「這絕對很有問題」,但眼前已不容猶豫的緊迫情況。遠方啟航的船舶開始收卷繩梯,蒙面胖子見狀慌忙招手,卻未發出聲音,但船帆鼓風哪有等人的道理?只得三步並兩步地快跑起來,片刻便掠過耿、闕藏身處的檐影角落。book18.org
闕牧風早已遠遠避開,轉入不遠處成壘的糧袋之後,待耿照得手登船,再回分茶鋪接姑姑和燕犀,硬著頭皮向石欣塵轉述耿照的獨行決定,萬萬沒想到能目睹這驚人的一幕:book18.org
耿照閃電般朝來人的頸後斬落,出手的瞬間左臂回至對方胸前,準備接住軟倒的胖子,豈料卻撲了個空!book18.org
闕牧風霎了霎眼,卻見那廝不知何時已到耿照身後,雙掌拍出,周身的氣流以掌緣為中心,凝出肉眼依稀可見的流動旋攪軌跡,如乳霧絲線,乍現倏隱,繼而才傳出「啪啦!」裂響,石砌的碼頭礎基居然被震腳硬生生踩陷,掌上的千鈞威力不問可知,挨實了恐成肉糜!book18.org
(小小的雙水汊,哪來這等高手!)book18.org
闕牧風人都傻了,這胖子的內功造詣如許駭人,宇文給他提鞋都不配,還與人做什麼暗哨?回神正欲解開包袱取劍,又忍不住多看片刻,忽然明白那不是自己能介入的戰局。book18.org
耿照在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掌勢前消失蹤影,倏忽出現在蒙面胖子身後,但幾乎在同一時間,「身後」這個說法已然不能成立,胖子回臂架開,穿掌而出,旋即又肩靠肘錘應付突然來到身側的少年……book18.org
「以快打快」不足以形容兩人的身形變幻,那並不是快到闕牧風雙眼追之不上的速度,而是他們的身法和應對路數極不尋常,體勢往往在極小的範圍內產生劇烈的變化,已然超越刀劍拳腳的攻守理路,更像是在尋找對方「力」的斷點,哪一方的連續動態被打斷,立時便能分出勝負。book18.org
這與他從「龍跨千山」石刻中悟出的血行之法雖無直接的關聯,卻頗有可供參照之處,耿照與那胖子所使雖非血行法,「中斷對手的力之連續」可以說是對血行之法的絕妙註腳:一味追求力量的爆發,則血行之法的優點同時也是其致命弱點,闕牧風已多次嘗到了苦頭,然而直到此刻目睹兩人過招,才突然悟出了這個道理。book18.org
兩人打得燦爛絕倫,難分高下,其實不過才幾眨眼的工夫,「啪」的一對掌雙雙分開,耿照未及拉下遮臉的布巾,搶先喝止:「且慢!閣下使的莫不是《神璽金印掌》?」book18.org
「你剛剛那招是……《風起於青萍之末》!」胖子圓睜鳳眼,恍然而悟,氣得拉下掩面巾,白眼都快翻到腦門頂。「你來添什麼亂啊?耿三炮!」book18.org
耿三……不遠處傳來噗哧一聲,自是糧袋之後的闕牧風所發。book18.org
來人不是別個,正是堂堂窮山國主、同為「刀皇」武登庸之徒的長孫旭。book18.org
耿照不及問日九何以不在南陵,跑來此間做甚,帆船上的人已收起繩梯,滿帆而去,顯是發現自家弟兄遭人李代桃僵,恐已無幸,遂果斷放棄,全速駛離。book18.org
三人急得跳腳,沿著碼頭髮足狂奔,無奈此間距出海口不遠,水道寬闊,耿照施展輕功連登幾艘泊船,踏篷越頂,攀爬桅杆,始終追不上帆船,起碼接近不到一躍可及的距離內,泅泳就更不消說,最終止步於一艘泊船的船尾,不理前頭船老大的連聲呼喝驅趕,懊惱地望著帆影遠去。book18.org
「不……不怕,我早……早防到……我有艘船……」日九的輕功遠不及耿照和闕牧風,每一落足,小船被他踏得搖晃欲覆,沿途罵聲不絕,小胖子邊跑邊低頭致歉,追得氣喘吁吁,連話都說不好了。「我那船就在……咦?」book18.org
一艘結實的雙桅小舶切著俐落的水線,鼓風朝三人駛來。順著胖子不住晃顫的指尖瞧去,耿照意識到那便是日九口中的「我那船」,不明白的是石欣塵和燕犀為何在船上。book18.org
清麗如觀音下凡的白衣麗人並非俏生生立於船頭,而是親手操帆,動作無比嫻熟,絲毫看不出足上有疾;百忙中含笑睇來,恰與愛郎對上。分明是絕美的容顏,兼且衣發飄飄渾不似凡胎,因施力而繃緊的肌束和獵獵水風,裹出女郎一身渾圓沉墜的飽滿瓜實和苗條細柳,瞧得人血脈賁張,耿照卻只覺頭皮發麻。適才闕牧風的「光這她能罰死你」言猶在耳,但二郎本人現時說的並不是這一句。book18.org
「我姑姑……」闕牧風喃喃道:book18.org
「是他媽的劫了你的船麼?」book18.org
艙前另一名曲線惹火的青衣少女拍拍手起身,扔去剩餘的縛索,抬頭瞥見闕牧風和耿照,興奮沖兩人揮手,除了燕犀還能有誰?她似是說了什麼,嬌嗓被潮浪和風聲盡掩,難以悉聽。舷邊露出幾隻並列的腦袋,應是給女大王捆成粽子的水手。book18.org
日九分不出「船被朋友的朋友劫走」和「兩艘船都沒趕上」哪個更糟糕些,但他知道最糟糕的絕不僅於此。那位熟練操舟的漂亮白衣大姐姐遠遠低估了船上眾人的危險性,因為長孫旭迄今仍未見著最危險的那一個。那背對艙門興奮揮手的青衫少女也是。book18.org
「……見從!」日九急急提運真氣,用盡洪荒之力大喊:book18.org
「是自己人!莫要——」除耿、闕二人,遠近俱被震倒,泊船磕舷如遇狂浪,白濤「嘩啦!」卷上碼頭,洪峰似的巨大波紋自水面上盪開!赫見燕犀身後艙門踢開,匹練般的刀光從漆黑的艙室里蜂擁而出,瞬間席捲了猝不及防的少女——book18.org
萬幸最終沒人受傷,連被捆成了粽子的水手們都未擦破半點油皮,得感謝女大王手下留情。考慮到此去十分危險,船舶緊急靠岸後日九打發了銀兩,讓水手們在雙水汊落腳,吃好喝好,休息幾日,只留船老大雷朋天操舵。book18.org
畢竟這海舶上現成能駕駛船隻的乘客,都快比水手多了,犯不著讓他們冒險。book18.org
見從的快刀自不容情,招招逼命,好在燕犀佩戴了拳證,砍到鋼刀卷口都未傷到少女,只將兩隻袖管斫作漫天布蝶,才被跳上船的闕二和日九雙雙分開,沒能分出高下。book18.org
燕犀本有些惱火,誰知見從一見到那薄如蛋殼、光滑鏜亮的奇異臂甲,美眸放光,纏著她問東問西,不特意討好的直率口吻反讓燕犀招架不住,再加上見從樣美聲甜招人喜歡,還從行囊里翻出一件簇新的翠綠衫子說要賠給她,是真要給不是裝腔作勢,燕犀很快便沒了脾氣,兩人說得有來有去,再無敵意。book18.org
耿照是知道見從的,只沒料到她會與日九同行。石欣塵與燕犀劫船時,她正與另一名少女待在船艙內,本想讓她躲入底艙,免受波及,而後再伺機出手,把船給奪回來。book18.org
那艙內的少女耿照是初見,約莫十八九歲,但也可能再更年長些,是屬於相貌年輕,氣質卻異常老成的類型,不易準確判斷年紀。book18.org
少女生得杏眸桃腮,瓊鼻直若懸膽,挺直的山根與其說英氣勃勃,更多的是野性難馴,如麝貓化人,非是蠻野粗放,而是美麗到散發出危險的氣息,令人難以自抑地想為伊人犯險,然而又不僅於此。book18.org
再瞧幾眼,才覺她的美是狂野之中,帶著非比尋常的奇險和細緻:book18.org
鼻頭差一些便過於陽剛;嘴唇再闊分許,不免流於鄉俚村婦的粗野……偏就是挺拔得恰到好處,豐潤得無比精準,無論抿唇時嘴角的一抹細折,笑開時綻出的淺淺梨窩,抑或媚到極處的眼底臥蠶,各自以精巧絕倫的線條和比例完美包裹住陽剛與野味,化作難以形容的肉體魅力,活色生香,足令登徒子食指大動,不可自拔。book18.org
少女的肌膚是蜜一般的琥珀色,光潤細緻,一如天羅香的盈幼玉,是一望即知的南陵貴族血脈,卻有雙淺色灰眸,一照面間難免予人瞽盲的錯覺。即使過了初期的驚奇——或說驚嚇——這雙眸子仍有種對不上焦似的空靈感,益發襯托出少女的神秘氣息。book18.org
她對每個人都溫馴地點頭行禮,眼裡卻仿佛看不見任何人,儘管並未依偎在長孫旭身上,卻強烈散發出「我是這個男人的」的屬物感,偏生舉止又極是合宜,沒半點失儀。見從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麼壞掉的有趣玩具,而日九胖子就是那個走狗屎運撿了漏的蠢小孩。book18.org
「這位映羽姑娘,是南陵惡水國的寶月公主。」book18.org
日九沒理見從那骨碌碌地直轉悠、既期待又想搞事的熱切眼神,為耿照四人引見少女,知她不愛見生人,更不喜歡被提起身世,故作掩嘴竊笑狀,對少女低道:book18.org
「這位呢,就是我常跟你提過的耿三炮,與我從小在朱城山上一塊玩兒大的,比親兄弟還親,比損友還損。他現在發達啦,攤上了邪派七玄的盟主,是江湖上有名的魔頭。你千萬別瞄他,對上眼會懷孕的。」不只映羽,舉座皆笑,闕牧風尤其笑得大聲。book18.org
既然只有耿照一人尷尬,餘人便都不尷尬了,氣氛頓時快活起來。book18.org
「是了。」日九補充道:「師父他老人家也收了他當弟子,算起來是我師弟,以後得喊你聲『嫂子』的。」book18.org
「……我才是師兄吧!你磕頭了麼?拈香了麼?燒紙了麼?啥都沒有算什麼拜師!」是可忍,孰不可忍!少年直著脖子大聲抗議。book18.org
原來在耿照失陷黑牢期間,日九這廂也沒閒著,歷經越浦長雲寺那場驚心動魄的慘烈廝殺(此事披露於拙作《神璽書》第一單元〈奴慧君巧〉),後因段慧奴急於躲避莫容柔的追緝,潛逃回南陵,無心與日九糾纏,少年得以免於嶧陽國無休無止的刺殺,與雷恆春、見從攜手合作,從人販子手裡救出了映羽姊妹。兩姊妹無處可去,遂跟了長孫旭,後事自不待言。book18.org
在牽動整個越浦,乃至東、南兩道的地下犯罪脈絡里,日九等人鎖定了一條從南陵走私人口的暗線,而後幾經波折,綁架、支配映羽姊妹倆的大惡人雖然授首伏誅,這條罪惡的連鎖卻幾乎未見動搖,而「宇文相日」之名就是他們手上最後的線索。book18.org
這麼一說,便對上了。耿照心想。book18.org
舒意濃曾經說過,她之所以同宇文相日爆發衝突,進而刺瞎他一隻眼,正是因為撞破這廝私販人口,不知他是烽煙樓兩大魁首之一,當是尋常的海寇,這才出手懲戒。其時場面混亂,交割的奴隸不知所之,這也成為後來六砦攻擊舒意濃的罪名之一,以為「私販人口」云云不過是少城主一面之詞,欲加之罪,空口無憑。book18.org
宇文顯然掌握了一條由南陵到北關的近海運輸線,過往用來走私南方的褐膚女奴牟利,今兒拿來運浮鼎山莊藏寶,本質上並無不同。book18.org
雷恆春在越浦眼線眾多,關係又好,一旦下定決心要干,短期內便標記了數十艘可疑的海舶,篩選追蹤後,將範圍縮小到五艘。其中三艘於月初齊齊登記啟航,連夜準備,這在過去從未有過。畢竟「錯開船期」本身就是疑點之一,若非篩選有誤,就是對方綢繆著干票大的,索性不演了,此乃難遇的良機。book18.org
春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最強的本事就是他老子賊有錢,自是坐鎮雷貓老巢鑾城浦,出人出錢,一如既往。book18.org
這艘同春舶出自雷恆春名下的同春號,外表雖不起眼,卻是名家所造,耐風浪極結實,速度還快。掌舵的雷朋天是春春本家人,雷恆春得喊他一聲「朋叔」,忠誠本領都毋庸置疑,親自挑選的水手無不是熟悉北方水域的,出發前人人都領了筆極為豐厚的安家費。book18.org
映羽不願么妹涉險,偕日九和見從好說歹說,才將之留於雷府,托與雷恆春照拂。她幼時頗習騎射武藝,又能操舟,說什麼也得走這一趟。book18.org
惡水國之人從一出生睜開眼睛,就是在甲板上給奶大的。book18.org
十二歲去國以前,映羽一人就能讓同春舶這樣的海舟維持航行——在那場離家的航程之初,正是她指揮升的帆,親手操的舵,做為某個儀式的開端;她的子民站滿港口每個角落,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猶如炮響。book18.org
她以為只是稍微離開平日航行慣了的海域,往北一點的地方繞個圈兒,完成古老的追尋祈求儀式後就能打道回府,同過往的每次出航沒兩樣,還想著晚餐要吃什麼,要同父王母后說說滿溢胸膛的激動與感懷。book18.org
她知自己有朝一日要成為女王,卻沒人問過她想不想。小映羽習武時想成為女刀客,隨父王閱兵時又想做女將軍,當然她從小到大都想有艘自己的船,沒有侍衛婢女跟著的那種真正的船,船上只有她的水手,同其他船長的一樣……和這些比起來,做女王似乎是最無聊的一件事,直到方才離港那一刻。book18.org
她已年長到會因為加諸於自己的期待是如此單純誠摯,而深受感動。少女映羽強烈意識到肩膀上的責任,渴望著回應子民對自己的熱情擁戴。她需要這個更甚於刀客、將軍乃至船長。book18.org
只是映羽萬萬沒想到,自己最終卻成了卑賤的奴隸。book18.org
在遇到長孫旭前她很少照鏡子,鏡里那雙死寂的灰眼令她感到心涼,但那些個一擲千金的恩客們,無不愛死了與蜜色勻肌相互烘托映襯的淺眸,她越是冰冷他們就越興奮,插入片刻便即丟盔棄甲,狠狠泄了個江河日下。book18.org
只有在他懷裡,她才不覺得自己髒。book18.org
儘管長孫旭捧著她的小臉,對她說過無數次,她相信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是對的,自己正被寶愛、被珍視著,映羽沒有絲毫懷疑,然而自厭卻無法說消失就消失。即使親手將刃尖刺進那人的心臟,也拯救不了她。book18.org
她迄今仍時不時夢回奴隸船的底艙,那在海上漂流的三個月宛若煉獄,她的嘴裡經常無預警地湧現鐵鏽般的濃烈血味,想起咀嚼過的生肉口感……見從把她藏到艙底是為了保護她,映羽心裡非常清楚,但她沒法下去,沒法不尖叫哭泣,異常嬌小也異常白皙的少女像摜麻袋似的把她扔回艙房裡,反手帶上門,踢開外艙門便殺出去。book18.org
映羽很感激她沒同長孫旭說這事,也沒把她和其他水手一起趕下船。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事要怎麼樣才算了結,但她必須了結它。追下去是她唯一知道的方法。book18.org
「惡水國的寶月公主十年前就死了,死於『墨虎之儀』途中,舉國哀戚,幾乎陷入動亂……若無如今的國主出來收拾局面,穩定國家,後果不堪設想。我是這麼聽人說的。」映羽姑娘離座回房之後,闕牧風沒理燕犀連使眼色,大剌剌地口吐暴論,凝銳的眸光直指日九,看似輕佻,眼中卻無半分戲謔之意。book18.org
見從笑吟吟的沒甚反應,不知是覺得這人敢於當面吐槽十分有趣呢,抑或只想瞧瞧長孫旭會怎生應付,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死德性。book18.org
白白嫩嫩的鳳眼胖子倒是平和得很,聳肩道:「理解。海上無比兇險,誰都不想同來歷有問題的人一艘船,但我能保證映羽姑娘是貨真價實的寶月公主,身份毋庸置疑。我等來此只為『除惡務盡』四個字,刨了這條毒根,才能免使更多無辜之人受害。」book18.org
闕牧風抱胸沉吟片刻,轉對耿照。「你信他,我便信你。」book18.org
耿照點了點頭。「日九可信,我可為他擔保,二郎休疑。」book18.org
闕牧風肩頭一松,沖日九拱手道:「若有言語得罪之處,國主勿怪。」book18.org
日久笑道:「別喊什麼國主,我連窮山國都還沒去過哩!聽著挺不好意思的。闕兄若不介意,可喊我一聲日九,我喊你二郎便了。」闕牧風大笑著應了。book18.org
一旁喝著茶的燕犀小小聲道:「笑屁。都是你在說,人也沒嫌你什麼。怎麼你很博學麼?就你聽過撈什子『墨虎之儀』?」book18.org
闕牧風「嘖」的一聲,老氣橫秋地說:「非也非也,你以為墨虎是黑色的老虎麼?說的是虎鯨,據說通體漆黑滑亮,只腹間和眼周是白的,比鯊魚更兇殘百倍,能殺體型遠大於它的鯨鯢,是大海中的真帝王。」石欣塵眉目一動,接口道:「是了,書中云:『巨獸通體玄黑,唯眼生白斑,逐大鯨於百里之外,能覆大舟,人莫敢近,呼之曰『墨虎』,亦稱『海彪』。』是《東溟異物志》罷?你最愛讀這種志怪書了。」book18.org
闕牧風得意洋洋,一副「你看吧」的痞樣,又繼續嘿嘿笑著逗弄燕犀:「你以為我留心『墨虎之儀』是因為愛護動物麼?非也非也,是因為這事指不定與《獸禽相血食》有關,故而印象深刻,記憶至今。」book18.org
這回卻輪到石欣塵蹙眉了。「哪有什麼關係的?莫要胡說。」book18.org
闕牧風沒敢直言頂撞,撓撓腦袋停了一停,才涎著臉笑道:「姑姑容稟。據說很久以前,惡水國有惡獸肆虐海中,行船不得,故稱『惡水』。初代國主為黎民生計,以長槍擊殺惡獸於汪洋中,後因功被推舉為王,統治萬民。book18.org
「有人說惡獸之屍化為海中的一塊巨礁,也有說化為一具標著長槍的金甲,刀槍不入水火難侵。既是虎鯨所化,那鎧胄自然也是虎鯨的形象,豈非就是拳證?你能背那撈什子《獸禽相血食》的歌謠,其中難道沒有提到墨虎、海彪、玄鯨,甚至就叫什麼虎鯨拳的麼?」末幾句卻是對燕犀說。book18.org
燕犀居然認真地想了想,櫻唇歙動,歪著小腦袋默誦,有點沒把握的樣子。book18.org
「確實沒有叫虎鯨拳的就是。但有這兩句:『玄背裂波吞海月,白睛逐鯢入重淵。』我爹說那叫『玄背白睛』,是什麼動物他也不知道,指不定是只大蛤蟆。」說著微微一抿,終究沒真的笑出,在不經意間露出寂寞的表情。book18.org
那是她父女倆之間的小笑話。燕景山是刀口舔血的魯漢子,識字有限,生吞硬背下《獸禽相血食》歌謠只為保命,以免敵來對面不識,對歌謠內容其實也是一知半解;鯨鯢的「鯢」字瞧著與蛤蟆的「蟆」有幾分形似,教女兒背誦書寫時便說是蛤蟆。book18.org
日九見話題岔遠了,氣氛有些凝重,笑著兜回來簡單作結。book18.org
「是塊礁岩沒錯。按映羽說,儀式是到那片海域繞行礁岩,就算結束了,完成的王室成員便有繼承國主大位的資格,有幾分冊封太子的意味。她與雙親妹妹就是在中途出的意外,而後輾轉落入人販子手裡,才被賣到東海來。」book18.org
「宇文相日便是拐賣映羽姑娘的人販麼?」耿照舉手發問。以年紀來說似乎對不太上,故有此問。book18.org
「那倒不是。」日九正色道:「首惡日前已然伏誅,映羽姑娘親手報了雙親之仇,她對如今的惡水國主只有感激之情,並無還國復位之意,只因受人販荼毒,盼望斷了這條害人的毒根,不想再看到更多無辜的南陵女子受害,我等才一路追索至此。」book18.org
就在眾人交談之際,同春舶已離河入海,試圖追上先行已久的運寶船。book18.org
見從聽艙後掌舵的雷朋天大聲吆喝,出艙幫忙操帆去了。她與日九相識前連海船都沒怎麼坐過,然此姝天賦異稟,只要她想要,學什麼都是又快又好,能抵旁人數年之功,兼且身手俐落,反應快絕,又懂得纏人磨問,這幾個月手眼並用偷師下來,連朋叔都想挖她上船,說這女娃兒是能討海發財的。book18.org
闕牧風對燕犀使個眼色,兩人也藉口幫忙離開船艙。book18.org
燕犀於此自是一竅不通,但舟山門下卻是能駕船的。石世修祖上出過玉京的水師都督,在斷龍江鎮武湖留下練兵剿寇的輝煌功績,布衣名侯號稱「百藝兼通」,不曉海事豈非笑掉旁人大牙?在他坐上輪椅前,也曾有過舉家駕舟出海的好日子,石厭塵固無機會親受父親教誨,石欣塵卻是此道好手,在罹患痿躄之前便已十分出色當行。book18.org
闕牧風拜姑姑所賜,約莫也是闕府上下唯一異數,既非旱鴨子一隻,也懂操帆掌舵,搖櫓撐篙,碼頭上才敢問耿盟主「會游泳不」。book18.org
長孫旭人精一枚,今日雖與石欣塵是初見,也嗅出氣氛不對,直覺老友不僅同這位漂亮的白衣仙子大姐姐有甚不可告人之事,恐怕還犯下天條,瞧著是要吃鞭子了,不想摻和家內事,正欲告退,卻見耿照投來奶狗般的哀求之色,暗忖見死不救未免殘忍,心頭一軟,對他使了個「你就問罷」的眼色。book18.org
耿照說不上如釋重負,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心下感激,趕緊揀了個不好答的,戒慎開口。「越……這個……越浦一別都快半年了,你怎還不回南陵?師父知你來漁陽了麼?」book18.org
日九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沒敢去瞧石欣塵的臉色——事實上那張俏臉並無一絲異樣,根本看不出年過三十,美得令人摒息,堪稱清麗絕俗。但越是這樣日九心裡越毛,這種明明在生氣表面卻看不出來的女人最恐怖了,耿三炮你怎麼老愛招惹麻煩精?book18.org
「師父知我暫時回不了南陵,回去的法子還是他老人家指點的。」book18.org
段慧奴這會兒已回到嶧陽,一旦脫險,窮山國她是不會放手的,那女人就是這般脾性,不派殺手來糾纏已算是仁至義盡。也可能是沒了覺尊,殺手儲備不足,不得不略斂剛硬,沒法再事事以見紅收場。book18.org
既殺不得,總能阻一阻你的歸鄉路。窮山國深居南陵內陸,無論從北或從西進入,都須假道他國,嶧陽盡起聯盟之力,斷不能讓長孫旭順利歸國。拖久了老回不去,國人不免輕視這位戰王之子的能力,就算得到平望朝廷的支持,也就是紙面文章,沒點屁用。book18.org
突破封鎖的唯一機會,便在惡水國。book18.org
走海路在惡水國登岸,穿過接鄰的碧峰、江屓兩小國,就能回到窮山國的首邑紅頭城。段慧奴的嶧陽聯盟對南陵四大海國幾無羈糜之力,雙方就像兩條平行線,毫無交集,百年來各行其是,頗有海歸海、陸歸陸的意味。book18.org
段慧奴亦知海路是破口,正因「海國陸國互不相干」的默契,讓這個可能性低到幾可不論——她說服不了惡水、鮫見諸國加入封鎖長孫旭的行列,和長孫旭無從說服他們摻和進來是一樣的。book18.org
「師父他老人家的意思……」耿照聽得皺起濃眉,沉吟道:「是拜託惡水國的國主,讓你假道返回窮山麼?」考慮到映羽姑娘的存在,這個思路忽然變得十分微妙,甚至隱隱令人不安起來。book18.org
武登庸絕不會允許弟子做出有違俠義道的事。但,連大國嶧陽都動搖不了的南境海陸之隔,要說有什麼能讓惡水國主起心動念,或許就是斬斷足以威脅大位正統的故主血脈——book18.org
「不,恰恰相反。」日九露出一抹很難說是諷刺或無奈的笑容,明顯忍住了嘆息。「刃離王希望映羽能回國登基,接下他為她保管了十年的王座。這是刃離王開出的條件。」book18.org
第百十五折book18.org
擣虛批亢book18.org
煙羅海殊book18.org
現今惡水國之主鐵刃離是映羽的親姑父,迎娶國主之妹前,曾是隨段思宗遠征異域的貼身武弁,和老上司一樣極能適應南境之俗,但這並未讓鐵刃離更能認同段思宗的冒險犯難,很快便離開鎮南將軍府。而後邂逅了映羽的姑姑,相戀結褵,婚後誕下一女,夫妻情篤,舉國皆知。book18.org
「鐵刃離」甚至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惡水國當地的土話「北方來人」的發音,首邑刃離港即為「朝北航行」之意。他以音譯寫作央土文字的「鐵刃離」,從此取代本名,刻印籤押,以示落地生根。book18.org
映羽的姑姑剛強悍猛勝於男子,素有英雄氣,始終擔任王兄的親衛隊長,女兒頗有乃父乃母之風,未及成年便以武藝冠絕群倫,也加入禁軍,負責表妹寶月公主的安全,行「墨虎之儀」時母女都在艦上,不意外地一併失蹤。book18.org
承受巨大苦難的映羽,忘卻了整件悲劇的過程,想不起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雙親侍從們又是如何死於姊妹倆之前,靠著那大惡人死前的告白勉強拼湊,真相卻依然殘缺。年幼的妹妹其時尚不曉事,自是無從知悉。book18.org
而唯一留在皇宮的鐵刃離,成了收拾殘局的人。十年來他從未放棄尋找故主一家以及摯愛的妻女,未曾再有過姬妾遑論續弦;若非受那大惡人蒙蔽,他該能更早尋到映羽姊妹才是。book18.org
儘管大仇得報,忍辱多年身心破碎的映羽拒返故土,更不可能接受姑父禪讓大位,以女王之姿再次面對臣民。鐵刃離認為長孫旭是最可能說服映羽的人,當面應承了他:寶月公主重返惡水都城刃離港,成為寶月王的那天,便是長孫旭假道回紅頭城之一日。刃離王說到做到。book18.org
耿照聽完靜默良久,既佩服這位刃離王的忠直無私,復對映羽姑娘的遭遇低回痛心。book18.org
有些創傷,是一生都不會好的。日九選擇成為她的男人,便與這份痛苦聯繫在一起,須得與映羽一同面對。若不能好生排遣、療愈其心疾,又或找到共存之法,勢必成為彼此的負累,持續折磨著兩人。book18.org
「師父也是這麼說的。」長孫旭點了點頭,安慰似的對他露出微笑,仿佛想讓摯友毋須為自己過於擔憂。「橫豎統軍大人還在平望等客省的冊立文書,我不想賴在鑾浦春春家當米蟲,追著宇文相日這條線索,也希望最終能有個交代。」book18.org
「統軍大人」自是指統領窮山禁衛「征王御駕」的統軍使呼延宗衛。book18.org
耿照與這位豪邁幹練的老將軍有過一面之緣,印象極佳。越浦別後,呼延宗衛往返於平望和越浦間,辛勤奔走,為長孫旭求取朝廷的冊立文書;慕容柔沒逮著潛入東海境內的段慧奴,約莫在這事上也推了一把,不欲教段慧奴全贏。日九出發前接獲呼延宗衛的鴿信,說客省近日內必有好消息,平望這廂已有風聲,讓國主耐心等待云云。book18.org
看著好友的笑容,耿照心頭驟暖:明明是他的映羽姑娘在受苦,明明是他扛下了勸歸映羽的重責大任,這都還沒算上故國窮山的事,居然是日九在照管我的心情麼?少年自己都忍不住笑出。book18.org
還是他熟悉的那個日九,里里外外就沒改變過一絲一毫,但兩人都已經不一樣了,除了自己,還要負起其他人的人生。是我太對不住欣塵,耿照心想。他的決定不僅不信任她,也背離了兩人「無所隱」的約定。他應該像在法身廳那會兒一樣,全心相信著她,信任她的深情,也信任她的智性,一如女郎相信他。book18.org
甫一出得險境就把誓言拋諸腦後的自己,也難怪欣塵姑娘著惱。book18.org
日九細心捕捉他面上的微妙變化,知他心魔已去,要同漂亮的白衣大姐姐談心事了,忍笑起身,沖石欣塵拱手作揖,便即出了艙室,小小的內艙單室里終於只剩下兩個人。book18.org
耿照轉對女郎,正襟危坐,手按膝頭。book18.org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直到面對她時,少年才驚覺自己竟是如此慚愧,如此難受,意識到眼前之人在自己心中何其珍貴,她的安危和她的全心信賴於他一般的重要,難分軒輊。book18.org
石欣塵不是誰的附庸或私有物,不是脆弱到需要備極呵護的溫室嬌花,耿照若不欲她隨行犯險,她值得好好的溝通詢問,而非代她做出決定。book18.org
他想起她的誓言里,說過的安靜等待。book18.org
那代表著很多很多的寂寞,與很多很多的幽冷淒清空閨寒衾,但欣塵姑娘已決定接受這些,甘之如飴。為此她需要相信他,沒有一絲一毫懷疑,才能讓一切都值得。book18.org
耿照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此際面對伊人,不知怎的卻有股鼻酸的衝動,沒來由地心疼起她未來的安靜獨守,愧疚益深,只覺為此落淚未免無稽,忍住之餘不禁有些惶惑,頰上忽來一陣酥膩,卻是石欣塵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臉。book18.org
「我……我錯了,欣塵姑娘。」耿照出口才發現自己有些哽咽,但詫異僅只一瞬,他更想讓女郎明白他的愧疚,知道他不會再犯。「我不該……不該撇下你,問都不問一聲,便自做了決定。」定了定神,頭卻垂得更低了,又道:book18.org
「還有……我雖未受傷,但身子……身子確實有些不適,猜想是揮開法身廳內那怪物的一擊,影響了什麼。我不該……不該對你有所隱瞞。」book18.org
「我知道。」女郎柔聲道:book18.org
「沒有下一次了,知道不?」少年默默點頭。book18.org
「你是我丈夫,是我的天,你能對我做任何事。就算你再犯,我猜我還是會原諒你。」見他抬頭時滿臉困惑,石欣塵忍不住微笑起來,怡然道:「這是因為我愛煞了你,耿郎。女人就是這樣,再聰明也沒有用。book18.org
「但『你不相信我』這事,會消損我對你的愛。就像你的刀,每回總能片下薄薄一層,哪怕直若蟬翼,也是扎紮實實的一層;削得久了,再厚實的物事也有消失的一天,這事你我都控制不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別出刀。你明不明白?」book18.org
耿照訥訥點頭,突然一笑,又趕緊收斂。面對女郎投來詢色,既慚愧又佩服地說:「道理我懂,可沒法像你說得這樣明白,這個出刀的比喻真是絕了。欣塵,你肯定是個好師傅。」book18.org
石欣塵噗哧一聲旋又忍住,似笑非笑地睇著他,呵氣如蘭,撲面的香息又濕又暖,令男兒禁不住地想起她膣里的曼妙滋味。「拍馬屁也沒用,還是要罰的,知道不?」少年順從地點頭,褲襠里實硬得難受。book18.org
便隔著衣布,石欣塵也能感受愛郎駭人的勃挺,春情益濃,咬著唇嬌嬌橫他一眼,似是罵了句「小壞蛋」,只未出聲,雪靨暈紅。唯恐這樣下去把持不住,稍稍推開少年的胸膛,咬牙撂狠:book18.org
「我可是石厭塵的姐姐,瘋起來連我自己都害怕。再有下回,你猜不到我會幹出什麼事來,搶艘船算什麼?」兩人都笑了。book18.org
劫船雖是異想天開,但石欣塵並非衝動行事,仍經縝密盤算。她在分茶鋪內留心到宇文一行布有暗哨,猜想耿郎遲歸,定是打了劫擄末哨、趁那幫人行前最鬆懈的時候,伺機潛上船摸清底細的主意。除此之外,別無他策能於此行之間探知對方的根柢。book18.org
在生氣前,女郎已先想了失敗時的應對之法。book18.org
宇文的目的是運寶,毋須在雙水汊與敵人糾纏,遇事必定速離。以耿郎如今內功盡復,能困戰他的敵人即使放眼漁陽也不會太多,但無論在碼頭或船上開打,皆須有船接應,考慮到「一人能勉強操作」和「追得上大中型海舶」兩點,同春舶幾乎是整片碼頭的唯一解——book18.org
因為這原本就是日九的備案。若他成功混上敵船,雷朋天便會啟航尾隨,確保日九脫身時,不致淪為海中魚食。同春舶在速度上擁有無可匹敵的優勢,這個撤離計劃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冒險。book18.org
二人化解了心結,正自溫情脈脈,忽聽艙外日九大喊:「……耿照!」心知有異,相偕而出,赫見前方海平面盡處露出一點帆影,接過日九遞來的望筒一瞧,正是最末離開雙水汊碼頭的那艘運寶船。book18.org
(……追上了!)book18.org
船上七人中,只有耿照和燕犀不懂操舟,如同春舶這般六七丈長的中小型雙桅海舶,只需要五到六名熟練的水手便能駕馭,石、闕等雖未與雷朋天同舟共事過,勝在技術高超,人又聰明,能服膺老朋頭的指揮,確實執行命令,兼有耿照於一旁幫忙出力,在滿帆的絕佳狀態下,追上運寶船就是半炷香內的事。book18.org
對方似無改變航道、擺脫尾隨的打算,因此石欣塵與耿照被分配到控制方向的前帆,要忙的事其實也不多;從所在處望去,船頭舷側是一整片連天的黑色海水,黑得像是水下有什麼物事,即將要上浮頂起船體也似,帶著難以言喻的強大壓迫。book18.org
駛出河道後乍見的藍天碧海舉目空闊,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不知從何時起,黑壓壓的海面上瀰漫著難說是煙靄或雨雲的奇異混濁。起初是壓在海平面的兩側,不知不覺間,身畔隨手便能撩到霧絲也似,海風中開始帶著磣人的刺骨寒意,天海都暗得厲害,遠方的日頭仿佛罩了層黑紗,便無雲時也顯得朦朧不明,況乎雲波漸涌,一層層堆疊起來。book18.org
煙羅海。黑水洋。book18.org
少年才明白此二竟非形容,而是再直白不過的白描,強烈感受到討海人面對這片異景時,胸中油然而生的敬畏與渺小,以及他們為何會崇敬「玄玄至寒之神」至五體投地。這不是人力所能擷抗的對象。book18.org
耿照甚至覺得,搞不好就沒什麼霧靄,而是水面下的那股子黑滲了上來,一路渲染,連天空亦不可免……回神時已不見前方巴掌大的運寶船影,同春舶駛入一片霧濛,就連始終能依稀望見的海岸線也不知所之,周身灰暗一片,沙沙作響的切水聲聽得人無比心涼。book18.org
「……老朋頭!」日九也發現追丟了運寶船,不待人問,忙提氣開聲,穿透霧濛濤聲,穩穩從船頭傳到船尾,聽得人精神一振,暫免悽惶。book18.org
「方向沒變!」黝黑精瘦的初老漢子低頭一瞥干盤羅經,扯著嘶嘎粗嗓大聲回應。「休慌,肯定還在前頭!只是一時瞧不見……煙羅海就是這樣了,別慌!」兩人的應答如常仿佛壓艙石般,聞之令人心頭寧定,得以面對詭異的海象。book18.org
視線不佳的情況下,只有瘋子才會持續滿帆,雖瞧不見運寶船那廂,料想也不至於那麼瘋,必定降低航速,以免一頭撞上礁岩。雷朋天教闕牧風鬆開主帆的帆腳索,不讓吃滿風,將闕燕移至前帆下,改以人力掌控前帆,必要時才能立即改變航向。book18.org
映羽姑娘雖擅歌舞,嬌軀輕健,畢竟非是慣出兩膀氣力的料子,這點上石欣塵與燕犀可說是不讓鬚眉,等閒未可以女子目之。老朋頭借重映羽的航海底子,讓她擔任火長(領航員)的位置,持望筒羅盤於船首追蹤運寶船,留意有無暗礁,也是她最早發現運寶船不見蹤影,才報與愛郎知曉。book18.org
女郎以巾子半束半掖起紗衫袍袖,撅著結實翹臀趴於舷艏,無視船體起伏、波濤激涌,半身傾出浪中的模樣,分明就是個精明幹練的老海員;穠纖合度的苗條身子合乎她一貫予人的精緻印象,繃緊薄褌的大腿卻意外的結實,只差一點就能說是粗壯,卻完美止於誘人的肉感,展現出野性的魅力。book18.org
眺望未幾,映羽渾身一顫,急急攀著舷索起身退回,大叫:book18.org
「有船……前頭有船!不止……不止一艘!很多……有很多很多船!」連嗓音都不自覺地拔高起來,若非她天性嫻靜,隱忍克制已成本能,遠甚常人,早已駭得尖叫出聲。book18.org
為防她失足落海,日九一個箭步上前摟住,自臂里掌間徐徐度入內息,渾厚卻淳和的獄龍紫氣之所至,映羽蒼白的唇面湧現血色,忽然大口大口吞息起來,像是總算記起了要繼續呼吸,驚魂略定。book18.org
這種無視脈門經絡、近乎隔空度氣的法門最是浪費真氣,但長孫旭完全浪費得起,為了寶愛的女子毫不吝惜。映羽回神驚惶不減,琥珀蜜色的光潤柔荑一把揪住情郎袖口,揪得指節繃白,顫聲道:「是海……是海盜!不會錯的……是海盜!」book18.org
她不記得墨虎礁儀式現場發生了什麼事,其後所經歷的夢魘卻終生難忘,掠奪死傷枕借的國主旗艦的海盜即為其一。book18.org
稍晚於手持望筒的映羽,眾人終於看見在霧中的海平面上,依稀亮起一點一點的漁火,密密麻麻壓得極低;上下起伏的幅度遠小於對浪頭的體感,也符合「燈火光源近于海面」的直覺,來者約莫全是小船。book18.org
此際尚未天黑,也算不上雨雲聚集,空氣中並未出現明顯的濕氣,按理毋須點亮燈火。船隻白日點燈,且是大量點燈舉火,其實跟掛起旗號的意思是一樣的,就是讓觀者放棄抵抗,不要試圖逃離,以免遭致更可怕的手段對付——book18.org
「……是海寇!」雷朋天面色微變,未見慌亂,離了舵位沿舷側向前疾走,邊在風浪中穩住身子,以確保不會聽漏長孫旭的決斷,沉聲問道:「日九,你得拿主意了。要不要掉頭?」book18.org
帆船掉頭不但是個技術活兒,還得冒上相當的風險,尤其在眼下的情況里。book18.org
若想頭尾對調,首先得讓船頭迎風,繼而操縱船首穿過風向,成功後才能掉轉帆向,以捕捉反向之風;這個「穿過風向」的動作若然失敗,在大風浪中不免有傾覆的危險,但即使海象穩定,也可能讓船停在原處動也不動,稱之為「失風」。book18.org
江湖切口中將失手被捕、失陷於敵稱為「失風」,其詞源即來自討海人處。book18.org
靜止不動在不著地的海中堪比傾覆,兩者的致死風險相差無幾,更不用說海寇在前,失風形同已死了一半。日九神色鄭重,並無一絲懊惱或倉皇,只考慮了一霎眼,仿佛決定晚餐吃面還吃飯似的,點頭道:「沒事,就掉頭。來日方長。」book18.org
「好咧!」老朋頭攀著舷索鑽進了舵位,大聲指揮著降帆,用身子壓住舵柄。日九趕到他身邊幫忙控制舵葉——操作不只要力氣,更需巧勁,在《神璽金印掌》和雄渾無匹的獄龍紫氣幫助下,他一人可抵四五名精壯水手,還能不把舵葉扭斷,只操使的時機仍須雷朋天指點。book18.org
「……收前帆!」book18.org
「……放主帆!」老朋頭伸長脖子眯起眼,打入舵位的浪花濺濕了兩人大半邊的身子,忽對少年叫道:「就是現在……滿舵!轉帆……轉帆!」朝前吼得撕心裂肺。book18.org
船的速度慢得更明顯了,但衝力似乎只是轉了個方向,將所有人用力甩向滿舵的一側,並死命地往裡壓,猶如幾十斤的土囊突然倒落在身上,竟還能在持續增重中。book18.org
巨量的海水漫上甲板,如決堤倒灌,是不拉住帆索會被沖向另一頭的程度,然而周遭並沒有能高過船舷的浪頭;直到桅杆傾斜到肉眼可見的地步,眾人才意識到船體側轉到幾乎傾覆,有一瞬間甚至低過海面,船舷才像杓子似的舀了半勺的海水起來,又嘩啦啦地舷眼中漏出。book18.org
長孫旭頂著潮浪的巨大反饋將舵柄扭到底,起碼讓過了三次似將摧折舵葉的勁力斷點,但即使是他,也看得出主帆轉得不夠,意識到逐漸洶湧的濤聲掩去老朋頭的啞嗓,百忙中不忘提氣大喊:book18.org
「耿照……主帆!轉主帆!耿三炮……轉到滿!還不夠……快轉滿!」book18.org
這種大角度的轉向至少需要四到六人來拉帆索,才有可能及時完成,避免被甩入失風的死角,出海前他們並沒有打算要完成這種動作,畢竟運寶船要掉頭的難度遠高於同春舶,怕不是失心瘋了才這麼干。book18.org
闕牧風和燕犀布置在前帆桅杆下,前帆也有相應的轉向操作,根本無從援手。book18.org
主帆從船艏穿風時就會開始拍打,要重新固定需要偌大氣力,遑論轉向迎風。正當日九開始擔心錯估了耿照的力氣,千鈞一髮之際,主桅杆上的大帆霍然扭轉,如遭一隻看不見的巨靈鐵掌用力撥甩,力量之大,日九甚至看見桅杆稍稍彎了彎,仿佛那徑粗尺余的巍然巨物不是頂級的馬尾松製成,只是根粗些的狗尾草。book18.org
耿盟主的神功到處,連龐大的硬帆都為之一盪,瞬間到位,滿舷的同春舶在減速中轉了個頭尾對調的狹彎,刁鑽到連老朋頭都不禁拍膝大笑,難掩得意:「……見鬼了,真他媽過癮!哈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耿照從主桅杆後探出濕漉漉的腦袋,眥目怒笑:「長孫日九!你他媽別再叫我『耿三炮』了!我同你沒完!」抹去滿頭滿臉的腥鹹海水,回顧布滿漁火小舟的海平面,握住石欣塵伸來的小手,恍如隔世。book18.org
日九也笑了,爬出舵位時卻不禁一震,突然間動彈不得。其餘望向船艏的人也和他一樣,包括順著嬌妻愕然的目光轉頭的耿照。book18.org
灰濛逐漸散開的煙羅海上,水面下一片漆黑、如伏巨鯤的同春舶正前方,矗立著一艘巨型黑艦,三桅所懸亦是黑帆,高如山嶽、線條棱硬的舷艏回映著獰惡的金屬鈍光,明顯包著鐵殼之類。book18.org
宛若黑礁般的龐然船影,令耿照想起了鎮東將軍的鐵殼船,但滿舷驟亮的密密火炬,以及「唰!」一聲迎風舉起的血色大旗,已充分說明了來者身份。book18.org
(……海寇!)book18.org
放棄抵抗,不要逃跑。忍耐一下就結束了。book18.org
從南陵的域外廣洋到北關的煙羅海,哪裡都有海寇。不計近年來冒海寇之名劫掠的外島或偏鄉土人,真正的海寇其實不怎麼殺人,無論姦淫、劫掠或押船取貨,他們都需要人船持續往來;殺得觸目所及赤紅一片,流屍漂杵的,就不會再有人經過這片海域了,海寇吃什麼?book18.org
像這種散開來圍住目標,縮小圈子登船的狼群戰術,才是正統海賊作派,從南到北,從近海到遠洋,皆無例外。book18.org
巨艦是何時尾隨於同春舶之後的,沒有人說得出來,畢竟船員有限,船尾並無另一名火長可用;映羽全副心神都在搜尋暗礁和運寶船,未能注意到後頭是否跟得有船。book18.org
儘管航向並不是筆直對沖的,同春舶仍斜斜往海寇的黑色旗艦而去,對方倒是放落了三桅之帆,全力減速,舷邊披髮袒身的海賊們手持刀炬怪聲呼喊,粗粗一看約莫三五十,但喊聲就像火炬、血旗一樣,是喝令獵物不許妄動的信號,聊以示意而已,聽著既不興奮,更無半點熱情。book18.org
迅速沉落後,海賊們的背後接連冒出第二、第三排人牆,烏壓壓生滿了整艘船上半的剪影稜線,既未舉火也未出聲,不知怎的耿照卻有種能看見他們眼中幽火的錯覺。book18.org
「……壞了。」雷朋天喃喃說著,聽起來無比絕望。「是老匪。」book18.org
有經驗的老海盜十分安靜,從不嬉鬧,是連衙門水師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他們會殺人,甚至不介意殺光,是需要鎮東將軍的鐵甲船才能應付的對手,耿照在艦舷邊瞥見了床弩和拍杆(登船鉤)。book18.org
黑艦上最少有兩百來號人,目測全長有十五丈以上,超過耿照在兩湖大營看過的所有艦舶。有這種怪物在煙羅海上出沒,無怪乎將軍的餉船需要鐵甲船隊護衛。book18.org
同春舶無法再掉頭轉向了,雙方的距離已做不得這樣的迴旋,況且後方的小舟也飛快合攏陣形,舟上的匪寇們無不手持鉤索弓箭,只有「安靜」這點同黑帆旗艦上的人是一樣的。book18.org
被多達三四百人圍在海上,縱使是神功蓋世的耿盟主也無計可施。book18.org
即使能成功登船的每次只有一小股,車輪戰之下,耿照一方的敗局幾乎是註定了的,更別說要毀掉這艘船的方法多到數不過來,一入海中萬事休矣,不是葬身魚腹就是被罟網所擄,沒有第三條路可走。book18.org
仿佛在嘲笑著陷入絕境的眾人也似,瀰漫海面的灰霾逐漸散開,遍尋不著的運寶船赫然出現在海寇們的狼群舟海之後,更遠處的海線上依稀能見得拇指大小的帆影,輪廓甚是眼熟,約莫便是宇文相日所乘的大船。book18.org
沒有任何一艘海寇的船跟著他們。耿照與日九、闕牧風交換眼色,心底一片冰涼。book18.org
他們是一夥的。同盟、互易、休戰、利益交換……無論是何種關係,這就是宇文不擔心運寶船被劫的原因。即使他不可能預知耿照和石欣塵會去法身廳,不知道闕木風和燕犀能生出應身廳,沒料到報身廳的神仙門會被四人破解,不知有日九一行的存在,那也不妨礙這廝設下陷阱,對付尾隨運寶船的潛在敵人。book18.org
同春舶上的聰明人很多,誰也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能破解危局,逃出生天,直到黑艦的艦艏跨出一條長腿,一抹玲瓏浮凸的烏黑衣影拄槍立起,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雖降了雙帆、慢慢滑進的小型海舶,濃髮在海風之中獵獵飄揚。book18.org
耿照與日九對看一眼,心頭齊齊冒出一縷希望的火苗。book18.org
擒賊先擒王。起碼已能看見目標,要跨越忒長的距離、忒高的艦艏去逮人,怎麼想都不可能——這正是耿、長孫希望對方深深植入腦袋裡的想法,如此一來,便又多幾分得手的機會。book18.org
當日耿照孤身一人殺回流影城,一路踏將上去搶假父姊屍首的城牆,要比黑艦的艦舷高出兩倍不止,若非雙元心作怪,使少年脫力被擒,沒準兒獨孤天威身邊的三名能人也留他不住。若論修為,獄龍在身的長孫旭絲毫不在耿照之下,對方決計想不到在一艘船上,竟有兩位這種級數的少年高手,此又是一項巨大的隱密優勢。book18.org
那一身魚皮密扣、外披輕甲的烏衣女海寇既敢在艦艏現身,多半是自恃武藝,由此便有可乘之機。book18.org
須知海上是極為嚴苛的環境,討海人一般不帶女子出海,除了不吉利之類的迷信、男女天生的氣力差距外,還有一向不好明說,卻至關重要的考量:一群魯男子在海上憋得狠了,什麼女人都吃得下,婦人再怎麼精明強幹堪比男子,難免淪為洩慾工具,安善良民故不為也,何必無端考驗人性,給自己添麻煩?book18.org
此姝能以女兒身統領海賊,且毋須掩蓋身為女子的玲瓏婀娜,足見本領超群,能壓倒這幫吃人海寇,倒也不容小覷。book18.org
未至近處,已見那女子身形極高,雖被緊身的魚皮水靠裹出惹火的曲線,腰臀奶脯均極有肉,且不是松垮垮軟綿綿的那種肉感,光以肉眼便能瞧得出結實,是肌束線條極分明、有稜有角的型款,肩臂尤其壯實,是等閒挨不了她一拳的狠角色。book18.org
耿照見過假扮赤帝神君的女巨人軍荼利,女海寇與她明顯不同,軍荼利是在壯實到遠超男子的身板之上,綴以女子蜂腰盛乳的陰柔特徵,她的線條是極度陽剛、更近於男子體態的;女海寇與之相反,是「練得過於結實有力的女人」,這讓耿照初睹她那玲瓏浮凸的身形剪影時,總覺有什麼不甚自然處,被左右一襯,才發現她的個頭高得不尋常。book18.org
姚雨霏母女也是有雙傲人的大長腿的,但女海寇起碼高了她倆半個、乃至一個頭以上,惹火曲線等比放大,讓身畔的海寇瞧著就像小孩似,說不出的滑稽。book18.org
耿照認為她比雪艷青更高大也更有肉,天羅香雪門主此際若站上在黑艦舷艏,怕會益顯苗條,意外地被對手襯出一縷秀氣斯文的女人味來。book18.org
兩船的距離持續接近,因切風角之故,同春舶會斜斜從黑艦的右舷掠過,以右舷同對方進入登艦的距離。當然對方也有在此之前破壞同春舶船帆、乃至桅杆的做法,依老朋頭之說,這就不是海不海寇的問題了,必是涉及恩怨的生死局,沒打算讓人活著回岸上去。book18.org
「進四丈內時,擲出船板。」耿照小聲對日九道,石欣塵闕牧風等都在一旁聽著。少年暗暗比了比黑艦前方的位置。「……在那兒,我便能登船。」book18.org
「有點遠。」日九瞥見石欣塵的憂色,搖了搖頭。book18.org
「我跳過更遠的。」耿照按他手背,正色道:「朱門外那堵牆。師父沒同你說過麼?」book18.org
日九為之咋舌,仍試圖掙扎一下。「那是往上,不是往前。」book18.org
「往上更難。」耿照知他是好意,寬容地笑了,目光一瞥石欣塵,權作安撫。book18.org
「船艏前一丈內,扔准些。」book18.org
「萬一他們用弓箭怎麼辦?」闕牧風打斷他倆。但確實是個不容客套的問題。book18.org
燕犀解下貼身的兩隻臂甲,遞給耿照。「我衣里還有,但那是女子形制,你穿不得。你若想試,我進艙里脫。」說得落落大方,毫不扭捏,與闕牧風對望一眼,忽覺寧定。她原本就不甚害怕,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興許死在這兒就用不著面對其他事了,還有他……還有人陪。青年帶笑的眼睛總讓她想揚起嘴角。book18.org
耿照連臂甲都貼之不附,勉強用衣帶縛在袖管中,反正能擋一下就好。舵位那廂傳來老朋頭嘶嘎的低吼聲:「風來啦!別放帆了,就這麼往前罷。」果然船行一下子便推進了不少,黑艦艦艏近在眼前。book18.org
單足踩在巨大的獸首沖角上,女海寇雙手按膝,俯身向前,胸前飽滿的一對肉球連黑漆革甲都束縛不住——或已是極力束縛的結果——明明未露半點肌膚,卻予人「巨瓜將傾滾而出」、甚至產生重重頓地的錯覺;異常發達的大腿和屁股已非精壯能形容,該說是粗壯了,卻意外的充滿了女人味,既粗野又巧致,就像——book18.org
女海寇露出覆面巾的,只有一雙彎睫極濃極厚、柳黛卻又彎又細的眉眼,不僅充滿異國風情,還極有味道;那異常凌厲的眼神甚至不能說是嫵媚,更近於某種生猛有力、囂蠻粗放的難馴野性。book18.org
若非眉眼周圍的肌膚甚是白皙,渾不似混跡海上的女大王,耿照差點就要被腦海浮現的驚人聯想所震懾,錯過了說好的起跳距離。book18.org
「……耿照!」日九一運真氣,提掌連碎兩隻木箱,活像碾爛什麼紙紮泥塑的物事。眾人早依定計遠遠避開,以免礙他施展;風咆似的袍袖獵響里,碎裂的破片勁飛如炮石,聲勢、射速無不離譜到令人咋舌,靠得近的幾艘小舟「啪啪啪」地爆出大蓬煙塵,舟中人慘嚎落水,舷側或崩或穿,連破口都像挨了五到十斤的炮石所致,其中一艘直接沉沒,連翻覆的機會也沒有!book18.org
海面登時一陣混亂,賊寇們自忖啥都見識過了,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那小胖子莫不是會使妖法?十有六七縮首避入船舷內,雖說沒點屁用,總比肉身挨個正著為好,逆著潮流奮力扳槳,以免被帶近同春舶,給一塊小小木碎砸成削下腦袋洞穿臟腑,下到陰曹地府里說爛嘴皮,都沒鬼肯信。book18.org
餘人中不乏悍猛者,既然距離遠到拋不出鉤索,紛紛引弓拽弦,闕牧風與見從各挺刀劍削落羽箭,護住餘人。book18.org
長孫旭立於船頭,信手拍飛來箭,猶嫌不能立威,朝密集攢射而來的箭群一攪一引,八九枝羽箭連圈兒都不繞,冷不丁地倒射而回,極聚不散,成束洞穿了一名當先拽弓呼朋引伴的,胸腰間射出個輪轂大小的血方,莫說皮肉,連脊椎、臟腑俱都空空如也,遠近一眼望穿。這一下用上了七成功力的獄龍紫氣,速度之快,勁力之強,那人氣絕後竟不倒下,就這麼直挺挺站在船上,向眾人示以缽盆大的空蕩腹孔,這情景荒謬到令人發笑,卻又恐怖到沒人能笑出。book18.org
那人立於一艘與同春舶差堪仿佛的快船船首,是狼群陣中最大的一艘船,不避威力駭人的四散木碎,率先引弓出手,同時喝阻潰勢,顯然是小舟包圍圈的首領之類;如此悽慘的死狀,引起的震懾效果簡直難以估算。book18.org
沒人看出那小胖子是怎麼逆轉羽箭的,只依稀見得臂影離散,驟失其形,如煙似霧的一旋攪,正覺是不是眼花了,下一霎眼箭束聚於一處,已然首尾對調,日九停都沒停,虛抓著甩臂而出,勢比床弩重炮,可謂石破天驚。book18.org
須知強弓硬弩之力遠勝於徒手,此乃器勝,而箭鏃對上人身,更是符合「錐鋒破甲」、「一點貫穿」的武學至理,是故普天之下各門各派的軟硬氣功,獨獨不能防弓矢,此非技藝不精,實為天克。book18.org
恁日九的內息再雄渾,震飛射來的利箭,差不多就是人身的極限了;倒轉箭枝的其實並不是他,而是獄龍。book18.org
傳說中於混沌初開之際,伴隨神鳥朱雀一同誕生的至穢邪物——獄龍,能將身子化為無形無質的黑霧,穿過一切實體而無傷。它用以進入日九之身、最終宿於心室中的,約莫便是此法。book18.org
獄龍似也能使自身外的物事霧化,日九曾多次憑藉這個神奇的異能逃過殺劫,少年並無一絲想控制獄龍的念頭,但此法若不能收發由心,委實麻煩。長孫旭絕頂聰明,居然摸索出一套把想法傳遞給獄龍、動念即生的奇異心識法門,雖然愛干不幹還看獄龍,起碼能碰一碰運氣,非是死生全由人定。book18.org
他將此事說與武登庸知曉,想聽聽師父有甚建議,縱以三才五峰的閱歷,武登庸也是初次聽聞有這樣的異能,沒啥好提點的,說是既能虛實轉換,便取批亢擣虛寓意,姑且名之曰《亢虛手》。book18.org
《亢虛手》完全不是武功,更像是許願機,偏偏難就難在這裡:獄龍對於宿主心中的念頭,本質上辨不出緩急輕重,有時日九急著想用卻被忽視,有時只是掠過腦海的一絲妄想雜識,獄龍卻當了真,結果自是令人啼笑皆非。book18.org
如適才這個「倒轉箭枝」的操作,便屬後者,日九是在數箭攢至的瞬間本能生懼,冒出「要是能轉回去就好了」的念頭,只在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間,甚至都沒細想,回神來箭卻未遭掌力震飛,而是集成一束齊齊掉頭,小胖子心中嘆了口氣,錯打錯著,遂朝那狼陣的頭領揮去。book18.org
此法並非全無代價,這也是麻煩處。霧化之後,會突然產生難以形容的耗竭虛乏之感,無關內外勁力,故《亢虛手》目前每日僅能一用,獄龍約莫也知這小胖子的身體扛不住,不會毀了自家舒適的巢穴。book18.org
箭雨頓止,長孫旭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使盡吃奶力氣,裝出平生最最兇狠的表情,雙手緩緩舉起一枚磨盤大小的壓艙石。book18.org
海上安靜到教人頭皮發麻,但異樣的靜謐只維持了一瞬,但聽四面八方驚叫聲起,所有的小舟無不張帆捕風,往反方向逃,風角不對的則奮力扳槳,拿出猛虎逐尾的狠勁往死里劃,唯恐手腳稍慢,就得挨上那塊大得直娘賊的石頭。book18.org
第百十六折book18.org
願往教誨book18.org
不從而誅book18.org
長孫旭嚇退狼群舟海的雷霆手段,不過煙霧而已,他早在同春舶與黑艦相距進入四丈以內時,便將最大的一塊木箱板擲往艦艏之前,無奈兵器拋擲素來是博大精深的武門技藝,沒有速成的捷徑,板子硬生生撞碎在艦艏下方,連渣都不剩,然而耿照早已躍出。book18.org
「……耿郎!」眼見少年飛出兩丈余遠,身子下墜,落腳處卻空空如也,石欣塵急中生智,隨手抓了舷邊什物,不辨精粗,運勁悉數擲出,但聽破空聲強如勁弩所發,全朝耿照標去!book18.org
身在半空中的耿照聽風變位,凌空扭腰,反掌蹴腿,整個人旋攪若魚尾,看似一一擊開來物,然而「蝸角極爭」心法之至,世間無力不可借,無勁不可偷,尋隙挪移竟爾不墜,就這麼在空中滯留了幾霎眼。book18.org
同春舶的甲板上,舞劍擊箭的闕家二郎百忙之中騰出手來,連擲數塊木箱的殘碎,低斜的拋物線長弧穿越三丈的距離,接連落在黑艦舷艏前,盡顯闕府獨步漁陽的《浮葉飛劍》神技。book18.org
此節自非事前能商量好的,是他見得姑姑出手,便知現場再無第二人有幫忙耿照的餘裕,遇事不避向是闕牧風的優點之一,於是果斷地承擔起責任來,為此更被一桿流箭削過左上臂,傷口頗深,鮮血長流。book18.org
耿照得他贊了落腳之地,連踏數片浮木,飛貼黑艦的船體,點足一蹬,起身時已然居高臨下,撲向昂立於艦艏的烏衣女海寇!book18.org
此時兩人相距不足一丈,對面益覺女郎身量過人,肩極寬,腿極長,睜著排扇似的厚密濃睫抬望少年的眸色竟也甚淺,卻是淡淡的琥珀色;未及出手,左右已呼喝著蜂擁而上,魚叉、鋼刀、拍杆等俱往越襲者的身上招呼!book18.org
「……滾!」耿照一聲斷喝,聲音挾帶著無匹內勁轟出,幾乎震退艏樓平台上的所有人,除了女海寇之外。book18.org
他並未存殺人意,若不能挾持賊首脅迫黑艦讓道,一切就沒意義了,覷准女郎頭頸要害,欲使《白拂手》擒之。book18.org
一縷極微妙的異感掠過心頭,耿照福至心靈,碧火真氣自生感應,身動先於意動,在指尖將碰到女海寇的天靈蓋前本能一擰腰,胸口熱辣辣地一疼,里外數層衣衫「嘶啦——!」應聲批開,幾被神出鬼沒的金槍洞穿胸口!book18.org
甫一落地,槍風又至,快到不及思索,全憑碧火神功發在意先,不住地倒退閃避、伏低竄高,是到了意識一旦介入,打斷這嚴絲合縫的氣機應接,必會中槍的地步。book18.org
同樣的情況在不覺雲上樓出現過。當時是阿傻持天裂進逼岳宸風,那廝託大空手,錯過了反擊之機,自此陷入被動,旁人看他閃避伶俐不假思索,其實是在空中走索,一沒對上便是利刃封喉的下場。book18.org
耿照於疾退飛閃間遁入虛境,分心二用,意圖尋隙破局,豈料駭異更甚:book18.org
虛境中所見,來自同為五感覺察、卻逕行沉入心底的碎片總成,未經意識編造竄改,是人本能忽視或遺忘的部分,反得其真。但女郎的金槍即使在虛境里也全是流影,似抖開一條不住纏繞著兩人的金燦長帛,首尾相銜連綿不絕,竟無實形,代表她使槍的某個瞬間,快過了少年的五感所攫,缺失的部分無法自行生成補全,遂成虛影。book18.org
即使如此他也有刀法能應對,問題在於騰不出手拔刀,因而陷入了不覺雲上樓的困局。book18.org
但他不能被困在這裡。未嘗減速的同春舶已來到黑艦的艦艏前,以右舷側腹朝著猙獰的沖角貼掠而過,即將切向黑艦的右舷。即使耿照無暇旁顧,也知舷側早已站滿靜默的海寇,他們正攢緊手裡拍杆鉤索,準備搭向可憐的獵物。book18.org
他冒險登艦就是為了阻止這事,誰知日九、欣塵和二郎無不漂亮地完成了預定和非預定的部分,最後居然是他的一籌莫展害死了所有人。book18.org
(……可惡!)book18.org
耿照再不猶豫,遁出虛境,以身子硬受她一槍,在槍尖即將刺入腹側的霎那間發動「蝸角極爭」,硬生生挪開寸許,槍錐的鋼棱削過左脅,幾可見骨。少年一聲不吭地攫住槍頭,只覺入手處是兩枚圓鉤似的環耳,合擁一隻棱節角座,延伸而出的槍頭長如短劍,活像拉得極長的角錐,刃邊只開三成鋒,銳處全在尖端,居然是柄罕見的破甲槍。book18.org
那槍錐連著飾耳角座既入了耿照之手,碧火神功勁力到處,便用十頭牛來拉也拽之不回。book18.org
滿以為就此制住了烏衣女海寇的攻勢,要不棄兵,要不就擒,料想近戰徒手,女郎絕非自己敵手。怎料身子忽一輕,繼而背脊劇痛,「砰!」一聲重擊之至,硬生生從肺里壓出氣兒來,竟是她連人帶槍掄起砸落,把耿照當成槍套掄上沖角,若非碧火真氣及時護體,這下能砸碎少年的背脊腦杓!book18.org
耿照口鼻中鮮血狂噴,狼狽到自己都不敢置信。他平生所識紅顏,染紅霞、雪艷青皆有過人膂力,不讓鬚眉,石家雙胞姊妹在這方面也算頗有稟賦,他自己更是遠勝常人,然而較之此姝的怪力,怕是小巫見大巫了。book18.org
她能將七尺來長的破甲槍使到連耿照都瞧之不清,不是沒有原因的。book18.org
「技」與「力」在女郎身上達到了完美的平衡,無怪乎滿船的驍悍海寇對她敬若天神,哪怕女郎毫不遮掩那堪稱尤物的曼妙胴體,曲線畢露到如同赤裸剪影,也沒有人敢打她的主意。book18.org
兩人纏戰處早已出了艏樓平台,甚至超過位於船體最前端、伸入海面的艏圍,女郎烏溜滑亮的魚皮靴踏著包裹銅鐵的獸骨型沖角,連滑都沒滑過半跤,下盤穩若山嶽,光憑這點便知修為不在石欣塵之下,不僅僅只有蠻力而已。book18.org
這種巨艦的沖角往往是船體龍骨的延伸,才能為撞擊提供足夠支撐。她死命將耿照往沖角上砸落,舉臂落下的速度仿佛拿的是根鞭子,換作旁人早已成了肉糜,不只耿照異於女郎的無雙之力,女海寇也以為這廝竟有不死之軀,忽被一物吸引了目光,隨手將男兒連人帶槍扔向甲板,轟然撞碎了幾隻木桶封箱。book18.org
舷邊的海寇們等不到首領下令登船,眼看獵物將與黑艦交錯,既怒且躁,便轉頭去圍殺耿照。book18.org
層層人牆縮緊收攏,恁耿照擎出腰後的玄玉刀連斬數人,不住震開、震散包圍圈子,手腳身軀上卻頻添新傷,意識到這幫人有著極為特殊的戰法:不需要高明的刀法,甚至都說不上什麼陣形,而是進退間始終維持著極有效的補位、增傷、消耗對手,不讓出現空檔;雙拳或能敵四手,一旦攻擊密度暴增到四十手、四百手時,這便無關武功高低了,而是勢不可為。book18.org
雖並未真正交過手,他猜自己若貿然於浮鼎山莊對上那幫運寶人,戰況便如眼前這般,上演駭人的「蟻多咬死象」。book18.org
「……二郎!」聽見同春舶的切水聲,耿照提氣大喝,震得周遭齊齊彈飛,清出戰場來。「我要使玄玉刀啦,你等留神!」還刀入鞘扣動機簧,一把擎出其中的霜白真刃!book18.org
刀煞以少年的手中冰刃為中心,瞬間四散開來,眾人盡皆癱倒,靠得最近的那匝海寇無不七孔流血,半數身亡,其餘連站都站不起來,抱頭頓地,痛苦萬分。book18.org
耿照不敢讓這可怕的異物面世太久,趕緊還入內鞘,踏著仆滿甲板的肉墊飛出舷欄,正遇著同春舶切水而過,他這一躍已然用盡氣力,遂抱頭以肩著地,一路滾到主桅杆座才頓止。book18.org
抬頭望去,逐漸隱沒於船弧盡處的艏樓之上,足釘不動,單手拉著粗索,整個人「掛」在舷艏側畔如旗招的烏衣女郎濃髮獵獵,既詭麗又媚人的惹火胴體經適才一戰,於耿照看來已無半分的旖旎遐想,只覺驚心動魄。book18.org
但女郎逆光的淺眸微眯著,儘管描了厚重黛青似的濃睫和臥蠶陰影極有個性,眼神卻無方才短兵相接間的凌厲冰冷,若有所思之中,仿佛帶著困惑、驚詫,恍然而悟,最終轉成了釋然……耿照不覺得她看的是自己,同黑艦的完全靜默毫不追擊一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book18.org
但除了女海寇,少年還看到更多。book18.org
法身廳內曾驚鴻一瞥的力量絲線,再度布滿了耿照的視界,密集到像要燒掉眼球似的,刺得他摀眼扭頭,大口吞息,忽然意識到流動的軌跡代表什麼意義。book18.org
「老朋頭!」不顧左脅深可見骨的傷口,他拉著滿面憂急的石欣塵起身,去解主桅帆索。「要起風了……要起風了!是南風!」book18.org
初老漢子正以唾沫蘸濕指尖測風,還無法確定是不是南風,要是在錯誤的風頭滿帆,同春舶是可能撞上海寇船的。但離開的速度不夠快是真,原本倒得乾乾淨淨的敵舷邊上已有人掙扎著爬起,經驗老到的老朋頭決定相信他。book18.org
「主帆滿帆!拉!正南風!」book18.org
主桅杆上的硬帆瞬間拉撐,帆面如遭巨輪一頂,結實的狹長船體筆直地貼著黑艦右舷切水而過,轉瞬便與這頭龐然大物相互交錯,揚長去遠。book18.org
黑夜的煙羅海上,反而不如白日看來那樣的黑,運氣好的話,也沒有灰濛濛的霧霾無聲湧現,粼粼星光回映在海平面上,連海似都湛藍——雖然不可能真的看見藍色——許多,意外地靜謐可人。book18.org
逃離海寇的包圍後,那艘黑艦便未再出現。就算不計體量,正南風也讓他們幾乎沒有掉頭追來的可能;若真與宇文有所勾結,黑艦的最終目的地該是煙海望,也沒有往南邊來的道理。book18.org
按照雷朋天之說,從雙水汊出海至煙海望,差不多是兩日的航程,這已算上可能會遇到的一般狀況。以眼下打草驚蛇,宇文相日及其盟友已察覺後頭有人想搞事的情況,徑至煙海望已非明智之舉;就算要支援沐雲色,也得點齊人馬再去,起碼得派支探子去踩踩點,以免再入陷阱。book18.org
既如此,首要目標便改成趕赴劫遠坪大會,勿使舒意濃獨自面對,七玄暗樁群龍無首。book18.org
老朋頭的親信雖都在雙水汊,回去接人再出發未免過於周折,索性沿海岸線繞一大圈,確定再無海寇蹤影之後,同春舶又轉向朝北,目的地正是鍾阜碼頭,航程恰是往煙海望的一半——book18.org
這表示耿照會先於宇文之抵達煙海望,啟動七玄的應變手段。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也。book18.org
船上食水齊備,本來就是隨時都能出發的狀態,毋須靠岸補給。脫險後,雷朋天簡單料理了餐食,眾人吃飽喝足,議定輪流看舵的排班順序,便於船艙內和甲板上歇息,直到入夜。book18.org
同春舶不過七丈長短,算是小型海舶,甲板上的主艙長約兩丈,寬一丈三,隔成前後兩個區域:前半是客艙,四角各有一張固定在牆上和地板的木板床,可容一名成年男子伸直了腿睡覺,雖然床跟床之間也就剩下伸腿行走的窄小空間,對坐勉強不抵膝蓋,於這般長短的船舶之中實屬豪華,已沒法兒再挑剔了。book18.org
後半部從中隔成兩室,左側是開放的空間,莫瞧室內頂天就六尺見方,亦稱中堂,三面有箱篋能貯物坐人,居間一張小方桌,供船客圍坐吃飯;舟行無聊時,便在此地下棋閒聊,打發時間。book18.org
右側是同樣狹小的私室,又稱「頭兒房」,乃是船頭專用,在六尺見方內對牆釘著高低兩塊板,高的當几案,可擺海圖日誌;低的當座椅兼便榻,操舵乏了,從舵位來此也就是幾步的距離,踞於其上,打個盹兒,也算是船頭的特權。book18.org
此處有時也會留給船東,底艙另有水手睡覺處,船頭老大也睡底艙。甲板的主艙本就是身份的象徵,專供客人東家使用,水手等閒不會輕入。book18.org
考慮到空間有限,三室均以獨立門戶出入,彼此並不相通。book18.org
日九登船期間,與見從、映羽睡在客艙里,用布簾分隔成兩邊,見從一邊,他與映羽一邊,三人的行囊細軟等也都在此。book18.org
日落後用過晚膳,雷朋天便鑽進底艙睡覺去了,眾人夜航的經驗遠不如他,老朋頭打從從月上中天的子時一刻,一直熬到天亮,上岸再補眠即可,因此早早便即睡下,把相對輕鬆的上半夜交給幾人看守。book18.org
闕牧風自告奮勇當頭一班,與燕犀出得甲板;看舵並不需要時時坐於舵位,反而應該在船艏、舷側時時張望,待見礁岩或來船,再奔至船尾操舵,也就是眨眼間事。日九三人則於客艙內如故。book18.org
石欣塵說要替耿照更換藥布,檢查傷勢,欲借右廂的頭兒房一用,聽日九滿口答應,含笑稱謝,便撐著木拐逕行而去;耿照灰溜溜地跟在女郎身後,仿佛夾著尾巴的小奶狗。book18.org
「他死定了。」雙臂跨著艏舷、嘴裡叼著半截箭杆的闕牧風,冷眼目送二人出了客艙門,一前一後往船尾去,笑得幸災樂禍。本在一旁看星星的燕犀難掩好奇,轉頭小小聲追問:「什麼死定了?為什麼死定了?要死成什麼樣?」book18.org
闕牧風壞笑道:「石世修那廝沽名釣譽,愛擺架子,收徒掙錢那是多多益善,他自個兒可不愛教。我姑姑當了半輩子教席,從還是個小姑娘起就替那廝教訓人,管東管西,管死管活……啥都管,管死你。」燕犀想了一想,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微露恍然。book18.org
「你知道教席先生除了愛管,還愛什麼?」燕犀搖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book18.org
「愛罰。」闕牧風怡然道:「無罰不成教,棒下出孝子。這個耿三炮腦子進水了,敢撇下我姑姑去冒險犯難,干撈什子英雄行當,又瞞著她身子有所不適,硬充好漢,哪條不是死罪?白日裡是大敵當前不予計較,這會兒風平浪靜了,還不補罰些個,留著等過年麼?」book18.org
「……都說別叫耿三炮了,人不喜歡。」燕犀聽著都同情起少年來,小小聲地說。book18.org
◇ ◇ ◇book18.org
耿照逃回船上時,傷得不可謂之不重。船上金創藥、布巾,連消毒用的炙具炭盆等無不備便,石欣塵立即幫他做了處理,包紮得漂漂亮亮,十分妥適。book18.org
他吃了幾人份的乾糧肉脯,大量飲水,整個下午不是打坐調息,就是在客艙內空著的鋪位倒頭大睡,直至傍晚石欣塵叫醒他用餐,這回胃口便恢復正常了,食量一如平日裡。book18.org
石欣塵以換藥為名,向日九乞用私房前,全沒向她的小丈夫提起過——先前清創、上藥、包紮等甚至就是在甲板上進行的,他很清楚這不是需要迴避眾人,不能在客艙或甲板上做的事。book18.org
「……還是要罰的。」女郎的溫言呢語似笑非笑,仿佛又在眼前耳畔浮現,伴隨著闕家二郎「你丫的死定了」的幸災樂禍眼神,耿照立刻就明白是報應到頭,一銷前帳的時候。book18.org
他一時把持不住,插進欣塵姑娘那未曾緣掃的嬌嫩美穴,奪了她保守多年的寶貴貞操,在女郎身上奮力馳騁、欲死欲仙,盡情享受那股子逼人的濕熱緊湊時,未曾想過婚後居然是得挨尺子的。book18.org
這會兒堂都還沒拜,居然就要跪算盤了,料想欣塵不致做得過火,無非小懲大戒,權作教訓。倒是自己在過程中若未顯出深切反省,又或不夠莊重,難保不會再觸怒佳人,才是須用心處,老老實實隨她進了艙室,坐於較低的寬長榻板上,雙手按膝兢兢業業,乖巧得教人疼愛。book18.org
石欣塵背靠略高的那塊案板,以她出挑的身長,那高度恰能托著屁股,得以支撐嬌軀,半倚半坐,減輕腿上的負擔。book18.org
案板上散置老朋頭的海圖量尺等,石欣塵看也不看便一屁股坐上,雖仍嫻雅如故,丰姿未減雍容,不知怎的透著一股風雨將至的異樣冷冽,仿佛下一霎眼便欲爆發。若非身在海上絕無可能,耿照有一度以為對面的冷艷佳人是厭塵姑娘,而非是自己那溫柔斯文的如花新婦。book18.org
更何況,六尺見方的空間實在是太狹窄了,四目相對,避無可避,直壓得人喘不過氣兒來。若非艙門上那扇小小的圓形軒窗鏤空穿風,而夜晚的煙羅海確有些颸涼,怕都要浹汗起來。book18.org
「欣塵——」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少年決定積極面對,勝受凌遲。book18.org
「把上衣脫了。」見他詫異抬頭,女郎似笑非笑,柔聲輕道:「我瞧瞧你的傷口。」book18.org
耿照對自己一霎間的遐想頗有些不好意思,訥訥拉出上衫衣擺,解開腰側的繫結帶子,敞襟褪下,露出黝黑精壯的赤裸上身。石欣塵為他纏於腰際的白棉帶子堪稱藝術,齊整漂亮,服貼又全不勒人,兼具舒適和美觀,足見伊人手巧。book18.org
少年依依不捨拆開,露出只餘一道淡淡紅痕的左脅,難以想像幾個時辰前此間皮開肉綻血流不止,其深幾可見骨。book18.org
不同於蘇合薰那終有盡時的初紅,枯澤血蛁的威力在耿照身上始終強大,毫無消褪的徵兆。重新感應到內力之後,耿照甚至以為蛁血的神奇療效能用意念進一步控制——事實上他今天便做了嘗試,把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受創最是嚴重、傷筋動骨的左脅,明顯感覺到此處特別灼熱,難受到像是身受金創後常見的炎症,還昏睡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然而,此間的收口速度,最終卻與他處輕淺的皮肉傷相差無幾,顯然意念是確實有效的。他本打算滴上小半酒杯的血給二郎療傷,遭闕牧風滿臉嫌惡的拒絕了,且只用一個比喻就讓他打消了勸進的念頭:book18.org
「我的尿若能延年益壽,你他媽也喝?」那確實不會。book18.org
石欣塵沒什麼表情,只靜靜看著他,耿照才意識到還沒結束,陸續解下臂上肩上包得極精巧的纏帶,露出半點油皮都未破損、新生的傷處肌膚。book18.org
「再來是腿上的。」石欣塵道。book18.org
他兩條腿上全是零碎的切劃傷,能帶回同春舶來的,都是確實切入肉里的厲害程度,若非有蛁血駭人的復原之力,耿照可能連跳下黑艦都辦不到。book18.org
他們很厲害。少年心想。不是個別武藝出色,依武林人的標準,那幫海寇里就沒個能打的,但做為群體他們的破壞力極為驚人,徹底顛覆了耿照對武力的認知。book18.org
他終於理解薛老神君為何會訓練出像「天龍衛」那樣,近乎藩鎮府內私兵的團戰武力,在東海武林顯得不合時宜,但在北域卻是武裝衝突的日常。和赤煉堂底下那種圍著目標大呼小叫、威嚇遠勝於實質傷害的傳統東海幫眾不同,黑艦上的海寇掩進就為傷人,殺不了你也無所謂,每一刀都要割到、割進、割斷,沒有一下是浪費的。book18.org
自詡高手的江湖人,興許在過程中持續撂倒雜魚,並不以為是威脅,一如耿照震倒、砍傷上前的海寇;起初的傷微不足道,輕淺的銳口也不過就麻癢一霎,猶如蟲叮,旋即被激鬥時的血沸所掩蓋……直到膝蓋一軟,舉不起手臂,才驚覺到披創太甚,被放血放到無力再戰,但他們不會因此而歇止,以一當百的高手就此滅頂。book18.org
為他的雙腿處理傷勢時,石欣塵撕開褲管,清創、敷藥後直接纏裹起來,一來求快,二來也避免當眾赤裸下身的尷尬。解開纏布後,除了破孔中疤都未見的滑亮肌膚,就剩兩條爛到快失形的襤褸褲筒,若無腰帶,根本就留不在身上。book18.org
石欣塵仍靜靜望著少年,嫻雅端莊,似笑非笑,氣氛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book18.org
當耿照意識到這是「繼續」的意思,幾乎在瞬間便「唰!」一聲勃挺起來,脹硬的怒龍杵幾乎撕裂殘布昂然頂出,偏偏卡著結構最堅實的縫線部位,與彎翹之勢頓成扞格,相當於狠擰了肉棒一把,少年忍不住彎腰吐氣,硬生生咬住一聲低嗚。book18.org
他有些迷惑。book18.org
在……這裡?現在?這事石厭塵做來毫不奇怪,說不定女郎還會躍躍欲試,無論是忍住呻吟不讓一壁之隔的客艙中諸人聽見,抑或叫到全船俱都掩耳夾腿,輾轉反側,想必厭塵姑娘會覺得很有意思。book18.org
但這不是石欣塵。不是他寶愛極了的那個謹守儀禮、斯文含蓄的欣塵姑娘。book18.org
偏生就是石欣塵,決計不能有假,她的雙乳沃腴豐滿到將腰上鼓成了一團,因巨碩的兩隻乳瓜綿到了不可思議之境,雪肉擠溢失形,衣外反而不見峰巒秀起,渾圓挺凸,但內里的棉質單衣和最外層那月牙白的窄袖長褙子實已被撐擠至極,隱隱透出貼身的紺青素錦兜影來,素雅中透著說不盡的淫靡,肉慾滿溢,一如女郎豐熟媚艷的胴體。book18.org
耿照拿不准她究竟想做什麼,石欣塵已翹著幼嫩尾指,靈巧地解開腰帶,猶如貞婦象徵的厚重玄色百襉裙「唰!」應聲落地,露出兩條又細又直,潤白得難以言喻的修長玉腿來,還穿在腳上的羅襪和厚衲烏繡鞋既充滿禁慾之感,卻又色得難以形容。book18.org
不計長褙子,她單衣的衣擺本應遮掩到腿根下,一旦失了裙腰束縛,交襟復受極腴的上圍撐起,下擺離身三寸有餘,難以密貼,衣長登時大顯侷促,勉強切齊雪阜。book18.org
腴潤的「丫」字欲掩未掩,白衣、雪肌、烏卷細茸交相輝映,童發似的烏亮毛尖爭相俏露,依稀夾著充血勃挺的剔瑩蛤珠,一眼瞧不清,卻較完全袒露更教人血脈賁張。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隨著百襉裙滑落,一股溫濕的蘭麝鮮氛漫溢而出,猛衝入男兒鼻端,膣蜜的微騷混雜了血肉氣息與汗嗅潮潤,刺烈卻極誘人。耿照「骨碌」一聲滑動喉結,瞠目片刻,忙不迭褪去褲衩靴襪,也剝得赤條條的,跨下巨物昂翹指天,燙到仿佛私室里擺了只銅斗,連空氣都烘熱起來。book18.org
「……手來。」女郎命令他。少年會過意來,不敢違拗,苦忍著將女郎按倒在案上,掏一把她腿心膩潤送進嘴裡的衝動,乖順地並腕伸出,面紅耳赤,咬牙喘著粗息。book18.org
石欣塵輕纏腰帶於他腕上,隨意繞了幾匝,甚至沒綁上結子,便即放開,稍稍退後些個,背倚艙壁,定定望進愛郎眸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今晚,你的手不許碰我,連指尖都不許沾一沾,這就是你的處罰。明白不?」book18.org
耿照目瞪口呆,半晌好不容易從喉管里擠出哀告似的「欣塵」二字,才發現自己喑啞得怕人,理智都快被熊熊慾火燒化。今晚干不到她的話,自己會發瘋的——他強烈地感受到這點,甚至湧起一絲莫名的絕望感。book18.org
「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耿郎。就算你違逆我,對我用強,我也會原諒你,還是會愛你。」女郎輕道:「但那會消損我對你的愛,就像……你的刀。」book18.org
「你的刀」三字迸出朱唇之際,耿照驀覺龍首上一陣酥膩,女郎不知何時悄悄拉掉了左腳的鞋襪,那隻發育完全、形狀姣美的白嫩裸足蜷握著肉棒,屈起了修長的玉趾,靈活如猱兒升木,橘酥酥的腳掌心頂著鵝蛋大的紫紅龜頭,旋、磨、擰、絞,不住發出唧唧漿響,說不出的淫靡。book18.org
耿照美得呲牙咧嘴,虯起的兩排腹肌不住酥顫,非扳住榻板才不致腿軟,腕間的腰帶早被掙開,不知掉入哪處暗影中。但他深知愛妻脾性,今晚他啥都能做就是絕不能碰她,石欣塵說出口的不容挑戰,她會溫和但堅定地執行誓言,讓違逆之人後悔莫及。包括他在內。book18.org
他不能失去她的愛。哪怕一丁半點,都不容稍有消損。book18.org
——這事你我都控制不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別出刀。book18.org
從這個角度看,石欣塵的左腿極之完美:修長,筆直,膩白如雪,貼近也瞧不出絲毫毛孔,潮暖噴香,無可挑剔。為了捋住肉棒,即使女郎微微屈膝,在這小小的六尺見方內仍將他踩到了艙壁底,才得盡情伸展渾圓性感的大長腿。book18.org
快感紛至沓來,耿照百忙中留意到一抹晶瑩液漬由腿心蜿蜒而下,滑轉著躺過了大腿內側、膝蓋、小腿一直到白皙的足背,再從趾間流入足底,成了套弄得陽物唧唧漿響的潤滑劑,更是硬到無以復加之境。book18.org
「欣塵……」他忍不住求肯:「讓我……讓我嘗嘗……」死死扳著身下榻板,以免失控地探出手去,一把攫住誘人的玉足。book18.org
女郎決定獎勵他。book18.org
「是……這樣麼?」book18.org
她抬起腿兒,仿佛怕愛郎看得不甚清楚,動作極緩卻極輕盈,帶著曼妙難言的韻致,殷紅充血的腿心一線鮑、被淫蜜濡濕了的烏卷軟毫,豐盈的大腿,雪酥酥的微顫桃臀,乃至桃陷里掛著一縷荔漿,彤艷艷的小巧肛菊……無不纖毫畢現,無比驕傲地展示在男兒眼前。book18.org
石欣塵玉腿抬高,腳背向下扳平,整條腿彎成了絕美的弧,以非凡的核心肌力將趾尖送到男兒嘴邊。耿照張口銜住,吮得有滋有味,放肆的舌尖甚至鑽進趾間旋掃著,含得女郎嗚嗚輕顫起來,反手扳住案板,高高聳起的前襟不住晃著。book18.org
「唔……好癢……嗚嗚……」book18.org
她的腳味道好極了。沒有半點粗皮的柔嫩口感分外迷人,香汗充滿她肌膚的氣息,而更鮮更濃,微刺薄鹹的滋味簡直不像汗水,十分適口,耿照甚至覺得自己能痛飲一盅,只怕太醉。他更喜歡女郎的反應,微縮著粉頸如受傷的小動物般,嬌軀不住酥顫,既是惹憐,但並未全閉的濕潤星眸又滿是春情慾望,痴迷地欣賞著男人品嘗自己,恨不得他再吃得更多。book18.org
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見識過這樣的石欣塵,如此騷艷挑逗,毫無遮掩;美得超凡的天仙胴體上,有著再平凡不過的濃烈肉慾,只想與愛郎交媾,渴望被他填滿。book18.org
耿照要了她另一隻腳兒來嘗。book18.org
明明已與男兒無所隱,兩心相知,也下定了決心,此生都要向他袒露全部的自己,未料伸右腳時,石欣塵卻陷入難以自抑的嬌羞,幾欲掩面逃走。book18.org
原本那股女王般高高在上的教席風範蕩然無存,只勾掉了內里墊高的厚衲烏繡鞋,便有些瑟縮起來,雙手環肩,褙子和單衣已滑落的裸肩藕臂有女人味極了。女郎挨著艙角屈腿別眸,眼角羞到都擠出淚來,雪靨紅透。book18.org
「好……好丟臉……別、別看我……呀!」book18.org
驚呼聲中,卻是少年雙手背後,俯身向前,張口咬住了羅襪尖。book18.org
瞧著一點、一點從扯脫的雪襪底下露出的幼嫩鳥足,石欣塵不禁生出了被他剝去衣裳的錯覺,股心裡濕膩得更厲害,泌潤洶湧,宛若失禁,四散的淫蜜騷氣充斥著小小的私室。book18.org
她月事將屆,分泌的量或味兒遠較日常濃厚,女郎極是愛潔,自覺氣味不好,豈肯讓郎君嗅著,消損了對自己的寶愛?殊不知,目睹小郎君的英雄行徑最能教她動情,且不說來去黑艦的颯爽英姿與膽魄,石欣塵根本不敢讓耿照知道,從意識到他打算獨身摸上運寶船時,她便已濕得一塌糊塗,既是著惱,偏又想他干,想到腿兒都有些酥軟,若不劫船轉移注意力,就得覓地自瀆才行了。book18.org
她的右足更軟更綿,柔弱無骨,肌膚香澤卻濃,汗潮也是,似是蜷起處更能煨捂,淡細的肉味里透著一絲脂膩,令少年愛不釋口。book18.org
鳳足滋味雖美,但耿照實已忍耐到了極限,喀喇一響,厚逾兩寸的榻板竟遭指陷,猶如泥塑紙砌。book18.org
「欣塵,我……」少年滿臉通紅,嗓音嘶啞如獸:book18.org
「我受……受不住啦。給我……」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