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櫃門之後book18.org
姓季的走的時候,客廳的光還亮著。他從主臥出來,黑框眼鏡重新戴好,襯衫袖子還卷在小臂上。在玄關彎腰系皮鞋的時候動作不緊,和第一次一樣,鞋帶繞兩圈,抽緊,手指在鞋舌上按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朝主臥方向看了一眼。主臥的門還開著四十五度,暖黃光從裡面漏出來鋪在走廊地磚上。他沒說再見,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完成了什麼之後自然的鬆弛。門關上,鎖舌滑進卡槽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人都輕。book18.org
許念還躺在床上。暗絳紅色睡袍還堆在腳踝旁邊的地磚上,她沒撿。身上蓋了被子的一角,不是陳遠拉的,是她自己剛才翻身的時候順手拽過來的,只蓋住了肚子和大腿根。乳房露在外面,乳暈上的濕痕已經乾了,留下兩小片淺色的印子。左乳上有陳遠剛才含出來的淺紅,不是吻痕,是含的力道在皮膚上壓出的毛細血管擴張,正在慢慢消退。book18.org
她閉著眼。呼吸頻率從六秒過渡到了八秒。睫毛在下眼瞼上輕輕顫,不是要睜眼,是剛才高潮的餘波還在眼輪匝肌上殘留。book18.org
陳遠躺在床的左邊。他還沒穿衣服。陰莖已經軟下來了,貼在大腿根,龜頭上還留著一層透明的薄膜,她的體液和他的前液混在一起,正在慢慢變干。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從咚咚咚慢慢降到正常,胸骨上的汗正在收干,在暖黃光里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天花板上的黑鐵網格影子還在。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格子的邊緣在視線里開始發虛。book18.org
許念翻了個身。從平躺翻成側臥,面朝他。她的膝蓋碰到他的腿側。膝蓋內側是溫的。她把手指放在他鎖骨上那道舊疤上,指甲沿著白線走了個來回。然後她開口了。book18.org
「剛才你說想,是從衣櫃里走到床邊的。如果你在衣櫃里沒出來,他在外面,我在床上,你覺得你還會那麼硬嗎。」book18.org
陳遠的手從胸口移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髮根還是濕的,高潮的時候她出了汗,汗把髮根洇咸了,摸上去有一層很細的澀感。book18.org
「不知道。但我在衣櫃里的時候,他說讓陳哥出來,我就硬了。那不是看。是聽見。聽見他叫我。聽見你說,你聽到了嗎。然後我就想出來。不是想看。是想碰。」book18.org
許念把手指從他鎖骨上移開,放在他下巴上。拇指從他下唇上擦過去。他下唇起了皮,和她的不一樣,乾燥,翹著,被她拇指壓下去又翹起來。「以前呢。以前我剛接客的時候,你光看我被操就硬了。現在你得聽人叫你。」book18.org
陳遠把她的手從下巴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指是溫的。他把拇指按在她虎口上。book18.org
「以前你不認識他們。他們是工具。你說再深一點,是對著鏡頭說的。對著攝像頭說的。現在不對著攝像頭了。你對著他。他在你裡面的時候,你看著他的臉。你摸他的臉。你到了之後含他的手指。我在旁邊看著,我硬。但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硬到想操。現在是硬到想把你從他裡面拽出來。」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到腰上。她把床尾地上那件睡袍撿起來,披上。沒系腰帶。然後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百葉格柵的木片在黑暗中橫著,上面薄漆有微弱的反光。她看著敞開的櫃門,裡面他站過的窄空檔還留著,後板上有一小片被汗洇深的木紋。她用指甲在那片深色上劃了一道,轉過身看著他。book18.org
「你剛才說的,不是不喜歡他。是你想把我從他裡面拽出來。這是嫉妒。」手指從衣櫃木板上收回去,放在自己鎖骨上。「你第一次嫉妒。老王的時候你不嫉妒。小方的時候你不嫉妒。周嶼的時候,你怕了。不是嫉妒。是怕。怕我不需要你了。但今天,你說你想把我從他裡面拽出來。這不是怕。這是,你要我。不是要安排我。不是要安排他們。是要我。」book18.org
陳遠從床上下來,光腳踩在地磚上。走過床尾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床墊邊沿,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把她睡袍前襟拉合。手指把左右襟對齊,從她腰側把腰帶抽出來,繞了一圈,打了個松結。動作和她系腰帶的方式一樣,蝴蝶扣,斷掉那兩根流蘇的殘端從他指尖上擦過去。然後他說:「那個人,姓季的,他跟你說了什麼。」book18.org
許念低頭看了一眼他打的蝴蝶扣,松的。和她平時打的一樣松。「他走的時候說,你先生碰你的時候,你也碰了我。我們兩個在你裡面的時候,你閉著眼,把你自己往上抬。」book18.org
陳遠把手從她腰帶上移開,放在她臉上,拇指從她顴骨上慢慢划過去。動作和姓季的第一次碰她臉的時候一樣,從眉弓下沿弧線走。但他拇指停在她嘴角的時候力道比姓季的重一點。「你聽了他說,還讓他繼續。我說繼續。因為他說的是對的。他說的也是我想的,但我自己說不出來。他說出來了,我就讓他繼續。」book18.org
陳遠低頭,嘴唇貼在她額頭上。她額頭上有汗乾了之後留下的很淡的鹽味,貼了幾秒,然後他抬起眼將她睡袍領口從肩膀上輕輕撥開。緞面滑過她的肩胛骨,落在手肘彎。她鎖骨下方有一小片淺紅,姓季的下巴蹭的,剛才他在她右邊的時候,下巴擱在她鎖骨上喘氣,蹭出來的印子還沒消。他把嘴唇貼在那片淺紅上。book18.org
許念踮起腳。把臉埋進他肩窩。鼻尖頂著他的鎖骨。呼出來的氣鋪在他脖子上,熱的。她的手從身體兩側抬起來,放在他背上,手指張開按在他肩胛骨上。他的背肌結實,皮膚表面有剛才高潮後收乾的薄汗,摸上去比平時澀了一度。然後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退後半步,把睡袍從手肘上拉回肩膀,用手把前襟拉平,自己重新系了一次腰帶,這次比松結多了一個褶。book18.org
「姓季的下次還約。」頓了一下,另一隻手放在睡袍腰帶前面捏著那根斷掉的流蘇。「但下次你不用出來。還是衣櫃里。不叫你,你就是只能在裡面。那你要是想從裡面出來,怎麼辦。」book18.org
陳遠把放在衣櫃門上的手拿下來,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褲襠前面,隔著睡褲棉布,他半硬著。不是全硬。但是從她問「怎麼辦」這三個字的時候開始脹。脈搏在龜頭位置一下一下地跳。「繼續硬。在裡面硬到發疼,疼了也繼續硬。跟你說的一樣,夠得著但出不來。」她把手從他褲襠上收回去。book18.org
「對。」她拿著睡袍走到床邊,上床掀開被子躺下去。「你就在裡面硬,疼了也硬。等我覺得夠了,叫你出來。那時候你不是拽我,是接我。」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把舊檯燈關了。咔嗒。主臥全黑。book18.org
衣櫃門在黑暗中敞開著。百葉木片之間透進來的路燈光被切成十幾條細細的灰藍虛線,落在床尾被子上。許久後許念的呼吸降到十二秒。陳遠翻了個身,帆布床墊在身下響了一聲,不是行軍床,是主臥的床墊。這一夜他睡在主臥。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 收束**book18.org
許念把舊檯燈的插頭拔了。不是晚上,是早上。煎完蛋之後,她端著自己那盤走過茶几,看見舊檯燈還擱在電視柜上,插頭線拖在地磚縫裡。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走過去,彎腰,手指捏住插頭的白色塑料殼,拔出來。插頭銅腳上有一小片氧化發黑的痕跡。她用指甲颳了一下,刮不掉。book18.org
然後她把舊檯燈拿進次臥。次臥的行軍床已經摺疊起來靠在牆角,上周陳遠收的。帆布面上落了薄薄一層灰。舊印表機還蹲在陽台門口,電源線盤在紙槽上面。她把舊檯燈放在印表機旁邊,和那盒沒拆封的LED燈泡並排。燈座上被剪刀撬破的缺口朝著牆。book18.org
陳遠坐在餐桌前。筷子夾著蛋,蛋黃被他戳破了,黃漿流在蛋白上。他看著她從次臥走出來,手上空的。book18.org
「不修了?」book18.org
「不修了。電池倉蓋碎了,排線焊過兩次,燈座缺了一塊。能用,但沒必要。」許念在餐桌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盤子。她的蛋還是完整的,蛋黃沒破。她夾了一口蛋白,嚼完咽下去。「舊的不用了。新的在床頭柜上。衣櫃里那個,你上次拆下來的夾座放哪了。」book18.org
「抽屜里。」book18.org
「放著。以後再裝。現在不用。」book18.org
陳遠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看著許念,她穿著舊棉布睡裙,領口鬆了,鎖骨完整地露出來。下唇那個反覆咬破又結痂的位置終於平了,只剩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白色小點。book18.org
「以前你拆攝像頭那次,你說不拆的話你會全忘掉。現在你不會忘了。」book18.org
許念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塊蛋白夾起來,沒有立刻往嘴裡送。懸在盤子和嘴之間。book18.org
「現在不一樣。以前我怕,怕我在裡面的時候不看鏡頭,就是把你也忘了。現在你不只在鏡頭裡。你在衣櫃里。在床尾。在我旁邊。我不用看鏡頭,我看你就行了。」她把蛋白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所以舊的可以收起來了。行軍床也是。你今天把它搬去陽台。以後次臥不放床了。」book18.org
早飯後陳遠把行軍床搬去了陽台。鋼管框架摺疊起來之後用一根尼龍繩捆了兩道,靠牆立著,和印表機並排。帆布面上那朵暗紅色牡丹花朝著窗外,在日光里泛著舊舊的光澤。他在陽台站了一會兒。對面樓的紅圍裙女人在廚房裡擦抽油煙機,抹布在金屬網罩上來回蹭。樓下有電動車經過,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里。衣櫃門敞著。她把裡面所有衣服重新理了一遍,左邊掛他的,右邊掛她的。中間那道隔板上,原來放樟腦丸的位置現在放了一個很小的塑料收納盒。盒子是透明的,裡面裝著一管護手霜、一把小剪刀和一卷新的雙面膠。她關上櫃門,站在衣櫃前面看著它。book18.org
陳遠從陽台進來,手上沾了灰,在褲子上蹭了兩下,站在主臥門口。book18.org
「衣櫃裡面你理過了。」book18.org
「理了。以後你站的地方,裡面不放雜物。只有衣服。」許念轉過身,背靠著衣櫃門。這扇櫃門現在關著,合得很嚴實,她把鉸鏈上過油,聲音不再是澀響,是安靜的阻尼。「上次你在裡面站了兩個小時,腿不麻?」book18.org
「麻。」book18.org
「下次放個小凳子進去。不用站著,坐著等。」book18.org
她說「坐著等」的時候語氣和說「明天買蒜」一樣。然後她從衣櫃前面走到床邊,把床單拉平。深灰色床單是前天新換的,還沒有洗過,棉布上還留著摺疊的摺痕。book18.org
下午下了一陣雨。不大,十幾分鐘就停了。雨搭上的水還在滴,節奏很慢。許念從茶几上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找到姓季的聊天框。他們的聊天記錄只有四條,兩條是陳遠發的,兩條是她回的。她打了四個字:「下周三,有空?」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半隻雞,放在水槽里解凍。今晚燉湯。book18.org
陳遠從主臥出來,經過茶几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姓季的回了一條:有。還是七點?他收回目光,走進廚房,站在許念旁邊。她從刀架上抽了一把剁骨刀,把雞從中間劈開。刀落在砧板上,咔嚓一聲脆響,骨頭斷口整齊。她把兩半雞放進砂鍋,冷水下鍋,水面浮起一層細密的灰白色泡沫,用勺子撇掉。book18.org
「他回了?」book18.org
「回了。周三。你問他能不能早點,六點半。我說六點半。還有一件事。」許念把勺子放在隔熱墊上,轉過來靠著灶台,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圍裙是藍白格子的,邊緣磨起了毛。「他上次說,三個人。但下次不是三個人。下次他來,你在衣櫃里。從頭到尾不叫你出來,你就只是在裡面。我叫他來三個人那次是破例。破完例之後,要退回去。不是說以後沒有三個人。是你要先能在衣櫃里硬住了再說。」book18.org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了兩道放在灶台邊上。然後從陳遠身邊走過,走到客廳,從抽屜里翻出那把剪刀,又從電視櫃下面拿了一卷透明膠帶。回到主臥,她把衣櫃門拉開,站在裡面比了一下高度,百葉縫第三條縫,剛好在她站著的時候眼睛位置。她用剪刀剪了一段透明膠帶,把一個小東西貼在百葉木片的內側,不是攝像頭。是一張很小的對摺紙片。周嶼畫的那隻手,手指張著。她把紙片貼好之後退出來,關上櫃門。從外面看,第三條縫比別的縫多了一小片很淡的灰白,不湊近根本看不到。book18.org
陳遠站在她身後,從她肩膀上方看過去。「貼的什麼。」book18.org
「周嶼畫的那隻手。他走的時候留在床頭柜上的。」許念把剪刀和膠帶放回抽屜里。「上次你說,嫉妒。我覺得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記號。以後你每次進去,就看到這個。」她關上抽屜,轉過身看著他。「不是讓你一直想著他。是讓你每次看到的時候就知道,你出來之後,我在這裡。」book18.org
她把手指按在衣櫃門的百葉格柵上,指尖從木片縫裡穿進去。然後她從衣櫃前面走到床沿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book18.org
「現在幾點了。」book18.org
「快五點。」book18.org
「雞湯燉到七點。七點我們吃飯。吃完飯你幫我把衣櫃里那個小凳子放進去,然後你試一下。不是接客,是自己試。門關上,你在裡面。我在外面。不叫人。就我們兩個。」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 空櫃book18.org
衣櫃里的凳子是一把舊的。塑料摺疊凳,米白色,坐面有一條細裂紋,搬家的時候被箱子壓的。許念從陽台角落翻出來,用濕抹布擦了兩遍,晾乾後放進衣櫃。凳子卡在左半邊衣服和隔板之間的空檔里,四條腿剛好放平。book18.org
「你坐上去試試。」她說。book18.org
陳遠坐進去。後背靠著的不是三合板,是一件掛著的呢子大衣,軟,厚,像靠在一堵布牆上。膝蓋離櫃門大約兩個拳頭。視線穿過百葉縫,正好切到床的正中間。許念在床沿坐下,隔著百葉縫看他,他的臉被木片切成十幾條平行的窄條,左眼在第三條縫裡,下巴在第五條。她說:「身高剛好。不用彎腰。」然後站起來,關上櫃門。鉸鏈安靜地轉到底,上過油之後沒有澀響了,只有門板碰到門框時一聲很輕的悶響。book18.org
主臥安靜了。窗外路燈光透過窗簾縫滲進來,在衣櫃門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條。許念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睡袍脫了,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她側身面朝衣櫃,手放在枕頭上。手指微蜷。book18.org
「你現在在裡面,什麼感覺。」book18.org
「悶。樟腦味淡了。凳子的塑料在響。」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想出去。」book18.org
「出去幹什麼。」book18.org
「碰你。」book18.org
許念把被子拉高,蓋住下巴。「今晚不碰。今晚就是試。試完了你出來,我們在床上躺一會兒。然後明天,明天姓季的來。你從頭到尾在裡面。你第一次用新凳子看他操我。」book18.org
安靜了很久。冰箱壓縮機在客廳嗡了一陣,停了。樓上那戶今晚在拖椅子,橡膠腳墊刮過地磚短促地響了一聲。book18.org
許念從床上下來。睡袍沒披,赤腳走到衣櫃前面。她把櫃門拉開,看著坐在塑料凳上的陳遠。他的膝蓋離她只隔了兩個拳頭。她低頭看著他,他仰頭看著她。他的眼白在暗處反著來自她身後的路燈光。她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臉。很輕。從顴骨劃到下巴。然後把手收回去,轉身走回床邊。掀開被子上床,側躺下來。被子拉到胸口。book18.org
「出來吧。今晚到這。」book18.org
陳遠從衣櫃里出來。他把塑料凳推到角落,關上櫃門。走到床邊,在床的左側躺下。被子下面,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涼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她沒說話。呼吸從八秒慢慢降到十秒。book18.org
周三,姓季的來之前,許念在主臥做了一件小事。book18.org
她把舊檯燈從次臥又拿了回來。不是放回床頭櫃,是放在衣櫃裡面。插頭線從櫃門縫裡塞進去,接上放在隔板上的一個舊排插。燈座歪著,缺口朝向百葉縫。她打開燈,暖黃光從衣櫃內部透過百葉木片滲出來,把百葉格柵照成十幾條平行的亮線。然後她關掉燈,把櫃門合上。「這是給你留的。裡面太黑的時候,你開燈。外面看不見。」book18.org
傍晚六點十五,陳遠坐進衣櫃。塑料凳在大衣和隔板之間,他的膝蓋離櫃門兩個拳頭。他把身後的呢子大衣往左邊多推了半寸。百葉縫外面的主臥,舊檯燈在床頭柜上亮著,暖黃光鋪在深灰色床單上。許念今天換了新床單,深灰的,還沒洗過,棉布上留著摺疊的硬摺痕。她穿著暗絳紅色睡袍,頭髮吹到八分干,發尾微卷搭在肩膀上。坐在床沿,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從百葉縫看過去,她的側面被切成橫條,額頭一條,嘴唇一條,鎖骨一條。book18.org
陳遠伸手摸了一下百葉木片內側貼的那張小紙片。周嶼畫的手還在。他收回手指,放在自己膝蓋上,掌心朝下。book18.org
門鈴響了。姓季的進門時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橘子,超市保鮮袋裝著,收口打結。他把水果袋放在餐桌上,在玄關彎腰解鞋帶。皮鞋並排擺好。進主臥的時候看了床頭櫃一眼,舊檯燈在,黑框眼鏡摘下來放在檯燈旁邊。他今天換了一副眼鏡,銀框的,鏡片上有很淡的藍色鍍膜。沒問陳遠在哪,只朝衣櫃方向看了一眼。百葉縫後面是暗的。他把目光收回去,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蓋上。book18.org
「上次之後,你還好嗎。」book18.org
許念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還好。」她把他的手指穿過自己指縫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今天和上次不一樣。今天只我們兩個。他在,但你不能叫他出來。」姓季的點了點頭,沒說話,把襯衫袖口往上卷了一褶。她站起來,自己把睡袍腰帶解開。暗絳紅色緞面從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腳踝,裡面穿的是一套新內衣,深灰色,和床單同色,蕾絲比之前任何一套都細,內褲腰頭沒有蝴蝶結,只有一道很窄的彈力邊。她躺下來,枕頭上仰面,手放在身體兩側,手背朝上手指微蜷。然後她說:「來吧。和第一次一樣,慢的。」book18.org
姓季的脫衣服的動作和第一次一樣,T恤單手抓後領往前扯,疊了兩道放在椅子上。褲子的皮帶抽出來繞兩圈放床頭櫃。他爬到床上,用手撐著,沒有壓上去。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鎖骨窩裡,然後往下,經過胸骨,含住乳頭。許念的腹肌收了一下,肚臍往上提。book18.org
衣櫃里陳遠坐在塑料凳上。他的臉離百葉縫大約一個拳頭。透過木片縫隙,他看到姓季的後背,肩胛骨中間的脊椎一節一節隱約可見,肌肉在皮膚下面隨著動作滑動。他看到許念的腿彎起來,膝蓋分向兩邊,大腿內側的收肌在皮膚下面繃出一道淺弧。他看到她的手從床單上抬起來,放在姓季的後頸上,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往下壓。他聽到她的呼吸從八秒變六秒。book18.org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褲襠在脹,慢慢地脹。不是在床尾那次被催硬的脹,是自己在脹。龜頭隔著棉布頂出一個弧度。他沒有碰自己,手掌在膝蓋上攤開,指節放鬆,然後重新攥住膝蓋骨。book18.org
姓季的把她的內褲從腳踝上取下來,疊了一下放在椅子上的T恤旁邊。他重新俯下身,沒有立刻進入,先把嘴唇貼在她肚臍上,舌尖在肚臍里輕輕轉了一圈。許念的腹肌劇烈收縮,肚臍往上提了將近一厘米,緩慢放平。他把手放在她大腿內側,拇指沿著收肌的走向從膝蓋往髖骨方向慢慢推。到根部的時候他用拇指分開她,中指探進去。她裡面是濕的,比剛才更濕,比前奏剛開始時漲了一度。他的手指在她裡面慢慢轉了一圈,退出來。然後他爬上去,用手撐著床。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姓季的後頸移開,放在枕頭上,手指張開。她的膝蓋自己彎起來,大腿分得更開。進去的那一瞬間,她的嘴巴張開,那口氣從喉嚨里被擠出來,不是悶哼,是一聲很輕的嘆氣,嘆了一半自己吞回去了。然後她把頭往左邊轉,臉朝向衣櫃。book18.org
衣櫃門關著。百葉縫是暗的。但她知道他在裡面。她知道他坐在塑料凳上,膝蓋離櫃門兩個拳頭,臉離百葉縫一個拳頭。她知道他在看,不是隔著螢幕,不是隔著牆,是隔著十幾條木片縫。她看著百葉縫的方向,嘴唇動了,兩個字,別出來。唇形很慢。然後她把頭轉回去,閉上眼。book18.org
陳遠在衣櫃里把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百葉木片上。指尖輕輕按住木片邊緣。木片很薄,漆面光滑,邊緣有一點沒打磨乾淨的毛刺。他用指腹從毛刺上擦過去,疼,很輕,像被針尖碰了一下。他需要這個疼。book18.org
外面床墊彈簧在響,節奏不快。姓季的在動,每一下推到底,退出來一點再推。許念的呼吸越來越重,喉嚨里開始帶出低低的顫音,不是連續的,是每一次被推到深處的時候被擠出來半聲,然後吞回去,下一次又擠出來半聲。她的手指攥著床單,淺灰色,不,深灰色,新換的,棉布被攥出放射狀褶子。她把手從床單上移開,放在自己肚子上,食指和中指探進肚臍,往下移。然後她睜開眼,臉轉朝衣櫃。book18.org
衣櫃里陳遠在脹。從半硬到全硬的過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自己陰莖里每一根血管的擴張,先是海綿體根部在脹,然後龜頭在脹,然後整根在脹。龜頭從棉布褲襠下面頂出來,系帶在布料上蹭了一下,蹭得很輕,但這一蹭讓他的腹肌狠狠收了一下。他把手從百葉木片上移開,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掌攤開,沒有碰自己。脈搏在龜頭位置一下一下地跳,和心跳一個頻率。book18.org
許念的高潮來了。不是被操出來的,是自己。她的手指在自己陰蒂上畫圈,腹肌開始無規則地收縮,肚臍往上提,盆底肌在收放中帶動整個骨盆往上挺。她的腿夾緊姓季的腰,腳踝交叉鎖在他腰後,趾尖蜷縮。嘴張開,喉嚨里出來一聲低沉的喘,比之前哪一次都長,都深,像從丹田裡慢慢被抽出來的。然後身體僵住,眼睛沒有閉上,她在高潮頂峰里看著衣櫃,不是百葉縫,是穿過百葉縫看他。她的嘴型在說一個字,一遍兩遍三遍,那個字是來。book18.org
陳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拳頭。他硬得發疼。龜頭脹到極限,前液從尿道口滲出來,在棉布上洇了一小片深色。他想推開櫃門,想走過那三步,想把她從姓季的身下拽出來按在床單上把自己的陰莖塞進去,但他不能。她說的。從頭到尾不叫你出來。她把手指放在自己陰蒂上高潮的時候還在說,來。不來。來。別來。來,不。她把不字吞掉了,只留了來。但那個不字在她的唇形里有,在她說別出來的時候有。他攥著拳頭坐在塑料凳上,膝蓋抖了一下。塑料凳在衣櫃底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咯嗒,塑料坐面和地板磚之間的摩擦。book18.org
姓季的到了。他的身體僵住,背部的肌肉群從肩胛到腰椎一節一節繃緊然後慢慢軟下來。他趴在她身上喘氣,臉埋在她頭髮里。她把手從他背上拿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指攤開,感受盆底肌在高潮餘波中慢慢平息。book18.org
安靜了很久。床墊彈簧的餘響散盡。book18.org
姓季的翻下來,側躺在床的右邊,手放在床單上。許念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把睡袍從腳踝上撿起來披上,腰帶沒系,赤腳走到衣櫃前面。她把櫃門拉開。book18.org
陳遠坐在裡面。他的臉被衣櫃內部的暗光遮了一半,但他褲襠前面撐起的帳篷完整地暴露在主臥的暖黃光里,高,脹,棉布纖維被拉到極限。龜頭前面的棉布濕了一小塊,深色的,邊緣還在慢慢擴大。book18.org
許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手心貼上去,隔著褲子握住他。他在她掌心裡跳。脈搏不是一下一下,是連續的震顫,像被悶在引擎艙里高速空轉的轉子。book18.org
「你在裡面,從頭到尾沒出來。」book18.org
「沒出來。」book18.org
「我叫你別出來。」她把手指隔著褲子從他龜頭上輕輕划過,前液已經洇透了棉布,在她指尖上拉了一根很細的銀絲。「你還是沒出來。然後你硬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硬。我高潮的時候你在裡面看,我叫你來但我沒叫你出來。你聽懂了嗎。」book18.org
陳遠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她臉上。拇指從她顴骨往下劃,經過顴骨、下頜角,停在她下巴尖上。「懂。來,不是出來。是你在高潮的時候在叫我。我在裡面收到。」book18.org
許念把臉往他掌心裡偏了一下。嘴唇貼在他虎口上。然後退後半步,把睡袍前襟拉合,腰帶繞了一圈,繫緊。轉身走到床沿坐下,看著姓季的。姓季的已經坐起來了,正在穿褲子。他看了衣櫃里的陳遠一眼,嘴邊的弧度在暗影里若隱若現。然後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橘子,放在床頭柜上,和舊檯燈並排。book18.org
「水果給你們留著。下次不帶了,每次都帶,冰箱放不下。」他把皮帶扣好,銀框眼鏡重新戴上,鏡片上的藍鍍膜在暖黃光里閃了極快的一瞬。站起來,往門口走。經過衣櫃的時候停了一下,對著裡面說:「陳哥,下次你可以不用在裡面。我覺得你差不多可以出來了。」他點了一下頭,開門,關門。book18.org
許念坐在床沿,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她沒有起來送客。她只是看著敞開的櫃門裡那個坐在塑料凳上的男人。book18.org
「他說你可以出來了。」book18.org
「我聽到了。」book18.org
「你想出來嗎。」book18.org
「想。」book18.org
「但不是今天。」book18.org
「對。不是今天。」她把睡袍腰帶鬆了一圈,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把手放在身體旁邊,掌心朝上。「今天你在裡面睡。凳子可以放倒,我早上看過,能放。被子我從次臥給你拿一床。」book18.org
陳遠從衣櫃里出來,走到床邊,把她往上拉了一下,低頭把嘴唇貼在她額頭上。然後直起腰,走到次臥。行軍床的被子疊得整齊,緞面牡丹花在暗處泛著舊舊油亮。他把被子抱進主臥,塞進衣櫃。櫃門合上之前,許念從床上伸手把舊檯燈關了。咔嗒。全黑。陳遠在衣櫃里把塑料凳放倒,坐面翻開變成一張很窄的矮床,剛好夠他側身躺著。他把被子鋪開,緞面涼得像水。百葉縫裡透進來路燈光,細的,灰藍的,落在他臉上,和以前每次睡在次臥行軍床上看到的寬度一樣。隔壁沒有牆了。他躺在衣櫃里,她躺在衣櫃外的床上。中間隔了一扇櫃門。他知道她就在外面,離他三步。這一夜他在櫃門裡面,手放在褲襠前面,硬著,疼了,但不推開。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 出來book18.org
陳遠從衣櫃里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塑料凳放了一夜,坐面那條裂紋又往右延了半厘米,他收凳子時摸到了那道新岔口。櫃門推開,鉸鏈安靜地轉到底。主臥窗簾縫裡的天光還是灰藍色的,許念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面朝衣櫃方向。他站在衣櫃門口看她,她睫毛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沒睡。」book18.org
「睡了。醒得比你早。」她翻過來平躺,把被子推到腰上。「昨晚你在裡面翻身,我數了。四次。塑料凳響了三回,櫃門被你膝蓋頂了一下。頂的那下最響。」book18.org
陳遠把塑料凳從衣櫃里拎出來,摺疊好靠牆放著。book18.org
「姓季的昨天說,下次你可以不用在裡面了。我昨晚想了一夜。不是想他說的對不對。是想你從裡面出來之後,衣櫃空著,還留不留。」許念從床上坐起來,把睡袍披上,腰帶沒系。「後來我想,不用留。行軍床收在陽台,舊檯燈放在印表機旁邊,衣櫃裡面只剩你的呢子大衣和空衣架。不藏人了。也不藏你。」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把櫃門推到全開,把裡面那件呢子大衣拿出來掛回主臥衣櫃的常規位置。然後把隔板上那個透明塑料收納盒也拿出來,護手霜、小剪刀、雙面膠,放回梳妝檯抽屜里。最後她把百葉木片內側貼的那張小紙片撕下來,周嶼畫的手,對摺著。展開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進收納盒最底層。book18.org
陳遠站在床尾看著她把衣櫃清空,說了一句:「你昨晚想了這麼多。」book18.org
她把空衣櫃的兩扇門合上,轉過身,從梳妝檯前面走到他面前。「不止。我還想了一件事。以前你硬,是要我在別人下面。昨晚你在裡面硬了一夜,從頭到尾沒人。只有我們兩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不需要別人了。」她的手放在舊檯燈上,燈還亮著,暖黃光從米黃燈罩里滲出來。「但你也不需要沒有別人。你就是你。你在衣櫃里,我在床上,中間隔了一扇門。我故意不開,你就在裡面硬著。你可以推門,你沒推。」book18.org
然後她走出去,在廚房裡煎蛋。油入鍋滋啦一聲,蛋液從邊緣開始凝固。她今天火開得小,兩個蛋都嫩。端到餐桌上的時候,其中一盤蛋黃破了,不是戳破的,是翻面的時候鏟子邊刮的。book18.org
陳遠坐在餐桌前面,筷子夾起破掉的蛋。book18.org
「昨晚你在裡面,想得最多的是什麼。」book18.org
許念在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盤。「想上次。三個人那次。你在左邊,他在右邊。你在我裡面的時候,他的手壓在你背上。那個時候你後背的肌肉在我手指下面繃得很緊。我想,他也不是工具。老王是工具,小方是工具。姓季的不是。他是人。」她夾了一口蛋白,嚼完咽下去。「所以他說的三個人,不是他取代你。也不是你取代他。是各碰各的。你碰左邊,他碰右邊。中間是我。這種碰法,以後可能還會有。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只想我們兩個。」book18.org
陳遠望著她,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拉開椅子坐下,側過來看著他的臉。book18.org
「我們兩個,從第一次老王開始,到昨晚你在衣櫃里為止。中間隔了多少人。姓季的。小方。姓鄭的。紋身那個。有個只來過一次的。有個發消息沒來的。周嶼。」她把他的名字放在最後一個。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從廚房裡的平鋪直敘降了半度,不是心虛,是鄭重。然後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他胸口上,按在胸骨上。「但這些人加起來,都不如昨晚。昨晚從頭到尾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硬了一夜。我躺在外面的床上也想了你一夜。然後我就想問,你是不是真的可以從裡面出來了。就在這個房間裡,沒有百葉,沒有牆,沒有攝像頭,只有我們兩個。你能不能。」book18.org
「能。」他站起來。站在她和餐桌之間,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窗外的光從灰藍變成了淡金。晨光鋪在客廳地磚上,把兩個人的影子往東邊拉長了半米。book18.org
下午許念把主臥的門關了一下午。床單重新換了一套,淺灰色的,和第一次接客時鋪的那套同款。窗簾洗過了,還沒幹透,掛在晾衣杆上在陽颱風里輕輕晃。新檯燈從床頭櫃挪到了梳妝檯,舊檯燈從次臥重新拿出來放在床頭櫃原來的位置,插上電源,燈亮,燈座上缺口朝牆,燈罩光鋪在床上。然後她洗了澡,沒穿睡袍,換了一件舊棉布睡裙,領口鬆了,鎖骨完整地露出來。book18.org
她推開主臥的門,朝客廳說了一聲:「來。」陳遠從沙發前面站起來。他走到主臥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許念坐在床沿,頭髮還沒幹透,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的旁邊沒有別人。房間裡除了他們兩個只有新換的床單和舊檯燈的暖黃光。book18.org
她拍了拍床沿。「今天不要衣櫃。你就在這兒。」陳遠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床墊往下沉,她的身體往他那邊微傾過來,肩膀碰到他的肩膀。棉布睡裙的短袖口擦在他手臂上。她把手放在他褲襠前面,隔著睡褲,他在慢慢脹。不是一下子硬起來,是像水從深處往上漫。她手心貼上去不動,感覺到脈搏在掌心裡從弱到強。book18.org
「你還沒碰我,就開始硬了。」book18.org
「在沙發上就在想。」book18.org
「想什麼。」book18.org
「想昨晚。你在外面翻身。你說你數了四次。我在裡面也數了。你翻身四次,每次床墊響完你手都拍一下枕頭。拍枕頭的時候我就在想,她的手就在外面。隔一扇門。」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他褲襠上移開,放在他臉上,拇指從顴骨往下劃。「現在沒有門了。」她把他推倒在床上,不是用力,是手放在他胸口上輕輕往下壓。他仰面躺下。她跨坐在他身上。棉布睡裙下擺堆在大腿根,她把裙子從頭上脫掉,乳房露出來。乳頭已經在棉布蹭動中硬了。她俯下身,把嘴唇貼在他鎖骨那道白疤上,從鎖骨往下滑到胸口,滑到肚臍,滑到小腹。然後她把他的褲腰往下推,陰莖彈出來。龜頭已經脹得發亮,尿道口凝了一小粒前液。她用拇指抹開,含進去。book18.org
陳遠的腹肌劇烈收縮。他從床上抬起上半身想看,但她的頭壓得很低,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小腹擋住了她半張臉。她在含他。嘴唇包著龜頭,舌尖輕輕掃過系帶,從頭冠下緣繞著走了一圈。喉嚨里一聲很輕的吞咽。他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髮根是濕的。然後她抬起頭,嘴唇從他龜頭上滑開,拉了一根很細的銀絲,斷在她嘴角。她用手背擦掉,往上爬了一點,把他按回枕頭。她照舊跨坐在他身上,但這一次她不急著往下坐,她把手指從自己兩腿之間探進去,然後抽出來,手指上有一層透明的黏液。她把自己抹在他龜頭上,抹開,然後慢慢往下坐。book18.org
只進了一個頭。停了。腹肌在收緊。大腿內側的收肌跟著繃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她往下再坐一截,半根。嘴張開了,那口氣從喉嚨里被擠出來,變成一聲很輕的嘆息,嘆了一半自己吞回去。他的手放在她髖骨上,拇指按在她腰側凹窩裡。她把他整個吞到底,停住,低頭看著他,沒有動。book18.org
「你在裡面,」book18.org
「在。」book18.org
「以前隔牆的時候,你最想的是什麼。」book18.org
「夠著你。」book18.org
「夠著了之後呢。」book18.org
「夠著了之後,想把你留在裡面。」book18.org
許念把他的手從她腰側拿起來,放在自己臉上,嘴唇貼在他掌心。「那你就留。今晚不叫別人。只有我們。明天也只有我們。以後,我們想叫人的時候再叫。不叫的時候就這樣。」她把臀部往上抬了一點,龜頭在她裡面慢慢退出來,內壁從深處裹到冠頭邊緣,退到只剩龜頭停住,再往下坐回去。節奏很慢。她閉了一下眼。睫毛在檯燈光里微微顫。book18.org
陳遠的手從她臉上滑下來,放在她肩膀上往下拉,把她的上身拉低貼在自己胸口上。乳房壓在他胸骨上,乳頭硬硬地嵌在他皮膚和她的乳暈之間。他翻身把她放到仰面,右手撐床,左手放在她膝蓋彎下面往上推。她的腿分得更開。淺灰色床單在她後背下皺成一團。book18.org
他進去了。不是慢慢進,是一口氣推到底。許念的嘴巴張開,那聲「啊」沒有收回去。他往外退了半寸又推回去,床墊彈簧開始連續響,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推到底。她的手指攥著床單,攥了又放,放了又攥。她把手從床單上抬起來放在他臉上,拇指按在他顴骨上往下壓。嘴型在說一個字,他的名字。沒出聲,但他看得懂。book18.org
他把額頭壓在她鎖骨上,呼吸噴在皮膚上,然後抬起一點,看她的臉。她的眼睛睜著,瞳孔散得很大,虹膜只剩一圈很細的淺棕色圓環。上唇內側的濕潤在燈光里反著淡白。高潮來的時候她把腿夾緊他的腰,腳踝交叉鎖在他腰後,趾尖蜷起來。腹肌從肚臍開始往外擴散無規則收縮,盆底肌夾緊了他的龜頭。他停住,在她盆底肌收縮的最深處停了三秒,然後把自己退出來,握住陰莖,對著她的小腹射了。精液是白的,第一道最濃落在她肚臍上,第二道淡一點落在她自己手指上。她把手指抬起來放在嘴唇邊停了一下,然後把精液抹在小腹上,和她的汗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翻下來,側躺在床的右邊。兩個人面對面,膝蓋碰膝蓋,喘氣。喘氣聲在床頭櫃舊檯燈的暖黃光里慢慢降到同一頻率。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自己肚子上移開,放在他鎖骨上那道白疤上,又從白疤往上摸到喉結,從喉結摸到下巴,把手指停在他嘴角上。book18.org
「剛才,你從頭到尾沒想別人。」book18.org
「沒想。」book18.org
「我也沒想。第一次,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想別人。你在我裡面的時候我想的不是他,是在衣櫃里你敲門的暗號。那個暗號,只有我們兩個知道。以後就算有人在,這個暗號也只在我們之間。他在我裡面,你出來。你在我裡面,他,可以被記住。也可以被忘掉。但現在,我只記住你。」book18.org
陳遠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髮根已經乾了。窗外路燈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玻璃鋪在地磚上,和舊檯燈的暖黃光混在一起。他側身把她拉近了一點,讓兩個人的額頭相抵。book18.org
門縫下面沒有光。陳遠站在走廊里,手指搭在次臥門框上。次臥沒有燈,窗簾拉嚴了,牙籤還別在兩層布之間,路燈光從布縫裡漏進來的那條線比頭髮絲還細。行軍床不在了,搬到陽台去了。帆布上那朵牡丹花現在對著洗衣機。印表機也不在了,上周賣了廢品,紙槽里只剩一截剪斷的電源線。牆角地磚上有一個長方形淺印,是紙箱長期壓出來的。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里翻了個身。book18.org
他聽見睡裙棉布擦過床單的聲音,很輕,像砂紙從粗紙面上拖過去。隔著門,他聽不到她的呼吸,但他知道她醒著。翻身之後她的手指會習慣性地拍一下枕頭。啪。很輕。然後安靜。book18.org
陳遠把手指從門框上拿開,走回主臥門口。推開門的時候鉸鏈沒響,下午他上過油。主臥里舊檯燈亮著,鋪在床上。許念側躺著,面朝他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她的眼睛睜著,瞳孔在暖黃光里縮成兩個很小的黑點。book18.org
「我聽見你在次臥門口站著。」book18.org
「怎麼沒叫我。」book18.org
「我以為你會自己進來。」她把被子推開一角。他脫了鞋,掀起被子躺下去。床墊往他這邊沉,許念的身體順著坡度微微傾過來,膝蓋碰到他的腿側,肩頭貼在他的上臂邊上。薄棉布睡裙那一小塊布料不一會兒就被兩個人的體溫焐熱了。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手指從他鎖骨那道白疤上輕輕划過去。指甲沿著疤痕邊緣走了一個來回。「你剛才在次臥門口想什麼。」book18.org
「想行軍床不在了。」book18.org
「還想什麼。」book18.org
「想第一次。老王來的那天,你在主臥,我在次臥。我坐在行軍床上,手機螢幕亮著。你對著鏡頭說再深一點,隔著一堵牆,我這裡硬得發疼。那時候牆是十二公分。衣櫃那次櫃門是兩公分。現在,沒有牆了。行軍床沒了。攝像頭拆了。你在這裡,我在這裡。我還硬。」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他胸口移開,放在枕頭上,臉埋進他肩窩。鼻尖頂著他的鎖骨,呼出來的氣鋪在他脖子上。她在被子下面把膝蓋往上挪了一點,大腿壓住他的髖骨。皮膚貼著皮膚,她的內側是溫的。兩個人都不說話。舊檯燈的燈泡輕微地嗡了一聲。樓上的水管又在牆體里咕嚕。她在這兩種聲音的夾縫裡開口,聲音悶在他肩窩裡。book18.org
「今晚在廚房的時候,我在想,欠的債還清了。上個月最後一筆打過去了。你那個帖子設了私密,不掛了。沒有債。沒有帖子。沒有攝像頭。然後我想,我們還做不做。以前你說,你需要夠不著。後來你在衣櫃里夠了,隔著櫃門不讓你出來,你還是硬了。昨天晚上櫃門開著,你自己在衣櫃里,沒有人,你看不到我,你也硬了。今晚你就在我面前,我們兩個從頭到尾沒想別人。你也硬了。你說,還需要什麼。」book18.org
陳遠把手從她後腦勺滑下來,放在她脖子上,拇指按在她頸椎第一節上,那根骨頭在皮膚下面微微凸起,比最瘦的時候多了半毫米肉。他把手從她脖子上移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在掌心裡降到了每分鐘七十多下,穩定,不慌。book18.org
「需要這個,你在這裡。需要你叫我名字。需要在裡面的時候你看著我。你叫陳遠,我就知道夠著了。」book18.org
許念從他肩窩裡抬起頭,被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棉布睡裙領口鬆了,右邊鎖骨連著肩膀整片露在外面。鎖骨窩裡的陰影比平時淺,她臉上有路燈光,那道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剛好切在她的嘴唇和下巴之間。book18.org
「那你聽好,陳遠,你夠著了。」她把手放回他胸口,按在心臟的位置。「以後不管有沒有別人,你都是夠著的。周末我們要去那個餐廳吃飯,你上次說貴的那家。下周三我讓他來,不是姓季的,是姓季的他自己會約,我說的是周嶼。」book18.org
陳遠的手指在她脖子上停了。他沒有說話,但喉結在她面前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上次他跟你說那句話之後就沒來過。你說不該來了,我說好。但現在,我想讓他來一次。不是再來做。是來把話說完。他在走廊跟你說,她叫了你的名字。這句話我想了很久。他看出我叫的是你。他看出我們是兩個人,他一直都知道。就因為他知道,他才能把你看得那麼清楚。所以最後一次是說話。不做。我要你也在客廳里。我們三個人坐著,把之前沒說的話說出來。」book18.org
陳遠把她額前的頭髮往旁邊撥了一下,把她拉到枕頭上,讓兩個人的額頭之間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book18.org
「那天在衣櫃里,百葉縫後面,你貼了他的畫。你說不是讓我想著他,是讓我每次看到的時候就知道,出來之後你在這裡。當時我在裡面看著那個手指張開的影子,想了很久。他畫的是手,不是身體。手是碰人的。他畫的這隻手,在床尾放下這張畫的時候,可能就是想交給我。下周他來,水我來倒。」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 暗涌**book18.org
周一上午,陳遠的母親發了一條語音。四十三秒,語速很慢,夾雜手機拿不穩的晃動聲。核心內容三句:你三姨的孫子滿月,到時候表姐會來接我;你們沒事就好,有空回來吃頓飯;不用買東西。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疊衣服。她把最後一件T恤放進抽屜,走到客廳,陳遠把語音外放給她聽。book18.org
「回去嗎。」book18.org
「回去一趟也行。很久沒回了。」book18.org
「下周?」book18.org
「下周。滿月酒是周六。我們可以周五晚上到,不過夜。當天來回。你定。」她走進廚房開始洗菜,水聲很大。青菜葉子在水槽里被沖得翻動。她擰小了一點,回頭往客廳方向說了一聲:「你回老太太,說我們周五晚上到,吃個飯就回來。」book18.org
三天後他們在高速服務區停了十五分鐘。許念從後備箱拿出兩盒糕點,超市買的,紅色包裝盒上印著「福壽安康」。她在后座重新綁了一次盒上的綢帶。母親住在城南老小區,五樓,沒電梯。聲控燈壞了,陳遠用手機螢幕的光照鑰匙孔。門開了,門縫裡湧出來一股燉排骨的醬香,高壓鍋的泄壓閥在廚房裡滋滋轉。book18.org
母親站在玄關。圍裙是舊的,藍布洗得發白。頭髮又白了一層,但燙了新卷,發梢剛到耳根。她看看陳遠,又看看許念。把他們讓進客廳之後,指著茶几上早就擺好的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說鍋里還有最後一個菜,跑去廚房了。book18.org
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菜心、涼拌海帶絲、蔥爆肉。book18.org
母親給許念夾了一塊排骨。又給陳遠夾了一塊。book18.org
「你們倆,瘦了。都瘦了。」book18.org
陳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沒瘦,只是穿了一件舊襯衫。許念把排骨從碗里夾起來咬了一口,說瘦點好,健康。母親看著許念,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扒飯。筷子在碗里攪了兩下,沒夾菜。book18.org
吃完飯陳遠主動洗碗,水槽前他挽起袖子,許念把空碗端進廚房放在灶台上,轉身又拎著抹布去擦客廳桌子,蹲下來把桌腿旁邊的瓜子殼一粒一粒拈進垃圾桶。母親站在廚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突然說了一句:「以後不用帶東西。人回來就行。」聲音不大,說完轉身走進了臥室。book18.org
回程高速上,許念靠在副駕頭枕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沉默很久。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轉頭看著陳遠:「老太太今天給我夾了三次菜。」book18.org
周五,周嶼要來了。book18.org
陳遠把茶几上的煙灰缸倒乾淨。餐桌上的雜物,過期水電單、舊原子筆、一枚五毛硬幣,全部收進鞋櫃抽屜。客廳的舊印表機從陽台門口挪到了鞋櫃旁邊,電源線用扎帶束好。次臥門全開,裡面只剩牆角和地磚上那個長方形淺印。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把床單拉平,灰色那套從櫃底翻出來重新鋪上。她把舊檯燈從床頭櫃挪到梳妝檯,和護手霜、梳子排成一條線。新檯燈留在原處,燈罩角度調了一次,往左撥了一點。book18.org
下午四點多她洗了澡。出來的時候換了那件淺煙灰色棉麻睡袍,頭髮沒吹透,發尾還滴著水。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陽台,對面樓紅圍裙女人在收衣服。她把窗簾拉上。book18.org
五點,她從冰箱裡拿出三個人的食材。排骨解凍。蔥切段。姜切片。砂鍋上灶。陳遠在水槽旁邊剝蒜。「你第一次拿蒜,是老王來的那天,蒜蓉過火了。那天你說燈座歪了,我們就開始了。明天周嶼來,是你叫的第一次,也是你叫停的第一次。」book18.org
許念把手裡正在切的一大塊排骨從中間劈開。刀落砧板,骨斷口齊。book18.org
「明天不做。就是坐。但他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門鈴響的時候是周六下午三點。周嶼比約的早了一刻鐘。陳遠去開門。走廊聲控燈沒亮,周嶼站在門口,手裡照舊拎著東西,牛皮紙盒用麻繩扎著,干椰絲特有的焦甜味從盒縫裡往外滲。他穿了一件淺灰色毛衣,左手腕上紅繩換了一根新的。book18.org
「陳哥。」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周嶼在玄關彎腰解鞋帶。帆布鞋並排放在鞋櫃旁邊,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站起來的時候他看了客廳一眼,煙灰缸在茶几上,裡面沒有煙頭。陽台上空的晾衣架在鋁杆上被風吹得慢慢轉。book18.org
許念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了麵粉,她在擀餃子皮。說餡已經調好了,韭黃豬肉,讓他先坐,餃子馬上下鍋。book18.org
周嶼在餐桌前面坐下。陳遠從飲水機倒了兩杯常溫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杯底碰到桌面時他習慣性墊了一下手指。book18.org
「你們家,變了。」book18.org
「哪裡變了。」book18.org
「次臥門開著。裡面沒東西了。」周嶼端著水杯站起來,走到次臥門口朝里看了一眼。空的,牆腳一個長方形淺印,窗簾拉嚴。「行軍床沒了。上次我來,陳哥坐那上面。」他走回來重新坐下,喝了一口水。「你們之間不一樣了。以前是兩個人各站一邊,中間隔了東西。現在中間沒東西。」book18.org
許念端著三盤餃子從廚房出來。她把餃子放在餐桌中間,又折回去拿了醋碟、筷子,蒜末已經提前切好。拉開椅子坐下之後,她把手上的麵粉在圍裙上蹭乾淨。book18.org
「今天叫你來,是最後一個人。不是做。是坐。你把以前的畫都帶來了嗎。」book18.org
「帶了。」book18.org
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封,拉開纏線。裡面厚厚一疊,不是印刷品,是原作。鉛筆畫、淡彩、線稿,畫的都是同一個女孩,窗邊看書、陽台晾衣、廚房切菜。最底下一張對摺的,是那隻手。許念接過去,一張一張翻,從最早的銀杏葉翻開,到最後一頁的貓。翻開銀杏葉那張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第一次,陳哥轉給我看你畫的銀杏葉。我說好看。你說謝謝。那張畫當時你說是沒事畫著玩。從那時候起,你就不是在畫東西。你在畫我。」book18.org
「是。我來你們家第一次回去,畫了一整夜。畫完發現,所有線條都往你那邊偏。後來每次來,回去都畫。不是故意的。手自己知道。上個月你們說不見面之後,我畫不出來了。畫了別的東西,都不行。」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牛皮紙封面上,手指張開。虎口那層薄繭在餐桌燈光下是淡黃色的。book18.org
「今天我全都帶來了。這些畫,想留給你們。不賣。不發。不留底。就是放在這兒,放你們家。放在哪個抽屜都行。以後你們看見就記得,有個人,畫過你。」book18.org
許念把畫疊整齊放回牛皮紙封,纏上繩子。然後把封推給陳遠,說放梳妝檯抽屜里。陳遠接過去站起來,走進主臥。梳妝檯抽屜拉開,護手霜、小剪刀、雙面膠,那盒沒拆封的LED燈泡。他把牛皮紙封放在抽屜最下層,關上。book18.org
他回到客廳坐下之後,許念把醋碟朝周嶼那邊推了半寸,說餃子要涼了。周嶼夾了一個,咬開,嚼了幾下。book18.org
「以後,還見面嗎。」book18.org
許念把筷子擱在碗沿上。book18.org
「不見。你今天是最後一次,不是趕你。是要把話說完。你把畫留下,挺好。你把看我們看清楚,也挺好。但以後我們之間不用再隔著事。你在門口說過你說她剛才叫了你的名字。你從一開始就不只買,你在追。但我要的不是追。是你看著我們的時候,我們自己也在看。」book18.org
周嶼把筷子放在空碗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book18.org
「第一次發消息,我問,你們找的可能不只是別人。可能是別的什麼。現在找到了嗎。」book18.org
許念看了一眼陳遠。陳遠把手放在餐桌上,手指攤開。book18.org
「找到了。」她說。「你幫我們找到的。不是幫忙,是你在場,我們才看清。你以後不用再當嫖客。但你走之後,我們記得你。」book18.org
周嶼在玄關彎腰繫鞋帶。直起腰來的時候從背包里又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放在鞋柜上,是個約五厘米高的泥塑小人,手指粗壯、張著,像是在跟人握手。他說這是前幾天捏的,燒好了,留個紀念。然後沒再說別的,開門,關門。book18.org
許念從鞋柜上拿起那隻泥塑手,放在電視柜上。和舊檯燈並排。book18.org
「他走了。這是最後一個。以後我們不找了。」book18.org
陳遠從餐桌前面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隔著衣服把手指按在他手背上,說:「明天我們出去吃飯。那家貴的餐廳,你上次說貴。現在去。不叫別人。就我們倆。」book18.org
周六晚上,兩人從餐廳回來。許念在玄關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磚上,走到飲水機前面倒了半杯水,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遞給他。廚房裡突然啪一聲悶響,陳遠打開碗櫃檢查了一遍,最後發現是角落舊塑料袋裡那節五號電池爆了漿。清理完,他走到客廳把電視櫃抽屜拉開,裡面那盒新LED燈泡在,沒拆封。他拆開盒子,把舊檯燈的燈泡擰下來,換上新燈泡。插電,燈亮。暖白光從米黃色燈罩里滲出來,顏色比舊燈泡白半度。他把燈座轉了一下,缺口朝牆。book18.org
許念從沙發那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盞燈。book18.org
「新燈泡。比舊的亮。」book18.org
「五瓦。一樣的功率。」book18.org
「但就是亮一點。」她伸手把燈罩扶了一下,手指從米黃布面上輕輕划過去。「這盞燈,從第一天就在。你把它放在床頭柜上。我把攝像頭拆了。你焊回去。我再拆。最後電池倉蓋碎了,你說不用修了。現在它還是亮的。」book18.org
陳遠把舊檯燈捧起來,走回主臥,放在床頭櫃原來的位置。許念跟著進去,在床上坐下,把睡袍腰帶解開。緞面從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上。她說今晚不叫別人,也不叫他。就是開燈,就是兩個人。然後伸出手,把新檯燈也打開。book18.org
兩盞檯燈同時亮,一盞暖黃,一盞暖白。光在深灰色床單上交疊,鋪成一片從金黃到米白的過渡區。她躺在光的交界線上,把手放在枕頭上,手背朝上一指微蜷。他說了一句:「兩盞燈,角度不一樣。」她躺在枕頭上看著他,說:「不一樣才對。一樣就不用兩盞了。」book18.org
陳遠躺到她左邊。床墊往下沉,她的身體微傾過來,肩頭貼在他上臂側面。棉布睡裙和皮膚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滲透。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手指從他鎖骨那道白疤輕輕划過去。book18.org
「現在,你夠得著嗎。」book18.org
「夠得著。」book18.org
「不需要別人。」book18.org
「不需要。」book18.org
「也不需要沒人。」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鼻尖頂著他的鎖骨。book18.org
「陳遠夠得著。」她說。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 清晨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舊檯燈還亮著。陳遠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床頭柜上那團暖黃光,昨晚忘關了。許念背對他側躺著,被子滑到腰上,睡裙領口從肩膀褪下來,肩胛骨在皮膚下面微微凸起,隨呼吸一升一降。他在被子下面把手放在她髖骨上,她動了一下,往後挪了兩寸,後背貼上他胸口,還沒醒,只是身體自己找熱源。book18.org
他伸手把檯燈關了。咔嗒。晨光從窗簾縫裡滲進來,灰藍色。許念在睡夢裡翻了個身,額頭抵在他鎖骨上,手縮在胸前,手指微蜷。他低頭能看到她發頂,髮根已經乾了,昨晚洗過澡沒吹透就睡了,頭髮在枕頭上蹭得毛糙。book18.org
他躺了一會兒。七點整。他正要把手從她身上移開,許念的腳在被子下面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小腿,不是醒,是做夢。他停住了。book18.org
等到七點半她睫毛動了動,睜開眼,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把額頭從他鎖骨上移開,仰起臉看他,嗓子還沒開,聲音悶悶的:「檯燈忘關了。」book18.org
「關了。早上關的。」book18.org
許念把被子拉高蓋住肩膀,又往他那邊擠了一點,膝蓋碰到他大腿。她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說今天是周六。接著她把臉湊過去,讓他看自己下唇,那個反覆咬破又結痂的位置現在只剩一個很淡很淡的小點,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翻身坐起來,被子堆在腰上,睡裙領口從右邊肩膀滑下來,把頭髮攏到一邊用手指梳了兩下,說今天不煎蛋,今天出去吃,小區門口那家新開的豆漿店,聽說油條現炸。book18.org
陳遠從床的另一邊坐起來腳踩在地磚上。他套上T恤,把臥室窗簾拉開一半,對面樓的紅圍裙女人已經在廚房裡了,每天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灶台前面,今天在洗什麼,水龍頭開得很大。許念從他背後走過,把睡裙從頭上脫掉,換上出門的衣服,牛仔褲、白色長袖T恤、帆布鞋。頭髮扎了個低馬尾,發圈繞兩圈。book18.org
豆漿店裡人不多。兩個人坐在靠窗位置,油條剛出鍋,掰開的時候冒白氣。許念把油條泡進豆漿里,等它吸飽了豆漿變軟,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她說以前在這家店吃過一次,很久了,那時候還沒欠債。他當時點的是咸豆漿。book18.org
吃完早飯回來,許念在樓道里跟隔壁張姨打了個照面。電梯門一開,張姨拎著菜籃子從裡面出來,看到他們先是一愣,然後從菜籃子裡拿出兩個橘子塞在許念手裡,說遠親不如近鄰。許念接過去把橘子放進冰箱,站在廚房中間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book18.org
「這房子,我們是不是能重新弄一下。」book18.org
「弄哪。」book18.org
「次臥。行軍床搬走了,印表機賣了。那個房間現在是空的。我想把它刷一遍。以前是監控室,以後可以做書房。你接外包可以在裡面做。不用老在餐桌上。」book18.org
陳遠站在次臥門口往裡看。空的,地磚上那個長方形淺印還在,紙箱壓出來的,比周圍白半度。窗簾還是那副米黃色化纖布,洗過太多次中間薄了一層。他說好,下周買漆。許念從廚房探出頭,補了一句:還有陽台。行軍床搬走,空出來的位置放兩盆綠蘿。book18.org
下午她去建材市場挑了乳膠漆。白色,啞光。陳遠把次臥的窗簾拆下來放進洗衣機,洗衣機在陽台轉起來的時候整個鋁框都在輕輕震。他蹲下來,把行軍床的鋼管框架從陽台角落搬出來,帆布上那朵暗紅色牡丹花在日光里泛著舊舊的光澤。他把行軍床完全展開,鋼管接口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彈響。許念從客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book18.org
「第一次你睡這上面,被子是緞面的,我媽陪嫁那床。你說帆布硬。後來你把被子疊成長條,一半墊一半蓋。後來搬到陽台,再沒睡過。這個床,要不要留。」book18.org
「你說呢。」book18.org
「不留。但它不是垃圾。它跟了我們這麼久,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賣掉。或者送給收廢品的。但要好好送。不能直接扔。」她說完走到陽台上,把行軍床的帆布面用濕抹布里外擦了一遍,鋼管框架也擦了一遍,摺疊起來的時候每根鋼管都亮了一層。她說改天叫收廢品的來,給二十塊錢。book18.org
傍晚廚房裡的抽油煙機在轉。許念在燉湯,雞骨架在砂鍋里慢慢翻滾,水面浮起一層細細的油花。她站在灶台前面,用勺子把油花撇掉。把勺子放在隔熱墊上,轉身走到客廳,從電視柜上拿起舊檯燈,把燈泡擰下來放回抽屜,把檯燈放進鞋櫃旁邊的紙箱裡,那個紙箱是空的,專門騰出來裝那些不再需要但也不會扔掉的東西。電池倉蓋碎了,排線剪斷過又焊回去,燈座上剪刀撬破的缺口還在。她把紙箱合上放在次臥牆角,說以後書房弄好了,這個箱子就擱在書架最上層。book18.org
陳遠站在次臥門口看著她封箱。他的手放在門框上,手指在門框木邊上來回摩擦了一下。問她那個新的,床頭柜上那盞。她說那盞是燈,不是柜子,以後也是燈,每天都開,晚上不關也行。book18.org
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進了主臥。新檯燈在床頭柜上亮著,黑鐵網格燈罩把光切成碎片灑在天花板上。舊檯燈的位置現在是一盒藍色紙巾,超市新買的,塑料殼上還貼著條形碼。她坐在床沿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陳遠跟著進來,在她旁邊坐下。床墊往下沉,她的身體微傾過來,肩頭碰他的肩頭。新檯燈的暖白光鋪在兩個人膝蓋上。book18.org
「你記得嗎。第一盞檯燈是你買的,超市買的。燈座是白色塑料。你說換,但沒換。後來燈座下面放了東西。攝像頭,那時候你說燈座歪了。我說可能是擦灰碰的。然後我們用那盞燈說了兩個月的話。」book18.org
陳遠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攤開。book18.org
「後來攝像頭拆了,燈座破了,燈還是亮的。」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身走到衣櫃前面拉開櫃門。衣櫃裡面清空了,他的外套、她的裙子,中間隔板上只有一個透明塑料收納盒和一個很小的泥塑手掌。她把泥塑手拿起來放在床頭柜上,和新檯燈並排。說周嶼留下的。以後放在外面,不在柜子里。不是紀念,是記得。book18.org
她把衣櫃門關好,走回來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扭頭朝左邊說,把燈開著。他們看著天花板上那些被黑鐵網格切碎的光塊。book18.org
許念說:「以前我覺得我們正常不了。後來發現,正常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你。你在衣櫃里,夠不著我。你在床尾,夠著了一半。你在床左邊,夠著了。今天你在次臥門口站著,我在裡面擦牆,你沒進來,但我知道你在。那個也是夠著。現在沒有牆了。沒有螢幕。沒有鏡頭。沒有百葉。只有我們兩個。」book18.org
陳遠把手從自己胸口移開,放在她肚子上,掌心貼著她睡裙的棉布。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說今天不做,就是躺著。今晚不做,以後有的是時間做。明天早上煎蛋,火大的那種,蛋邊焦的。順便把那個紙箱放到陽台去。明天不是結束,明天是開頭。不是第一回,接著過。book18.org
【全書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