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106-109 [第十五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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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二部】(106-109 [第十五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46548book18.org

  第十五卷 梟首夜罔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它是黑夜裡的噩夢,伴隨著惡魔般的蹄響,倒拖長刀,乘霧而來,倏忽便去,當者披靡……北域流傳的「罔象」異說,赫然侵入現實。豹子林中殺劫數變,最終誰能逃出生天?book18.org

  耿照與闕牧風、燕犀終於會合,法身、應身兩廳之間的神仙門,究竟是如何恢復運作的?面對人力難以對抗的黑色黿螺,三人又該如何攜手合作,方能求得一線生機?book18.org

  【封面人物:漱玉節】book18.org

  【封面繪圖:幽零】book18.org

  【兵設:JiaOO】book18.org

  默默猴作品book18.org

  目 錄book18.org

  【第百零六折 慈欲不噎,姑惡為刃】book18.org

  【第百零七折 子夜異駿,幽若鬼神】book18.org

  【第百零八折 三候穀雨,檠冷燭盡】book18.org

  【第百零九折 春暉無照,寸草銜恩】book18.org

  【第百一十折 如陰在側,庶幾可親】book18.org

  【第百十一折 還巢青敕,帷影燈臨】book18.org

  【第百十二折 重泉入世,繭縛其心】book18.org

  漱玉節book18.org

  年齡:39歲book18.org

  身高:168公分book18.org

  三圍:B86cm(D)、W58cm、H90cmbook18.org

  外號:「劍脊烏梢」book18.org

  身份:水神島.玄帝神君、五帝窟之主book18.org

  所屬:五帝窟book18.org

  武學:蛇虹彌天.三日並照(弓法)book18.org

  天姿惡劍.「靈蛇萬古唯一珠」book18.org

  兵器:玄母book18.org

  五島之主,在岳宸風入主前,被其餘四島認為「得位不正」,飽受批評。生就一副溫柔美貌,看似禮佛虔誠,其實城府甚深。外出時習慣乘坐紗帳軟轎。表記是象徵玄帝神君的烏梢蛇。book18.org

  絇蓮book18.org

  年齡:18歲book18.org

  身高:162公分book18.org

  三圍:B84cm(E)、W56cm、H87cmbook18.org

  身份:水神島「潛行都」黑衣死士book18.org

  所屬:五帝窟book18.org

  武學:鱗羽爭翕手book18.org

  兵器:子午鴛鴦鉞book18.org

  特技:讀形book18.org

  與綺鴛角逐潛行都指揮落敗,能力卻不在綺鴛之下。擁有辨別骨相的「讀形」能力,專克易容,武功號稱「潛行都內近戰第一」,所練《鱗羽爭翕手》是由漱玉節親自傳授。book18.org

  別王孫book18.org

  年齡:45歲book18.org

  出身:漁陽七砦之一,題匾「龍野沖衢」的龍野寨book18.org

  身份:龍野沖衢之主book18.org

  外號:「衡門劍越」book18.org

  武學:弱水三變book18.org

  兵器:龍鱗古鋏、綢劍book18.org

  特技:社恐book18.org

  娶梅玉璁之妹梅玉珠為妻,喪妻後為保住獨子,被迫將梅少崑送到東燕峰,託付妻舅,謹守「父子廿年內不得相見」的批命。生得極為俊美,劍術和容貌均可排入漁陽前三甲。book18.org

  【萬法歸一】book18.org

  ◎所屬勢力:成身寶輪(青鹿朝末葉)book18.org

  ◎持有者:優曇跋羅book18.org

  ◎對應武學:六度萬行之劍book18.org

  ◎關於此劍:book18.org

  大日蓮宗的護教聖劍,被譽為「當世佛門第一神劍」,在青鹿朝末年,它與代表天元道宗的「抱元守一」、代表滄海儒宗的「執中貫一」並稱為三宗聖劍。book18.org

  分擁聖劍的三宗現世勢力,分別是:代表蓮宗的成身寶輪,代表道宗的指劍奇宮(非如今的奇宮,而是在陽山九脈誕生前的舊奇宮),以及代表儒宗的太昊麟閣。三派被譽為「三紀頂峰」,與五常劍脈等五大勢力合稱「星垂八野」,乃當時武林秩序的重要支柱。book18.org

  「萬法歸一」的形制非常特殊,比起兵器更像是一件法器,通體暗金,劍身呈鋒銳的狹長三角;劍柄如佛門法器三鈷杵,護手部分雕成四面佛的形象,劍首則飾有四枚髑髏。book18.org

  第百零六折book18.org

  慈欲不噎book18.org

  姑惡為刃book18.org

  含那斬殺了瘦頭陀的編笠浪客在內,圍殺梅友乾的團伙共計八人,個個膀闊腰圓,眼神凌厲,兩額太陽穴高高鼓起,原本就是入山眾人之中瞧著最能打的一批,誰也不敢招惹,總讓他們占據最好的地方休息,分到最多的食物,連守夜也輪不到這幫惡煞凶神,就差沒在額頭紋上「惡棍」兩字。book18.org

  他們並不是一開始就以八人團伙之姿行動的,否則眾人早有提防。印象中從客棧出發時,這伙頂天不過三四人,還不如帶著五名腳伕的梅友乾,那編笠浪客自也十分低調。book18.org

  此際扣掉狹路相逢的兩邊,現場還有十名上下的無關者,都不是能扛事的,既無背景也無本領,一鬨而散、摸黑下山毋寧才是明智的選擇。但不愛看熱鬧的人,也不會在這當口摸到雷陰縣,當中居然只有兩人轉身就跑,其餘不過散開稍稍,表達了不摻和的意思便即止步,冒著被刺客滅口的危險,硬是把這熱鬧給瞧上了。book18.org

  梅友乾對包圍上來的七人視若無睹,橫眉冷眼,盯著編笠浪客的手中劍。book18.org

  那柄劍的暗金劍格十分窄小,鐫刻成少見的扁平花形浮雕,三瓣擁著居間盛放的雄蕊,雕得異常精緻,同樣匠藝風格的劍首則雕作小巧蒜形,末端卻有個巧致如尾巴的胖短彎勾,可愛得如珍玩一般,與浪客周身的江湖草莽氣息格格不入。book18.org

  「……你是『慈姑劍』雷明遠?。」胖大漢子徑以鍋鏟撓頭,喃喃自語:book18.org

  「看來我身價確實不錯,引來了『江湖買命榜』前十的新秀。」book18.org

  浪客一直用布包著佩劍,就是為了避免被瞧出身份,果然漁陽首屈一指的兵器販子眼力之毒,不容絲毫僥倖。book18.org

  聽到「慈姑劍」這個萬兒,旁觀的十數人面面相覷,當中終於有幾個悄退了些個,暗忖這熱鬧說不定莫看為好,頗生躊躇。book18.org

  慈姑即茨菰,塊莖既能入藥,亦可食用,生民無數。這雷明遠的佩劍以慈姑為飾,因而得名,不能不說是莫大的諷刺。book18.org

  此人來歷師承、武功路數俱都不明,只知是用劍的,倒不是身負謎團,江湖上多數無門無派的散人浪客都這樣,絕不是沒有來歷師承、武功路數,而是說出來也沒人聽過,純是白說。book18.org

  雷明遠四處搦戰,劍下從不留活口,行事絕到這種地步,早該被圍剿而死,偏生他一直活得好好的,挑戰的對象未因名氣越大而升級,也難說是求名或求利,就是妥妥的腦子有病——book18.org

  正當武林人都這麼看這位外號「慈姑劍」的決鬥者時,他又做了更有病,難說是好棋還是臭棋的奇妙操作,開始接單殺人,頗有「既然要殺,不如收點錢」的味道,自此一飛沖天,在買命榜上高歌猛進,旁若無人。book18.org

  去歲榜上前十的幾名好手如「蝰蛇」冷北海、「無定飛鉈」曹無斷等銷聲匿跡後,雷明遠排名更是三級跳,躋身十大刺客之林。只是在梅友乾的想像里,這廝該是獨來獨往、攔路亮劍的孤狼,想不到居然是這種糾眾圍殺的貪婪鬣狗型,不知該失望還是該慶幸。book18.org

  若有真本事,何須搞團伙?雷明遠總是不留活口,約莫就是為了掩蓋這事——梅友乾在心中迅速做出了結論。這麼一來,圍觀的那些人肯定也是他的目標,點出此一節未必能使眾人倒向自己;人是趨利從眾的,他必須使對手減員到讓那些看熱鬧的江湖人覺得「我上也能贏」,形勢才會一霎逆轉。book18.org

  「區區賤名,不值一提耳。梅大當家這便上路罷?莫讓二爺久等了。」book18.org

  編笠浪客吐掉嘴裡的草稈,顯然看出胖漢子的心思,一使眼色,包圍圈裡便有三人掄刀撲去,餘人分壓四角,看住腿軟的腳伕們,不讓他們有從行囊取出兵器扔給梅友乾的機會。book18.org

  倒不是雷明遠有多心慈,這會兒要是殺了腳伕,只會暴露滅口的意圖,令餘人同仇敵愾,多生變數,先對付梅友乾才是最重要的。book18.org

  都說「雙燕連城」中東燕峰占了武功,西燕峰占了買賣,不惟北域武林,據信在各地藩領之內,也不乏西燕峰的座上賓,又稱「小赤煉堂」。梅友乾不只做兵器買賣,還有餘錢搞毛皮、木材、參藥生意,賺得盆滿砵滿,才能養得起這麼一大家子人,素不以武功著稱。book18.org

  繳了他的九環刀,便如猛虎拔牙,雙拳難敵群刃,一柄鍋鏟能濟什麼事?book18.org

  但見當今的西燕峰之主巍然不動,銳目遍掃,待刀尖迫近,足下一踏,「嗡」的一聲勁風翻卷直上,他單手攫住一盪,鏗鏗鏗悉數擋下了刀;余勢未止,提著那圓盾般的物事繼續轉,再一圈將三名刺客打得離地飛出,翻落時動也不動,暈死過去,竟是炒飯用的鐵鑊。book18.org

  壓陣的四人都傻了,怎麼他西燕峰的武功是能用鐵鑊使的麼?book18.org

  東角一名使狼牙雙錘的匪徒最先回神,被老大的冷冷睨視瞟得心頭一寒,仗兵器之利發一聲喊,掄使雙錘撲上前,照准梅友乾的腦袋呼嘯而落!book18.org

  他的狼牙錘連柄不過尺余長短,攻擊的範圍同判官筆差不多,瞧著像是一對拉長的小金瓜錘上嵌滿粗棱牙刺,其實分量甚沉,與它的直系血親狼牙棒並無二致,都是以力破巧的殺器。book18.org

  匪徒真正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那隻鐵鑊,看準了梅友乾必會舉鑊遮頂,他這兩錘挾勁砸於鐵鑊底,就算梅友乾能把持得住,凹下、乃至被棱刺鑿穿的鑊底也能連著胖漢子的腦袋一併收拾。book18.org

  「鏗」的一聲金鐵交鳴,狼牙雙錘果然擊中鐵鑊,卻無半分擊實之感,那人只覺揮擊的勢頭被鐵鑊黏著齊齊沉落,快到頓止不住;雙手放落的同一時間,鍋鏟中宮直進,狠狠戳進鼻樑,瞬間有「鼻骨連著眼窩被鍘刀斬開」的錯覺,痛感還來不及炸開,人便昏死過去,仰天倒落。book18.org

  梅友乾撂倒剩下三人的手法大同小異,只是對手未必能看出——胖漢子不但深知狼牙雙錘的破敵之理,一眼便能精確估算分量,預判敵人的膂力、速度等,借鐵鑊的下擊之勢化解攻擊,鎖死其雙臂的轉圜應變,才能夠一擊得手。book18.org

  武器商人的功夫確實不咋的,遠比不上他那威震漁陽的親弟、人稱「銅駝銀鉤金不換」的西燕峰二當家梅友士。book18.org

  但梅友乾和兵器那可太熟了,尋常刀劍不說,哪怕是再稀罕的奇門器械,上頭都仿佛用了只有他能看見的硃筆寫明弱點,兵器還頻頻親熱招呼他「友乾友乾往這兒打」,出則必中,勝似鬼使神差。book18.org

  雷明遠自非手下七名雜魚可比,梅友乾見他拔劍斬了瘦頭陀時,沒有一絲多餘動作,便知此人乃是平生僅見的用劍高手,就算慈姑劍有致命缺陷,雷明遠的速度和技巧也足以克服兵器所限,自己的「識兵之眼」占不了多大便宜。book18.org

  況且慈姑劍是柄上乘的好劍,絕無妨主之心,梅友乾一望即知。book18.org

  這種獨特的眼力極其稀罕,卻非孤例。四百多年前名動天下的星占奇人,也就是天霄城開基之祖舒遠的親父,有「移樞換斗」美名的明河常世之主晏星樓,據說便有一門名喚「天工逆視」的鑒兵奇術,能觀兵器之過去未來如鑒人。book18.org

  便在近世,東海儒門九通聖里的「劍聖」獨孤傷以白馬朝宗室之姿,號稱能相刀劍的良窳命數、妨兵主否,名之曰「破鑄真觀」。從獨孤傷身後並無傳人,可見這門「破鑄真觀」難以傳授他人,興許真是天賦的成分居多。book18.org

  西燕峰梅氏代代都是鑄師,梅友乾不是唯一一個具有這種天賦的梅家人。由現今尚存的少數文書記錄中可知,被梅氏以「見劍死處」之名稱呼的奇特眼術,其實更像是鑄鍊師的詛咒而非助力:book18.org

  他們往往耗盡心力鑄成一柄刀劍,卻立即便看出心血的終末之途,預想它們斷折、銷亡,令持兵者含恨身死,咒罵不絕的慘烈畫面……對父母而言,世上沒有比目睹心愛的孩子們的末路更令人心碎的事。擁有「見劍死處」異能的梅氏先人們最終無一例外地遠離了砧錘,畢生不言兵事。book18.org

  相較於前賢,梅友乾有兩樣與眾不同處,讓他得以和這項奇異天賦和平共處,不致為其所吞噬——毫無野心的鍛鑄者,和嗜錢如命的出色商人。book18.org

  胖漢子早早便放棄鍛出罕世神兵的念想,轉而將心力放在「把合適的兵器賣給合適的人」之上,徹底發揮貨暢其流的稟賦,令西燕峰甩脫武功鑄術原本更加出色的東燕峰,成為「雙燕連城」的代表。book18.org

  把女兒許配給梅玉璁的愛徒兼外甥,試圖化解東西兩峰的分歧異見,更顯現這位大當家柔軟的身段、開闊的胸襟,以及長遠的眼光。book18.org

  梅友乾不喜歡「見劍死處」這個名字,不只晦氣,聽著還十分哀傷,徵詢弟弟的意見,其實是打梅友士滿腹詩書的主意,拐他取個好聽的名目。不料一旁的么弟梅友仁大翻白眼,沒好氣道:book18.org

  「你那才不是撈什子『見劍死處』,有哪一柄真給你瞧死了的?你那是奸,合奸的奸,戀姦情熱、姦夫淫婦的奸,給你瞧上一眼就把兵主給賣了,那是通姦!叫啥子『見劍死處』?叫他媽的『綠毛龜眼』、『出牆杏眼』不好麼?」梅友乾摸摸鼻子自討沒趣,索性管叫「識兵之眼」便了。book18.org

  這會兒他倒希望「見劍死處」真如其名,用眼睛就能把慈姑劍給瞧死了,可惜世間沒有這等好事。book18.org

  雷明遠若還劍於鞘,再施展一次拔刃術,梅友乾還有四五成的把握能擋住,畢竟已瞧過一回,慈姑劍在這招的運行軌跡里有什麼可乘之處,梅友乾可是瞧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浪客卻無意再使,揭下編笠隨手一扔,拖著慈姑劍奔來,藏劍於後,眨眼間欺進他身前一丈內,驀地身形一頓,整個人從視界裡消失,銀刃挾風旋掃,竟是由頭頂斬落!book18.org

  梅友乾覷準時機,在他將入劍臂一丈內時往前竄,不退反進,極限壓縮對手的出招空間;運氣好的話,雷明遠出劍的時機、距離雙雙晚於預期,或將以偏刃擊中鐵鑊,必傷劍脊。此著正是衝著拖刀法而來,看似大膽實則穩健,不能說不對症。book18.org

  他完全不明白,對手是怎麼倏忽無蹤,慈姑劍又是如何朝腦門落下的。book18.org

  「匡」的一聲,劍刃重重砍上及時護頂的鐵鑊,劍勁疾吐,梅友乾拿樁不住,連人帶鑊往後彈飛,如遭礟石擊中!book18.org

  (好……好沉的勁力!)book18.org

  背脊撞上樹幹,梅友乾一口血硬生生咬在齒間,勉力睜眼,見黑影挾著劍刃的金屬銳光兜頭斬落,一霎間終於明白這廝是怎麼辦到的:book18.org

  雷明遠乘著疾沖之勢,在將入雙方的攻擊半徑之際,冷不防一個前空翻,整個人化作巨大的紡輪,連人帶劍砸向對手!既能避開守招,從絕無防備的頭頂斬落,體重並著旋勢所生的劍威更是悍猛絕倫,虧得慈姑劍劍質絕佳,的非凡品,否則以這下勁力之沉,沒準便要砸斷在鐵鑊上。book18.org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梅友乾第二擊接得勉強,察覺著力點偏斜的瞬間急忙徹手,左側鑊緣連著提把被慈姑劍削下,只差一些右手不免要齊掌而斷,但右肩和胸膛被劍尖勁風一帶,雖已盡力縮起,仍是連衣綻開,鮮血狂噴!book18.org

  眼看挪避無路,雷明遠竟又原地一翻騰,第三劍如輪旋落!book18.org

  他這招「倒頭三叩首」的名目雖俗,威力極大,通常使到第二轉便能將對手連人帶兵、由頭至胸腹劈作兩爿,出道至今未曾用至第三轉。book18.org

  梅友乾坐倒於地避無可避,鏟鑊脫手,本能舉起左臂遮擋,心下冰涼:「我今日斃命於斯!」瞠目待死。book18.org

  忽一抹黑影斜里穿至,「鏗!」擋下倒頭一劍,手裡兩道金芒旋攪,架住慈姑劍左纏右繞,仿佛雷明遠所持非是精鋼鍛成的利劍,而是柔軟的柳條也似,絞得劍刃不住彈轉,迸出撥弦般的嗡嗡龍吟。book18.org

  雷明遠「倒頭三叩首」的第三叩實是強弩之末,畢竟不如前兩輪劍叩,有疾沖的勢頭可借。據說此招的源頭名曰「八拜天羅」,乃刀劍藝中的不世神技,連環八斬,一匝強過一匝,雷明遠壓根不信有人能辦到,不過是騙騙傻子罷了。book18.org

  這下變生肘腋,敵方的強援忽至,浪客不住倒退振腕,欲擺脫對方箝制,但來人手裡那兩柄花鋤也似的怪異兵刃一上一下箝死了慈姑劍,靈蛇般的柔韌劍刃在敵方的鶴嘴異兵間被絞擰至極,驀地上方的鋤尖一翻,朝著被下方異刃頂高的劍脊末端敲落,「叮!」一聲脆響,慈姑劍居然齊柄斷折,被雙方絞得略似麻花的劍刃彈轉飛旋,幾乎削中雷明遠的頷頸頭面!book18.org

  趁他本能仰避間,來人袍襴一振,起腳踢中雷明遠的側腹。book18.org

  在倒飛出去之前,雷明遠忍痛以殘柄揮擊,將旋落的劍刃如暗器般磕向來人,「唰!」削下他刻意壓低的破竹笠,露出一張于思不掩清臞的文秀面孔,雙眉斜飛入鬢,五綹長須飄飄,烈眸炯炯,與一身寒酸的粗布衣衫絕不相稱。book18.org

  而他手中兵器卻非鶴嘴花鋤,居然是一對判官筆。book18.org

  尋常判官筆乃是鑄成人手的模樣,手中握著鐵筆,形如「卜」字,短枝為柄,長枝應敵,可勾可鎖,可擋可防,兼有打穴之便,乃是短兵中的硬手。間或也有通體鑄成一桿鐵筆模樣、並無人手短枝的,專注於點穴擊刺,運使更難,所持者必是高手,須得謹慎應對。book18.org

  可布衣秀士的這雙奇刃,雖也是人手持鐵筆,形制卻不同尋常,更像是個橫直交界不在中央、以致左右不對稱的「丁」字,鐵手鑄得小巧不說,橫持的握柄——相當於鐵手之臂——不但特別長,也特別細,與鐵手握的筆一樣只有拇指粗細,難怪看起來像兩柄蒔花用的鶴嘴鋤。book18.org

  與秀士不起眼的打扮形成強烈對比,花鋤也似的判官筆不僅通體鎏金,嬰兒握拳般的鐵手更精緻非凡,堪稱藝品,右手那柄的拳背上嵌了金燦燦的圓徽,徽上以奇異的極簡線條鐫著鳥形浮雕,長尾細喙、蜷足探頭,似鳩似鴿,動感鮮活難以言喻,已逾「栩栩如生」四字所能描繪。book18.org

  梅友乾就算認不得背影,也能認出這雙奇特的判官筆,不顧兀自血涌,強掙著起身又跌坐回去,未減喜色:「老二!我就知道你沒忒容易死!禍害……呃啊!」疼得蹙眉輕搐著,面色灰敗。book18.org

  「『禍害遺千年』是麼?」布衣秀士頭也不回,依舊拉開架式,提防著重新站起的雷明遠,淡然道:「安分點老大,你還不夠壞,頂天是個奸商,又愛錢,饞起來不管他人死活,還不聽勸……但這些都是小惡,遠遠稱不上禍害。小心自己罷,莫要先死了。」book18.org

  「別隨口就指摘別人啊!」梅友乾哭笑不得,心頭一安,傷口更是疼得厲害。book18.org

  這才不過是被劍風削過,右肩處已幾可見骨,要是被慈姑劍斬實了,怕不是要飛去半邊身子——胖漢盯著頭頂沒入樹幹的斷刃,既是惋惜,又復心驚,隨手點了幾處穴道止血。book18.org

  兩名膽子大的腳伕見賊人被打退,趕緊抱著行囊趨近,取金創藥與東家裹傷,把纏布的連鞘九環刀遞到梅友乾的左手裡,扶著胖漢子半撐半攙地倚樹起身。book18.org

  這名折斷了慈姑劍、打退雷明遠的不速之客,正是梅友乾的胞弟梅友士,無論在兄弟三人或族中排行皆行二,故人稱「二爺」。book18.org

  梅友士文武雙全,曾中靖波府鄉試副榜,具有秀才之身,尤其寫得一手好字,在江湖上素有「銅駝銀鉤金不換」的美名,為求二爺一幅墨寶專程上西燕峰的人,未必少於來買兵器毛皮的,洵為漁陽武林異數。book18.org

  他十六歲上便娶親,妻子乃平望豪商之女,婚後育有三子二女,長子隨岳父在京做生意,也考了個舉人傍身;次子專心應舉,意在進士及第,成為西峰梅氏的頭一位官身。只有么子同雙親姊妹在西燕峰本家,習武鑄兵,將來好繼承家業。book18.org

  梅友士自幼有奇遇,能在夢境內練武,使的判官筆亦是按夢中所見鑄成,武林中聞所未聞,武功長居全族之冠,從小就被認為是神童。book18.org

  雷明遠失了兵器,一手捂腹,一手抹去唇邊的血漬,顫巍巍地扶樹起身,從兵器認出梅友士的身份,卻未露出一絲窮途末路的絕望,兩眼直勾勾盯著判官筆上的奇異圓徽,難掩喜悅貪婪,伸出灰紫色的舌尖一舐唇,獰笑道:book18.org

  「原來大名鼎鼎的『銅駝銀鉤金不換』梅二爺,竟是不噎鳥的持有者,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梅友士成名後極罕與人動手,即便過招,也多以長劍運使家傳《朱明劍式》;若遇強敵情非得已,才使未鑲圓徽的左持判官筆。天生左撇子的梅家二爺把圓徽鑲於非慣用手,足見有意隱藏,不欲被看穿《禽相篇》中人的身份,引來無窮後患。book18.org

  所謂「不噎之鳥」,指的是斑鳩。古人見斑鳩進食不噎,當作是敬老的象徵,朝廷賜予古稀長者的「王杖」,即於木杖頂端安上青銅或玉刻的鳩鳥,祝其長生。book18.org

  當日梅友士奉大當家之命,下山尋找侄女梅寧,中途多遇襲擊,其中最強的兩撥人接連而至,佐以陷阱毒計,幾使梅二爺遭遇不測,幸為一異人所救,才保住性命。book18.org

  對付自己尚且如此,等著大哥的肯定更不妙,梅友士因此喬裝改扮,在雷陰縣郊好不容易遇到梅友乾,沿途暗中保護。此際聽浪客準確無誤地喊出「不噎鳥」三字,心頭一凜,見雷明遠從後腰皮囊取出兩柄帶護手的蛇形短匕,雙持著在身前一錯,右側護手鑲了個同款的金色圓徽,徽上浮雕卻是頭小小的伯勞鳥。book18.org

  「你也是——」梅友士雙目圓瞠,忽然閉口,心知今日絕難善了,打醒十二分精神,靜待對方出手。book18.org

  他在夢境里,見過手持不噎之鳥的前賢對陣過這雙護手蛇匕,知道它名喚「姑惡」。那場戰鬥他完全跟不上,無論身體、眼睛抑或殺氣感應……通通跟不上,醒來時渾身冷汗涔涔,仿佛從水裡撈起來似,胸口、兩脅等處隱隱作痛,還殘留著利刃入體、拔出時扯裂肝腸的那種駭人悚栗。book18.org

  此後他再也沒夢見過姑惡。仿佛前賢不是要教他如何應對,而是警告他莫存對抗之心,能跑就跑,免得步上自己的後塵。book18.org

  ——不知對面笑意獰惡的浪客,是否也看過那個夢?book18.org

  梅友士的判官筆長枝,就是鑄成筆形的那一截也不過尺余長短,做為握柄的連臂鐵手亦是這尺寸,與其說是判官筆,其實更近於鐮刀,而且還是短鐮,被誤認成花鋤簡直毫不奇怪。book18.org

  而雷明遠的護手蛇匕「姑惡刃」更短,兩人的交鋒註定是一場貼身肉搏,一寸短一寸險,稍有差池便是割喉開膛,毫無僥倖。book18.org

  「不噎之鳥」的路數更偏後發制人,梅友士有不得不採取守勢的難處,浪客連這點都心知肚明,獰笑著啐了口混著血沫的濃痰,收刃於肘後,率先邁步,越奔越快,悶著頭直撞進文士的懷裡!book18.org

  伯勞形似麻雀,體型細小,卻是極端兇殘的禽鳥。它會將獵物串刺在尖銳的樹枝上高高掛起,待其斃命,才撲上去一口口分而食之,堪稱禽中之屠。book18.org

  姑惡刃招如其名,雷明遠跌跤般摟頭一滾,避開判官筆尖全展的最大半徑,復起時已在梅友士的臂圍內。book18.org

  梅友士早有提防,《不噎之鳥》有秘招名曰「杖叩其脛」,鐮型的長短枝雙雙朝內一扣,便能封住來勢。豈料兩側大腿忽掠過一陣銳薄異感,接著熱辣辣一痛,差得分許便要被割斷腳筋。book18.org

  梅友士本能縮腿避過,判官筆一左一右,護住腹腰的同時朝外一掠,擋開削向下身的蛇匕;身形交錯的瞬間,右臂又被雷明遠拉了道口子,尚未呼痛,餘光瞥見他回臂扎來,照準的竟是自己的脖頸,心下駭然:book18.org

  「這廝……變招好快!」book18.org

  正常人的臂膀決計不能向後彎折到這種地步,除非卸脫肩關,更不會想到交錯之際,對方能突然一反手扎向頸間要害。book18.org

  梅友士先是感應殺氣,又僥倖瞥見匕影,更因有足夠的修為,能在舊力將盡時硬生生再提一口真氣,才得挪避,只覺冷冰冰的蛇匕護手貼著頸背衣衫疾掠而過,扯得他身形一歪,重重頓地!book18.org

  文士摔得眼冒金星,雷明遠邊揪著他的衣領拖行,另一隻手瘋狂朝他頭面胸腹間捅落!梅友士聽風辨位,急舞判官筆格擋,百忙中「杖叩其脛」終得施展,雙鐮反出,「嘶喇!」裂帛聲落,衣領恰於此時給扯得稀爛,不及收力的雷明遠向後摔飛,落地時踉蹌兩步才站穩,竟因此避過了殺著。book18.org

  (可、可惜……賊子天殺的運氣!)book18.org

  梅友士勉力撐起,交手不過片刻,文士已成了個血人,渾身的粗布衣衫襤褸洞穿,血污浸透,難以辨清有多少零碎傷口,望之令人膽寒。book18.org

  雷明遠的護手雕刻顯非裝飾,擦過衣領的同時也將之勾住,乘機拖倒梅友士。無論哪家哪派都不會有這種招式,只能說浪客不按牌理出牌的臨陣變招勝過了《不噎之鳥》和《姑惡刃》中的秘傳,發揮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這或許才是他得以在買命榜上突飛猛進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適才一頓亂扎,至少有一匕洞穿梅友士的肺葉,呼吸間隱有痰聲,放著不理,光流血都能生生流死他——雷明遠伸舌舐去蛇匕上的烏漬,腥濃的鐵鏽氣息中夾帶的肉味與黏稠感,在在佐證了他的判斷。book18.org

  「銅駝銀鉤金不換」名頭忒大,號稱「雙燕連城百年以來武功第一」,肯定有些本事。可惜遇上老子,也沒機會施展了,浪客不無惡意地想。book18.org

  雷明遠要的,只有那枚斑鳩金徽而已,到手之後,《不噎之鳥》的絕式可以在清醒之夢裡慢慢揣摩慢慢看,毋須透過梅友士施展。與其上前補刀,倒不如拖死那廝。book18.org

  「嘶」的一聲腹間微涼,看來梅友士的豁命一擊還是傷到了自己——雷明遠低頭,赫見上衫沿著腰帶裂開一條大縫,內外幾層悉數兩分,貼肉收藏的大摞四疊黃紙替他擋去了皮開肉綻之厄,隨風卷出,霎那間竟有腹噴冥紙之感。book18.org

  浪客愣了一愣才省起要去抓,黃紙早被山林夜風吹如蝶舞四散。book18.org

  被梅友乾撂倒的七名匪徒正哼哼唧唧地爬起身,使狼牙雙錘的那人滿地摸索兵刃,一張黃紙吹上臉,扒下一瞧,迷惑、吃驚、錯愕……最後全成了滿面陰鷙殺氣騰騰,抄起狼牙雙錘擺開架式,卻是對著雷明遠,沉聲道:book18.org

  「老大,你隨身帶著咱雷陰四鬼的懸紅榜文,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不同於另外三名雜魚,「雷陰四鬼」是本地綠林的地頭蛇,在道上並非無名之輩,老巢附近作惡不多,就連在雷陰縣衙里都有互通聲息之人,被雷明遠以重金招募,說是要對付外鄉人,看在白花花銀兩的份上,四鬼才答應下來。book18.org

  雷明遠攜帶的榜文乃越浦衙門所發,數年前四鬼曾於三川作案,鬧大了頂不住公人搜捕,索性逃回北域。漁陽武林自成一格,無論是六扇門中人,抑或三川黑白兩道,都不會貿然進入漁陽地界生事,四兄弟得以在老家繼續逍遙。book18.org

  「錢大壽,你喳呼啥呢?」浪客蔑哼一聲,挑眉道:「老子不揭此榜,哪知在這雷陰縣地頭,最狠最能幹的是誰?你就當是衙門給咱們做的媒罷。」book18.org

  名喚「錢大壽」的匪徒卻不買他的帳,聽雷明遠說得吊兒郎當,一臉的滿不在乎,益發印證心中所想,怒道:book18.org

  「姓雷的,唬你爺爺哩!這紅榜毫無黏貼的痕跡,還用硃砂筆畫了圈兒用了印防,分明是從衙門領出的海捕文書,逮不到人,你上哪銷案去!越浦城以後你還進不進了?騙你爺爺的!」book18.org

  雷明遠斜乜著他,悠悠吐了口長氣,聳肩道:「錢大壽,我一看你就知是個短命的,沒想你比梅大當家還頂不住,今晚要死在這兒了。」book18.org

  四鬼見過他對付梅二爺的手段,不敢大意,四人散成圈子緩緩繞行,覷準時機便要一擁而上。雷明遠站立不動,餘光不曾稍離梅友士,即便中年文士連站立都勉強,在雷明遠心中只有同為《禽相篇》中人的二爺堪稱敵手,其餘本就是要死的,早死晚死而已。book18.org

  梅友乾想不到局勢再度生變,要說今夜有什麼絕不可錯失的良機,莫甚於此,忙壓低聲音呼喚胞弟。梅友士卻置若罔聞,甚至沒瞧雷明遠,傾耳片刻才揮手示意兄長噤聲,蹙眉道:「噓——你沒聽見麼?」血滴揮濺到梅友乾的面上兀自不覺。book18.org

  「聽見什麼?」胖漢子滿面狐疑。book18.org

  但他很快就聽見了。喘息聲。劇烈的、濃重的喘息,帶著清晰的怪異痰響,伴隨人影穿過夜間的林霧,仿佛從某個異界返回人世,於微弱的篝火前現出人形。book18.org

  是方才逃跑的兩名武林人之一,不知何故折返。book18.org

  他跑步的姿勢極其怪異,上半身僵硬不動,整個人直挺挺的,仿佛端著盛滿的火鍋發足狂奔,既是不要命的快,又生怕潑出了一丁半點,詭異到令人發噱,偏偏誰也笑不出來。book18.org

  來到近處,才發現那廝的表情更不尋常:雙目暴凸、張嘴吐舌,臉色灰敗宛若屍首,喉頭不住「格格」上下滾動,那帶著痰聲的怪異喘息竟非從口中傳來,更像是從喉間漏出。book18.org

  這並非毫無根據的妄想。book18.org

  漢子折臂反掌,從兩側半捧半挾著脖頸,頭微微往前伸,似乎與頸椎間有著極微妙的錯位,喉間有道細細的紅線橫過全頸,如系丹絲,但以項鍊來說又太高太細了,況且男子戴什麼香囊頸飾?又不是婆娘。book18.org

  「居老三!你弄什麼玄虛?」眾人見得是他,緊繃的情緒這才放鬆下來,一名與他相熟的漢子忍不住笑罵,似乎想驅散這股陰寒滲體般的不祥。book18.org

  誰都沒留意到,夜霧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濃重起來,原本時不時傳出的鴞啼蟲鳴為之一停,寂靜得令人不安。即將燃盡的篝火失去了亮度,呼吸般明明滅滅的熾紅更襯出周遭流淌而至的漆黑。book18.org

  「來……來了……咯咯……來……」居老三捧著頭越奔越近,混著混濁不清的痰響與喘息的語聲猶如哭號,所有人不禁讓出道來,就聽他「來了……來了……」的嘶嚷著踏過一堆將熄篝火,卻未停步,連褲腳燃燒起來也兀自不覺,仿佛全無痛感,筆直朝插有慈姑劍斷刃的大樹奔去,突然間頭就往後掉在了地上,瓜實般骨碌碌地滾回篝火畔。book18.org

  殘燼映亮他沾了炭灰的臉,仍是雙目圓瞠、面色灰敗,張嘴微歙,能清楚辨出唇齒間舌頭上下痙攣似的彈動,失控地試圖發出「來了」的語聲,只可惜未有聲帶相佐,音無從出。book18.org

  失去頭顱的身軀繼續奔跑,手掌依舊半夾半扶著平平截斷的脖頸,直到「噗」的一聲殘軀被慈姑劍貫穿,劇烈抽搐的手腳再也無法維持扶頸或奔跑的慣性動作,被串在劍上靜靜燃燒起來。book18.org

  眾人目瞪口呆,連脂肪燒化的惡臭悍然竄入鼻端,都忘了要嘔吐。不知過了多久,篝火盡皆熄滅,只余「人炬」在熊熊燃燒,時不時抽動一下的肢體不比柴火爍亮,燒出的火光是紫橙交雜的醬色,無法照明,予人置身煉獄的錯覺。book18.org

  「罔……」與居老三相熟的那人喃喃說道,恍若附魔。「是罔象……是罔象來了!我們死定了……我們死定了……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嗚嗚……」雙膝一軟,抱頭跪地,再也站不起來。book18.org

  「別胡說!哪來的罔象?」雷陰四鬼的錢大壽一揮雙錘,怒喝道:「全是裝神弄鬼!姓雷的,叫你的狗腿子滾出來!要打要殺爺爺陪你,叫你媽裝!」話雖說得擲地有聲,卻有一絲明顯的緊繃,顯然也不是全無動搖。book18.org

  「罔象」是北域傳說的鬼怪,專門在夜裡襲擊旅人,或跨著霧氣化成的鬼馬,或乘漂流於海面的鬼船,出沒於諸沃之野的冰封線以北,無論在深林或驚濤駭浪間都無法躲避此妖,出則必取人首,又稱「梟首夜罔」。book18.org

  北方自古以來,之所以衍出「旅人回報」的舊俗,蓋因深信黃昏薄暮之後,世間將成罔象梟首的獵場,深林內、海面上,屋外檐影,窗檻之下……無一處可免。更有甚者,在永夜之中失去頭顱的殘軀不知己身已死,不免持續徘徊,持續殺戮,做為夜魔罔象的前導無盡沉淪,不入輪迴,慘於化鬼,如南方靈異傳說的「倀」。book18.org

  梅友乾慣走北域做買賣,對罔象的傳說並不陌生,然而此說原興於冰封線內,北俗南漸,未及漁陽,就算在北關道本地,亦不乏以罔象或為其前導的無頭魍魎為軍旗或部族圖騰的,不是避而不談的迷信;只有「日落後不出屋舍」這點是被嚴格遵守,咸以為是過於嚴苛的奇寒所致,沒有屋牆環繞,光靠柴火毛皮是無法在北方大地平安捱過夜晚的,到哪兒都一樣。book18.org

  胖漢子不明白那與居老三交好的江湖人為何提到「梟首夜罔」,即便居老三死得蹊蹺,也可能是一柄難以想像的快刀所致,而他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人。book18.org

  「……祁頌年!無端端的你發什麼神經!」最外圍看熱鬧的一人道:「什麼罔象梟首,哪有這——」見眾人無不瞠目駭然,不禁閉口。book18.org

  蒸氣般的白霧「吁」的一聲噴在他耳畔,原該是濕熱的,漢子卻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仿佛被整桶碎冰渣子倒進領間襟里,瞬間異寒徹骨,再也動彈不得。book18.org

  這絕不是活物的吐息。book18.org

  他沒法扭頭,餘光見肩後一抹異常高大的黑影踏著缽大的巨蹄,甩著霿淞般銀燦燦的烈鬃,襯與通體漆黑、恍如夜色所化的毛色,勝似霧氣繚繞,依然能看出馬形。如此龐然大物,怎能來得悄無聲息?除非它本就是霧,是夜色,是不入輪迴的殺戮象徵,承載黑夜裡旅人最深沉的噩夢——book18.org

  男子在寒光一掠的瞬間恢復行動能力,尖叫著逃跑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格格作響的痰噎與抽搐的舌頭。book18.org

  視界突然歪斜落地,滾動開來。調轉方向的一瞬間,他看見夜色化成的鬼馬,載著渾身黑甲、銀臉覆面的鬼騎士,雲頭象鼻刀貼地掠至,將他一把挑起,掛於鞍畔,所目再度翻轉,才看見自己無頭的身軀兀自狂奔,沖向燃燒中的人炬!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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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友乾胖歸胖,若要識者形容這位大當家,十有八九會得到「靈活」二字。book18.org

  靈活,來自於天生的叛逆。book18.org

  在尚未吃出這等胖墩身材的少年時期,梅友乾就是宗族長輩眼裡的麻煩精,這小子既非懶散怠惰,也不算毫無才具,武功鑄術都是同儕里的中堅,未辱沒一輩中最年長的「行首」身份。他的問題是不安份。book18.org

  梅友乾對一切都充滿高度的好奇心不說,還特別的勇於挑戰,挑戰難關、挑戰尊長,挑戰傳統——包括他身為一輩之行首、註定要接掌西燕峰的命運——他的冒險犯難甚至不需要理由。book18.org

  梅友乾的才能和勤奮在此搖身一變,成為令人頭痛已極的麻煩根源,他不但自己挑戰權威,還攢掇弟弟堂弟們一起干,絕佳人緣與長兄風範差點揪反了整批梅氏子弟,罰又罰不怕,渾身皮厚堪比銅鐵。因此當他拍拍屁股表示「老子不接大位了要去闖蕩江湖」時,長輩無不鬆了口氣,就差沒敲鑼打鼓,歡天喜地送這位小瘟神下山。book18.org

  要不是前朝墮滅、妖刀亂興,再加上游屍門與漁陽十二家的那場焦土大戰,下山後如龍泅入海的梅友乾約莫此生都不會迴轉西燕峰,遑論代替戰死的父親接掌大位,成為一族之長。book18.org

  做為對戰游屍門的主力之一,雙燕連城傷亡慘重,但西燕峰只花了二十幾年便回復到今日的盛景,將比鄰的東燕峰遠遠拋在後頭,除了梅家人的團結與韌性,靠的是大當家梅友乾過人的靈活。book18.org

  而這份靈活再一次救了他。book18.org

  面對突如其來的黑甲騎者,梅友乾在「解開九環刀的布纏」和「不對勁先閃為妙」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抱著布刀摟膝俯首,著地一滾,但覺冷風貼背,起身時見一地無頭屍骸,駭然回顧,那跨著巨大鬼馬、霧氣繚繞的「罔象」已撥轉馬頭,一甩手裡的象鼻雲頭刀,黏膩的垂血潑濺如漆,在馬蹄前的地面上留下一彎烏紅。book18.org

  算上捧頭奔回的居老三,黑甲騎者的鞍畔已掛五枚首級,似乎是以精鋼鑄成的倒鉤蒺藜爪勾住首級的髮髻,才得如葡萄般掛成一串。book18.org

  雖說縱馬揮刀本就快利,能在一霎眼間連斷四首掛上鞍,勝似刈草,這般狠厲的刀法梅友乾簡直聞所未聞。若非他相信直覺,想也不想便矮身滾倒,地上怕要再添第六具無頭屍,縱在寒夜,思之亦不禁冷汗涔涔。book18.org

  借著尚未全滅的篝火望去,馬上的「梟首夜罔」渾身黑甲,甲片包覆的範圍大到離譜,甚至超越重步兵披掛的「步人甲」和前朝著名的馬軍勁旅「鐵浮屠」,周身未見半點布縷,連握著象鼻刀長柄的五指指尖都彎鉤如虎爪,顯也包覆有甲。book18.org

  梅友乾賣過不少私鍛的精造步人甲和仿自「鐵浮屠」的馬軍重鎧給北關的軍頭們——套句大當家的話,「不能說的買賣特別掙錢」——他甚至親手錘鍛過幾副,對甲冑的材質、形制無不瞭然於胸,見得梟首夜罔所披之甲,卻不禁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首先是黑。仿佛能吞噬殘燼餘輝般的無光之黑不帶一絲金屬鈍芒,這使得它在黑夜裡看來,就是貨真價實的一團影子,隨時會沒入夜色似,望之令人無比心慌。西燕峰的大當家索遍枯腸,想不出有任何一種材質或漆料能稍稍接近這樣的效果,由是加深了「妖物」的印象。book18.org

  甲冑通體不見札孔綴繩,想不透是如何穿上身的,但這還不是最怪異處。book18.org

  黑甲的厚度似乎比紙張更薄,貼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若非如此,甲內之人只能是副枯骨,方能將重鎧穿出如此合度,甚至是肩寬腰窄、高瘦到微顯佝僂的身形來。book18.org

  漆黑無光的兜鍪仿似某種被簡化了的獸骨,卻看不出是什麼獸禽,鍪頂綴著垂落身後的長長盔纓,顏色時黑時白時灰,在夜風裡不住擾動,宛若活物,梅友乾猛一看還以為是霧絲。book18.org

  盔纓與騎士所披的黑氅在風中獵獵飄揚,交互輝映,堪稱是霧夜的化身。book18.org

  兜鍪後的頓項、兩側盆狀的錏鍜(護頸),與雙肩同樣看不出是何種獰獸的肩吞都是非常古老的形制,但極簡的線條又充滿不屬此世的異樣感;面甲則是一張出乎意料的秀麗女子面孔,也有幾分像孩童,仿似真人的寫實風格同樣背離現今的匠藝審美,標緻的無機質女面反將烏甲襯得毛骨悚然,梅友乾完全明白打造這副鎧甲的匠人為何會如此設計。book18.org

  載著梟首夜罔的鬼馬也非凡駒,起碼比梅大當家這輩子見過的馬都高上大半個頭;相較於它那比醋缽還大的巨蹄,魁偉的體態也就顯得沒那麼異乎尋常了。book18.org

  梅友乾垂涎遐天牧場的鉅利已久,老想做上軍馬生意,如今的玄圃舒氏把馬匹轉過幾手,看似銷往不同處,其實背後全是慕容柔,早年可不是這樣。被截斷了腳力來源的北關諸藩求馬若渴,拉頭長得高的驢子來,都能狠狠賣他們個好價錢,如此商機,豈能失之交臂?梅大當家這些年走南闖北,為的就是開發新貨源,自問對馬匹頗有眼力。book18.org

  鬼馬體格較遐天谷所產更粗壯,不僅北關所無,在東海也不曾見過這般品種,若非所披革甲是隨意染黑的大路貨,甚至不是「鐵浮屠」式的全覆型馬鎧,梅友乾差點信了「梟首夜罔」的傳說,以為此駒真是夜霧所化,才得有如此異態。book18.org

  ——畢竟要深入山林地,重鎧徒耗畜力,兼有折足之危,御者不為也。book18.org

  妖物「罔象」是不會有這種煩惱的。只有人需要擔心坐騎于山嶺折足。book18.org

  那領全覆異甲必然極輕,說不定就是唬人用的偽甲,梅友乾想。所以他砍頭的動作才能如許之快。book18.org

  性格務實的西燕峰大當家連信不信鬼神都無比靈活,這樣的靈活更體現在臨敵判斷上——哪怕「梟首夜罔」是人所扮,胖漢也完全不想與它動手,只想帶著受傷的弟弟趕緊走人,離這煞星越遠越好!book18.org

  心念電轉間,黑甲騎者一夾馬肚,拖刀疾衝過來,「唰!」霧影應聲兩分,一具頸血狂噴的無頭屍抽搐著仰天倒落,從騎者信手掛上蒺藜鉤的首級可知,死的正是「雷陰四鬼」中那個使狼牙雙錘的,異常魁偉的鬼馬銀鬃獵揚去勢未休,卻是朝梅友乾的五名腳伕奔去!book18.org

  五人早已嚇得腿軟,或伏地念佛,或呆若木雞,梅友乾嘖的一聲,身體搶先做出反應,不及解開布纏抽刀,一個鯉躍龍門從雲頭刀上翻了過去,起身時已抄著錢大壽的狼牙短錘,接連運勁擲出,照準的非是罔象,而是鞍下的銀鬃鬼馬!book18.org

  黑甲騎者盔後仿佛生了眼睛,猛拉韁繩縱馬跳立,避開一柄,格去一柄;冷不防一抹火光乍現倏隱,銳風挾著長長煙尾直標那張詭麗女面,卻是梅友乾掠至劈啪燃燒的樹前,自「人炬」箝出姑慈劍的大半截斷刃,甩手鏢般朝黑甲騎者的臉面射去!book18.org

  胖漢子紅刃脫手,頻頻甩著燙焦的食中二指咧嘴呲牙,邊把布刀往焦臭的人炬一抵,鬚眉發尾全被炙得捲曲竄煙,終於從燒到握持不住的纏布與皮鞘中擎出九環刀來,黑甲騎者也磕飛姑慈劍殘刃,撥轉馬頭,舍了外圍腿軟的腳伕,舉刀指著退路被火樹所阻的梅友乾,仿佛是某種死亡宣告。這是自妖物登場以來,初次顯露出「人」的情緒來。book18.org

  好嘛,原來你也有火氣,老子專治鍋鏟爐火,瞧你丫是個什麼菜!book18.org

  梅友乾狠笑著啐了口唾沫,不無自嘲地想,橫刀當胸,擺出禦敵的架式。身為當家作主之人,若不能把帶來的人好手好腳地帶回去,算哪門子東家!book18.org

  餘光一掃,不見二弟和雷明遠的蹤影,心頭一凜,梟首夜罔抓准他這一瞬間的動搖,策馬掄刀,眨眼即至!book18.org

  雷明遠借著身後的火樹人炬光芒辨物奔行,逕入林間,要不多時,淙淙的流水聲已近在耳畔,濕潤的水汽侵膚,正是先前眾人取水飲用的那條山澗。book18.org

  他與雷陰四鬼曾以取水為名,探勘過四周地形,四鬼中使釣竿搖頭槍的「吊鉤鬼」祖平亟欲表現,說阜山諸脈是岩盤而非土方山,溪澗甚深,不可輕涉;若那錦衣胖子真是梅友乾,誘至此間圍殺,堪稱絕地。事了將屍體踢入澗中,隨水流去,那是連事發的第一現場都無從溯及,省事事省,最是理想不過。book18.org

  但雷明遠是南方人,精通水性,山澗越深對他越有利,最好深可沒頂,黑甲騎者連著坐騎怕沒有幾百斤重,入水難浮,能生生溺死這廝。book18.org

  梅友士兩兄弟自負俠義道,同那妖物拼了個兩敗俱傷,自是最好。就算梟首夜罔技高一籌,宰了西燕峰的兩位當家——瞧著這是最有可能的結果——那也是在宿營開闊地能縱馬馳騁的前提下,一旦轉入林間追逐,那匹大得肏他媽的巨馬可說不上有什麼優勢,遑論澗水之深,那才叫做重甲騎兵的絕地。book18.org

  雷明遠忍不住揚起了嘴角。這下倒好,毋須費事滅雷陰四鬼的口、撂倒棘手的梅氏兄弟,梅大當家的買命錢、四鬼的懸紅賞銀,連不噎之鳥的兵璽都輕鬆入袋,堪稱天送,世上還有比這更美的事麼?book18.org

  直到他瞥見在山澗邊垂釣的背影,腳下一歪頓止不住,整個人撲跌在地連滾幾匝,起身時不顧狼狽擺出了禦敵架式,姑惡刃交錯於胸前,藏刃肘後,瞧著就像戴著兩個鏜亮的金屬薄拳套,一如既往的笑裡藏刀,但買命榜上燦若旭升的殺手新星卻半點也笑不出。book18.org

  (干!夜半山林之中,哪來忒多不睡覺的瘋子凈他媽的裝神弄鬼?)book18.org

  釣者身著隨處可見的漁夫裝束,笠下的後發灰白粗硬,宛若獅鬃,應是頗有年歲;身形與鄰近的林樹澗石一比,才發現魁梧得令人咋舌,坐著幾與十歲孩童一般高,肩膀寬闊,不見半點佝僂,背影竟有幾分威武雄壯之感,如統領萬軍的一方節帥,便只一瞥,壓迫感甚至凌駕於跨馬拖刀狂襲而至的罔象。book18.org

  雷明遠銀牙咬碎,硬生生吞下無數個「我肏」,見老漁夫一動也不動,緩緩挪退,施展的是他得意的暗殺技「無聲步」。忽聽耳畔一把蒼老的語聲道:「來都來了,幹嘛急著走哇?」餘光瞥見一縷灰白髮尾飄落,定睛再瞧,山澗畔哪裡還有人影?book18.org

  梅友乾一凝神,刀芒已挾獰風兜頭劈落,他死死抑住逃命的本能,慢了半息才側身滾落,幾至馬腹之下,九環刀橫掃而出!book18.org

  不同於收徒易姓、以維繫《朱明劍式》傳承的東燕峰,西燕峰始終都在梅氏手裡,但凡一兩代人里缺了武材,便足以使家傳的武功沒落,故而功夫多向外求。梅友乾雖也通曉《朱明劍式》,卻是北域武峰四門寺的俗家弟子,傳授他《空有戒幻刀》「藏、通、別、圓」四大法門的龍公上人告誡他:book18.org

  「你是個機靈的孩子,但生死俄頃之際,要慢些,莫太快。」恁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師父是什麼意思,懸心二十餘年,卻在這一瞬間會意,憋到雲頭象鼻刀的冷鋒及頸,才使開地趟刀,冒著被長刀斜劈成兩段、被巨蹄踹得腦瓜迸碎的奇險,揮刀斬向馬腿!book18.org

  這一刀跨越生死計較,破藏而通,棄別致圓,梅友乾幾乎是貼著雲頭刀側倒於地,九環刀卻未倉促急出,又緩半息,起身橫掠的方位、角度乃至時機無不妙到毫巔,鬼馬避無可避,右後足眼看便要齊脛分斷!book18.org

  (還不拿下你的坐騎!)book18.org

  就算梟首夜罔披的是無札偽甲,畢竟是身外負累,沒了馬匹載運衝鋒,威能大打折扣,腳伕和倖存的江湖人哪怕跑給他追,黑甲騎者徒步未必能追得上;但凡那甲能有三成的真零件,山林之內,不褪下怕是寸步難行,斬馬怎麼合計都不虧的。book18.org

  勁招得手熱血上涌,梅友乾鬚髮皆逆,意興遄飛,直到一柄刀擋在馬足之前,「鏗!」交擊聲落,勁透九環刀,磕得他刀勢散亂猛被盪開,來人之刀卻無歇止的模樣,由下往上順勢掃向胖漢的咽喉,赫然是黑甲騎者的雲頭象鼻刀!book18.org

  這……怎麼可能?梟首夜罔被他避過的那一刀是砍向左首另一側,間不容髮的一霎眼刀落馬過,梅友乾才滾地斬向鬼馬後足,莫說黑甲騎者絕不可能看見,就算見得也不及回身,這簡直像鞍畔藏著第二個人,才能一刀擋開梅友乾的偷襲,反客為主。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橫里一人撲至,將黑甲騎者撞落馬下,手中花鋤也似的鎏金鐵手判官筆連拿帶鎖,攻勢連綿,欺入梟首夜罔懷中,嵌著「不噎之鳥」徽璽的奇門兵刃如鐮如鉤,時而點穴橛,時而蛾眉刺,眨眼間打遍對手的頷頸、胸腹、臂彎等各處要害,打得火星四濺如綻煙花,令人眼花撩亂。book18.org

  梅友乾一躍而起時,渾身浴血披創的中文文士已不知連打多少招,落馬的黑衣騎者卻似有些恍神,僵硬起身,面對梅友士的鐵手判官筆毫無招架之力,全靠甲冑擋下殺著;驀地左掌如電一攫,冷不防抓住梅友士右手所持,硬生生將那柄判官筆捏作一團,宛若泥塑一般!book18.org

  梅友士駭然撤手,點足疾退,他將罔象撞落馬背後憑著一口真氣、不顧傷勢搶攻至今,差不多也已到了頭,再難堅持。梅友乾卻看出黑甲騎者肩頭微動,始終拖在氅後的長刀似有揮擊之勢,二弟此際拉開距離,恰恰落在刀鋒的攻擊軸線上,連忙挺刀上前,「鏗!」一聲火星四濺,堪堪格住雲頭象鼻刀。book18.org

  梅友士與兄長默契絕佳,矮身自地面抄起一柄蘭鋒闊劍,家傳《朱明劍式》應手而出,頓如野火燎原,再度刺得黑甲各處迸出火花,犀利的劍招如蜂群攢刺,難以想像右手竟非其慣用之手。book18.org

  至此不論梅友乾或梅友士,都不再懷疑梟首夜罔披的是偽甲,而是貨真價實、防禦力驚人的奇異甲冑,但何以無有札系、怎能做得如此之薄,又為何動作間不聞半點甲片摩擦的聲響等,已非眼前所能思量。兄弟倆刀劍合璧,砍削擊刺如水銀潑地,渾無罅隙,卻無法讓失馬的黑甲騎者流血,遑論倒下。book18.org

  近距離面對面時,才發現兜鍪下的那張詭麗女面竟無眼洞,起碼以梅友乾的目力,連一枚針尖大小的覘孔也未見,完全想不出它是如何視物的,「不是人」乃至「不是活物」的悚栗異感再度攫取了二人。book18.org

  所幸黑甲騎者就揮了方才那一刀,之後又陷入遲緩僵直、仿佛站屍般的異態,兩人抓緊機會,梅友士的朱明劍專刺要害,梅友乾的戒幻刀偏斬四肢,但梟首夜罔就像一尊等身大的銅人,哪怕被削得一身火樹銀花也似,依舊未損分毫。book18.org

  以其眼下的僵直遲緩,兩兄弟轉身就跑,約莫也有機會逃出生天。然而,一如梅友乾放不下攜來的腳伕,欲善盡東家的責任,把每個人平安帶回家,梅友士則放不下所有無辜的人,註定沒有「撒腿就跑」的選項。book18.org

  可兩人也清楚,一旦黑甲騎者「醒」過來,想走就難了,百忙中不忘叫對方趕緊撤退,一下說「我武功比兄長高」,一下又說「我是大當家你敢不聽我的」,邊打邊吵,越演越烈,不覺動了火氣。book18.org

  「……老二,你都傷成這樣了,還逞什麼強?趕緊走趕緊走!」book18.org

  「我就算傷成了這樣,還是比兄長能打,兄長就別添亂了罷。」book18.org

  「你他媽——」梅友乾一刀狠狠砸在罔象腦門上,眥目欲裂:「好好講話啊梅友士,老子不要麵皮的麼?」book18.org

  梅友士劍出如風,攻勢突然間集成一束,明明身姿未改,原本飄逸翔靈如火絨點秋草的《朱明劍式》搖身一變,成了宛若攻城槌般凝練的勢子,刺得黑甲騎者不住倒退,已略見踉蹌;這股強大的排他之勢不僅壓制了梟首夜罔,也將身畔梅友乾的刀路隱隱隔開,竟是不分敵我,盡皆辟易,招式雖仍是梅友乾自小練熟了的家傳之劍,劍上威力卻大相逕庭,不可同日而語。book18.org

  不只如此,梅友士每踏前一步,周身迸出的氣勁便越發凝聚,仿佛推著一堵看不見的空氣牆壓向對手——同時也排開並肩的同伴——梅友乾餘光所及,見弟弟衣衫破孔內的銳薄金創皆已不再滲血,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不能收口癒合,只能認為是他施展的奇異內聚勁力所致,只不知是刻意為之,抑或機緣巧合。book18.org

  「此行雖遭匪人偷襲,愚弟亦有奇遇。」梅友士出劍行功之餘,居然還能開口說話。「一位異人救了我的性命,還傳授我一門內功心法,指點若干朱明劍式的不足處。若非我資質駑鈍,尚未參透內中關竅,也不致為《姑惡刃》所傷,兄長毋須擔心,先帶眾人離開罷。」book18.org

  你這都能有奇遇啊,嘖嘖。梅友乾酸溜溜地說:「什麼異人?啊,該不會不能說罷?我就知道,陳年爛橋了。你要編也編好些——」book18.org

  「我早知道兄長會這麼說,已得恩公允可,得以向家主報告此事。」梅友士挺劍鏗鏗鏗地刺得黑甲騎者不住倒退,好整以暇道:「救愚弟者,乃『刀皇』武登庸也。阿寧亦為恩公所救,眼下十分安全,兄長勿憂。」book18.org

  「刀皇」武……梅友乾萬料不到會從二弟口裡,聽見傳奇人物的名號,但梅友士的劍法確實有脫胎換骨之感,若雷明遠不是以護手勾領偷襲,堂堂正正決鬥,適才一戰的結果肯定會截然不同。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阿寧平安無事!)book18.org

  不同於早早成親開枝散葉的二弟,梅友乾算晚婚晚育,對這個寶貝女兒疼愛已極,聽到她在武登庸的保護之下,精神大振,連說「甚好甚好」,長笑聲中刀招盡展,強勢破開梅友士的氣牆所阻,亦斬得梟首夜罔踉蹌不絕,攻勢一度在梅友士之上!book18.org

  「且慢……兄長請速退!這廝的鎧胄非比尋常,不可久斗。待兄長攜眾人退去後,愚弟自當尋隙脫身,必不戀戰……兄長!」book18.org

  梅友乾聽他說得急切,心中一動,脫口道:「莫非……是拳證!」book18.org

  「不噎之鳥」的金徽,是他祖父得自於某位來訪的遊方僧之手,那會兒還是碧蟾朝的天下,離後來的妖刀之亂尚有大把時光。梅友士是三代人……不,算上其兒女的話是四代了,四代人里也就他一人能感應金徽,自夢中習得武技。book18.org

  梅友乾少年闖蕩江湖,多少也存了為弟弟探聽此異物來歷的心思,為此去過西山天馬峰,求見《駿極刀》的拳證,最終並未如願;後來梅友士下山尋兄,也多方打探消息,遂知「卅三神異」與兵璽拳證之事。梅友乾接下當家之位後,兄弟倆是交換過情報的,此際見二弟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登時會過意來。book18.org

  梅大當家同「獸王」解福瑞頗有來往,在旃州做了不少「掙錢的買賣」,但即使貴為獸王的座上賓,他一次都沒見過《獅王爪》的拳證。身為當今天下五道間最負盛名的拳證持有者,解福瑞極罕以之示人,甚且不怎麼施展《獅王爪》,他那曾縱橫戰場、殺人如切菜砍瓜的三尖兩刃刀反更為世人所知。book18.org

  兵璽水火不侵,刀劍難傷,出身鍛造世家的梅友乾三兄弟對「不噎之鳥」徽璽做過的測試,是能讓他們的祖父從棺材裡氣得活轉過來的;兵璽如此,這副同樣難以毀傷的異甲若說是某件拳證,似也合乎情理。book18.org

  無論《獸相篇》或《禽相篇》,西燕峰都不想招惹,為此梅友乾更不能走了,今日若不能教這廝閉嘴,二弟持有「不噎之鳥」徽璽的消息傳入江湖,山上再無寧日,九環刀攻得更緊,仿佛要與梅友士手裡的闊劍相爭,兄弟儘管心思各異,刀劍上的不約而同倒是將失馬僵立的黑甲騎者迫進旮旯兒角,雙雙斫出的燦亮火星竟不間斷,取代熄滅的篝火和人炬成為林地間唯一的照明。book18.org

  梅友士不斷尋甲隙進攻,意圖「撬」開這領異甲。他受傷不輕,已無餘力阻止兄長揮刀,見胖漢無意罷手,遑論遠遁,不禁大皺眉頭,氣急敗壞:「兄長貴為一族尊長,為何如此不惜安危,好勇鬥狠,你把當家的職責放在哪裡?」情切下顧不上禮數,「你」字衝口而出,大違二爺平日的教養與自持。book18.org

  這當家原本就不是我的,梅友乾心想。該活著逃離此地、接掌大位的人是你。book18.org

  但他深知二弟的脾性,此話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口,否則梅友士為了自清避嫌,必定帶著家人遠離西燕峰,甚至離開漁陽前往平望,終身再不復返。book18.org

  他是為了讓二弟繼承大當家之位才下山闖蕩的,父親和祖父都明白他未曾言表的意圖,極有默契地包容了他的恣意妄為。只有在天才橫溢的友士手裡,遠遠落後東燕峰、早失鋒芒的《朱明劍式》才有機會再現風華——年僅十六的梅友乾就深深明白這個道理,更代父祖做出艱難的決定。book18.org

  要不是父親與眾叔父在接連到來的亂事中不幸犧牲,祖父年事已高,族弟們尚且不成氣候,內外形勢極其嚴苛,梅友乾不忍二弟接下這麼個百廢待興的爛攤子,實際上他早已有了終身漂泊、乃至客死異鄉的覺悟,連友士娶親那會兒都不曾回,拼著被弟弟誤以為涼薄,也要讓梅友士接掌西燕峰,可惜事與願違。book18.org

  既知梅寧平安無事,梅友乾再無牽掛,將四門寺嫡傳的《空有戒幻刀》使得潑風不進,一徑搶攻,身畔梅友士見勸大哥不住,只得加緊尋隙破關,兄弟倆心念一同,雖競實合,砍擊得黑甲表面微微泛紅,烘熱灼人,動作僵硬的梟首夜罔難以抵擋,幾乎踉蹌倒地。book18.org

  眼看即將拿下,冷不防騎者一仰頭,似欲長嘯,分明未聞絲毫聲響,卻震得兄弟倆氣血翻騰,甲隙隨即透出亮紅熾芒,乍現倏隱間詭異的熱勁四向迸出,灼得人氣息一窒,梟首夜罔像是突然活了過來,雲頭象鼻刀的陰冷中挾著一縷焦灼,掃向二人頸間!book18.org

  (不好……吾命休矣!)book18.org

  梅友乾被它那無聲的一吼震得眼冒金星,脫力坐倒,餘光卻見二弟比自己倒下得更快,料想他全憑那股異樣的凝束氣勁壓抑傷勢,陡被梟首夜罔的無聲戰吼震散了氣牆,傷疲交迸、傷上加傷,才得如此;拼盡餘力伸頸,正欲搶先受刀,再睜眼時卻已在三丈開外,兄弟二人不知何時被擺成了盤腿趺坐、五心朝天的姿勢,一隻手掌按著他的頭頂,汩汩暖流隨之浸透四肢百骸,管他娘什麼陰寒或焦灼早不知飛到哪兒去,半點不留,自梅友乾習武以來,從不知調動內息搬運周天能有這般舒服爽人,簡直比品嘗美食還要快活得多。book18.org

  餘光所及,與他並肩盤坐的梅友士正自閉目運功,面上卻難掩驚喜和慚愧,低聲道:「恩公——」身後之人笑罵:「閉嘴調息,我傳你這門《牽緣纏轉合山勁》可不是讓你止血用的。熱血上涌不是壞事,莫忘了拈拈自身斤兩;輕易便死,那就是笑話了。」梅友士愧色更濃,沒敢辯解,依言調息吐納,安份宛若少年。book18.org

  梅友乾心頭一震:「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刀皇』武登庸!」被他按著腦門天靈蓋動彈不得,無法回頭一睹這位武林傳奇的廬山真面目,只能直勾勾望著正前方,赫見正與逐漸恢復靈動的黑甲騎者斗得難分難捨的,卻不是雷明遠是誰?book18.org

  「快些快些,往前鑽!別孬……對了,就是這樣,刺他曲池、下廉、神門三處穴道,轉『霸王舉鼎式』……繼續繼續別停下來,想跑你就死定了!嘖!」咋舌聲未落,梅友乾頓覺鬢髮輕揚,似有微風掠過,腦門上的手掌感覺動都沒動,起碼灌入體內的內息並未中絕,原本抽身欲退的雷明遠像被一隻看不見的腳踢了屁股似,一把滾回梟首夜罔懷中,有驚無險地避過雲頭刀,扭曲的表情卻是又駭又苦,欲哭無淚。book18.org

  身在戰團外的梅友乾瞧得分明,刀皇所言確實有理,雷明遠的姑惡刃是短兵,一旦拉開距離,有死無生;適才他往前一滾,無比狼狽地撲入黑甲騎者的臂圍間,才得免去斷首之厄,再挪尺許便是神仙難救,往黃泉路上找錢大壽便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武登庸用了什麼法子,但這一滾肯定非是出於雷明遠自願,那廝絕對不會有「好險被救了一命」的感覺,從那快哭出來的表情就能明白,梅友乾忍笑都快忍出內傷來了。book18.org

  「別笑!你個壞小子。」身後武登庸輕敲他腦門一記,循循善誘。「我們要替他加油。來,和我一起喊:加油加油,明遠加油,不要怕死,繼續加油……」你個老陰逼自己還不是在笑!梅友乾都快吐槽不能了。book18.org

  逼雷明遠回頭纏戰梟首夜罔委實太損,但顯然在殺手心目中,寧可面對黑夜裡的妖物,也不敢違逆這位武林傳奇世外高人,正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哪個要更害些顯而易見,毋須贅言。book18.org

  但恢復了行動能力的梟首夜罔速度驚人,黑氅翻揚大刀掄掃,壓迫感竟不下於馳馬時,即使運轉間仍有些許遲滯之感,雷明遠也已招架得無比吃力,若非武登庸時不時開聲指點,恐怕早就是身首異處。book18.org

  老漁夫雙掌助梅友乾、梅友士兄弟運功息,一邊分神指點雷明遠抵禦閃避、伺機搶攻,一邊觀察黑甲騎者的武功路數,不忘提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都給我滾下山去!」劫餘的腳伕和幾名江湖人被挾帶雄渾內勁的嗓音激得血氣翻騰,不知從體內何處冒出了莫名氣力,如夢初醒,紛紛起身逃跑。book18.org

  刀皇分心四用,遊刃有餘,盡顯高人風範;他唯一錯估了的,是人的惡意。book18.org

  雷明遠正與梟首夜罔鏖斗,突然冒險撤招,拼著被劃傷右臂,也要著地側滾開來,連踢帶撞,硬生生將兩名奔逃的腳伕推往梟首夜罔處,又順手拉倒了兩人,挾一人遮護身前,朝人堆里退去。book18.org

  ——對雷明遠來說,倏忽出現、武功高到宛若鬼魅的老漁夫同罔象一般危險,就算扛住了梟首夜罔的攻勢,也不知老漁夫要如何處置自己,順服本是虛與委蛇,一逮到機會便要想法子脫身,惟此節毋須猶豫。book18.org

  至於逃不逃得掉,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內。伸頭一刀,縮頭亦是一刀,不拼一拼豈非是烏龜?book18.org

  黑甲騎者豈容獵物逃去,挑飛一縷血花的雲頭刀反掠而回,就在即將砍倒一名江湖人的瞬間突然為之一凝——不惟梟首夜罔,兩丈內的一切忽變得極慢,落葉半停,激塵浮空,逃命的、追擊的,面露錯愕的、別有心思的……俱都凝於原處,如中定身法一般。book18.org

  以武登庸如今帝心的狀態,施展「凝功鎖脈」不啻玩火自焚,此法於三五異能之中消耗最大,最有可能使半毀的帝心忽失平衡,瞬間崩潰,如非必要,老人實不欲輕易使用。;book18.org

  即使是負擔最輕的「分光化影」,其實也不安全——以他的狀況,能保住一條命、還能自由運用武功內息,不致成為廢人,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日九和耿照多少察覺了這點,總是委婉地提醒師父切莫涉險,武登庸自個兒清楚得很。book18.org

  只是站在武道巔峰久了,不偶爾玩一下手癢得緊,為制服雷明遠和救下梅家兩兄弟接連使出兩回「分光化影」,今日的安全儲量就差不多到頭了,老人沒想到還有不得不用上鎖限的情況發生。book18.org

  凝功鎖脈的特性,反映的是施展之人的真我,在武登庸身上便是極其精準、以纖毫之末能制犀象巨鯨的控制力,他已許久不曾如此直接粗暴地將人凝住。book18.org

  這種違反天地常理的異能只須一瞬便能發揮奇效,武登庸在凝住眾人的同一時間便已點足躍出,拂開雲頭象鼻刀攻擊路徑上的所有人,不忘抽雷明遠一耳光,然後解開鎖限——差不多就是一呼一吸間的事。book18.org

  掠過梟首夜罔身畔時,老人直覺瞥了那張詭麗的女面一眼,驀地一股異樣湧上心頭,仿佛面具後的那雙眼瞳忽然一動,追著自己的動作一般;如果他的眼睛不受鎖限所制,那麼身體四肢,乃至手裡寒光猙獰的長刀呢?book18.org

  武登庸在解開鎖限的瞬間再度凝起,卻僅限於黑甲騎者一身,在忒短的時間反覆施展鎖限消耗自是極大,但老人「精準」的特性在此盡顯無遺,只凝鎖了梟首夜罔的頭顱部分,這廝若還想輕舉妄動,難保不會自折頸椎,死得無比可笑。book18.org

  身後時間、空間……一切恢複流動,呼喊、驚叫、摔跌仆倒的聲響此起彼落,武登庸輕輕一指戳在黑甲之上,滿擬將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放倒,居然戳在空處;下一瞬間,背後鮮血沖天,於雨傾落,伴隨著首級斜斜飛起,一名失去頭顱的江湖人已仰天倒落,隨後又有一人被攔腰斬成兩段!book18.org

  (……「分光化影」!)book18.org

  武登庸戰鬥經驗豐富,想也不想便發出三道肉眼難見的無形刀氣,兩直一曲,封住黑甲騎者的進退之路,哪怕他站在原地不動,也必遭其一貫穿。當此同時,老人再度施展分光化影,回到盤膝調息的梅家兄弟身畔。book18.org

  身披黑甲的長刀武者身上沒有一絲峰級高手的氣息特徵,武登庸非常確定不是自己大意走眼了,但這無法解釋梟首夜罔的怪異身法。耿照得自妖刀的武學中有一門叫《四象具足》的,少年曾於虛境內無意間使出,效果十分接近「分光化影」,但那小子說不出練法,自也無從精進,只知曾於絕境之中使過幾回,武登庸還開玩笑說把你揍個半死約莫便能悟得,耿照沒口子討饒,師徒倆相視大笑。book18.org

  昔年的蓮宗、道宗既能聯手搞出一部《四象具足》來,天下之大,難保沒有其他門派也弄出個什麼相似的五貓六狗具足之類。但以耿照奇遇之多,內力之充沛,當世罕有比肩者,尚且不能駕馭《四象具足》,這黑甲武者究竟是何來歷,竟能應手而出?book18.org

  武登庸分按兩兄弟肩頭,舉目不見烏氅身影,殺氣倏忽浮現,卻是由上而下,猛自背後襲來!book18.org

  (好傢夥,原來你的目標是我!)book18.org

  老人發動鎖限,「凝不住」的直覺浮上心頭,解除的瞬間欲帶著梅家兄弟施展「分光化影」避開,帝心突然劇烈波動起來,似將失衡,武登庸抑下五內翻湧、鮮血即將衝上喉頭的極度不適,轉身刀氣貫出,赫見黑甲上似漾起一抹暗芒漣漪,梟首夜罔來勢不停,長刀徑朝他腦門劈落!book18.org

  ——這就是他無懼於那三道無形刀氣的原因!book18.org

  武登庸的氣刀莫說當今一流高手,便在三才五峰內,也決計不是太祖武皇帝等絕頂武者能不管不顧,以肉身硬扛一記。此甲不知是何等異材所鍛,竟能無視刀氣指勁,令「刀皇」兩度無功。book18.org

  帝心將潰,老人提不起半點內力,滿腹的精妙後手無從施展,眼看將斃於妖物刀下,千鈞一髮之際,調息完畢的梅友士霍然起身,舉起左臂一格,刀過臂留血瀑潑濺,「銅駝銀鉤金不換」的用劍手就這麼與身體分家,「砰」的一聲落在梅友乾身前。book18.org

  「……老二!」梅大當家眥目欲裂,吼得撕心裂肺,可見痛極。book18.org

  武登庸勉力壓制帝心的震盪,長身而起,並掌轟出,《神璽金印掌》印上黑甲武者的腹鎧,轟得它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直至三丈開外,背脊重重撞上一棵單人合圍的大樹,樹幹「喀喇」一聲攔腰折斷,梟首夜罔才裹著黑氅跌落,伏於暗影中一動也不動。book18.org

  第百零八折book18.org

  三候穀雨book18.org

  檠冷燭盡book18.org

  梅友士斷的是左前臂,雲頭刀恰恰砍在肘腕之間,刀口划過胸腋,入肉足有半寸,鮮血狂噴,傷得不輕。中年文士握住斷臂輕搐著,不旋踵便痛暈過去;梅友乾試圖為弟弟點穴止血,無奈收效甚微,還得是武登庸嗤嗤幾指凌空點落,梅友士傷處的出血頓時以肉眼能見的速度趨緩,簡直不似斷肢所出,洵為神技。book18.org

  梅友乾懷抱二弟,心痛難以言喻。人人都說他是復興西燕峰梅家、功蓋父祖的第一功臣,但在胖漢子心中,二弟梅友士才是西燕峰最需要的領導者,朱明劍式只有在老二手裡方能重現鋒芒,自己不過是代位暫管,為他多蓄些錢財罷了,未料今日竟目睹家族興復的希望在眼前破碎。book18.org

  見刀皇露的這手止血法神乎其技,想起這位名列「凌雲三才」的傳奇人物不惟武功,據說醫卜星象等雜學俱都精通,心中一動,俯首哽咽:「恩公!我二弟是西燕峰舉族絕無僅有的練劍種子,還請恩公務必續回他這只用劍的臂膀,梅友乾肝腦塗地,粉身碎骨,必報答恩公的大德!」book18.org

  卻聽懷中飄出一縷嘶啞顫音:「兄……兄長……我這條命……是恩公所救……還了也……莫……莫為難……恩——」語聲忽絕,梅友士忍著斷臂劇痛吐出這短短几句,旋又昏厥過去。book18.org

  武登庸面色凝重,略一思索,心中已有計較,逆運《玉櫝玄策功》之心訣,勉力以「陰谷含神」調動體內諸元,寒勁透掌而出,封住了梅友士平滑的斷口,原本烏濃黏膩的汩血全結成薄薄的霜殼。book18.org

  老人拾起中年文士的半截前臂如法炮製,霜凍的範圍卻遍及整條斷肢,並以凝練已極的氣針封住斷處所有血脈,以保持斷肢的新鮮與活性。book18.org

  他沒有接續斷肢的外科手段,但知哪裡能尋到這般神技,諒漱玉節也不敢拒絕他的請求。book18.org

  梅友乾還來不及感謝老漁夫,面色丕變,瞠目急喚:「恩公!那廝……那廝又站起來了!」武登庸霍然回頭,見樹底一團黑影拱如翳生,梟首夜罔自條條碎碎的氅下撐起,握著梅友士嵌有禽鳥浮雕金徽的判官筆,揉碎什麼紙糊之物也似,將精鋼鑄成的兵器捏作一團,捏得「不噎之鳥」兵璽鏗的一聲,自糜爛的嵌座中彈出。book18.org

  黑甲武者一扔殘筆抄住金徽,摁在雲頭刀連接刀身與長柄的刀盤上,梅友乾這才發現那光燦燦的刀盤並非鎏金,而是鑲了數枚相同形制的璽徽,兩面皆有。梟首夜罔隨即放落長刀,又回復一貫的拖刀姿態,不及細數鑲得幾枚。book18.org

  梅友士曾說過,《禽相篇》中人與《獸相篇》不同,全是頂尖高手,蓋因兵璽的持有者無有拳證護身,同儕對決的死亡率極高,能存活下來的都是萬中選一的菁英,這也是他不肯公開持有兵璽的原因,以免被這幫可怕的武痴纏上。book18.org

  梟首夜罔獵殺忒多兵璽的持有者,鑲戰利品於刀盤,莫非也是《禽相篇》的傳承?book18.org

  不對。想起《獸禽相血食》的淵源,梅友乾心念電轉,意識到罔象所披黑甲,有無可能真是拳證?他與梅友士在各自下山遊歷闖蕩之際,不約而同地找過拳證,畢竟出身鑄煉世家,總會對傳說中的無敵甲冑充滿好奇心,卻始終無緣得見。book18.org

  梟首夜罔雖以雲頭象鼻刀為兵,似乎不怎麼使用拳腳,有沒有可能是因應馬戰才使的兵器,真實身份是某個武力超群的《獸相篇》中人,欲打破數百年來獸相篇被禽相篇踩在腳下、任人宰割的陋習,專門衝著兵璽而來?book18.org

  思忖間,黑甲武者已倒拖雲頭刀,步子越跨越大,眨眼以俯衝之勢,倏地來到三人身前,長臂掄長刀,裂風似弦響!book18.org

  梅友乾毫不懷疑這一刀能斬開三具身軀,奈何不及反應,瞠目待死間,老人已掠進黑甲武者的臂圍,一掌打得它腳尖離地,弓身如蝦,連著鎧甲筒身的背脊折成了令人心涼的銳角,不知該夸此甲便於行動、宛若貼身衣物的精巧匠藝,抑或著甲之人筋骨柔軟才好。book18.org

  武登庸雙掌一錯,打沙包似的接連而出,使的全是剛力,駭人的掌勢如攻城槌般撞擊梟首夜罔,巨力凝於掌心的一點之上,就算是「鐵浮屠」的百斤重甲也能一擊打凹乃至打穿。除了可怕的衝擊力道,老人的掌勢還自帶黏勁,無論轟出的剛力有多強,梟首夜罔總會被一股奇妙的勁力扯回,繼續挨打。book18.org

  光是這一推一拉間的絞擰勁兒,就足以將脊樑硬生生折斷,更別提如撞銅鐘也似的剛力擊打,就算破壞不了甲冑,也能把甲內之人轟成肉泥。梅友乾聽著那悶鈍的轟擊聲,只覺頭皮發麻,那是全然無法與武功聯想在一塊兒、不可能由肉身製造出來的聲響,更像山崩或城牆坍垮在眼前;相較之下,梟首夜罔的鬼魅形象簡直就像扮家家酒,聽過或見過這種掌轟的人絕對會在一瞬間失去戰鬥意志。book18.org

  (這……便是三才五峰等級的武技麼?實在……實在是太可怕了!)book18.org

  渾身發軟的胖漢瞧得目瞪口呆,無從得知武登庸的心裡有多悔恨。book18.org

  要不是因為自己的託大與狂妄,梅家二郎不會失去那只用劍之手。book18.org

  他救梅友士固是源於耿照請託,是他的寶貝徒弟預見陰謀家必不會放過梅寧的父親叔父,藉以搶過雙燕連城的話事權,但梅家二郎在受匪徒圍殺時不顧自身,堅持保護被牽扯進來的無辜百姓的俠義心,也很對老人的脾胃。況且梅友士的天資悟性確實不俗,武登庸所傳雖是年少時偶得的外門雜學,亦足見其青眼。book18.org

  自從收了兩位徒弟,武登庸的人生便似枯木逢春,看待世界的眼光也漸漸與過去不同。老人本無門戶之見,從前也曾為了救人性命,大方授以祖傳的玉櫝玄策神功,毫不吝惜;此際罣礙一去,益發珍惜起世間武材,但凡機緣之至,並不排斥開枝散葉,多授武藝心得。book18.org

  要是梅友士再年輕個十幾二十歲,無有家室之累,沒準兒耿照日九還能再添個師弟也未可知。book18.org

  《朱明劍式》不是什麼三腳貓功夫,儘管當今之世並無倚之成名的頂尖劍者,武登庸卻能從梅友士示演的呆板套路中,看出某種乾淨純粹的氣質,這是第一流的刀劍之術才有的特徵。武登庸本想抽空點撥點撥他,看看過個幾年,能不能從中淬鍊出更貼近原旨、乃至青出於藍的朱明劍來,不想因為自己的大意輕忽,居然斷送了文士的可能性。book18.org

  那副詭異的黑甲能擋內息,不懼透勁,再加上疑似《四象具足》、幾有六七成「分光化影」之威的特殊身法,看似是使帝心幾乎崩潰的元兇,但說到底,還是武登庸自己玩過了頭,梅友士才挺身而出,為報恩不惜徒手擋刀。book18.org

  ——對付這種程度的敵人,使什麼分光化影,使什麼凝功鎖脈?book18.org

  白費力氣!能接下他一身驚世駭俗的武技的,五道間都未必數得出幾個!武登庸欺進黑甲騎者的懷裡一輪猛攻,打得它如風中亂舞的破抹布,毫無還手的餘地,心頭卻越發沉落。book18.org

  便不使透勁,光用剛力都足以震碎甲內的血肉之軀,老人卻無一絲「將對手震成肉麋」的手感。book18.org

  這感覺很像是對上獨孤弋的「殘拳」,有什麼汲走了擊打於甲上的千鈞巨力,既打不凹,也打不穿薄薄的甲片;明明甲冑的觸感異常冰冷,甲下卻透著一股莫名的焦灼勁,不住循著甲隙綻出熾紅異芒,仿佛擋住他施於其上的剛力的防護機制,同時也擋住了著甲之人迸發的奇特異勁,竟是一視同仁的霸道阻絕,堪稱鐵壁般的絕對護持。book18.org

  武登庸並非悶著頭一味轟擊,更頻以精準的無形氣刃嘗試戳入甲隙——那熾紅異芒恍若帶路犬般,哪兒發光他便戳哪兒,仍無「中了」的手感。book18.org

  黑甲將那人渾身上下包得無一絲空隙,武登庸連襠部、脅腋、頸頷間等俱都試過,皆不得其門而入,末了將它一擊轟飛,收功吐出濁氣,但聽林間流水聲淙淙,居然又回到了山澗旁。book18.org

  梟首罔象伏地片刻,支著雲頭刀起身,動作僵硬如死物,但武登庸很確定它沒受什麼傷,這玩意兒改變姿勢時就是這副德性,似乎有「起頭難」的毛病。忽聽遠處梅友乾大喊:「恩公!馬……當心……」隨即為風咆異響所掩。老人背後,轟然蹄聲如擂戰鼓,林葉晃搖,地面隱震,似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正是那頭異常高大的銀鬃鬼馬。book18.org

  武登庸暗忖:「好牲畜!竟懂得護主。」神駿雖不比胡彥之的紫龍駒,也算難得。他久居軍旅,甚愛馬匹,無分良駑,不忍殺之,心念一動,掠至澗畔的亂石灘上,按住梟首夜罔胸鎧的護心鏡處,冷冷道:book18.org

  「別起來了。下水喂魚罷!」剛力疾吐,將黑甲武者連人帶刀撞入澗流,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轉瞬不見人影。book18.org

  鬼馬奔到近處,老人頭都沒回,煞氣透背而出,鬼馬長嘶一聲跳立扭身,幾欲側倒,仿佛亂石灘前陡然現出一頭張牙舞爪的巨獸,受驚下調轉方向,甩著銀鬃鑽入深林,旋即也失去了蹤影。book18.org

  那黑甲再輕盈,只消是金鐵鍛成,總有個十幾二十斤,兼且披甲限制行動,入水難浮,有死無生。披覆全甲的武將等閒不得近水,可說是戰場常識。book18.org

  這澗深近一丈,亂石灘入水數尺,便是斷崖式的段差,不能輕涉,武登庸以釣竿試過深淺,故而知之。book18.org

  奇怪的是:梟首夜罔入水無半點氣泡浮出,雖說黑甲外似有無形氣罩能防內功透勁,又有接近殘拳「無勁不消」的異能化解剛力,周身無罅;這等完美的防禦連氣息一併遮斷,雖也合情,難道著甲的當真不是人,用不著呼吸麼?book18.org

  武登庸涉過亂石灘,凝眸望去,水底不見陰影,暗叫「不好」,撲通一聲鑽入水中,直潛至底,前前後後地往復搜尋了十來丈遠,果然一無所獲,唯恐中了調虎離山計,趕緊上岸;略運神功,白煙般的水汽嘶嘶竄出衣發,眨眼乾透,恁誰也瞧不出剛從澗底游上來。book18.org

  莫說著甲的武者,便是條魚也不能游得如此之快,今夜所見,實已超過老人六十八年來積累的人生經驗。以三才五峰之能,尚且留不住這名為「梟首罔象」的妖物,若教他人遇上,豈有活路?思之不禁心底涼透。book18.org

  然而,比起滿山追獵罔象,眼下還有緊要的事,半點耽擱不得。武登庸惦記著梅友士的新斷之臂,急急掠回那遍地屍骸的宿營地。book18.org

  雷明遠沿山澗一路摸黑,回頭已不見宿營地接天的半紅焰燎,興許是篝火、人炬抑或燃樹的餘燼徹底熄滅,也可能離得夠遠,再看不到那殺千刀的地獄景況。book18.org

  今晚之前,殺人對他來說,有時甚至是消遣,還能提供若干樂趣,反正總是他贏。但雷明遠此番算是受夠了,無論是名喚「梟首夜罔」的妖物,抑或比罔象妖孽百倍的老漁夫。book18.org

  他再次趁雙方鏖斗脫離戰場,借山澗掩蓋潛行的聲息氣味;至於會不會留下腳印,則不在雷明遠的考量內。萬一被追上他便潛入水中,老漁夫不好說,以澗水之深,身披重甲的梟首夜罔和鬼馬討不了便宜,來一個送一個,省事事省。book18.org

  沒能取得「不噎之鳥」的兵璽自是遺憾,但畢竟重創了梅友士,西燕峰梅氏家大業大,跑是萬萬跑不了的,大不了放出「西燕峰有兵璽」的風聲,引來其他《禽相篇》高手,斗他個兩敗俱傷,坐收漁利,豈不美哉?book18.org

  想著想著,雷明遠又忍不住揚起嘴角,差點沒留意從林樹後排闥而來、倏忽即至的巨大聲響。book18.org

  一身無創——連打梅友士、老漁夫、梟首夜罔三陣卻連油皮都未擦破,只能說是驚人的強運——的精悍殺手悚然回神,兩條腿都已踩入澗畔的淺水灘,夜裡寒凍刺骨的澗水直沒至小腿,再往旁邊一步,便是段差甚大的陡峭壁岸,隨時能遁入深澗,確保敵人無從追索。book18.org

  誰知來的卻是那匹高大的銀鬃烏騅馬。book18.org

  縱使雷明遠不懂牲口,也知此馬神駿,唯恐它受驚撞上來,趕緊舉起雙手作勢安撫,口中吁吁有聲,嘴角卻抑不住笑意。收錢買命的殺手自來便不信鬼神,什麼夜霧所化梟首奪魂在雷明遠看來全是放屁,只合誆騙北地無知的鄉下人。book18.org

  此馬於他,就是白花花的銀兩……不,是金子。千里馬價比千金時有所聞,為了得到這頭牲口不惜代價的有錢傻瓜多了去,簡直就是會走路的黃金櫃票,只看他雷大爺何時兌現而已。book18.org

  雷明遠強捺心喜,看清馬背上空無一人,就連鞍畔倒鉤蒺藜上掛著的那串人頭葡萄,瞧著都無半分猙獰,個個翻眼張口似在大笑,同賀他即將入手這張堪抵十筆買賣的活銀票。book18.org

  烏騅馬血口如墨,濃重的噴息勝似龍掛,銀燦燦的烈鬃剛硬勃挺,分外精神,居然也未近迫,駐足於澗旁,站得昂首挺拔,黑滿全瞳、宛若黑曜石般的濕潤眼眸定定注視著他。就著月光,雷明遠甚至能看見眸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得不可思議,不禁越看越深,忘了該伸手去握垂落的馬韁。book18.org

  然後他便看見從他身後無聲冒出水面的,手握長刀的烏影。book18.org

  不可能。身後一步便是突然陷下的澗床,就算沿溪深淺有別,最淺處也該有一人多高,怎麼可能有人能憑空升起,仿佛被什麼托著向上抬舉,就這麼直挺挺地冒出水面——book18.org

  視線一歪,雷明遠墜入淺水灘的卵石間,碰得頭面痛極,眼冒金星。一股莫名嗆人的濃重鐵鏽氣,隨著冰寒澗水竄入鼻腔,嗆得他幾欲咳出,忽覺頷下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竟咳之不出。book18.org

  髻子被人一揪,視線再度懸空提起,卻無半分支使身子的實感,直到看見自己的靴子、屈腿微佝擺出警戒姿態的身體,以及頂端空無一物、斷口無比平滑,朝天噴血如煙花的禿頸,才意識到發生何事,而意識就停在這裡。book18.org

  梟首夜罔將雷明遠的首級掛上蒺藜,挖出屍體右刃護手的姑惡兵璽,摁入刀盤之中,曳著濕漉漉的破爛黑氅翻身上馬,一夾馬肚,馳入絲絲寒霧間,與夜色融為一體,就此消失不見。book18.org

  ◇    ◇    ◇book18.org

  法流庵西廂的末房內,舒意濃正與笑意獰邪的梅玉璁……不,該說是蟲海木骷髏隔桌對峙,身後榻里的小姑姑正發出無意識的嬌細輕哼,蜷臥的身子微顫著,原本粉頸間那蛛網般的淡淡紫絡已爬上頷頰,顯然「蟲螟蔽天手」之毒發作極快,竟是半點也拖延不得。book18.org

  「自褪了衣裳,不許留下一絲半點。」奉玄聖教三骷髏之一的惡首撫頷乜眸,黏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層層衣裳,於女郎滑膩的雪肌不住舔舐。「站起來轉個圈,讓我好生瞧瞧。要是瞧得舒心,沒準兒會讓你姑姑少吃點苦頭。」book18.org

  舒意濃咬牙切齒,攢緊粉拳,聽著小姑姑痛苦的低哼絮喘,真箇是心亂如麻,如受刀剜。book18.org

  她當然沒有乖乖屈從的選項。這等惡徒,得遂所願非但不會放人,只是讓獸性更加扭曲乖張而已,她在方骸血身上看夠了,不會傻到信以為真。book18.org

  更有甚者,在與阿根弟弟傾心相戀、嘗過天地間至歡至美的交合之樂後,舒意濃不信自己真褪盡了衣裳,這廝便只看看而已,心念微動:「莫非這毒……不如看上去那般疾猛?」把心一橫,似笑非笑、腰肢款擺,好整以暇地行至桌前,拉凳坐下,雙腿交疊,托腮支頤道:book18.org

  「憑你個泥腿子,也妄想吃天鵝肉!該說你聰明呢,還是太不聰明?」竟學先前梅玉璁的口吻,諷刺之意毫不掩飾,意外地無比撩人,瞧得梅玉璁心頭「突」的一跳,口乾舌燥。book18.org

  她本就極美,「妾顏」之名傳遍天下,位列「北域四絕色」之一,被耿照由處子變成婦人之後,整個人宛若枝頂熟透的果實,甜得沁蜜,嬌艷欲滴。book18.org

  梅玉璁對舒子衿是自青年時期累積至今的執念,已成心魔,但於女子胴體的喜好上,姚雨霏母女豐臀盛乳、白皙修長,毋寧是世間男子的春夢具現,梅玉璁自不例外,即使防著女郎伸手去攫桌頂的白髮劍,目光仍被她單手托腮似笑非笑的嬌慵吸引,是明知有詐也無從抗拒的清冶明艷,不覺看痴了。book18.org

  一霎回神,驚覺襠間硬得生疼,幾乎忍不住想撲上前去,心想今兒非辦了這小騷浪蹄子不可,強抑綺念冷笑道:book18.org

  「舒意濃,你姑姑快不行啦,待毒氣入腦,大羅金仙也難救治。本座可不是那種抽插幾下便丟盔棄甲的愣頭青,你再不快點褪衣,好生服侍本座,三兩刻間出不得精,你姑姑就算是你害死的。」半恐嚇半示威似的出示薄鋼扳指,拇指尖在食、中二指間不住摩擦屈伸,模擬陽物進出的模樣,淫猥之甚令人做嘔。book18.org

  果然。舒意濃聞言一凜,更多了幾分把握。book18.org

  「蟲螟蔽天手」之毒若真有梅玉璁說的那般厲害,哪來三兩刻的餘裕?要不此毒只是模樣嚇人,要不小姑姑中的根本就不是蟲螟蔽天手!舒意濃憶起在樹影中乍見小姑姑那會兒,似無紫紋蔓延出交襟的印象,是自己背向小姑姑、繞去撿拾白髮劍後,回頭才見梅玉璁抱起了小姑姑,示以毒痕。book18.org

  有無可能便是在這短短的片刻間,梅玉璁才向嘔血昏厥的小姑姑下的毒,目的自非是對付已然失去行動力的小姑姑,而是意在誆騙、乃至挾制自己?book18.org

  如此便不可能是劇毒——女郎迅速做出判斷,一咬銀牙俏臉沉落,其實也用不著裝出被噁心到了的模樣,梅玉璁那副嘴臉已夠她渾身上下均感不適,以手捂襟,便欲起身,在他色眯眯盯著她胸腰曲線的瞬間,舒意濃便即發難!book18.org

  (兀那小娘皮,同老子耍甚心機!)book18.org

  梅玉璁雖是色慾薰心,襠里硬到直不起身,卻始終防著她干傻事,畢竟漁陽的累世貴族無不是這副德性,哪怕命比紙薄,個個心比天高;舒意濃流著舒煥景和姚雨霏的無良血脈,平日一口一個「小姑姑」叫得親熱,到了危急關頭,不願犧牲處子清白換姑姑活命,亦屬常情。梅玉璁想過她不會乖乖聽話,絲毫不以為意。book18.org

  畢竟狠狠蹂躪,徹底將高傲的女郎弄壞弄髒,連同自尊一併粉碎她那薄薄處子之證,也極有樂趣,當作在得到子衿前的開胃菜,實是豐盛到令人心喜。梅玉璁完全不介意對她用強,思之反而淫興更盛。book18.org

  他故意將白髮劍置於舒意濃左手處,以鞘尖朝向她,將取劍的條件框限在對女郎最不利的情況下,卻逼得她不得不取;在瞥見蛇腰一擰的霎那間,他右手三指已搭上白髮劍的劍鞘,潛運起《蟲螟蔽天手》中最厲害的「螣蟊入地之勁」,只消舒意濃的手觸及劍鞘,立時便要中招。book18.org

  《蟲螟蔽天手》實非什麼毒掌,他練於右手尾指的「五雷手」毒功乃教尊另行賜下,用以補蟲螟蔽天手不足,兼收欺敵之效,製造出「蟲螟蔽天手具有奇毒」的假象。book18.org

  做為蟲螟蔽天手最最核心的「螣蟊入地勁」,其實是以內息鑽入對手經脈,產生雷殛般的銳刺痛感,使其失去擷抗之力的手法,是非常厲害的內家法門,自也極為難練。梅玉璁得教尊賜功後,很快便練成了烜赫的外門招式,施展時恍若千手千眼觀音,堪比蝗影蔽天,闕芙蓉因此印象深刻,老纏著義父說要學。book18.org

  然而梅玉璁真正花工夫苦心鑽研的螣蟊入地勁,反而進境有限,約莫囿於自身修為,兼無捷徑可走。他傳雙胞胎《霓裳嫁衣功》,待瓜熟蒂落以《披紫仙訣》採擷之,也是為了突破螣蟊勁的停滯不前;即便如此,此功已助他練至東燕峰絕傳的「回首來時路」之境,在朱明劍式的掌握上壓倒西燕峰,才得以梅氏本家自居。book18.org

  身中螣蟊勁者,會立即失去反抗之力,被潛勁所傷的經脈泛出烏紫如瘀青,從肌膚表面便能見其淤塞,阻絕真氣乃至血脈的運行,十分痛苦。book18.org

  他冒著弄醒舒子衿的危險,趁舒意濃轉身拾劍抱起舒子衿,以螣蟊勁施於懷中女郎頸側,果然唬住了舒意濃。book18.org

  這會兒,該讓小騷浪蹄子也嘗嘗這個滋味了——book18.org

  但梅玉璁萬萬沒想到,舒意濃搶的居然不是劍。book18.org

  女郎藕臂一舒,攫住了桌頂的燭台,飛身上凳踢翻桌板,連著台上正燃著的紅燭居高臨下,「嗤」的一聲挺刺梅玉璁!book18.org

  木桌被她蹴得翻轉而起,凌空蓋落,梅玉璁眼明手快,抽身疾退的同時抄住白髮劍,凌厲的劍氣挾著炙人燭火忽至面門,快到焰不及滅,反被疾刺之勢迫成一團火球,融蠟逆揚如龍鬚!book18.org

  他認出是舒氏《玄英劍式》里的一招「折梅驚雪」,取冬庭折梅、雪落驚飛的意象,講究的是「一劍忽折,突如其來」,被女郎用於奇襲決勝的一著,簡直毫無懸念。book18.org

  做為主殺的「大寒架」起手,梅玉璁對過這招沒有一百也有幾十次了,然而,即使在舒煥景全盛之時,所使「折梅驚雪」也遠不及舒意濃的這一式凝練,當成快劍連招的起手差強人意,殺著多落在「冰河裂岸」、「寒塘沉月」、「枯荷斷影」等最後幾招。梅玉璁不曾在一照面間就被「折梅驚雪」迫得氣息頓窒,退無可退,不由得寒毛直豎,心中僅止一念:book18.org

  「這丫頭……竟是頂尖劍手!」白髮劍連鞘遞出,下意識地使出《朱明劍式》應對,不忘於劍上催出十成功力,欲將女郎震得嘔血倒飛,狠狠教訓這不識抬舉的小騷浪蹄子!book18.org

  舒意濃既已識破他木骷髏的真身,處置便只剩下先奸後殺一途,橫豎姚雨霏已當著天痴老禿驢的面自證其罪,這鍋天霄城是背定了,死活賴不掉。book18.org

  如女郎這般尤物,殺了固然可惜,但帶一個舒子衿下山就夠他傷腦筋的了,兩害相權取其輕,毋須吝惜。震斷其經脈不妨礙他姦淫取樂,搞不好還更方便些,梅玉璁無意留手,這小騷浪蹄子若太不識相,斷去一臂乃至直接殺了,也不是不能考慮,趁屍身猶溫還能用用。book18.org

  凌厲的劍勁,對上蓄勁如滿弓的白髮劍,兩者尚未擊實,紅燭——或說被高溫和勁力融如沸漿的蠟液——已再難維持形狀,頓時爆綻開來,很難說是燭光抑或流火的熾烈焰芒乍現倏隱,屋內頓時一片漆黑。book18.org

  滾燙的融蠟全往梅玉璁的方向潑濺而來,他急急變招,以一式「鼎湖飛龍」左旋右攪,連著鞘的白髮劍在他手裡宛若芒草,無比柔韌,旋攪間一一將蠟油盪開,冷不防女郎欺入劍圈,持銅燭台朝他刺來;台頂用以固定蠟燭的兩寸長釘,是此物通體上下唯一的銳處,甚至說不上「鋒刃」二字,舒意濃卻一劍搠得他鬚髮皆逆,眥目欲裂,又是同樣的一式「折梅驚雪」!book18.org

  難以言喻的憤怒,倏地攫取了梅玉璁。book18.org

  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自覺被她小瞧了,翻來覆去就只出這一招,抑或震駭於女郎遠超其父的劍術造詣——當年舒煥景若喝高了,翌日使不出「冰河裂岸」之類的勁招,不得不以「折梅驚雪」收尾時,梅玉璁還得詐作不敵,以免得削了「大哥」的面子——這見鬼的妮子是怎麼回事?舒煥景同姚雨霏這倆狗東西,怎生得出如此稟賦的劍材來!book18.org

  驚怒交迸,梅玉璁不知不覺使出極招,「鼎湖飛龍」接「六鰲骨霜」、「金闕如夢」,三式連環渾無罅隙,白髮劍的玉鞘白流蘇在他臂間炸出一團烈芒,恁誰撞入這團光華怕都是有死無生,然而殺著卻還在後頭。book18.org

  《朱明劍式》的至極殺招「銜石東飛填滄海」,正是由六鰲骨霜、金闕如夢、鼎湖飛龍三式組成。book18.org

  梅玉璁以連環三招擋下攻擊後,乘勢躍出房門高檻,將舒意濃引入院中,脫手飛出的白髮劍將繞至女郎身後,劍鞘雖無鋒刃,但以白髮劍那細圓玉柱般的鞘型,也近乎無刃之錐,受兩人的劍勁所驅,適足以頓穿女郎背門,教她死得瞠眼結舌,絕難瞑目——book18.org

  華光消散,映入眼目的霜白慢慢褪去,眼睛逐漸適應了月光下的庭院,開始能分辨周遭形影。冷風吹得梅玉璁激靈靈一顫,餘光瞥見身側的地面上落著一桿玉杖也似,卻不是白髮劍是甚?劍鞘通體不見血漬,自也無所謂洞穿誰人的腹腸,就是掉在地上,說不出的寒磣。book18.org

  視線挪回,忽覺一痛,低頭但見銅燭台的尖刺沒入胸膛,約莫分許,後半截牢牢箝在兩根澆銅鑄鐵似的修長指間,再也難進分毫。身前之人高大魁梧,華麗的繡金大紅袈裟與頭頂的五寶蓮冠似被水浸得濕透,尚未全乾,連原本飄逸的冠側長纓和足下的白襪珠履瞧著都有些狼狽,竟是天痴。book18.org

  肌肉賁起如護法金剛的僧人「嘖」的一聲,儘管逆光令他的面孔有些黑,霜亮的眼眸和白牙難掩輕鄙不屑,似在說「你他媽連個小姑娘都打不過怎不去死一死算了」,鬆開銅燭台的一瞬間,梅玉璁渾身氣勁迸發,被僧人雙指所阻的劍勁倏忽貫通,梅玉璁肩膀、手臂、腰腿……數十道裂口齊綻,衣下薄銳的劍痕亦然,他只短短「啊」了一聲便單膝跪倒,瞬間湧上的疼痛讓男人連一個字都吐之不出,咬牙簌顫,冷汗順著搖亂的額發點滴墜落,紅漬渲滿白衣。book18.org

  天痴瞟了手持燭台的女郎一眼。book18.org

  「你的劍法……是你姑姑教的?」book18.org

  舒意濃不敢不回,無奈這一式「穀雨三候」實已榨乾了內外之力,勉力點頭,踉蹌倒退了幾步,差點一跤坐倒,幸好及時扶住檐柱,才未摔了個四仰八叉。book18.org

  天痴上人既至,料不致讓梅玉璁恣意妄為,她與小姑姑可說是暫脫險境;抬眸瞥了一眼落於庭中青磚地上的白髮劍,不禁暗叫可惜。book18.org

  女郎雖說不上工心計,可也不傻,從桌頂白髮劍擺放的模樣,便能猜出梅玉璁有意誘使自己奪劍,於是乎將計就計,卻把目標擺在銅燭台上——但這也只是表象而已。book18.org

  以固定蠟燭底部的兩寸針尖為劍,乃是舒意濃的第一層計較。book18.org

  雖不乏砍劈削斬的路數,劍法說到了底,仍是以擊刺為大宗;只消能刺入肌膚血肉,削尖的筷子竹篾也能當劍使,「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固然是某些不通擊技的說書人胡吹大氣,從技術上來說並非全然不對。book18.org

  舒意濃連遞兩招「折梅驚雪」可說是豁盡了全力,心志一專,摒除雜念,劍意無比精純,其勢之凌厲無儔,梅玉璁直覺「遠超乃父全盛時期」的評價實屬中肯,絕非無的。當此絕劍,梅玉璁未敢以肉掌徑接,勢必以白髮劍放對,所使自是自小練熟的《朱明劍式》,這便踩進了舒意濃布下的第二層陷阱中。book18.org

  她學自小姑姑舒子衿的《青陽劍式》號稱「一式蓋三家」,四百年前青鹿朝末葉時,「風逐萬里」舒夢還武功冠絕天下,是公認的當世第一,不但身負儒門絕藝《楚雨四時神功》,還得了玄英、朱明、白藏三門儒劍的真傳,然而單論劍術,仍不及《青陽劍式》的傳人盛青絲,青陽克盡其餘三家的說法有其道理,非是空穴來風。book18.org

  眼看逼出了梅玉璁的朱明劍,舒意濃逮住機會,忙使出傳說為盛青絲所創、脫胎自《青陽劍式》總綱的殺著「穀雨三候」。book18.org

  此招同「苦雨傷叢詩」一樣,都是盛青絲在青陽劍的基礎上注入自己畢生鑽研的心得,提純淬鍊而成的最精華,雖非青陽劍式,卻比青陽劍式更切合青陽劍的中心題旨,不同處在於加強了對其餘滄海三式劍的壓制,咸以為是為了對付舒夢還而創製的。book18.org

  當夜舒意濃初次得知耿照的七玄盟主身份,一舉突破薛百螣、漱玉節和陰宿冥三大高手合圍,藉以闖出林去的,正是這式「穀雨三候」。對於尚未掌握「苦雨傷叢詩」的舒意濃來說,此招已是她壓箱底絕活;倚之對付梅玉璁的朱明劍式,差點兒便要了這廝的狗命。book18.org

  她不知「穀雨三候」能壓制梅玉璁至此,本擬逼他拔出白髮劍應敵,做為收拾木骷髏的最後一層布置——白髮劍能發出駭人的煞氣劍罡,本門的《離火真炁》心訣在抵禦劍罡方面,有著超越他派內功的優異適性,雖然小姑姑總認為白髮劍是活的,發出煞氣是劍在鬧脾氣之類,但舒意濃更相信是小姑姑催動內力時,與劍產生共鳴之類,而非玄之又玄的劍靈。book18.org

  梅玉璁習於在劍上灌注內力,無論試圖布陷偷襲,抑或對陣之際強壓對手,皆是如此。舒意濃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搶白髮劍,反而盼望這廝擎出劍來,內力一運便被那無聲狂嘯震得口吐白沫當場昏厥,這場景她光想都忍不住笑。book18.org

  天痴瞥見了落在一旁的白髮劍,五指箕張隔空一汲,細如羊脂玉柱的劍鞘便飛入掌中,蹙眉道:「這是何人之劍,竟未解于山下?」book18.org

  舒意濃定了定神,深呼吸幾口勻過氣兒來,輕聲道:「回上人的話,是我姑姑的佩劍,上山前確實解於知客僧處,不知何故出現在此,須待姑姑清醒後,才能問明原委。」簡單說了小姑姑「中毒」的事。book18.org

  渾身破破爛爛裂創披血的梅玉璁面色灰敗,抬眸靜聽,額頸冷汗涔涔,不知是怕女郎和盤托出,將自己給賣了,抑或純是疼痛所致,鐵青的臉猶如困獸,全不復平日的瀟洒從容。book18.org

  但舒意濃無法出賣他,至少於此際、對著天痴不能。book18.org

  母親雖認了天霄城主母的身份,畢竟是詐死離城後才成的血骷髏,有心人固然能將天霄城拖下水,但天痴未必如是想,當中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一旦揭露梅玉璁木骷髏的底細,難保這廝不會破罐破摔,掀出舒意濃「教尊新婦」的身份,這回天霄城可跑不掉,天痴疑心一起,就很難再在他面前為自己開脫。book18.org

  ——換言之,這是個要嘛同生、要嘛共死的局,沒人能逃得掉。book18.org

  舒意濃在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終於壓下「今日必殺這廝」的惱怒與執念,只說目擊小姑姑中毒昏迷,倒於樹下,白髮劍不知為何棄置於她身畔,後有位好心僧人將她倆引入法流庵暫歇,聽得門外廊間有腳步聲接近,以為是賊,遂拿起燭台防禦,黑燈瞎火的不知是梅掌門,幸得上人插手罷斗,免生大禍云云。book18.org

  天痴上人抱臂聽完,滿臉蔑笑,幾度欲言又止,忽轉頭揚聲道:「你要瞧她,自去便了,毋須問我。惟此門不得踏出一步,莫要逼我殺人。」廊間檐影中走出一人,赫然是墨柳先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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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兩人在亭畔擊毀大鼓後,見耿照、石欣塵雙雙墜入瀑布,天痴把心一橫縱身躍下,試圖營救,卻在瀑布底失了兩人行蹤;搜尋半天,直到胸中憋著的一口真氣將近,不得不泅上岸來,才發現墨柳伏在滿是卵石的淺水處抹去嘴角紅漬,渾身濕漉漉的,居然也選擇了跳下來救人。book18.org

  瀑布飛流重逾千鈞,在水底往復尋人實已耗盡了僧人的體力內力,連邁步都艱辛,無意再戰,拖著倦乏的身子來到墨柳身畔,一屁股坐下,濺得他滿頭滿臉全是水,就當是打過了,撐臂歇息間不忘冷笑:「怎不趁機去殺姚雨霏?怕打不過我師兄?」book18.org

  墨柳重重一哼。「別說了。回神便已跳將下來,我水性還不咋的,這不是在後悔麼?」攫水抹了把臉,果然是悔恨難當。book18.org

  天痴噗的一聲噴笑出來,墨柳切齒咬牙,揚臂潑他一臉,亦難阻僧人狂笑,末了竟跟著笑起來,連連搖頭。book18.org

  見危出手本是血性,誰人能阻俠義心腸?連自己也沒法子啊!可惡!book18.org

  兩人在瀑布旁略作調復,有一搭沒一搭的交換了搜救時所見:天痴確定瀑布底下空無一物,莫說屍骸,連片衣布也未曾見,但碎裂的鼓身倒是沒少遇著;兩相對照,三歲孩兒都能察覺蹊蹺。book18.org

  墨柳較他動身稍遲,因水性平平之故,入水後沒敢泅泳,憑藉一口真氣悶頭下潛,反而更早探底,見二人身影消失於華光中,但也就僅此而已。鑽入瀑布時所承受的重壓加劇內創,墨柳上岸後渾身濕透,被冷風一吹,鮮血自喉頭湧出,沒敢再冒險下潛,就著淺水處調息。book18.org

  天痴在水下的時間更長,依稀見得某種奇異鐫刻,似是符籙之類,與智暉長老自承當年出於義憤,將方骸血打落瀑布一事聯繫起來,少年何以並未身死、再出時又為何身帶疑似聖僧的「隨風化境」神功,諒必與水底石刻脫不了干係,只是此事毋須說與墨柳知曉。book18.org

  石世修的女兒甚受聖僧眷愛,若說有誰能受得聖僧遺托,必是石欣塵無疑。那丫頭的性格純良守分,外柔內剛,說不定這些年來都不曾同父親說過,難怪石世修不待見她。她不顧腿腳不便,冒險與耿家小子潛入游雲岩,很難認為與聖僧無關,墜入瀑布、引發水底陣法等,只能說是機緣巧合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程度。book18.org

  或許這一切聖僧早就預見了也說不定。book18.org

  石世修說過,世上有名為「神仙門」的陣圖,能將人、物移轉至他處,據說指劍奇宮便有這般設置,迄今猶在。石家丫頭和耿小子,這是被傳送到聖僧最後的歸處了麼?原來神秘失蹤的聖僧,一直都在龍湫瀑布下,離自己竟是這麼近的麼?天痴禁不住地揣想著,閉目仰頭,忽露微笑。book18.org

  這些年來,他想過這樣的場景無數次,想過自己終有一天,要接受這個「聖僧實是看不上我」的殘酷現實,但事到臨頭,居然遠不如預期中失落,這份平和令僧人詫異得無以復加,對於自己的爽快接受更是。book18.org

  他早知聖僧無授衣缽意,只是不肯認而已。book18.org

  論武功,他是妥妥的四病之冠,遠超同儕;論才智,他的機敏不遜石世修的淵博;要說佛法嘛……那大家都一樣,四個武夫根本不信這套。book18.org

  石世修說得一嘴好無上法,可最不做人的便是這廝,攢掇老婆練功試藥、將雙胞胎之一軟禁起來,連不通佛法的市井俚俗都干不出來,聖僧根本不會考慮那廝。既如此,四人從頭到尾爭什麼?仔細一想,不過是兄弟間的一廂情願罷了,聖僧從未許諾。book18.org

  或許自聖僧借智暉之手、傳他《鳴杵傳夜千燈手》那時起,天痴便已意識到,此即是兩人緣分的盡頭。然而承認這點形同承認了失敗,承認自己終究無法得聖僧青眼,他寧可出家持戒,斷絕美酒聲色之娛,也不肯接受自己與石世修一般,不過是聖僧眼中的碌碌凡夫,既未更少,也無更多。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因為明磯的事,近來他那「武功至上」的信念開始發生變化。便練就絕頂武學、笑傲江湖又怎的?也不能還明磯一隻完好如初的手,教他重新站起身來走幾步路。遍數漁陽武林,沒幾個年輕人練武的資質、成就勝過陸明磯的,遑論為人與心性,到頭來卻是他落了個半身不遂終生殘疾的悽慘收場,就算殺盡他的仇家又如何?也不能拼回殘破的人生了。book18.org

  早知如此,僧人寧可不收他為徒,不帶他進這個奪去他後半生幸福與自由的武林是非地,老老實實下田種地,做一莊稼漢,也好過眼前這般——他嘆了口氣,明知無用,仍是下意識地搖搖頭,仿佛這樣能驅散心中滿滿的懊悔與遺憾。book18.org

  半生追求不凡的天痴上人,沒想過認了「平凡」的感覺會是這般輕鬆,或許他真是老了。聖僧……終究是圓寂了罷?現而今,你那最寶愛的石家丫頭要去你跟前啦,這些年裡隱於陣圖之後、無人聞問的寂寞,也能稍感寬慰了吧?book18.org

  再見了,聖僧。他在心裡輕道,嘴角微揚。沒能親手打敗你,沒能練就足以打敗你的武功,實在抱歉得很哪,雖然你也沒期待過我就是了。若有來生,咱們武途再會。book18.org

  對了,忘了同你說,做和尚我從沒後悔過。哼。book18.org

  墨柳見他低頭合什,嘴唇歙動,似是口誦佛號,但張揚的笑意哪裡像是什麼高僧?根本是搦戰的狂人,若非不帶半分殺氣,他都想強支身子擺出應戰的架式了。忽然僧人睜眼起身,袍袖帶水「嘩啦!」一揚,冷冷說道:book18.org

  「這兒是沒路下山的,只能爬將回去。你要賴著不走,我自個兒上去啦。」book18.org

  天痴此言並非恫嚇,墨柳早已觀察過周遭環境,承接瀑布的小潭乃是成於山坳內,就算有泄流的隱密水路,也不是人能走得了的,倒是瀑布兩側的山壁雖陡峭,卻有可供攀爬的落手處。饒是如此,或力竭或受創的兩人要爬上十餘丈高的峭壁,也著實費了番工夫,期間攜手合作,突破險關,真箇是缺不得誰。book18.org

  好不容易爬回亭畔,早無一決生死的餘力。知智暉下令封山,刺殺姚雨霏的可能性幾近於無,墨柳未置一詞,默默跟著天痴來到法流庵,意外目睹少主與梅玉璁相鬥的這一幕。book18.org

  他聽說舒子衿中毒,便欲進屋瞧去,餘光見舒意濃的神情從錯愕、茫然到眉目一動,俏臉倏地沉落,也跟著快步而來,氣勢洶洶,從背影便能感受到劍芒般的逼人怒意,不愧是一劍便教梅玉璁成了個血人的手眼。book18.org

  一旁的天痴暗暗納罕:「雖說她師傅劍法超卓,弟子也不該是弱手,但此姝資質亦非尋常,小小年紀有此造詣,居然是天生劍材。」見梅玉璁也要跟上去,橫眉一睨:「慢!你上哪兒啊,梅掌門?」語聲方落,便似生生抽了梅玉璁一鞭,渾身狼藉的中年文士身子微晃,差點站立不穩,不知是僧人的話語真有傷人之能,抑或為氣勢所懾。book18.org

  「我……晚輩去、去瞧瞧子……瞧瞧舒姑娘的毒患。」被他一瞪眼,硬生生將「子衿」二字吞回腹中,如咽鵝蛋,險些噎死。book18.org

  「你能用眼睛袪毒麼?『瞧瞧』管個屁用!」僧人抱臂冷笑著,往後進一瞟:book18.org

  「喏,燒水去,別閒著。動作快些啊!」book18.org

  梅玉璁心裡「喀登」一響,頭皮發麻,從天靈蓋冷到了腳底心,直覺就想掉頭撒腿狂奔,奈何傷疲交迸,腿軟到抬不起一丁半點。book18.org

  浸泡熱水什麼的,本是他為賺舒意濃自行褪衣,方便姦淫取樂才編出的說帖,浴房熱水原是留待他與舒子衿玉成好事後洗濯之用,自未想過給女郎下毒。豈料半路殺出個舒意濃,梅玉璁色膽包天,欲一雙兩好姑侄齊收,故而信口胡謅。book18.org

  (這天殺的賊禿若連「十竅度氣」都聽了去,豈非知我是蟲海木骷髏!)book18.org

  想起陸明磯的慘狀,與天痴名動江湖的「睚眥必較、十倍奉還」作派,梅玉璁欲哭無淚,直將姚雨霏那賤婊罵上了天:憑啥你捅的婁子,教老子來受罪!適才舒意濃那一劍算是驚破了他的武膽,連個小娘皮都能要了他的命,梅玉璁已無硬撼天痴的雄心,甚至想過跪地求饒——要不是以他對天痴的了解,明白告饒無用,甚至會迎來更可怕的處置,梅玉璁早這麼乾了。book18.org

  卻見僧人一打響指,廊間又轉出一人,生得方頭大耳,白白胖胖,畏畏縮縮步履細碎,不敢與他對上眼,一邊耳垂紅腫如遭蜂螫,顯也吃了下狠的,正是朝聞和尚。book18.org

  天痴冷笑。「特別讓朝聞大師燒的熱水,可見燒水很是緊要,你也別閒著,一起去。趕緊的!」作勢起腳。朝聞嗚咽一聲,忙往浴房奔去,原本捂著耳垂的手改捂屁股,看來是記取了教訓。book18.org

  原來天痴將墨柳引來法流庵藏匿兼調復,便是看準了此間罕有人至,怎知來到近處,卻見朝聞在外頭鬼鬼祟祟、探頭探腦,拿住一問,才知道梅玉璁委託他布置一事。book18.org

  西廂末房的擺設只消看一眼,便知這廝打的是什麼猥瑣主意。朝聞剃度出家前可也是太平公子哥兒,不會連這點都會意不過來,雖然連稱冤枉,耳垂上仍吃了一記,被天痴攆進來,拿人拿贓,碰巧救下淫賊。book18.org

  以天痴的立場,梅玉璁在錠光寺里搞女人,這是智暉該傷腦筋的事,畢竟那廝是住持,清規戒律、叢林體面都歸他管;若有人死在錠光寺里,墜的是他天痴上人的赫赫威名,且在智暉面前也不好交待,這才箝住舒意濃的燭刺,使梅玉璁免於斃命於斯。book18.org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押著兩人來到浴房,見可容二人貼擁同浸的大木桶中貯滿熱水,白煙氤氳蒸騰,冷笑不絕,信手一指,往桶底戳了個穿,那指孔齊整到連毛邊都沒有,如以錐鑿,滿桶熱水緩緩沉降,水淹地面,把堆在灶邊的柴都浸濕了。book18.org

  「趕緊燒水,打滿了再來喚我。」僧人冷冷扔下兩句,便要離開。book18.org

  朝聞瞧著不住排出水來的指孔,心想這哪裡打得滿來?不得活活累死!急中生智,忙道:「上、上人!梅掌門這……這不是還在流血麼?依小僧瞧,先給梅掌門止血裹傷,才好——」梅玉璁渾身疼痛反應不及,根本沒法阻他開口,心底一片冰涼。book18.org

  天痴停步回頭,好生端詳兩人,撫頷獰笑道:「這還不容易?」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驀聽梅玉璁一聲慘叫,整個人如大鵬騰起,「撲通」一聲墜入桶中。那木桶雖大,卻無整個人能橫置而入的裕度,梅玉璁驟爾跌入,手腳重重撞上桶緣,發出可怕的鈍擊聲,所幸他本能縮頸,並未撞著後腦;若非如此,折頸身亡也非不可能之事。book18.org

  中年文士痛到連叫都叫不出,骨碌碌地吃了幾口水,忽覺水溫有異,一霎間急遽攀升,燙得他幾欲跳起;冒出水面時見周身滾如將沸,天痴不知何時已至桶畔,掌抵桶身,隨著水漏出越多,桶中所餘熱得更快,到最後竄出大蓬白煙,不知從指孔漏出的多,或被僧人蒸散的多。book18.org

  梅玉璁在木桶中掙扎著,無奈周身披創頗礙行動,不但肌膚炙得通紅,燙出大片水泡,更疑似滲出了膏脂,手腳所及無比滑溜,文士於嚎叫間不住撲跌,難以著力,像極了在油鍋里煎熬。book18.org

  片刻天痴把手一撤,桶外駭人的熱源驟爾消失,梅玉璁跌坐在桶中喘著粗息,整個人紅如熟蝦,但衣上所染的紅漬確實漂去大半,半數創口也未再滲紅,不能不說上人的「幫手」還是極有效的,硬生生炙熟金創。book18.org

  天痴隨手揮去隱含脂肪焦臭的水霧,眉眼獰動,笑顧坐倒在地、瞠目結舌的朝聞和尚。book18.org

  「行了罷?還有沒有別的問題?」白胖僧人訥訥搖頭,突然嗚咽一聲夾住腿,飄出淡淡異味,居然嚇到當場失禁,發軟的手腳卻怎麼也撐持不起。book18.org

  「梅玉璁,你日後下到地獄十八層時,便是這副光景,先替你示演些個,免得到時候吃不慣。」一乜朝聞,冷道:「至於你。若有下回,便教四郎來說項,也救你不得!快燒水,我不是說著玩的。莫讓老子覺得罰輕了。」book18.org

  墨柳快步進得廂房,就著映入窗欞的皎潔月光辨明方位,拿起小几上的火絨竹筒挑亮油燈,掀開錦被一角,為榻上女郎把脈,又撥開眼皮細細端詳,低聲說了句「姑娘有僭」,查看她頸頷間肌膚浮露的淡淡紫絡,沉吟片刻,回顧少主。book18.org

  「不是中毒,是異種真氣所致。」右手三指輕輕搭上舒子衿腕間脈門,一會兒又改為握持,本擬為女郎度入內息,逼出那股纏於脈中、致使她昏迷不醒的詭異潛勁,豈料一運功喉頭驟甜,一股異樣腥溫溢出嘴角,身子微晃,眼冒金星,差點栽倒,所幸及時攀住了床緣。book18.org

  舒意濃罕見他面色灰敗如斯,亟欲上前,一咬牙忍了下來,待墨柳稍事調息,重又睜開眼來,才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是誰的意思?」用盡力氣,不讓怒意猛然爆發。book18.org

  這也是劉末林教她的。上位之人說話做事,不能流於情緒,那會太容易得逞。底下的人或懾於威勢,或囿於利益,將不敢再說真話、做實事,轉而溜須拍馬,虛應故事,一切就完了。book18.org

  「你爺爺從沒在生氣的時候殺過人,或做出重要的決定。」劉末林對少女如是說。「他最生氣的時候會說『今兒就議到這裡,大伙兒散了罷』,沒人知道他說這話時往往氣得想當場殺幾個人。他只跟我說過。」book18.org

  舒意濃記得他臉上的笑容,以及不經意間透出的得意與懷緬,總能讓徬徨無依的少女舒意濃感到溫暖親切。墨柳先生就像他爺爺的另一個兒子,是超越了血脈的緊密相連,比世上所有舒姓之人都更有資格被視為玄圃舒氏的一分子,從那時起她便偷偷決定了不再稱呼墨柳的本名「劉末林」。book18.org

  他應該姓舒的。他比任何人都在乎天霄城。book18.org

  因此,當舒意濃髮現不該出現在錠光寺里的中年文士隨天痴現身,身著酒葉山莊的武服,甚至剃去那標誌性的五綹飄逸長須,刮凈的唇頷不僅年輕了至少十歲,更為易容改扮提供絕佳的苗床,立刻便猜到他所為何來、欲行何事,只不知得手與否。book18.org

  女郎渾身發冷,再也無法正視眼前這個男人。book18.org

  但,無論她有多傷心難過,多麼地不能諒解,都無法改變結果。她需要知道是誰背著自己做出這個決定。book18.org

  「……是我。」他果然這麼說。book18.org

  劉末林不允許她憎恨自己的家臣,尤其是為本城不惜抗顏逆上、挺身而出的忠臣,無論成功與否,都將獨自扛起罪名,承擔她所有的怒火。舒意濃連「為什麼」三個字都問不出口,她知道為什麼;母親在開口前無聲死去,以「容嫦嬿」的身份接受制裁,徹底與天霄城劃清界線,才是最好的結果。她一直都知道。book18.org

  此事闕入松和樂鳴鋒肯定知情,畢竟墨柳就混在親隨中,那可是二爺精挑細選的護衛,為了不讓少城主瞧出端倪,用的全是城外酒葉山莊的護莊武士,甚至沒有闕府中人,於女郎全是生面孔。為此闕入松還特別召回闕月丹夫婦,藉口讓她們改駐在闕府,以護秋霜潔主僕與陸明磯伉儷周全。book18.org

  從樂爺欣然接受如此安排,也沒別的話,更未吵著要帶上幾名馬弓隊的好手來看,便知這廝絕對是同謀。book18.org

  而負責替墨柳易容的,也只能是盧荻花了。她若未牽扯在內,一旦嗅到半點不對,必然飛報舒意濃知曉,計劃註定滅於萌芽之初,遑論成敗。book18.org

  女郎捏緊粉拳,咬唇忍淚,連指甲刺進掌心肉里都不自知。book18.org

  她無法責怪他們,連她都知道他們是對的,天霄城距滅頂之禍僅止一線,這當中只有她們母女倆稱不上無辜。看看她把他們都逼成了什麼樣!book18.org

  依墨柳先生的性格,殺害母親之後,是不可能在她女兒面前故作無事的,要不自盡謝罪,要不自斷一臂自我放逐之類,視她崩潰的程度,活罪要比死罪更狠更難當;讓舒意濃手刃仇人的選項他一定會極力避免,既不想她背負弒師的罪名,亦知一旦她日後想明白了,必將懊悔不已,不忍她承擔這些,索性連報仇也一併代勞。book18.org

  ——萬一他死了,盧荻花怎麼辦?舒意濃忍不住想。book18.org

  他知道她已偷偷喜歡他好些年了,面上雖從未顯露,望向他背影的眼眸里全是憧憬依戀麼?舒意濃還是小女孩時就知道盧荻花歡喜他,她倆曾在某個不恰當的場合里,於不經意間對上眼,清艷少婦來不及收回灼熱濕潤的視線,被小女孩瞧出了心慌。book18.org

  舒意濃記得自己伸手比了比嘴兒,示意「我不說」。或許這就是始終對母親陽奉陰違的盧荻花,會願意為年輕的少主所用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盧荻花會原諒把墨柳逼死、逼殘的自己,哪怕合理的選擇一直是那樣清楚,除了她母女倆的愚昧和自私之外,恁誰來都知道該怎生抉擇麼?闕二爺會原諒她母女二人的自私愚昧,樂爺會原諒她的自私愚昧,仍效忠如故麼?book18.org

  ——想必連這些,墨柳先生也想過了,在出此下策之前。book18.org

  舒意濃猜不著他留下了什麼後手,也不想猜,只覺憤怒。book18.org

  劉末林,對你有恩義的是我爺爺,不是我爹我娘,更不是我!我們對你只有虧欠,你從不欠天霄城什麼;便說人情,也早已還完了。book18.org

  我爺爺救你一命,小姑姑救你一命,不是讓你這般來糟蹋的!你聽見沒有?book18.org

  你能不能對小姑姑坦白心意,好好接受她的拒絕,能不能回頭看一眼盧荻花,告訴她你對她的過去毫無芥蒂,你們可以從無話不談的朋友做起……你能不能為自己活著,不為天宵城,哪怕一天也好,別再這麼傻了!book18.org

  我們不值得,真的。我不值得。book18.org

  舒意濃靜靜地站著,靜靜咬牙,使盡力氣不讓漲溢的淚水奪眶而出,慢慢收回行將決堤的情緒,像把剜出拽直的腹腸一寸寸塞回創口,即使疼得止不住顫,也不能失去上位者的體面,不能讓墨柳先生覺得白教了她,覺得這一切都不值得。book18.org

  哪怕它半點也不值得。book18.org

  「……得手了麼?」女郎垂斂濃睫,輕聲問。book18.org

  額發垂落的文士微怔,抓不准少主此問何意,抹去嘴角的烏紅血膩,抬眸望了她一眼,暈眩感尚未褪盡,沒敢搖頭,低道:「沒機會出手。同天痴對了一掌。」將兩人合力擊碎大鼓,目睹耿照石欣塵雙雙墜落龍神湫瀑布,後在水底搜尋無果的事說了。book18.org

  舒意濃的反應卻遠較預期中平淡,只隨口「嗯」了一聲。墨柳唯恐她沒聽清,又加強語氣複述一次,舒意濃淡淡點頭,道:「我知道了。既無屍骸,想必人是平安的。我猜他也是為母親而來,須防七玄混入游雲岩生事,乘亂劫囚。」book18.org

  墨柳先生知她習於壓抑,往往前頭壓抑得越狠,後頭爆發時便越是崩潰;即使如此,她此際的壓抑也太不尋常。與其說惶惑,不如說是突然憂慮起來,文士的眉心蹙緊如刀鐫,急急開口:「少主——」book18.org

  舒意濃立起一隻俏生生的白皙柔荑制止他,抬起頭來,見墨柳面有深憂,意識到是自己的反應令他產生不安,微微一笑,正色道:「你放心,我沒事。七玄的立場就算此前與本城有所扞格,被咱們這麼一攪,錠光寺的戒備只有更嚴,天痴上人便賭上武名,決計不讓人動了容嫦嬿半根寒毛;要殺要劫,皆屬不易,須留有合作如故的餘地。book18.org

  「阿根弟弟既到了此間,說明他此前提過的第三種法子或有眉目,只是他在龍神湫下失去蹤影,若七玄中人已潛伏入山,失了盟主節制,沒準兒會魯莽行事,須照會二爺樂爺等,請他們多加留意,遇上了便提個醒,以免橫生枝節。」book18.org

  女郎句句在理,也未偏離她先前力主與七玄合作、尋找第三種解方的立場,聽得墨柳先生一怔,竟無片言能反駁,也不好徑問「那我想殺你媽的事怎麼算」,忍著眩暈頷首,雖覺無比荒謬,卻半點也笑之不出,心頭鬱郁,調息益發不順。book18.org

  要不多時天痴推門而入,見舒意濃起身行禮,擺手示意不必,瞥了一眼榻上舒子衿的模樣,再看墨柳手捏道訣盤起一腿,分明是爭取時間運功調復的模樣,心下雪亮,哼道:「果然不是毒,對不?哪有釣魚的傻子往魚鉤上抹毒的?讓開!」book18.org

  墨柳怪眼一翻,冷冷迎視,蔑哼道:「你錠光寺的清規戒律果然非一般,若非是布置金窩以藏嬌,便是對女檀越動手動腳,不顧男女之防,上人當真是好威風,好煞氣啊!」book18.org

  天痴獰笑:「你個潛入山上意欲行刺的,也好意思提『清規戒律』四字!規矩這玩意兒沒忒方便,要不全有,要不全無,不是你想用時才有,不想用時便如放屁一般。這是偽君子的作派,你小心點兒。」book18.org

  墨柳冷笑。「上人是能說這話的,畢竟真小人。」book18.org

  僧人耐心耗盡,從磨損狼藉的大紅袈裟上抽出一條銀絲縷,巧勁之所至,足抽了近兩尺長,回顧舒意濃道:「給你姑姑系腕上,要緊些才好。」衝著墨柳一徑釁笑:「讓女檀越的侄女動手,你總沒話說了罷?」墨柳點頭:「上人如此長進,庶幾可脫籍入道,躋身偽君子了。」畢竟有個先來後到,仍是低了自己一頭。book18.org

  天痴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失手打死他,這樣的對手不能酣暢淋漓斗上一場,未免可惜,索性不再搭理他,見那廂舒意濃系好銀絛,試了試寬緊無誤,提運內息懸絲飛渡,不一會兒工夫頭頂竄起絲絲霧氣,舒子衿頸間的淡紫細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褪,剔瑩如玉的雪肌也慢慢浮現出紅潤的血色。book18.org

  女郎細細呻吟起來,較之前度的喑啞難辨,已能聽出喚的是「意濃」。舒意濃握著女郎的手低聲回應:「小姑姑,我在。」舒子衿也不知聽沒聽見,輾轉片刻,便自沉沉睡去,氣息平穩悠長,已無大礙。book18.org

  舒意濃將她的小手放回被褥中,重新蓋好,對榻邊盤腿調息的墨柳道:「我去瞧瞧梅掌門,若有什麼誤會,還是說開為好,以免雙燕連城那廂對本城存了芥蒂,反倒不美。放心,有上人在,出不了岔子,你且安心休養,照拂小姑姑。」墨柳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天痴上人,微微頷首,便即閉目調復,半點也不囉唆。book18.org

  舒意濃對天痴行了一禮,僧人率先走出房門,餘光見舒意濃跟著走出來之後,又轉身掩上門扉,知她不欲讓墨柳瞧見去向,領著她繞過迴廊,卻非往浴房行去,而是一路來到東廂的藏書室,入屋點燈,也未招呼女郎,逕自落座於一把酸枝僧帽椅上,乜眼瞧她,冷笑不絕。book18.org

  白日裡漱玉節藉口抄錄的三部佛典之一,便是出於此間。東廂打通的三間藏書室才是法流庵日常有人打掃整理,維持整潔之處,連酸枝椅上的灰塵都不多,室內的腐蠹之氣多半來自架上堆滿的成摞陳冊,舒意濃生生忍住嗆咳,以手掩鼻,直到僧人抬頷示意,才坐在他對面的僧帽椅上。book18.org

  「你的眼神想殺人。」天痴打量著她,乜眸笑道:「我本以為你想殺的是梅玉璁,但你沿途連一瞥都未曾望向浴房處,分明是能聽見當中聲息的,我便知我想錯了。你想殺的,是你母親。」book18.org

  舒意濃雖垂眸似盯著靴尖,卻不禁渾身一震,如遭雷殛,嬌軀微微顫抖,放在膝上的纖纖玉指略一收緊,依稀勒出了渾圓可愛的香膝形狀,可見綢褌絲薄。book18.org

  天痴本以為她會說「那是容嫦嬿,並非亡母」云云,哪怕無用也要掙扎一下,未料女郎無意辯駁,不免微詫,轉念會過意來,恍然道:「這不是你的意思,原來你也被蒙在鼓裡。」book18.org

  舒意濃與墨柳主僕對質之際僧人並不在場,他原以為舒意濃入屋時身帶煞氣,是因為墨柳未能完成任務,到這會兒才明白是她的家臣自作主張,瞞著她潛入游雲岩,伺機刺殺姚雨霏。book18.org

  此節一通,方才所見在天痴心中的意義已截然不同,但舒意濃連「你想殺你的母親」這句也未反駁,反而像下定決心一般,雖仍顫抖不休,僧人卻不覺得她有動搖的樣子,為免纏夾,淡淡說道:book18.org

  「就算你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有不可動搖的意志決心,那也不干我的事。她須完好無缺地活到七砦大會召開時,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前坦白罪行,任憑處置,這是我答應了智暉長老的。book18.org

  「若無這個承諾,最想殺她的便是我,你以為有誰攔得住老子?」book18.org

  舒意濃渾身劇震,如遭無形利劍戳了個對穿,瞬間生出臟腑俱糜的錯覺,胸中氣血翻湧,便是椅背抵牆也幾乎承受不住,但天痴分明未動,這才意識到是僧人的殺氣外放,哪怕顧及她的性命又一霎收起,殺傷力已不遜實劍,迫得女郎撫胸絮喘如溺者攀枝,俏臉煞白。book18.org

  陸明磯的雙手雖是方骸血廢去,半身癱瘓卻是因母親折斷其背脊所致,此事舒意濃已從王士魁口中得知,天霄城對陸氏夫妻倆雖有相救之恩,追根究底是由姚雨霏一手造成,很難說得上功過相抵。book18.org

  梅玉璁既是木骷髏,必定想方設法讓最是護短的天痴知悉,罪魁禍首便是姚雨霏,才能將髒水潑往天霄城頭上,借得這把殺人刀。萬料不到智暉長老為保方骸血之命,以過往的承諾困住天痴,連帶保住了姚雨霏,使僧人報仇無門,忍耐至今。book18.org

  天痴撒完了氣,便欲起身離開,癱在椅中的女郎掙扎而起,「撲通」一聲跪地抵首,娓娓說道:「意濃斗膽,肯請上人放那容嫦嬿一條生路。如今通寶錢莊業已不存,意濃願購置良田百畝,莊園一座,保陸大俠夫妻倆生活無虞,其他所需亦都一體供應,絕不敢稍有慢怠。」book18.org

  聽她終是搬出了「容嫦嬿」的說帖,無視於八達院中姚雨霏怒撕小姑的瀝血嘔心,天痴既駭異於這幫貴族的臉皮之厚,復覺此事荒誕到唯餘一哂,對舒意濃僅有的些許欣賞——或還有一絲憐憫——如煙化散,怒極反笑,冷哼道:book18.org

  「花錢了事,也算漁陽地頭蛇的作派了。少城主買的,怕不只是天霄城的百年安泰,還有坐暖了捨不得離開的城主大位罷?不愧是舒龍生的血脈。」book18.org

  舒意濃撐臂抬頭,連跪姿都妍麗得令人臉紅心跳,夾於細直藕臂間的沃乳便隔著層層衣布亦能略見深壑,盡顯身段曼妙,玲瓏浮凸。面對天痴的冷蔑譏誚,女郎無半分退縮,穩守著「求人卻不下於人」的微妙界線,不卑不亢道:book18.org

  「忝居少城主之位,即使是亡母舊屬之過,意濃亦須一肩承擔。只消上人應承此事,我自當於七砦大會上宣布退位,自旃北舒氏迎來一義子繼承,之後將與那罪婦避居回雪峰,終生不出,於佛前懺悔前愆,為諸多逝者祈求冥福。book18.org

  「上人若信不過意濃,意濃願自廢武功,戴上手鐐腳銬,以示決心。我料以陸大俠心懷朗朗,賢伉儷歷劫重生,情愛甚篤,並無納妾之想,但上人若需更明確的保障,意濃願以侍妾的身份長伴陸大俠左右,確保玄圃舒氏的供應不斷,承諾將永遠有效,至死方休。」book18.org

  她語聲動聽,口齒清晰,說得有條不紊,寧定的眉眼顯示此非一時衝動所致,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是能被確實執行的有效條件,大大增加了說服力,果然是七砦中家格第一的玄圃天霄之主,無論神態或內容均無可挑剔。book18.org

  然而就算是這樣,也絲毫沒有削減這份提議的殘酷之處:舒意濃無法抹煞母親惡貫滿盈的既定事實,若欲保她一命,只能拿出比抵命更極端的手段,讓仇家無話可說,吞下這個「代母受過」的提案。book18.org

  女郎深知陸明磯承受的傷害永難復原,單純泄憤滿足不了受害者;比起千刀萬剮一時痛快,能保陸明磯夫婦後半生富足無虞、得享天年的條件毋寧更吸引人。book18.org

  天痴上人再怎麼護短,再沉迷於以暴易暴,享受恣意施展力量的血脈賁張,都不能不考慮愛徒往後的人生。沒有了通寶錢莊保障的優渥生活,又無武力傍身,待僧人兩腿一伸,陸明磯頓失靠山不說,指不定還要面對天痴招惹過的冤親債主,莫說苟活,想求個好死都不易。book18.org

  舒意濃所提的交換條件,不啻將陸明磯與玄圃天霄綁在一塊,憑空送給他另一座靠山。要說女郎有什麼比馳名天下的絕色「妾顏」更有價值的,便是她身上流淌的血脈。book18.org

  讓她給明磯做小妾,就算無夫妻之實,也是傍上了漁陽門閥,最不濟還能躲入「人間不可越」的天險玄圃山,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划算更穩妥的?book18.org

  天痴幾乎要被她說服,不禁微眯著眼,重新打量眼前千嬌百媚的人間尤物,思量她除了天生的劍材之外,是不是還有什麼奇異才能,或只是純純的腦子有病,能把自我割裂開來,像凌遲著毫不相干的其他人般自戮,還能把這般痛苦當作籌碼來用?book18.org

  「……我聽說你同那耿家小子是一對。」片刻僧人才想到這個可能性,畢竟他當和尚好些年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是不是他跟石家丫頭一塊跳瀑布了,你有點那個……我是說,呃,生無可戀之類,所以才……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book18.org

  舒意濃聞言微怔,隨即一抿,很明顯是憋住了笑,正色道:「意濃願以天霄城少主的身份立誓,所言句句屬實。我也能讓我的家臣依約而行,無有違逆,保證陸大俠伉儷受到最好的照拂,不管是幽居回雪峰,或長侍陸大俠左右,他們都決計不敢也不會有貳言。這是天霄城主的保證。」book18.org

  天痴盯了她好一會兒,於重新落座前袍袖微揚,舒意濃頓覺身子一輕,整個人仿佛飛上雲端般,就這麼往後「飄」回了酸枝椅中,連屁股落在座面時都有被輕輕放落的感覺,半點也不疼痛,對僧人的潛勁控制之精準不禁駭然。book18.org

  「耿小子呢?」天痴眯著眼哼笑,乍聽不善,實則態度和緩許多,居然已有調侃她的閒心。「你嫁人為妾,或去回雪峰做道姑,他能沒有意見?你這是當人死了啊。」book18.org

  舒意濃淡淡一笑,絕美的臉上不見半分動搖。book18.org

  「他會懂的。他也是七玄盟之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毋須多費唇舌。他掌七玄盟之際,可不會問我天霄城的意見。」book18.org

  天痴聽她吐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八字時,才意識到自己小瞧了她,心中暗忖:「她爹娘要是有她一半的手腕魄力,哪來忒多破事?天要玄圃舒氏的血脈斷在這一代,出了這等資質的骨血也救不得。」book18.org

  姚雨霏盡情吐盡胸中積鬱那會兒,對女兒沒一句好話,至於舒夫人如何不待見女兒、讓她以男裝示人,頂替亡兄「鳳愁公子」名號等傳聞,僧人過往可也沒少聽過。舒意濃的提議儘管充分顯示了她的果決與明斷,興許還有直指人心的強大說服力,說到底還是為了母親。book18.org

  這令天痴不由得迷惑起來,竟成了舉棋不定的最關鍵。book18.org

  他昔年還在白玉京時遠遠談不上「孝順」,其父樊太公不通武藝,從五品員外郎致仕,官也當得不咋的。在年紀輕輕進士及第、機緣巧合習得一身絕頂武藝的樊輕聖眼裡,並不覺得父親有甚了不起的。book18.org

  及至他醉酒闖禍,極可能連累滿門,正惶惶然不知所措,是父親一巴掌打得他清醒過來,終於恢復理智。「連夜出京,不許回頭,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停下。」印象中父親從未一口氣同他說這麼多話,樊太公甚至沒有責備兒子,只說:「以後少喝點酒,多清醒些。這不是誰的錯,就只是喝酒誤事罷了。」book18.org

  之後樊氏奇蹟般並未被朝廷問罪,但天痴唯恐連累家人,謹遵父親的囑咐,再不曾返回白玉京,及至異族斬關南下,竟成永訣。book18.org

  他有個了不起的父親,也見過更多不做人的父母,不以為愚孝是美德。在舒意濃的例子上,如非明磯捲入其中,難以自外,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天痴甚至以為舒意濃應該果斷拋棄姚雨霏,就算大義滅親也毫無問題。book18.org

  姚雨霏這般苛待女兒,舒意濃何須為她犧牲至此?book18.org

  「上人定然生在令人稱羨的幸福家庭里。」book18.org

  女郎面對質疑,微笑道:「受疼愛的孩子,會對雙親產生孺慕之情,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上人所不知的是:不受眷愛的孩子,即使長成之後,仍渴望雙親能多看自己一眼;偶爾說幾句軟話,發脾氣的時間短些、不似過往暴烈,就會期待更多軟語體己,更多風平浪靜,得不到也依然會期盼。」book18.org

  她分明是笑著的,眼眶裡卻有淚花在打轉,初次顯露出合乎年紀的表情,甚至再更年少些……或許,就是話里那個忍著心痛懷抱憧憬的十歲小女孩的模樣。book18.org

  「沒準兒,我在回雪峰便盼到了呀!她會說:『意濃啊,真是辛苦你了。你原來是好乖好乖的孩子呢!』是不是也挺好的?」仿佛被那樣的喜悅所染,美眸眯成了兩彎眉月,失載的淚水終於滑落雪靨,宛若斷了線的珍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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