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介紹】book18.org
陳遠欠了二十萬。不是還不起的數目，但他選了最快的那種還法——在網上替妻子接單。book18.org
許念同意了。第一次的理由是"只做這一次"。第二次她沒說理由。第三次，她朝那盞檯燈的底座看了一眼——攝像頭就藏在那裡——然後對著那個方向，慢慢張開了腿。book18.org
隔壁房間裡，陳遠盯著螢幕，手在下面，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不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知道她知道。這就是整件事最見不得人、也最讓他們停不下來的地方——那些嫖客以為自己是唯一的男人，但真正的男人在牆的另一邊，硬著，看著，永遠夠不著。book18.org
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名嫖客。年輕的，溫柔的，看著許念的眼神不像在買——像在追。book18.org
陳遠在螢幕前，第一次發現自己硬不起來。book18.org
【標籤】book18.org
類型標籤：都市book18.org
情色標籤：NTR、暴露、調教、契約關係book18.org
調性標籤：暗黑、現實向book18.org
【版權聲明】book18.org
本書《為了還債，我替老婆拉嫖客》由作者 **Yulu** 原創，首發於 **COOL18**（）。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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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燈座book18.org
六點半，天已經暗透了。book18.org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黃色布面的，光潑在沙發扶手上，暖得發舊。陳遠坐在沙發邊緣，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亮著。他的拇指停在一條簡訊上，沒划走，也沒回。book18.org
簡訊是半小時前到的。內容很短，"陳先生，本月已逾期十二天，請儘快處理。如需協商分期可致電。，新融貸後管理部"book18.org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腿上。book18.org
廚房裡抽油煙機在響，老式的，聲音悶厚，像隔著一層棉被在打鼾。許念在炒菜。油入鍋的滋啦聲從廚房門口漫出來，跟著一股蒜蓉的焦香。陳遠吸了一下鼻子。蒜蓉有點過火了，她今天火開大了。book18.org
茶几上擺著一隻白瓷煙灰缸，裡面戳了三根煙頭，都是今天的。他戒煙戒了兩年，上個月重新開始買。許念沒說什麼。她只在超市結帳的時候多放了一包薄荷糖在購物籃里，不是給他戒煙用的，是遮煙味的。book18.org
他聽見鍋鏟刮鐵鍋的聲音。颳了三下，她在把菜裝盤。book18.org
"吃飯。"book18.org
許念端著兩盤菜從廚房出來。一盤蒜蓉油麥菜，一盤西紅柿炒蛋。她把盤子擱在茶几上，轉身又回了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電飯煲內膽，直接端過來的，鍋底還粘著一層米湯的薄膜。book18.org
她把內膽放在茶几邊沿，用飯勺在裡面劃了兩道，盛出兩碗。動作很熟，碗和碗之間的量分得均勻，她的那碗比他的少半勺。一直都這樣。book18.org
陳遠把手機從腿上拿起來，塞進褲兜。book18.org
"今天沒接到電話？"他問。book18.org
許念把筷子遞給他，自己坐在沙發另一頭。"接了兩個。一個問要不要買保險，一個說我的快遞到了。沒有別的。"book18.org
她說"沒有別的"的時候，筷子已經夾了一片油麥菜送到嘴邊。嚼了兩下，沒抬頭。book18.org
陳遠端起碗。米飯的熱氣撲到臉上，他眨了一下眼。西紅柿炒蛋的湯汁滲進米飯里，染出一小片橙色。他用筷子把那片橙色攪散，攪進更多的白飯里，但沒往嘴裡送。book18.org
"我看一下。"許念說。book18.org
她指的是手機，他的手機。她知道那條簡訊來了。不是他說的，是她看出來的：他今天從進門到現在只說了三句話，其中兩句是"嗯"。book18.org
陳遠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解鎖，遞過去。她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涼的。她的手一直偏涼，和季節無關，末梢循環不好，她自己說的，很多年前體檢的時候醫生提過一次。book18.org
許念看簡訊。嘴角沒動，眉毛沒動。她把手機還給他，繼續吃菜。book18.org
"多少了？"她問。book18.org
"上個月還了一萬三。還剩十九萬七。"book18.org
"加利息呢。"book18.org
"二十萬多一點。"book18.org
她嚼完嘴裡的菜，咽下去。喉結，她沒有喉結，但脖子中間那截軟骨輕微地動了一下。她說："上次不是說可以分期？"book18.org
"分了。分了也這麼多。每個月最低還一萬二。"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往下說。廚房裡的抽油煙機已經被關掉了，客廳一下子安靜。窗外有一輛電動車經過，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遠去的方向是小區門口。book18.org
許念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面。電視柜上放著一隻塑料收納盒，她打開蓋子，從裡面翻出一個信封。信封是銀行櫃檯的牛皮紙款，開口處被撕得不整齊，是她上次取錢的時候撕的。她把信封拿回來，放在茶几上，往陳遠那邊推了兩寸。book18.org
"我卡里還有四千六。這個月的生活費夠了。你的外包尾款什麼時候結？"book18.org
"下周三。一萬二。"book18.org
"那還差多少。"book18.org
"還差下一筆。"他說。"下一筆還不知道在哪。"book18.org
許念坐回沙發上，這一次坐得比剛才靠後。她靠在沙發背上，腿收上來，腳後跟踩在沙發邊緣，手臂環住膝蓋。這個姿勢讓她的鎖骨從領口裡露出來一截。鎖骨窩裡有陰影，落地燈照不到那裡。book18.org
茶几上的菜在變涼。油麥菜表面凝了一層薄油，亮晶晶的，像塑料膜。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客廳里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聲音，許念還在吃，一口接一口，節奏均勻，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陳遠的筷子還擱在碗沿上，沒動。book18.org
"我有個辦法。"他說。book18.org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看的是茶几上那盤西紅柿炒蛋，蛋塊邊緣煎得焦黃，是他喜歡的那種火候。她一直都記得。book18.org
許念的筷子停了。book18.org
不是突然停的，是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邊，沒張開嘴，又放回碗里。book18.org
"什麼辦法。"book18.org
陳遠把手機重新掏出來，打開一個網頁，遞給她。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接。她先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眼睛，是看他的手。他的手握著手機邊緣，指節沒有發白，也沒有發抖。穩的。就是那種做了一個決定之後、反而什麼都不用再想了的穩。book18.org
她接過手機。book18.org
螢幕上的頁面是一個論壇。介面很舊，灰底黑字，排得密。標題欄寫著"同城·私約"。往下拉是帖子列表，每一條前面都有一個數字，瀏覽數。陳遠給她看的那條帖子，瀏覽數是四百六十七。book18.org
標題只有五個字：**"替妻尋良友"。**book18.org
許念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大約十秒。book18.org
筷子從她碗沿上滑下來，掉在茶几上，滾了半圈，停在煙灰缸旁邊。她沒有撿。book18.org
"你發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上周四。"book18.org
上周四。她在廚房煮麵，他在客廳用手機。她以為他在刷短視頻。當時抽油煙機開著，她沒聽見別的。book18.org
許念把手機還給他。這一次她的手沒有碰到他的手，她放得很快，手機落在沙發墊上，彈了一下，螢幕朝下。book18.org
她繼續吃飯。book18.org
不是"繼續"，是重新開始。她把掉在茶几上的筷子撿起來，用紙巾擦了一下，夾了一口飯送進嘴裡。嚼。咽。再夾一筷子菜。她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皺眉，沒有抿嘴，沒有深呼吸。但她吃菜的速度加快了，快得連咀嚼的次數都少了。像趕時間。book18.org
陳遠也沒說話。他把帖子往下翻了幾頁，關掉瀏覽器，把手機塞回褲兜。book18.org
窗外又安靜了。電動車早就出了小區。遠處有狗叫，一聲就停。book18.org
許念吃完了碗里的飯。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站起來，端著兩盤剩菜進了廚房。水流聲。她在沖洗盤子。水聲停了之後，她沒出來。廚房裡安靜了很久，大約半分鐘，然後是冰箱門打開的聲響，又關上。book18.org
她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罐啤酒，放在陳遠面前。book18.org
"喝吧。"book18.org
他沒說要喝。她也沒問他喝不喝。book18.org
陳遠拉開拉環。氣泡聲很脆，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一枚針掉在瓷磚上。他喝了一口，沒咽，啤酒在嘴裡停留了幾秒，才慢慢吞下去。book18.org
許念站在電視櫃旁邊，背對著他。她在看那個塑料收納盒，蓋子沒蓋好，歪著。她把蓋子擺正，手指沿著盒蓋邊緣壓了一圈，確認每一處都扣嚴了。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陳遠。book18.org
她看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手。他握著啤酒罐，食指在罐口邊緣上畫圈。book18.org
"你發那個帖子的時候，"她說，"想沒想過一個問題。"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如果有人真的來了，你到時候在哪。"book18.org
陳遠的食指停了。book18.org
啤酒罐外面凝了一層水珠，順著罐身往下滑，滴在他拇指根上。book18.org
他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手指，說："隔壁。"book18.org
許念看著他。book18.org
"隔壁。次臥。"他說。"牆不隔音，你知道的。"book18.org
她的嘴唇分開了一線。吸了一口氣，沒呼出來，他把那口氣含在胸腔里，鎖骨窩加深了一瞬，然後那口氣找到出路，從嘴唇中間泄了出來。呼得很慢，慢到幾乎不像呼吸，像一種沉默的、被壓扁了的嘆息。book18.org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從電視櫃前面走回來，拿起他的空碗和他面前那碗已經涼透了的飯，一起端進廚房。水流聲又響起來了。book18.org
陳遠把啤酒喝完。鋁罐放在茶几上，和煙灰缸並排。煙灰缸里戳著三根煙頭，有一根的過濾嘴上沾了一點蛋黃，是她炒菜的時候，他把煙掐了去幫她端菜，煙頭掉進了蛋液碗里。book18.org
廚房裡，許念在洗碗。水聲很大，但她的動作不快，透過廚房的磨砂玻璃門，能看到她模糊的輪廓，手臂在槽盆上方來回移動，頭頂的暖光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廚房門口的地磚縫隙里。book18.org
她的手機響了。鈴聲是她設的默認鈴聲，沒換過。她擦了手接起來，聽了幾句，聲音很輕，隔著玻璃門和流水聲，陳遠只聽到四個字："不用了，謝謝。"book18.org
電話掛了。廚房裡的水聲依舊。book18.org
陳遠站起來，走到陽台。陽台很小，晾衣杆上掛著兩件T恤和一條床單，都干透了，被風吹得輕輕晃。他摸出煙，彈出一根，含在嘴裡，沒點。打火機在褲兜里，拇指壓著砂輪，壓了兩次都沒打下去。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插回煙盒。book18.org
陽台對面是另一棟樓。七樓，同層，窗口亮著燈。一個穿紅色圍裙的女人在廚房裡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隔著樓距，變得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敲木魚。book18.org
陳遠把陽台的推拉門合上。book18.org
轉身的時候，許念已經站在客廳中間了。她解了圍裙，疊成長方形，放在沙發扶手上。圍裙是藍白格子的，邊上磨起了毛。book18.org
她說了今晚最長的一句話。book18.org
"你找的那個人，你挑過沒有。還是誰都可以。"book18.org
陳遠站在陽台門口。落地燈在他身後，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明的那一半在動，他開口了。book18.org
"挑過。"他說。"安全第一。"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安全。"book18.org
"我聊了幾句。只聊了幾句。"book18.org
許念拿起沙發扶手上的圍裙，重新展開，又疊了一遍。這一次疊得更方，邊角對齊，用手掌壓平。然後她把它放在茶几下層，圍裙本來一直在沙發扶手上的，這個位置是她今天新換的。book18.org
她直起腰，看著陽台門的方向。陳遠站在那裡，逆光，輪廓線被落地燈描了一圈暖橙色。book18.org
她說："吃飯的時候你說還差下一筆。下一筆，你打算怎麼來。"book18.org
他沒回答。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這個動作讓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鎖骨位置從T恤領口裡露出來，領口的羅紋已經洗鬆了。book18.org
許念沒有追問。她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拿起來，起身放到廚房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已經裝了半袋廚餘，罐子放進去的時候發出塑料摩擦的聲響。book18.org
她走回來，站在陳遠剛才坐過的沙發位置前面。她彎腰把沙發墊子拉平，他坐出來的凹陷還在，她用手掌在上面按了兩下，按平了。book18.org
她說："那個帖子有多少人回。"book18.org
"七個。"book18.org
"你都聊了。"book18.org
"聊了三個。有一個不太對，沒繼續。"book18.org
"剩下的呢。"book18.org
"有一個想約下周。"book18.org
"下周。"book18.org
"周三晚上。"book18.org
客廳里很靜。樓上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橡膠腳墊在地磚上颳了一下，短促而鈍。book18.org
許念直起腰，走到次臥門口。次臥的門關著。她把門推開一條縫，朝里看了一眼，裡面堆著紙箱、一台舊印表機、一個落灰的掛燙機。靠牆放著一張行軍床，床上鋪著一層舊棉絮，沒有被套。book18.org
她把門關上。回頭看著陳遠。book18.org
"次臥得收拾一下。"她說。book18.org
陳遠看著她。book18.org
許念轉身走向主臥。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伸手把他褲兜里的煙盒掏了出來，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裡。她沒點，打火機還在他兜里。她只是含著過濾嘴，嘴唇抿著那層白色紙皮，像咬著什麼不該咬的東西。book18.org
她推開主臥的門，回頭看他一眼。book18.org
"周三之前把次臥收拾出來。"她說。"你總不能在紙箱堆里坐著。"book18.org
門沒關。主臥的燈亮起來，透過門框切出一塊長方形光，鋪在客廳地面上。那道光里能看到空氣里浮著的灰塵顆粒，慢慢飄，沒有方向。book18.org
陳遠站在客廳。落地燈把他的影子投在次臥的門上，比他的身體長出一截。book18.org
他摸出打火機，把剛才插回煙盒的那根煙重新抽出來。這一次他點著了。打火機的砂輪颳了三次才出火，火苗跳了兩下才穩住。book18.org
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出來，散在落地燈的燈罩上方，繞了一圈，被燈罩的熱度托住，沒有馬上散。book18.org
廚房裡水龍頭沒有擰緊，隔幾秒滴一滴，敲在不鏽鋼槽盆的底上。節奏很慢，像一座鐘忘了上發條。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里走動。衣櫃門開合了一次。衣架在金屬杆上滑動的聲音，她在找東西。然後床墊彈簧響了一下，她坐下了。book18.org
陳遠把煙抽完。煙頭掐進煙灰缸里，和那三根舊煙頭排在一起，四根了。book18.org
他走進次臥。燈沒開。行軍床在暗處，舊棉絮露出一角，被窗外的路燈光照得發白。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最近的紙箱搬起來，搬到客廳，放在鞋櫃旁邊。book18.org
紙箱上印著三個字："已驗視"。是他上次退貨沒退成的快遞。book18.org
他又搬了一箱。然後是第三箱。book18.org
搬完最後一箱的時候，許念從主臥走出來。她換了一件舊T恤當睡裙，領口大得右邊肩膀都露出來了。她走到客廳，看了一眼堆在鞋櫃旁邊的紙箱，又看了一眼次臥敞開的門，裡面現在空了，只剩下行軍床和一台舊印表機。book18.org
"印表機也搬出來。"她說。book18.org
"搬哪。"book18.org
"陽台。陽台還有位置。"book18.org
陳遠把印表機搬出來。電源線拖在地上，插頭划過地磚縫隙，發出一串輕微的嗒嗒聲。book18.org
許念站在主臥門口，看著他把印表機放到陽台角落。夜風從陽台沒關嚴的推拉門縫裡灌進來，吹動她T恤的下擺。book18.org
她說："周三之前，燈座也得換一個。"book18.org
陳遠直起腰。他看著她。book18.org
她說："你現在那個檯燈，燈座太輕。碰一下就歪了。"book18.org
她的語氣和說"油麥菜火大了"一樣，平鋪直敘，沒有重音，沒有停頓。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進主臥。這一次，她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關門的聲音很輕，門鎖舌頭滑進門框卡槽的那一下，像一滴水滴進杯子裡。她沒鎖。book18.org
陳遠站在客廳。紙箱堆在鞋櫃旁邊，印表機蹲在陽台上。次臥空了。行軍床上那層舊棉絮被他搬箱子的時候蹭歪了，露出下面的帆布紋路。book18.org
他走過去，把棉絮拉平。手指碰到帆布，粗糲，冰涼，帶著灰。book18.org
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茶几上剩著一隻啤酒罐的拉環，銀色的小鐵片，在燈下反了一窄條光。煙灰缸里四根煙頭，最後一根的過濾嘴還濕著。book18.org
廚房水龍頭又滴了一滴。book18.org
陳遠把拉環扔進垃圾桶。關掉了落地燈。book18.org
客廳暗了。主臥的門縫下面滲出一線光，淡黃色的，鋪在門檻前的地磚上。book18.org
他走進次臥，把門帶上。book18.org
行軍床的帆布面在黑暗裡陷下去一塊，他坐下了。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影子是灰藍色的，肩膀的輪廓線被窗簾褶子切成了幾段。book18.org
隔壁傳來床墊彈簧的輕響。許念翻了個身。book18.org
然後是安靜。水滴。樓上又拖了一次椅子。book18.org
陳遠躺在行軍床上，沒蓋被子。帆布在身下慢慢吸收他的體溫。天花板上有水漬，舊年頭的，形狀像一張被打濕後晾乾的地圖。book18.org
他閉上眼。book18.org
隔壁沒有聲音了。book18.org
也不是完全沒聲音，隔著一堵牆，他聽見她呼吸的頻率變慢了。不是聽出來的，是感覺到的，那種頻率的變化透過磚和水泥，變成一種很低很低的振動，像遠處有地鐵在鑽隧道。book18.org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地圖，直到窗外天光從深藍渡到灰白。book18.org
廚房水龍頭還在滴。book18.org
滴了整夜。book18.org
**第二章 · 行軍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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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慢。book18.org
次臥的窗簾是舊的，米黃色化纖布，洗過太多次，中間薄了一層。晨光從那層薄處滲進來，顏色偏灰，不是陰天，是布料本身的底色。book18.org
陳遠躺在行軍床上，蓋著一件舊羽絨服。羽絨服是他去年穿的那件，左袖口磨破了，露出內膽的白色聚酯纖維。他沒枕枕頭，次臥沒有枕頭。他把羽絨服的右半片疊了兩層，墊在後腦勺下面。book18.org
帆布床面在身下陷出一個弧度。行軍床是鋼管框架的，中間那條橫槓正好卡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睡了一夜，後背有一道鈍痛。book18.org
他坐起來。帆布彈回原位，發出繃緊的悶響。book18.org
客廳里有拖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許念在走動。廚房裡燒水壺的開關彈起來，嗒一聲。然後是熱水衝進杯子的咕嚕聲。她在沖咖啡。book18.org
陳遠把羽絨服從床上拿起來，疊了兩下，放在床頭。行軍床沒有床頭，他放在靠牆那頭，挨著牆角。book18.org
他推開次臥的門。客廳已經亮了。不是燈亮，窗簾拉開了，外面是灰白色天光。許念坐在餐桌前，雙手捧著一隻白色馬克杯，杯口冒著熱氣。她穿著一件深灰色套頭毛衣，袖子長到遮住半個手背，只有指尖露出來，扣在杯壁上。book18.org
餐桌上有另一隻杯子。和她的同款，藍色杯身，裡面是開水。她給他倒的。book18.org
陳遠在餐桌對面坐下。杯子旁邊擱著一碟餅乾，蘇打餅乾，超市散稱的那種，透明塑料袋用封口夾夾著。book18.org
他拿起一片餅乾，咬了半口。許念喝了一口咖啡，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外牆，灰白色瓷磚，有幾塊的顏色比周圍深，補過的。book18.org
兩個人對坐。咀嚼聲和吞咽聲交替。book18.org
許念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聲音悶，杯墊沒墊，杯墊在茶几上，沒拿過來。book18.org
她說："次臥那個行軍床，睡得慣嗎。"book18.org
陳遠嚼完嘴裡的餅乾，咽下去。餅乾渣粘在上顎，他用舌尖頂了一下。book18.org
"還行。"book18.org
"被子夠不夠。"book18.org
"夠。"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透明膠帶和一把剪刀。她把膠帶放在餐桌角落，剪刀壓在膠帶上。book18.org
"紙箱得封一下。陽台灰大。"book18.org
陳遠看著那捲膠帶。新買的，膠帶側面還貼著超市的條形碼標籤，沒撕乾淨。她一早出去過了。book18.org
他把剩下的半片餅乾放回碟子裡，站起來，走到鞋櫃旁邊的紙箱堆前面。三個紙箱，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個印著"已驗視"，側面被扯開過，蓋口翹著。他把蓋口按下去，從餐桌拿了膠帶，拉開一截，封了一道。拉膠帶的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客廳里像撕布。book18.org
封完三個紙箱，他把膠帶放回餐桌。許念站起來，把剪刀和膠帶收進電視櫃下面的抽屜里。抽屜關上之前，他看見裡面有一個新的燈泡盒，螺口LED，暖白光，五瓦。book18.org
她把抽屜關上。book18.org
"印表機呢。"她問。book18.org
"陽台。"book18.org
"陽台晚上有露水。"book18.org
陳遠把印表機從陽台搬回來，放在次臥門後的牆角。電源線盤了兩圈，塞在印表機和牆之間的縫隙里。book18.org
許念站在次臥門口，看著裡面。行軍床。印表機。空紙箱被搬走了，牆角露出原來的地磚顏色，比周圍的淺一圈，是紙箱長期壓出來的印子。book18.org
她說："還得再收拾一下。灰太大。"book18.org
陳遠從廚房拿了抹布，擰半干，蹲在次臥地上擦了一遍。抹布擦過帆布床面的時候，他用了點力，帆布上的灰已經滲進紋路里，擦不掉，變成一道灰白色印子。他把抹布翻了個面，繼續擦窗台。窗台上有一層細塵，擦完之後抹布變了顏色，在水龍頭下面沖了三遍才沖乾淨。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里。他聽見衣櫃門開合，衣架滑動。她在翻衣服。book18.org
她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件深藍色絲絨睡袍。睡袍是舊的，袖口有磨損，腰帶上的流蘇斷了兩根。她很久沒穿了。上一次穿是前年冬天，她生日那天。那天下雪，她穿著這件睡袍在客廳里拆禮物，他送了一條銀鏈子，墜子是小小的月亮。book18.org
她把睡袍掛在主臥門後的掛鉤上，用手掌撫平了前襟的褶子。book18.org
陳遠看見了，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午後開始下雨。雨不大，窗外防盜網上的雨搭被雨水敲出薄薄的金屬聲，斷斷續續，像有人在遠處彈一枚硬幣。客廳的光暗了一個色階。許念開了落地燈。book18.org
米黃色燈罩把光聚在沙發區域，次臥門口那一截走道留在暗處。book18.org
陳遠坐在餐桌前，手機亮著。他打開那個論壇，登錄。帖子下面多了三條回復。他一條一條點開，一個問"還在嗎"，一個發了手機號，一個只有兩個字："多少錢。"book18.org
他把手機螢幕翻過去，扣在餐桌上。book18.org
許念在沙發上翻一本雜誌。不是新雜誌，去年的，封面折了一道，翻的時候紙頁在摺痕處發出輕微的脆響。她在看一篇講收納的文章，翻了兩頁，停在某一頁上，很久沒翻過去。book18.org
雨停了。窗外防盜網上的雨搭還在滴水，節奏比剛才慢。book18.org
許念合上雜誌，放在茶几下層。她起身走到次臥門口，推開半掩的門，把裡面的行軍床往外拖了一截。鋼管腿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尖銳的短聲。book18.org
"被子。"她說。"次臥得放一床被子。"book18.org
陳遠從主臥的衣櫃最上層抽出一床棉被。棉被是舊被子，被面是緞面的，暗紅色，上面印著牡丹花的暗紋。被角有一小塊污漬，年代久了，洗不掉的黃色。book18.org
他把被子疊了兩道，放在行軍床上。緞面在帆布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往裡推了兩寸，靠牆。book18.org
許念站在門口看。她看的是那床被子，緞面反光，在次臥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暗沉的油亮。她認得那床被子。結婚的時候，兩家的母親各陪嫁了一床。這一床是陳遠母親買的，緞面的花樣叫"百年好合"。book18.org
她轉身走回客廳，把落地燈關了。客廳半暗。然後她進了主臥，沒關門。book18.org
陳遠在主臥門口站了一會兒。她坐在床邊，手機螢幕照著她的臉，她在刷什麼，手指劃得很快。book18.org
他說："燈座。"book18.org
許念抬頭。book18.org
"檯燈。"他說。"你說要換。我去買。"book18.org
她把手機擱在床單上。"今天超市關得早。明天吧。"book18.org
"明天周幾。"book18.org
"周二。"book18.org
"好。"book18.org
陳遠走回次臥。他在行軍床旁邊站住，把被子攤開。緞面涼得像水，手指按上去能感到被芯的棉花在裡面慢慢回彈。book18.org
他坐到床上。帆布往下沉，鋼管接口處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book18.org
隔壁，主臥的床墊響了一下。許念躺下了。然後是檯燈開關的咔嗒一聲，主臥的門縫下面那線光滅了。book18.org
客廳全黑。次臥的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光，照著牆上那道灰白色印子，紙箱的輪廓，比牆皮白半個色階。book18.org
陳遠躺下來。被子蓋到胸口，緞面貼著下巴。他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見隔壁的呼吸漸漸均勻。book18.org
雨又開始下了。比下午的大，雨打在防盜網雨搭上變成連續的金屬顫音，密密地鋪在兩層樓之間的夜空里。book18.org
周二沒有下雨。陳遠去了超市。book18.org
他在燈具區站了很久。貨架上有五六種檯燈，燈座從塑料到金屬的都有。他拿起一個白色燈座，輕，塑料殼，底座空心。放回去。又拿了一個黑色金屬的，底座是鑄鐵，拿在手裡壓手，沉。燈罩是黑色網格的，可以調節角度。book18.org
他把檯燈夾在腋下，走到隔壁貨架拿了一隻燈泡。和抽屜里那盒一樣，LED，暖白光，五瓦。book18.org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問他要不要袋子。他說要。塑料袋印著超市的logo，紅色字體，拎在手裡沙沙響。book18.org
回到家，許念在廚房洗菜。水龍頭開著，青菜葉子在水槽里被沖得翻動。她聽見門響，回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塑料袋。book18.org
"買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放主臥吧。現在那個還能用，先放著。"book18.org
他把塑料袋放在主臥床頭櫃旁邊，靠著牆。塑料袋裡的檯燈盒子斜靠在牆上，盒子上的印刷字朝外，"可調節角度。"book18.org
許念繼續洗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切的是土豆絲。刀工很快，每一刀的距離均勻，土豆絲在刀側堆成一小堆。她伸手攏了一下碎發，手背在額頭上蹭過，留下一點水漬。book18.org
晚上她煮了麵條。清湯麵，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陳遠的碗里是兩個。蛋黃半熟，筷子戳破之後流出一小窩黃色蛋液，慢慢滲進麵湯里。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筷子碰碗沿，嘴唇吸麵條，牙齒咬斷麵條，這些聲音輪流響。客廳里只有電視開著，調成了靜音。螢幕上放的是天氣預報，一個穿藍色西裝的人站在衛星雲圖前面比劃，嘴裡在說什麼，聽不見。book18.org
飯後陳遠洗碗。許念站在次臥門口，把行軍床上的被子重新疊了一遍。疊法變了，不是疊成方塊，是疊成長條，橫著鋪，一半墊一半蓋。book18.org
她說："你試試。這樣肩膀不會冷。"book18.org
陳遠擦了手，坐到床上試了試。被子墊在帆布上面，肩胛骨剛好壓在摺疊處，軟了很多。book18.org
"行。"book18.org
許念走到主臥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次臥。次臥的門開著，裡面只亮著客廳借過來的光。行軍床靠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緞面牡丹花在暗處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她進了主臥，沒關門。檯燈亮了，舊的那盞，燈座還是歪的。book18.org
陳遠走過去。她靠在床頭，手機在手裡。他站在門口，影子從腳底鋪到床邊，和床單上的皺褶疊在一起。book18.org
他說："明天周三。"book18.org
許念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他七點到。"book18.org
許念把被子拉到胸口。舊檯燈照著她半邊臉，另外半邊落在暗處。落在暗處的那半邊，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門鈴響了誰去開。"book18.org
陳遠在門口站了幾秒。睡衣領口歪了，露出鎖骨一截。鎖骨上方有一道舊疤，小時候摔的，縫過三針，針腳早就磨平了，只剩一道白線。book18.org
"你開。"他說。book18.org
許念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下巴碰到胸口之前就停了。book18.org
"次臥的門呢。"book18.org
"開著。"book18.org
"燈。"book18.org
"次臥不開燈。主臥的燈透過牆上的插座孔會漏光。關燈才不漏。"book18.org
許念看他的眼睛。book18.org
"你連這個都想過。"book18.org
陳遠沒回答。他指了指床頭櫃旁邊那個塑料袋。"新檯燈放那了。舊的還在老位置。"book18.org
"先用舊的。"她說。book18.org
"對。先用舊的。舊燈座下面能放東西。"book18.org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和說"麵條咸了"一樣。然後他轉身走回次臥。book18.org
身後，主臥的檯燈滅了。許念躺下的聲響透過牆壁傳過來，先是床墊彈簧，然後是枕頭被拍打調整形狀，然後是安靜。book18.org
陳遠在次臥摸黑坐下。帆布床面在身下輕輕響了一聲。他伸出手，摸到牆上，牆是涼的，粉刷面粗糙。他把手掌貼在牆上。book18.org
隔壁的溫度比他掌心高一點。隔著磚和水泥，他感覺不到具體的溫度數字，只覺得牆那一面是一個居住的、有體溫的空間。book18.org
他收回手。躺下。緞面棉被拉到肩膀。book18.org
窗外路燈光切進窗簾，在地磚上畫了一道窄窄的亮條。book18.org
水滴。樓上沖馬桶。水管在牆體內部咕嚕了一陣，安靜。book18.org
周三早晨，許念起得很早。book18.org
陳遠從次臥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客廳的地拖了一遍。拖把靠在水槽旁邊，還沒擰乾，布條上滴著灰水。她換了一件白色長袖T恤，領口緊，脖子顯得長。頭髮紮起來了，用一根黑色發圈繞了兩圈，扎得比平時高，後腦勺露出一截乾淨的皮膚。book18.org
餐桌上沒有早餐。她在拖地，沒做。book18.org
陳遠自己從廚房拿了昨天剩的饅頭，掰成兩半，塞進烤箱。烤箱的定時器發出咔咔的齒輪聲。他靠在灶台旁邊等著，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停了。book18.org
饅頭烤好了。表面微黃，掰開的時候冒出白氣。他遞了一半給許念。她接過去，沒吃，放在茶几邊上。拖完地才拿起來，咬了一口。book18.org
整個白天，兩個人都沒有出門。book18.org
許念洗了澡。浴室的水聲響了很久，超過平時的時間。水停之後，吹風機又響了十分鐘。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換了那件深藍色絲絨睡袍，腰帶系得松，領口開成V形，鎖骨完全露出來。book18.org
她走進主臥，把門半掩。衣架滑動聲。抽屜開合。床墊彈響，她坐下了。book18.org
陳遠在客廳。茶几上的煙灰缸已經清空了，她早上拖地的時候倒的。他把煙灰缸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book18.org
他走進次臥。book18.org
行軍床上鋪好了被子。緞面反光，暗紅色牡丹花在白天看起來比晚上清楚，花蕊的位置，針腳密，緞面微微凸起。他在被子旁邊放了一盒紙巾。紙巾盒是藍色塑料的，從茶几上拿過來的。book18.org
窗簾拉嚴。他檢查了兩遍，第一遍拉上之後左邊有條窄縫，他把左邊的布往中間多拽了半寸，縫沒了。book18.org
印表機在門後，黑色外殼上落了一層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走到客廳，拿起舊檯燈。book18.org
燈座是白色塑料的，空心。他把燈座翻過來，底部有一個螺絲固定的電池倉蓋。螺絲是新擰的，十字紋上有一點金屬劃痕。他擰開螺絲，把電池倉蓋取下。裡面沒有電池。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色小方塊，比拇指指甲大一圈，鏡頭那一面朝外，貼在電池倉的塑料壁上。鏡頭的位置正好對準燈座側面的指示燈孔，那個孔本來是透紅光的，現在透的是畫面。book18.org
他把電池倉蓋裝回去，螺絲擰緊。檯燈放回主臥床頭櫃原位。燈座的角度調了一下，指示燈孔對著床的方向。book18.org
許念從主臥出來。她已經換好了睡袍，頭髮半干，發尾搭在睡袍領子外面，把深藍色緞面染深了一小塊。她看見他在調燈座。book18.org
她沒說話。book18.org
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一瓶護手霜，擠了一截在掌心，兩隻手背互相揉開。護手霜是蘆薈味的，味道很淡，在臥室的空氣里浮了兩秒就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帶走了。book18.org
她走到客廳，在茶几旁邊站住。茶几上放著她的手機、一把指甲刀和半杯涼水。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里的水面在杯壁上晃了兩晃，穩住。book18.org
"幾點了。"她問。book18.org
陳遠看手機。"六點二十。"book18.org
"四十分鐘。"book18.org
陳遠坐在沙發上。沙發墊子還保留著上次他坐出來的凹陷，許念沒有按平。他把手臂搭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眼睛看著茶几上的煙灰缸。book18.org
許念坐在他旁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她把睡袍的下擺拉了拉，蓋住膝蓋。手指停在膝蓋上，沒有動。book18.org
客廳的光在慢慢變。窗外天光從灰白轉灰藍。樓下有人遛狗，狗叫了兩聲，聲音從窗戶縫擠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站起來，走進主臥。她把床頭柜上那盒護手霜放到抽屜里。又把床上的枕頭拍了拍，擺正。枕套是淺灰色的，她用手指沿著枕套邊沿捋了一遍，把褶子拉平。book18.org
然後她站在床尾，看著床上方的牆面。牆上掛著一張結婚照，不大，八寸，金邊相框。照片里的她穿白色婚紗，他穿黑色西裝，兩個人站在草坪上，背後是一棵銀杏樹。銀杏葉子落在她肩膀上，金黃色的，攝影師說不要拿掉，留著好看。book18.org
許念看著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出主臥，把主臥的門留了半開，開合角度約三十度，剛好能看見床尾。book18.org
"門鈴響了我就去開。"她說。book18.org
陳遠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走進次臥，在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我不關門。"他說。"牆就夠了。"book18.org
他在行軍床上坐下來。帆布往下陷，鋼管接口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次臥沒有開燈。窗簾拉嚴了。外面路燈光透進來的那一條亮線也被他調整過，現在沒有了。房間裡全黑，只有主臥透過來的聲音：許念走路的腳步聲。她走到了客廳，在沙發前停住，坐下。沙發墊子響了一聲。book18.org
陳遠坐在黑暗裡。他摸了摸褲兜，手機在。他把手機掏出來，打開一個APP。螢幕亮起來，畫面上是一個房間。俯角。床頭櫃的檯燈亮著，暖白光鋪在床上。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拍得很松，被角整整齊齊地折在床尾。book18.org
主臥。book18.org
他把聲音打開。APP沒有音量調節，攝像頭不帶麥克風。但他不需要。牆不隔音。主臥的床墊彈簧聲、腳步聲、開關門聲，這些都會透過牆傳過來。book18.org
他把手機橫置，擱在膝蓋上。行軍床低，膝蓋彎起來的姿勢讓螢幕離臉很近。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下巴、鼻子、眉骨，亮度調到了最低。book18.org
客廳里，許念的手機響了。book18.org
她接起來。book18.org
"喂，對，七點。嗯。到了樓下你按門禁。1304。對。"book18.org
她掛了。book18.org
客廳安靜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是門禁鈴聲，刺耳的電子蜂鳴，短促，響了兩聲。book18.org
許念從沙發上站起來。拖鞋走到玄關。門禁電話被拿起來，她的聲音壓得很平："上來吧。"book18.org
她掛了門禁。客廳里的腳步聲朝主臥方向移動。她進了主臥。床墊響了一下，她坐下了。book18.org
陳遠坐在行軍床上。手機螢幕里，許念坐在床邊。深藍色絲絨睡袍，頭髮半干，發尾微卷。她面對床尾，背對著床頭柜上的檯燈。檯燈的燈座側面，那粒針尖大的指示燈孔，正對著她的後背。book18.org
她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框上。book18.org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隔著一堵牆，陳遠聽到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她知道他能聽見。book18.org
"陳遠。"book18.org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嗯。"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她說完，走出主臥，經過客廳。腳步聲停在玄關。book18.org
陳遠的手指按在手機螢幕上。畫面里，主臥空著。床鋪得整齊。檯燈亮著。book18.org
他聽見玄關那邊傳來開門的聲音。book18.org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嗓門，粗，帶著笑："你好。是三號樓的那個單元吧，差點走錯。"book18.org
許念的聲音，很輕："沒關係。進來吧。"book18.org
門關上了。鎖舌頭滑進卡槽。book18.org
腳步聲從玄關移到客廳。一雙皮鞋踩在地磚上，男人的步伐慢，每步都重，鞋底硬質材料敲擊地磚，節奏不規律。book18.org
客廳里，那個男的在說話。聲音隔著牆變得模糊，但能聽出一個輪廓："......地方挺好找的，就是你們這樓下那門禁有點舊了......"book18.org
許念應了一聲。聲音輕到陳遠幾乎聽不到。book18.org
然後是主臥的門被推開的聲音。book18.org
陳遠的手機螢幕里，畫面動了一下，有人走進了主臥。book18.org
先是許念。她走進畫面，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睡袍的領口還是V形，鎖骨窩裡落了一小片暖白燈光的反光。book18.org
然後是一個男人。book18.org
他跟在許念後面走進來。中等身量，肚子突出，皮帶勒在肚子下面，把襯衫前襟扯得繃緊。頭髮剃得短，鬢角發白。臉上帶著一種笑，嘴在笑，眼睛在看。看許念。book18.org
他站在床尾，把夾克拉鏈拉開，搭在旁邊的椅子上。book18.org
"房間挺乾淨的。"book18.org
許念沒應。book18.org
他坐到了她旁邊。床墊往下沉，彈簧哼了一聲，很長。book18.org
陳遠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畫面里，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指尖朝許念的方向挪了一寸。book18.org
他沒碰她。還沒有。book18.org
次臥沒有燈。黑暗裡陳遠的臉只有手機螢幕的反光照著，額頭、鼻樑、下巴，眼睛在螢幕光里亮得異常。瞳孔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他的另一隻手放在行軍床的帆布面上，手掌按下去，帆布凹陷的弧度和他手心的弧度剛好吻合。book18.org
隔壁，床墊彈簧又響了一聲。book18.org
那個男人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床墊彈簧的餘響散盡之後，主臥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一個粗，一個淺。book18.org
他側過臉看許念。他的脖子短，側臉的時候連肩膀一起轉，夾克拉鏈的拉頭在椅背上輕輕磕了一下。book18.org
"你冷嗎？"book18.org
許念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睡袍的緞面在手背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指甲划過絲綢。book18.org
"不冷。"book18.org
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和她在廚房說"油麥菜火大了"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音域。但說"不冷"的時候，她把手從膝蓋上移開了。右手放在床單上，手指自然展開，指尖輕輕按在淺灰色的棉布紋路里。book18.org
男人伸出手。他的手背上有幾根粗硬的汗毛，手指短，指甲剪得很短，甲縫乾淨。他碰了她的睡袍領口，不是直接碰皮膚，是用兩根手指的指背，碰了碰領口緞面的邊沿。book18.org
"這個顏色好看。"book18.org
許念沒有動。她的下巴微微收了一點，鎖骨窩變深了一瞬。book18.org
隔壁次臥，陳遠看見螢幕里那隻手出現在睡袍領口。他把手機握緊了。拇指按在音量鍵上，螢幕亮度自動調高了一格，又被他按下去。book18.org
他聽見牆那邊傳來睡袍移動的聲音。不是脫，是面料在皮膚上滑動。絲絨緞面從肩膀往下滑的時候，和底下的棉質內襯摩擦，那是一種很細的沙沙聲。他以前聽過，在很久以前，她還沒開始穿舊T恤當睡衣的時候。book18.org
螢幕里，許念的右邊肩膀露出來了。睡袍領口被扒開，斜斜地掛在手臂上。她肩膀的皮膚在暖白燈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不是油光，是皮膚本身的質地，乾了之後微澀，燈光打上去會散成一片柔白色。book18.org
男人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手掌寬，手指粗，指甲剪得短。他按的力道很重，許念的鎖骨上方凹下去一塊，皮膚從淺白變成淡紅。book18.org
許念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咬唇，只是唇線收緊了半毫米。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不是看那個男人，是看正前方。book18.org
正前方是床對面的牆。牆上掛著結婚照。檯燈在她身後，所以結婚照落在暗處，只有金色相框的邊沿反了一窄條光。book18.org
但她看的方向，再往下移二十公分，穿過床頭柜上的檯燈，穿過燈座側面的指示燈孔，就是攝像頭。book18.org
她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膝蓋。book18.org
男人說："躺下來吧。"book18.org
許念的身體往後仰。腰先彎，然後是肩膀，然後是頭。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半干，深棕色鋪在淺灰色枕套上，像毛筆蘸水後在宣紙上暈開的一筆。book18.org
男人開始解皮帶。book18.org
皮帶的金屬扣彈開，聲音很脆。然後是拉鏈拉開的連續金屬齒響。他脫褲子的動作不熟練，一隻褲腳卡在腳踝上，他彎腰去拽，襯衫前襟從皮帶里扯出來，露出肚子上的肉。肚子上有一道橡皮筋勒出來的紅印，橫著，從左腰延伸到右腰。book18.org
許念偏過頭。不是移開視線，是轉過頭，面朝左邊的牆。book18.org
那堵牆的後面，是次臥。book18.org
她面朝牆的時候，嘴唇分開了一點點。不是說話，是呼吸。鼻子吸的氣不夠，嘴唇自動補了一條縫。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度，像在熱水裡泡久了的人從水裡抬起頭的那第一口吸氣。book18.org
陳遠在牆的另一邊聽見了。book18.org
他聽見的不是呼吸，牆把氣息的頻率濾掉了。他聽見的是她翻身時頭髮擦過枕套的聲音。那是一種細密的、像砂紙輕輕擦過粗紙面的聲音。他的左耳離牆只有三十公分。他坐在行軍床邊緣，身體側傾，左半邊體重壓在那隻按在帆布上的手上。book18.org
螢幕里，男人爬上了床。床墊沉下去，彈簧發出一長聲悶響。許念的身體被彈得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去。book18.org
他壓在她上面。她看不見天花板，男人的肩寬擋住了檯燈的光，她的上半身落在他投下的陰影里。book18.org
男人把她的睡袍下擺往上推。book18.org
緞面的下擺從膝蓋滑到大腿根，堆在她的腰上。她的手還在身體兩側，右手抓著床單，手指收緊，淺灰色棉布被攥出一小團褶子。左手放在肚子上，手心朝內，像是在擋，又像是在摸自己的胃。book18.org
她的內衣是黑色的。和內褲是一套。穿了很久了，內褲腰頭的鬆緊帶洗得有點松，邊緣卷了一點皮筋的細絲。book18.org
男人把手放在她大腿內側。他的手掌熱，許念的腿涼。冷熱相貼的那一瞬間，她的大腿肌肉繃了一下，不是整條腿，是內側那一條窄窄的收肌，在皮膚下面快速抽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肚臍也動了，腹部肌肉跟著收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book18.org
男人的手指移到內褲邊緣。他用拇指把鬆緊帶往下推，推到一半，卡住了，不是真的卡住，是他沒有耐心推到底，直接從側面扯了一下。內褲從她胯骨上滑下來，掛在另一邊的大腿上。book18.org
許念閉上了眼。book18.org
不是用力閉，眼瞼放下來，睫毛落在下眼瞼上，沒有顫動。book18.org
她閉著眼，嘴唇合攏，鼻子均勻地吸氣和呼氣。呼吸節奏和她睡著的時候一樣，十二秒一個來回。但她的手不一樣。她的左手還放在肚子上，手指蜷著，指甲輕輕摳進肚臍旁邊的皮膚里，摳出了一小片淺紅色的印子。book18.org
男人開始進入。book18.org
他沒有用手，他是用胯頂開的。許念的身體往裡收了一下。骨盆往後滑了半寸，後腰離開了床單，騰出一個空的弧度。但男人壓在正上面，那半寸很快被壓回去了。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book18.org
氣從鼻子裡衝出來的，不是從嘴裡。嘴唇一直閉著。book18.org
隔壁。陳遠的手從行軍床帆布上移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他穿著鬆緊帶的家居褲，褲襠前面已經頂起了一個帳篷。他沒有碰自己，手指放在帳篷的側邊，隔著褲子，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跳。book18.org
手機螢幕里，男人在動。節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床墊彈簧跟著他的節奏響，咯吱，咯吱，咯吱。許念的身體被頂得一晃一晃。她的頭在枕頭上前後移動，頭髮被蹭散了，從枕巾上滑下來幾根，搭在她的嘴角旁邊。book18.org
她抬起右手，撥開嘴角上的頭髮。動作很自然，和她在廚房撥劉海的動作一樣。然後她的手沒有放回床單上，她把它放在了肚子上，和左手疊在一起。book18.org
男人的喘息越來越重。他低頭看許念的臉。看了幾秒，然後把她的睡袍領口往下扯得更開，右邊乳房完全露出來，乳頭在涼空氣里立刻變硬，縮成一小粒深色的珠子。book18.org
許念的身體沒有閃躲。她的手還疊在肚子上。但她的大腿內側的肌肉又開始繃緊了，這一次不是收肌，是整條大腿，從膝蓋到髖關節，硬得像被電了一下。一秒後鬆開。然後又繃。book18.org
這是她的身體在學，在適應一種它不太想要、但決定承受的節奏。book18.org
男人加快了。床墊彈簧的咯吱聲變成了一串連續的急響。他的呼吸也從粗變成喘，喉嚨裡帶出低沉的轟轟聲。他開始說話，不是對許念說，是對自己說。book18.org
"啊，操，操，"book18.org
許念睜開了眼。book18.org
她睜開眼之後，第一個看的地方是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吸頂燈，關著的，燈罩是乳白色亞克力，上面落了一小團黑色的灰絮。她看著那團灰絮，眼睛一動不動。book18.org
然後她的目光往下移。移過男人的肩膀。移過床尾。移過對面牆上那張結婚照。book18.org
最後落在檯燈上。book18.org
檯燈亮著。暖白光。燈座是白色塑料的，指示燈孔里沒有紅光透出來，裡面的攝像頭在錄像，指示燈線被剪斷了。燈座的角度正對著床。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燈座的側面。看了大約三秒。book18.org
她的眼神在這三秒里沒有任何變化，眉毛沒有動，眼瞼沒有跳，瞳孔大小沒有明顯改變。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閉上了眼。book18.org
隔壁，陳遠看見螢幕里她的眼睛正對著攝像頭。book18.org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屏住，是呼出去之後，忘了吸回來。他的手指從褲襠旁邊移開，懸在螢幕上方。螢幕的光照著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很窄的縫，汗在指縫裡反了一絲光。book18.org
他知道她看到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對著攝像頭做任何表情。她沒有張嘴，沒有皺眉，沒有眨眼。她只是閉上眼，繼續承受身上那個男人的重量。book18.org
陳遠的手指落到褲襠前面。他隔著褲子握住了自己。力道很大，指節發白。他握著，但沒有動。眼睛盯著螢幕。book18.org
螢幕里，男人趴了下來。他把臉埋在許念的頸窩裡，胯部快速撞擊。頻率比剛才快了一倍。床墊的咯吱聲連成了一片。book18.org
許念的嘴唇動了。她說了什麼，男人沒聽見，他的耳朵壓在她頭髮上。但陳遠從螢幕里看到了。她的嘴唇形狀是兩個字。他讀不出來。不是"不要"。也不是"快點"。他看著她的唇形，拼不出。book18.org
牆那邊傳來男人的低吼。粗的，悶的，就像一頭被堵住嘴的動物在叫。他的身體繃緊了三秒，然後慢慢軟下來。床墊彈簧的最後一聲餘響拖得很長，然後歸於安靜。book18.org
安靜里，陳遠聽見自己的心跳。耳膜里咚咚的，和樓上的水管共振混在一起。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帳篷還撐著，前襠那一片深色濕了。不是精液，是透明的黏液，從布料滲出來，在手機螢幕的光里反了一點亮。book18.org
他沒有射。他握著，從頭到尾都沒動。只是硬著。book18.org
螢幕里，男人從許念身上翻下來。他側身躺在床的另一邊，喘氣聲很大，像拉風箱。許念沒有立刻起來。她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睡袍從腰上滑下來，蓋住了她的大腿。book18.org
她把內褲從大腿上拉回來，提上去。鬆緊帶彈回胯骨，輕輕響了一聲。然後把睡袍的領口合攏，左右兩襟拉齊，腰帶繫緊。系腰帶的時候她的手指很穩，比平時系圍裙還穩，流蘇斷掉的那兩根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打了個蝴蝶扣。book18.org
她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沒有抖。她走到梳妝檯前面，拿起梳子，從髮根往下梳。梳了三下。頭髮理順了。她把梳子放回原處。book18.org
男人在床上穿褲子。皮帶金屬扣又響了一次。他把襯衫掖回皮帶里，用手指抹了一下額頭的汗。book18.org
"你挺好看的。"他說。book18.org
許念把梳子擺正。book18.org
"下次還能約嗎？"book18.org
許念把梳妝檯上的護手霜拿起來，擠了一點，塗在手背上。蘆薈味飄了三秒鐘。book18.org
"再說吧。"她說。book18.org
男人沒有追問。他穿上夾克，拉好拉鏈，從椅子背上拿起手機。book18.org
"那我先走了。錢轉你老公。"book18.org
許念沒有送他到門口。她站在主臥的梳妝檯前，背對著他。鏡子裡她的臉，面色如常，嘴唇的顏色和進來之前一樣，沒有更紅，也沒有更白。book18.org
客廳里男人的皮鞋聲往玄關移動。開門。關門。鎖舌頭滑進卡槽。book18.org
然後是安靜。book18.org
主臥的門還是三十度半開。檯燈還亮著。床單上有一小片皺褶，她剛才攥過的地方。被子上有一個凹陷，男人躺過的位置。枕頭上散著幾根她的頭髮。book18.org
許念站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不是看臉，是看身後的牆。鏡子裡能看見床，能看見床頭櫃，能看見那盞檯燈。燈座歪了一點，被床墊震的。book18.org
她轉身，走到床頭櫃前面。伸出右手，把燈座扶正。手指在燈座底部停了一秒。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底座邊緣，不是摳，是碰。像用手背試水溫。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關掉檯燈。book18.org
主臥黑了。book18.org
隔壁次臥，陳遠的手機螢幕跟著黑了。畫面消失，只剩下一行小字："設備已斷開。"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行軍床上，螢幕朝下。帆布床面吸收了他的體溫，那一小片區域比周圍熱。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眼睛適應之後，能看見窗簾縫滲進來的一線路燈光，細得像頭髮絲。book18.org
他沒有起來。book18.org
牆那邊傳來床墊彈簧的聲音。許念躺下了。然後是她拉被子的聲響，緞面棉被在皮膚上拖過，沙沙的。然後是她的呼吸，慢慢變慢，慢到和睡前一樣。book18.org
她沒有過來敲次臥的門。他沒有出去。book18.org
兩個人在同一堵牆的兩側，各自醒著。隔著磚和水泥，牆的厚度大約十二公分，比他手掌的長度多出三指寬。book18.org
廚房水龍頭又滴了一滴。book18.org
陳遠把被子拉上來。緞面涼了半夜，貼在下巴上像一層冰。他睜著眼，看著黑暗裡行軍床的鋼管框架輪廓，那幾根鋼管在極暗的光線里只剩下比黑暗更深的暗影，像四條沒有盡頭的鐵軌。book18.org
他閉上眼。睡眠沒有來，來的是主臥的影像殘留在眼瞼內側的畫面：她的頭髮散在淺灰色枕頭上。她看著檯燈的眼神。她嘴唇動了的那兩個字。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行軍床的帆布響了一聲。book18.org
牆那邊，許念也翻了個身。兩個人的翻身幾乎同時，隔著牆，頻率疊在一起，像一隻雙面鼓被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是沉默。book18.org
水滴。book18.org
凌晨四點，陳遠聽見主臥的門開了。book18.org
拖鞋聲很輕，走進浴室。浴室的門關上。然後是淋浴噴頭的水聲，她開了冷水，水打在瓷磚牆上，聲音又密又碎。book18.org
她洗了很久。book18.org
**第三章 · 煎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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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在行軍床上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裡的天光已經白了。不是清晨那種青白，是上午九點以後的那種硬白，光裡帶著水泥樓面的反光。book18.org
他坐起來。帆布床面彈回原位的聲音比昨天悶，被子上壓了一夜的體重，棉花壓實了。book18.org
次臥門半開。客廳亮著，不是燈，是陽台的推拉門被拉開了，日光鋪滿整個客廳地面。空氣里有煎蛋的油味和蔥花在熱油里爆開的焦香。book18.org
許念在廚房。book18.org
她背對著廚房門口，站在灶台前面。穿一件舊灰色T恤，下擺扎在褲腰裡，繫著那條藍白格子圍裙。頭髮用一根黑髮圈扎在腦後，發圈繞了三圈，比平時多一圈，緊得髮根都扯直了。book18.org
她在煎蛋。book18.org
鍋里的油燒得很熱。蛋液入鍋的時候滋啦一聲響，蛋白立刻從透明變白，邊緣起了焦泡，被鍋鏟壓了兩下。蛋黃還嫩著，在鍋里輕微地晃。book18.org
陳遠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book18.org
灶台上放著兩個盤子。一盤已經煎好了一個蛋，蛋黃完整的，蛋白邊緣焦黃。她自己的那份。book18.org
許念沒有回頭。book18.org
"筷子在桌上。"book18.org
陳遠轉身去餐桌前面坐下。筷子橫擱在碗沿上，碗是空的，旁邊放著一碟榨菜。他拿起筷子，手指在筷尖上碰了一下，金屬筷子，涼的。book18.org
許念端著他的盤子從廚房出來。盤子放在他面前，盤底碰到桌面的時候悶響了一聲。蛋煎得比他平時吃的嫩，蛋黃還沒完全凝固，蛋白邊緣也沒焦。她今天火小了。book18.org
她坐到他斜對面。和他之間隔了一個空座位。她端起自己的盤子，用筷子把蛋黃戳破，黃色蛋液流出來，她用蛋白蘸著吃。book18.org
沉默持續到她把半個蛋吃完。book18.org
陳遠夾了一口蛋白，嚼完，咽下去。筷子放下來。book18.org
許念沒有看他。她看著自己盤子裡的蛋，用筷子把蛋白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夾進嘴裡。嚼的次數比平時多，每塊都多嚼了兩三下。book18.org
"那個檯燈的燈座，"她說，"是不是有點歪。"book18.org
她的語氣和問"鹽放夠了沒有"一樣。筷子還在夾蛋白。book18.org
陳遠手裡的筷子停了。book18.org
筷尖停在盤子邊緣，夾著一小塊蛋黃，懸在盤子和嘴之間。book18.org
他花了三秒。book18.org
三秒里廚房水龍頭滴了一滴水。樓上沖了一次馬桶。陽台外有鳥叫了一聲就飛走了。book18.org
"可能是上次擦灰碰的。"他說。book18.org
他把筷子上那塊蛋黃送進嘴裡。嚼。咽。book18.org
許念沒有接話。她把盤子裡的最後一塊蛋白夾起來，放進嘴裡。筷子橫擱在空盤子邊上。她站起來，端起空盤子走進廚房。book18.org
水流聲。她在沖洗盤子。book18.org
陳遠看著她的背影。圍裙系帶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帶子短，兩邊不對稱，左邊比右邊多出一截。她的手在水龍頭下面沖洗盤子，動作不快不慢，和每天早上洗碗的速度一樣。book18.org
她關掉水，在圍裙上擦了手。轉身的時候，和他對了一眼。book18.org
那個對視很短，短到幾乎可以解釋為她在看廚房門口的地磚。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回到餐桌前，拿起自己那杯涼了的開水，一口喝完。book18.org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敲在桌面上的時候聲音很脆。book18.org
"今天周二。"book18.org
陳遠看著她。book18.org
"周三過去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下一個呢。"book18.org
她問"下一個呢"的時候，手還握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沒有移動，指尖發白，不是緊張，是水太涼了。book18.org
陳遠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解鎖。論壇頁面還開著，帖子瀏覽量從四百六十七漲到了五百一十二。下面多了兩條新回復。他點開一條，手機號。另一條，三個字："還約嗎。"book18.org
"還在看。"他說。book18.org
許念把杯子拿起來，放到廚房水槽旁邊。她走回客廳，站在茶几前面。茶几上放著煙灰缸，裡面只有一根煙頭，昨天晚上的。她把煙灰缸拿起來，倒進廚房垃圾桶，用紙巾把缸底擦了一遍。煙灰擦掉了，缸底有一小圈焦油印子，擦不掉。book18.org
她走回客廳，把乾淨的煙灰缸放回茶几上。和遙控器並排，邊沿對齊。book18.org
"你挑。"她說。"還是你挑。"book18.org
她從沙發扶手上拿起圍裙，不是她身上那件，是昨天疊好的那件。展開。折。疊成長方形。放在茶几下層。book18.org
陳遠看著手機螢幕。論壇頁面的灰底黑字在日光下顯得更舊。他往下劃了幾頁，在一條新回復上停住。回復只有一行字："q：1487xxxxx，私聊。"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回褲兜。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book18.org
陽台上的印表機還蹲在牆角。電源線盤成一圈，插頭擱在印表機蓋子上面。晾衣杆上掛著兩件T恤，一件他的，一件她的。他的深灰，她的白色。兩件衣服之間隔了兩個衣架寬的距離，風從推拉門縫灌進來的時候，兩件衣服朝同一個方向輕輕晃。book18.org
許念在他身後說："今天中午吃什麼。"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沒有隨便。冰箱裡有西紅柿和黃瓜。"book18.org
"西紅柿炒蛋。"book18.org
"昨晚剛吃過。"book18.org
"那就涼拌黃瓜。"book18.org
許念走進廚房。冰箱門打開又關上。砧板上開始切黃瓜，刀落得很快，每一下都脆。切完黃瓜她又切了蒜末。醋瓶的蓋子擰開，醋倒進碗里。醋味從廚房漫出來，酸而涼。book18.org
中午的飯桌上擺了兩碗米飯、一盤涼拌黃瓜、一碟花生米。兩個人對坐。筷子碰碗。咀嚼交替。黃瓜嚼起來脆響。book18.org
客廳里的電視開著，這次沒靜音，放的是一個重播的綜藝節目。笑聲從螢幕里傳出來，在兩個人的沉默中間滾過去。book18.org
許念夾了一粒花生米，嚼完，說："你那個帖子，打算一直掛著。"book18.org
"掛到夠了為止。"book18.org
"夠了是多少。"book18.org
"還清。"book18.org
許念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碗里還剩半碗飯。book18.org
"還清之後呢。"book18.org
陳遠夾了一口黃瓜。嚼。咽。黃瓜籽在牙齒縫裡碎掉。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許念站起來，把自己的碗端進廚房。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了。她走回來，沒有坐下，站在餐桌旁邊，手搭在椅背上。book18.org
"帖子別刪。"她說。"但不許再掛新的。"book18.org
陳遠抬頭看她。她站在餐桌的另一側，日光從陽台方向照過來，在她臉上切成明暗兩半，明的那邊眼睛是淺棕色的，暗的那邊只看到眼白的反光。book18.org
"好。"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椅背上拿開。她走進主臥，把門關了一半。衣架在金屬杆上滑動。抽屜開合。她把什麼東西放進了抽屜里，一個很小的物件，落進木頭抽屜底部的聲音悶而短。book18.org
陳遠吃完飯。他把碗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洗碗的時候，他從廚房窗戶里看見對面樓那個穿紅色圍裙的女人又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和昨天一樣，快，均勻。book18.org
下午很長。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里。床墊彈簧偶爾響，她在翻身。有一次她咳嗽了一聲，聲音悶在被子裡。book18.org
陳遠在客廳。他用手機刷了半個小時新聞，又把論壇打開。私聊消息來了三條。他一條一條點開，一個問他"照片有嗎"，一個報價，一個說"能不能先視頻看一下"。book18.org
他把第三條刪了。給前兩條回了話。book18.org
陽台外面開始起風。晾衣杆上的兩件T恤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他的那件深灰色袖子碰到了她那件白色的肩膀。布料的邊沿摩擦，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book18.org
傍晚。許念從主臥出來。她換回了那件深灰色套頭毛衣，袖子拉到手背。她走到陽台，把晾衣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來。先收她的白色T恤，疊好，放在沙發上。再收他的深灰色T恤，疊好，放在她的白T恤上面。兩件衣服疊成兩個整齊的方塊，深淺分明。book18.org
然後她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肉餡，放在微波爐旁邊解凍。又從塑料袋裡抓了一把青菜。今晚包餃子。book18.org
她拿出砧板。剁白菜的聲音密而碎，刀刃碰到砧板的節奏和她切黃瓜時一樣快。book18.org
陳遠坐在沙發上。兩件疊好的T恤放在他旁邊。他把他的那件拿起來，衣服還帶著陽台上的涼氣，棉布摸在手裡微濕。是曬乾之後的濕度，不是水。book18.org
許念剁完了白菜。開始攪肉餡。筷子在碗里順時針繞圈，碰到碗壁發出一串連續的、悶悶的嗒嗒聲。book18.org
她說："你吃幾個。"book18.org
"十二個。"book18.org
"和平時一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開始擀皮。擀麵杖在面板上滾，皮子在掌心轉。每一張皮的厚薄都差不多，中間厚，邊上薄。她擀皮的姿勢很穩。擀麵杖滾過去的時候，手腕會輕微向下壓一個角度。這個動作她已經做了十幾年，在他們還沒結婚的時候她就會擀餃子皮。那天她在他家的廚房裡第一次擀皮，他站在旁邊看，她說"你以後就等著吃就行了"。book18.org
餃子下鍋。水開了三滾。她把餃子撈出來，盛進盤子裡。陳遠的盤子裡是十二個，她的盤子裡是八個。book18.org
醋倒在小碟里。蒜末已經提前切好了，放在醋碟旁邊。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餃子很燙，咬開的時候冒出白氣。許念用嘴吹了兩下，咬了一半。餡里的白菜還帶著一點脆勁。book18.org
她嚼完半個餃子，說："新檯燈還在盒子裡。"book18.org
陳遠夾起一個餃子，沒往嘴裡送。懸在醋碟上方。book18.org
"你想換嗎。"book18.org
"換。"她說。"但不是現在。"book18.org
許念咬下另外半個餃子。咽下去。book18.org
"等下一次。等下一次人來了，再換。"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看的是茶几上那盞落地燈，燈罩是米黃色布面的，燈座上沒有攝像頭。燈亮著，暖光鋪在沙發上。book18.org
陳遠把餃子送進嘴裡。餡里的白菜碎在牙齒間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剁白菜的時候留了一點粗粒，沒剁成泥。book18.org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陽台推拉門的玻璃上映出客廳的燈光，落地燈把米黃色的光圈縮小了一倍，貼在玻璃上，像一個沒有指針的鐘面。book18.org
吃完飯許念洗碗。陳遠把剩下的餃子放進冰箱。兩人在客廳里各坐沙發一頭。電視開著，綜藝節目換成了電視劇。劇情到哪了誰也不知道，聲音開著，但誰也沒在看。book18.org
十點半。許念從沙發上站起來，把腿上的毯子疊好。她走到主臥門口，停住。book18.org
"今晚別睡行軍床了。"book18.org
陳遠從沙發上轉過頭看她。她站在主臥門口，手搭在門框上，身體一半在門內一半在門外。檯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了一圈暖黃。book18.org
"主臥床夠大。"她說。"行軍床睡久了腰會壞。"book18.org
陳遠站起來。腿麻了一瞬，他在沙發上坐太久了。他把茶几上的煙灰缸挪到茶几正中間，又挪回去。book18.org
他跟著她走進主臥。book18.org
主臥的床上鋪著兩床被子，她的緞面被，和另一床厚一點的棉被。他的。她從衣櫃里拿出來的。兩床被子並排鋪在床墊上，中間隔了大約一個手掌寬的距離。book18.org
許念上了床，掀開緞面被子的一角，躺進去。她側身，背對著他，頭髮散在淺灰色枕頭上。脖子露在外面，頸椎第七節微微凸起，在皮膚下面形成一個很小的突起。book18.org
陳遠在床的另一側躺下。棉被比行軍床的被子厚，壓在身上的重量更有實感。床墊比帆布面軟，軟很多。他的身體往下沉了一截，腰椎慢慢舒展開。book18.org
檯燈亮著。舊檯燈。燈座歪了三度，沒有扶正。book18.org
許念伸出手，按掉檯燈開關。啪嗒。book18.org
主臥全黑。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重，壓在枕頭裡，隔著中間那隻手掌寬的距離傳過來。book18.org
"你昨晚沒睡好。"book18.org
陳遠在黑暗裡睜著眼。book18.org
"你也沒睡好。"book18.org
許念沒回答。被子窸窣，她翻了個身，從背對他變成面朝他。中間那個手掌寬的距離還在。book18.org
她的呼吸很均勻。但她沒睡著，他知道。她睡著之後的呼吸節奏是十二秒一個來回，現在是八秒。book18.org
他伸出手。手在黑暗裡跨過那個手掌寬的距離。手背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是涼的，但不再是"偏涼"，是正常的涼，和室溫一樣涼。沒有躲。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把手指伸開。她的手在他的手旁邊，中間隔了一層空氣。兩根小指之間隔了大約兩厘米。book18.org
她沒有主動碰過來。他沒有收回去。book18.org
牆的那一邊是次臥。行軍床空了，帆布床面在沒有重量的狀態下恢復了平整。次臥的窗簾仍然拉嚴。印表機蹲在門後，電源線盤成一圈。book18.org
廚房水龍頭滴了一滴。水敲在不鏽鋼槽盆底上。book18.org
樓上拖了一次椅子。book18.org
然後是安靜。然後是兩個人的呼吸，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上，逐漸從八秒變成十秒，從十秒變成十二秒。book18.org
手沒有碰到一起。book18.org
但也沒有分開。book18.org
**第四章 · 角度**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個男人來的那天，許念把檯燈的角度調了三次。book18.org
第一次是下午。陳遠在次臥檢查窗簾，左邊那道窄縫還在，他用一根牙籤把兩塊布面別在一起，牙籤露在外面半截，像一根沒有線的針。出來的時候看見許念站在主臥床頭櫃前面。她伸出右手，用兩根手指夾著燈座，往左轉了大約五度。book18.org
第二次是晚飯後。她把碗筷收進廚房，擦完灶台，洗了手，又走進主臥。這次她把燈座往迴轉了兩度。退後一步看。再往前一步，又往迴轉了半度。book18.org
第三次是門鈴響之前十分鐘。她把燈座往下壓了壓，底座本來放得平，她讓它微微前傾，指示燈孔對準床的角度往下移了一指寬。book18.org
陳遠靠在次臥門框上看著。她調完第三次，從主臥出來，從他身邊走過。睡袍換了，不是深藍色絲絨那件，是一件暗紅色的，料子更薄，腰帶系得比上次松。領口敞開的弧度大了一指，鎖骨下面露出胸骨柄的淺凹。book18.org
她說："新買的那盒紙巾放哪了。"book18.org
"茶几上。"book18.org
"放床頭櫃。上次那邊沒有。"book18.org
她把藍色塑料紙巾盒拿進主臥，放在檯燈旁邊。和燈座之間隔了大約十厘米，剛好不會碰到，但伸手就能抽一張。book18.org
陳遠看著紙巾盒的位置。燈座。紙巾盒。檯燈的光線邊緣擦過紙巾盒的藍色塑料殼，在上面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線。book18.org
"今天這個人，"他說，"和上次不一樣。"book18.org
許念把紙巾盒往右挪了半厘米。和燈座的距離從十厘米變成九點五。book18.org
"怎麼不一樣。"book18.org
"問了三個問題。不是問價錢。"陳遠把手機打開，給她看聊天記錄。book18.org
螢幕上三行字：book18.org
"你老婆知道嗎。"book18.org
"她自願的嗎。"book18.org
"第一次什麼時候。"book18.org
許念看著螢幕。臉上沒有變化。但她把手機從陳遠手裡拿了過來，指尖在螢幕上往下劃了一下，沒有更多了。就這三句。book18.org
她把手機還給他。book18.org
"你怎麼回的。"book18.org
"我說她知道。自願的。第一次上周三。"book18.org
許念沒接話。她走進廚房，從水壺裡倒了半杯溫水，喝了兩口。水杯放下的時候，杯底在灶台上磕出一聲輕響。她看著窗外，對面樓的紅圍裙女人不在廚房，窗口黑著。book18.org
"他問這些幹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陳遠說。"可能就是想確認不是強迫的。"book18.org
許念從廚房走出來。經過陳遠身邊的時候，她的睡袍袖口擦過他的手背，絲質內襯，涼滑。她走到客廳，把茶几上的煙灰缸拿起來看了看。乾淨。裡面沒有煙頭。她又放回去。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七點二十。他應該在路上了。"book18.org
許念坐到沙發上。她今天沒穿那件深灰套頭毛衣，睡袍裡面只有一件白色弔帶，弔帶的細帶子從左肩滑下來半截，她沒拉回去。她靠在沙發背上，腿收上來，睡袍下擺從膝蓋滑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皮膚。她沒拉。book18.org
她看著天花板。吸頂燈沒開，天花板上只有落地燈的餘光。燈罩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天花板上，形狀像一頂倒扣的帽子。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這次不是短促的兩聲，是連續三聲，中間間隔相同。按門鈴的人有耐心。book18.org
許念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走路的步幅比平時小，不是緊張，是睡袍下擺窄，邁不大。走到玄關的時候，她把右肩那根滑落的弔帶拉回原位。動作不快，手指捻著細帶子，慢慢提上去。book18.org
開門。book18.org
門口的男人比老王高半個頭。三十出頭，戴眼鏡，銀框。穿一件深藍色牛津紡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有一塊黑色電子表。身上沒有煙味，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很淡，像剛洗過的棉布。book18.org
他說："是陳先生家嗎。"book18.org
許念點頭。book18.org
"你好。我姓季。"book18.org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她。不是那種從上到下掃一遍的看，是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自然移開。和進別人家做客一樣。book18.org
許念側身讓他進門。他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身體沒有碰到她，他在門口脫了鞋，把皮鞋並排放在鞋櫃旁邊。皮鞋是深棕色的，鞋面上有一點灰塵，鞋底很乾凈。book18.org
客廳里落地燈亮著。他環顧了一圈，不是到處打量，是掃了一眼就收回來的那種看。他看到茶几上的煙灰缸，空的。看到沙發上疊好的兩件T恤。看到次臥關著的門。book18.org
"格局挺好的。"他說。book18.org
許念站在玄關和客廳交接的地方。她沒請他坐。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捏著睡袍腰帶的流蘇，斷掉那兩根被她繞在指尖上。book18.org
他也沒有急著坐。他把手腕上那塊電子表往上推了推，錶帶鬆了，滑到手掌根。然後他走到客廳中間，在落地燈旁邊站住。book18.org
"你吃飯了嗎。"book18.org
許念愣了一下。很短，眼瞼跳了一下就恢復。book18.org
"吃了。"book18.org
"我也是。路上吃的。你們這小區外面有個麵館，招牌上寫手擀麵，我就試了一碗。還行。"他把手從表上拿開，插進褲兜里。"湯咸了點。"book18.org
許念看著他。看了幾秒。她轉身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出來的時候，他還在落地燈旁邊站著。她往前走了兩步，把水杯遞給他。book18.org
他接了。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水是溫的。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他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和煙灰缸並排。放的位置很正，和煙灰缸之間隔了一個手指的寬度。book18.org
"我可以先去洗個澡嗎。"book18.org
許念指了一下浴室的方向。浴室在客廳走道盡頭，和次臥門正對。他朝浴室走的時候，經過次臥門口，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book18.org
次臥里，陳遠坐在行軍床上。手機螢幕亮著。畫面里主臥空著，檯燈亮著，床鋪得整齊。鏡頭對著床頭偏下的位置，許念調過角度之後，現在攝像頭拍到的不再是大半個房間，而是床的正中心。她讓鏡頭更近了。book18.org
他聽見牆那邊浴室的門關上。然後是水聲。水聲不大，那個姓季的洗澡時沒有開最大的水量，水流落在瓷磚上的聲音均勻而輕。book18.org
陳遠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帆布床面在身下微微下陷。他把掌心在褲子上擦了一下，乾了，但掌心有汗印。book18.org
水聲停了。浴室門打開。拖鞋踩在地磚上，往客廳方向走。book18.org
然後許念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毛巾在架子上。藍色的。"book18.org
然後是那個男人的聲音："看到了。謝謝。"book18.org
他進了主臥。腳步聲比老王輕很多，腳掌落地的時候有一個從腳跟到腳尖的過渡，不重。book18.org
陳遠在螢幕里看到他走進畫面。穿著T恤和內褲，T恤是白色的圓領衫，洗過很多次的那種，領口微松。內褲是深灰色平角褲。他的身體不壯，但結實的，是長期鍛鍊的緊緻，不是乾瘦。肩胛骨的位置把白T恤撐出兩道隱隱的骨線。book18.org
他站在床邊，沒有立刻上床。他看了一眼床頭上方的結婚照。看了大約兩秒。然後移開目光，不是心虛，是確認過了，知道了。book18.org
許念進了主臥。她把門帶到半開，和上次一樣，三十度左右。然後她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暗紅色睡袍在暖白燈光下泛著一層像舊銅器一樣的光澤。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book18.org
姓季的在她旁邊坐下。床墊往下沉。他側過臉看她。看了幾秒。沒有說話。book18.org
然後他伸手，不是碰她的肩膀，是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是握住她的手背，拇指按在她掌心。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看著掌心。book18.org
"你的手偏涼。"他說。book18.org
許念沒有抽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輕微動了一下。book18.org
"一直都這樣。"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不是丟開，是放回去，手指從她掌心裡慢慢退出來。book18.org
然後他彎下腰。把自己的白T恤從領口脫掉，單手抓著後領往前扯，動作很熟，衣服翻過來的時候露出內襯的縫線。他的後背露出來了。脊椎兩側的肌肉在皮膚下面微微隆起，從肩胛骨往下收到腰。腰上有一小片深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被揉碎了的茶葉。book18.org
他把T恤疊了一下。疊得不整齊，隨便折了兩道，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椅子是老王的夾克搭過的那把。現在搭的是白T恤。book18.org
他轉過來。許念還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睡袍的領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開合，鎖骨窩在燈光下時深時淺。book18.org
"你緊張。"他說。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是平的，和他說"湯咸了點"一樣。但他說完之後沒有碰她。他等了一會兒。book18.org
許念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她抬手的時候睡袍袖口滑到肘彎，露出整條小臂。她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隔著睡袍，按在胃的位置。book18.org
"有一點。"她說。book18.org
隔壁，陳遠把手機握緊了。拇指按在螢幕側緣上。他聽見她說了"有一點"。這兩個字穿過牆之後變悶了一點，但語調還在。不是對嫖客的客氣應答，是她的真聲。book18.org
姓季的伸手。這次他碰的是她的臉。不是捧，是用食指指背，從她的眉弓往下劃，沿著眼眶邊緣划過顴骨，最後停在下頜角。book18.org
她的下巴在他手指下輕輕偏了一下。沒有躲。但也沒有迎。book18.org
他把手移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尾。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許念的整個身體，她坐在床邊，身體微微側著，雙手交疊在肚子上，睡袍的下擺蓋到小腿中段。book18.org
"你很好看。"他說。book18.org
聲音不大。說完之後他沒有等許念回答，他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她的睡袍領口往兩邊撥開。book18.org
動作很慢。不是扯，是用兩根手指分別按在領口的左右兩邊，沿著鎖骨往外推。暗紅色緞面滑過她的肩膀，露出白色弔帶。book18.org
弔帶下面是她的鎖骨。鎖骨上方那道淺淺的凹陷在燈光下變成兩條細長的暗影。她的呼吸頻率從八秒變成七秒，快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姓季的把手移到了弔帶的細帶子上。兩根帶子，他只用了一根手指，右手食指，從她左肩的帶子下面穿過去，輕輕往上提。帶子滑下來，落在手臂上。book18.org
他沒有繼續脫。他蹲下來。book18.org
蹲在床邊，臉的高度和她的胸口平齊。他抬起頭看她，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檯燈的光在鏡片上映了一個小小的暖白色光點。book18.org
"你隨時可以叫停。我隨時走。"book18.org
許念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她抿了一下嘴。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的手放在她膝蓋上。隔著睡袍，手掌的溫度透進去。他把睡袍下擺往上推，推到膝蓋上面，停住。手指停在她大腿前側。沒有往上摸，也沒有往下按。只是停在那裡。book18.org
"這個溫度可以嗎。"book18.org
許念的腹部肌肉收了一下。肚臍周圍的皮膚繃緊了一瞬。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他把手沿著她的大腿外側往上移。手掌是平的，不是摸，是貼著皮膚慢慢移動。移到髖骨的時候，他把手翻過來，用手背輕輕壓了壓她胯骨上方的凹陷。那個凹陷在皮膚下面，是骨盆上緣和腹部肌肉的交界，被內褲腰頭遮住了一小半。book18.org
內褲是淺灰色的。和上次那套黑色不是同一套。腰頭的鬆緊帶沒有松，邊緣乾淨。book18.org
他把嘴唇貼在她膝蓋上。不是吻，是貼。嘴唇乾而溫，印在膝蓋的皮膚上，停留了三秒。book18.org
許念的手從肚子上移到了床單上。她的手抓住床單，不是攥，是按。手指張開，指尖輕輕壓進棉布的紋路里。book18.org
姓季的抬起頭。把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和紙巾盒並排。鏡片朝下，銀色鏡框反了一窄條檯燈的光。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把她輕輕按倒在床上。book18.org
不是推，是雙手放在她肩膀上，往後壓。力道均勻，兩隻手的力道一樣。許念的背碰到床單的時候，床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哼響。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咯吱，這次是悶的，像棉花在唱歌。book18.org
他壓在她上面。沒有把全部體重放上去，手肘撐在床上，身體的重量用肘關節分走了一半。他的臉在她的臉正上方，距離大約二十厘米。近到兩個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他的呼吸有牙膏味，他來之前刷過牙。book18.org
"你現在還緊張嗎。"book18.org
許念在下面。她的頭髮散在淺灰色枕頭上，嘴唇分開了一線。喉結位置，她沒有喉結，但脖子中間那截軟骨上下動了一下。吞咽。book18.org
"少了一點。"book18.org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不是看正上方那個男人。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上移。移到床頭櫃的位置。book18.org
床頭柜上有三樣東西：檯燈。紙巾盒。一副銀框眼鏡。book18.org
她看的方向穿過眼鏡腿的縫隙，穿過紙巾盒的藍色塑料殼，穿過檯燈的米黃色燈罩下沿，最後落在燈座側面那個黑暗的指示燈孔里。book18.org
然後她對著那個方向，慢慢張開了腿。book18.org
不是被掰開的，是她自己。膝蓋往兩邊分開，睡袍下擺從大腿根滑下去，內褲的淺灰色棉布繃在髖骨上。她沒有把內褲脫掉。她只是張開了腿，讓那個角度恰好能被燈座看到。book18.org
姓季的不知道。他的手正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上摸。手指觸到她內褲邊緣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鼻子裡吸進去的，嘴唇閉著。但她沒有看他的手。她還在看檯燈。book18.org
隔壁，陳遠的呼吸停了。book18.org
他看見螢幕里她的眼睛正對著鏡頭。和第一次不一樣。第一次她只看了三秒就閉上了。這一次她沒有閉。book18.org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在暖白光里縮小成一個小黑點。嘴唇微張，他能看到她上唇內側的濕潤，在螢幕光里反了一絲比嘴唇本身更亮的淡白色。book18.org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book18.org
很輕。右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腮幫子的肌肉沒有配合，只有嘴角。這個弧度在鏡頭裡幾乎看不到。但陳遠看到了。book18.org
那不是給姓季的。姓季的臉埋在她頸窩裡，正在用嘴唇碰她的耳垂。book18.org
那是在對他說話。book18.org
陳遠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褲襠前面。和上次一樣，他沒有拉開拉鏈，手掌隔著褲子壓住自己，感覺到脈搏在掌心裡跳，和腕脈同頻。book18.org
螢幕里，姓季的把許念的內褲脫了。這次的脫法和老王不一樣，他沒有扯，是用兩隻手，從兩側同時往下拉。內褲從髖骨滑到大腿，從小腿滑到腳踝。他把內褲疊了一下。不是隨便團，是折了一道，放在椅子上，和白T恤並排。book18.org
許念的下半身裸露在檯燈光里。她的大腿內側有一小塊皮膚被內褲鬆緊帶壓出了淺紅色印子。她沒有合攏腿，還是張開著，張開的寬度和剛才一樣。book18.org
姓季的沒有立刻進入。他把手放在她大腿根。拇指按在她骨盆外緣，不是用力按，是用指腹在上面慢慢畫圈。畫了三圈。四圈。許念的膝蓋開始輕微地發顫。不是冷，她的腹部肌肉在收縮，那個收縮往下傳導，到了大腿的收肌。book18.org
她把手從床單上拿開。右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和上次一樣，手心朝內，手指蜷著。左手……左手移到了枕頭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張。那個位置，如果牆不存在，正好在陳遠左手邊。隔著一堵牆。book18.org
姓季的終於開始進入。book18.org
他進入的方式和老王完全不一樣。老王是頂開，用胯。他是用手。他用手握住自己，龜頭先在她外面停住。不動。停了大約五秒。許念的大腿內側在這五秒里又繃緊了一次，這次繃得很緊，皮膚下面收肌的輪廓隱約可見。book18.org
然後他慢慢推進。book18.org
不是一次到底，是進去了一截，停。退出來一點。再進去一截。每推進一步，許念的呼吸就重一點。她的嘴唇從閉合到微張，從微張到張開。牙齒露出來了，她咬著下唇，咬得很輕，是含著，不是啃。book18.org
姓季的問她："疼嗎。"book18.org
她搖頭。幅度不大，下巴剛離開枕頭就又落回去。book18.org
他的節奏不快。從進到出再到進，一個來回大約三四秒。不是故意慢，是他在感覺。感覺她的身體對他每一寸推進的反應：這裡她會吸一口氣，那裡她的大腿會往外再分開一點，再深一點的時候她的喉嚨里會有一種很低很低的、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聲音。book18.org
陳遠在螢幕里看到他的手。那隻手放在許念的腰側。拇指剛好陷進她腰側的凹窩裡，那個凹窩是腰肌和骨盆之間的天然凹陷，只有在一個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手放在那裡，沒有按，沒有抓。只是放著。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移動了。從腰側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和她的手疊在一起。他的手指從她蜷著的指縫裡穿過去。book18.org
許念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不是自己松的，是被他的手指撐開的。book18.org
然後兩個人十指相扣。book18.org
這個動作許念沒有預期到。她的腹部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被操的反應，是她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間，肚子上的肌肉突然收緊。肚臍往上提了半厘米。然後慢慢放平。book18.org
她的眼睛終於從檯燈上移開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疊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在她的指縫裡，拇指按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然後她又抬起眼睛。看的位置不是檯燈，是檯燈後面的牆。那堵牆後面是次臥。她知道。她看的方向穿過檯燈、穿過磚和水泥、穿過行軍床的鋼管框架，穿過十二公分的厚度。book18.org
她看的是他。book18.org
陳遠在黑暗裡，被她的眼睛看穿了牆壁。book18.org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指從褲襠上移開，不是因為不想碰自己，是因為他的手開始發抖。那種抖不是劇烈的，是指尖微顫，像血糖過低。book18.org
他沒有硬起來。book18.org
不是完全沒硬，是半硬。隔著褲子，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起來，但達不到上次那種硬得發疼的程度。上次他的脈搏在掌心裡跳得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這次脈搏還在，但是變弱了。像遠處有東西在敲，敲了三下停一下，節奏亂了。book18.org
他低頭看螢幕。book18.org
螢幕里，姓季的還在慢慢動。節奏沒變。他握著許念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的位置從肚子移到了枕頭上，他把她的手按在耳邊，手指穿過她的手指，壓在枕頭上。她的臉側偏，嘴唇貼在自己的手臂內側。不是咬，是貼。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閉。眼瞼垂下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瞳孔對上的是牆上那幅結婚照。book18.org
姓季的加快了。不是突然加，是漸漸。從慢到快的過程很平滑，像水流從龍頭裡慢慢被擰大。他的呼吸也跟上了，從鼻子裡的均勻氣息變成嘴裡呼出的熱氣，噴在許念的鎖骨上。book18.org
許念的膝蓋抬起來了。不是被要求的，是她自己。她把膝蓋往上收，大腿貼在身體兩側。這個姿勢讓她的腰部離開床單，骨盆往上傾斜了一個角度。那個角度讓姓季的能夠進得更深。book18.org
她的喉嚨里出來一個聲音。book18.org
不是呻吟，是一聲很輕的、像被悶在被子裡的"嗯"。這個聲音的頻率和她平時說"嗯"的頻率完全一樣。她在廚房、在餐桌、在陽台，她說"嗯"的時候就是這個音高。但現在這個"嗯"被拉長了。從半秒拉到兩秒。book18.org
姓季的聽到這個聲音之後，把手從她手上移開。他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拇指從她的顴骨往下滑，停在嘴角。她的嘴唇包住了他的拇指，不是含，是被碰到之後嘴唇自然合攏，剛好包住了拇指的指腹。book18.org
她睜開眼。瞳孔比剛才大，虹膜周圍只剩下很窄一圈淺棕色。她先是看了姓季的臉。看了兩秒。然後她的眼睛又移了。book18.org
這一次她看的方向比檯燈更往右。更偏。更精確。book18.org
她直接看的是攝像頭。book18.org
不是檯燈。不是燈座。不是電池倉那個位置，是藏在電池倉裡面、透過指示燈孔往外拍的那個黑色小方塊。她看不到鏡頭本身，但她知道它在哪裡。她看的位置精確到了那粒針尖大的孔。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孔，然後嘴唇鬆開姓季的拇指，她的嘴唇從他指腹上滑開的時候，帶了一點唾液，拉了一根很細很細的銀絲，一秒後斷了，然後她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再深一點。"book18.org
姓季的以為是對他說的。他照做了。他把胯往下壓，進得更深。許念的身體被頂得往上竄了半寸。頭從枕頭中央滑到枕頭上緣。頭髮掛在枕頭邊緣，往下垂。book18.org
但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說話的時候看的是攝像頭。book18.org
隔壁房間，陳遠的手徹底從褲襠上滑下來了。book18.org
他坐在行軍床邊緣。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光照著他的臉，下巴的肌肉在跳。不是痙攣，是咬肌。咬肌在收緊。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收緊，太陽穴旁邊就浮起一根青筋的輪廓。book18.org
他硬了。book18.org
但他沒有碰。book18.org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砸開了。不是憤怒。也不是興奮。是比兩者都更深的東西，像一面牆被人從裡面踹了一腳，磚還在原位，但整個牆面震了一下，灰泥縫裡掉下來一撮細塵。book18.org
螢幕里，姓季的已經到了臨界。他的背部肌肉繃成一塊一塊，肩胛骨中間凹下去，脊椎的每一節都隱約可見。他的呼吸變成了連續的、悶聲的低吟。book18.org
許念把腿夾緊了他的腰。這不是她第一次做這個動作，和上次老王的時候不一樣。上次她沒有主動把腿夾上去。上次她的腿全程在床單上。book18.org
她的手從枕頭上移到他的背上。手指張開，按在他的肩胛骨中間。按得很輕。不是抓，是放。book18.org
姓季的高潮來了。他的身體僵住。三秒。然後慢慢軟下來。book18.org
他趴在她身上喘氣。臉埋在她頭髮里。她的頭髮被他的呼吸吹開，露出一小片耳後皮膚。book18.org
許念的手還放在他背上。他軟了之後，她的手沒有立刻拿開。她把手指慢慢從肩胛骨上滑下來，經過脊椎兩側的肌肉溝，最後停在他腰上那個茶葉形狀的胎記上。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拿開了。book18.org
姓季的從她身上翻下來。側躺在床的另一邊。喘勻了氣之後坐起來。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眼鏡。戴上。鏡片上沾了一點指紋，他在床單上擦了擦。book18.org
他把白T恤從椅子背上拿起來，套上。然後是內褲。然後是褲子。每一件都穿得整齊，皮帶從褲腰的每一個環里穿過去，扣在第三格的孔里。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床單拉了一下，他躺過的那一邊有皺褶，他用手掌撫平。和許念起床之後鋪床的動作一樣，從床頭往床尾捋。book18.org
許念還躺在床上。睡袍散開了，前襟完全敞開，身體裸露在檯燈光下。她沒有急著遮。她的右手放在肚子上，左手還擱在枕頭上面。手指微微蜷著。book18.org
姓季的穿好衣服，站在床尾。他看了她一眼。然後俯下身，把她的睡袍前襟拉合。動作很輕，左右襟對齊，把腰帶從身下抽出來，在她腰側打了一個松結。book18.org
他說："你下次可以主動一點。"book18.org
許念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什麼意思。"book18.org
"你剛才，到最後你都沒有碰自己。"他把手錶重新戴好。電子表上的螢幕亮了一下，他按了一個按鈕。"你不用忍。如果你想碰，就碰。"book18.org
許念沒有說話。她把睡袍的腰帶解了，他打的松結，輕輕一扯就開了。然後她自己重新系。系得比他的緊。book18.org
姓季的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走到主臥門口的時候回頭。book18.org
"說下次可能有點自作主張。"他把門推開。"但如果可以的話。"book18.org
許念從床上坐起來。用手梳了兩下頭髮。book18.org
"你得問他。"book18.org
"問你丈夫。"book18.org
"對。"book18.org
姓季的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穿過客廳。皮鞋在鞋櫃旁邊穿上。開門。關門。鎖舌頭滑進卡槽的聲音比老王那次輕，他關門的時候用了手把鎖舌旋進去，不是直接帶上。book18.org
客廳安靜了。book18.org
主臥里，許念還坐在床邊。她把頭髮從後腦勺攏到胸前。發尾纏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然後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面。book18.org
鏡子裡的她，睡袍前襟歪了，左邊鎖骨露在外面。脖子側面有一小塊紅印，不是吻痕，是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的時候眼鏡框壓的。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個印子。不疼。book18.org
她拿起梳子。從髮根往下梳。一下。兩下。三下。book18.org
然後她停住了。book18.org
她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身後的那盞檯燈。燈座歪了一點，被床墊震的。book18.org
她轉身。走到床頭櫃前面。伸出手。book18.org
不是扶正。book18.org
是把燈座整個拿起來了。book18.org
她把檯燈捧在手裡，燈座是白色塑料的，底部有一粒螺絲和一個小小的電池倉蓋。她把檯燈翻過來。看著底部。看著那個電池倉蓋。看著那粒螺絲上的十字紋，上面有細小的金屬劃痕，是螺絲刀擰進去的時候留下的。book18.org
她的手指放在螺絲上。指甲卡進十字紋里。book18.org
停了很久。book18.org
短則五秒。長則七八秒。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放下來。把檯燈翻回去。放回床頭柜上。這次她沒有扶正，她任由燈座歪著。歪的角度比剛才更大。指示燈孔對準的方向從床上移到了牆上，移到了那幅結婚照。book18.org
她轉身走出主臥。經過次臥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次臥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book18.org
她沒有敲門。她走進廚房。book18.org
陳遠在次臥聽見水龍頭響了。她在倒水。然後是杯底碰灶台的輕響。然後是安靜。她站在廚房裡，他能感覺到她的位置。不是聽到腳步聲，是牆那邊的空氣密度變了。一個人站在廚房和站在客廳，牆傳遞的微振不一樣。book18.org
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擱在行軍床上。book18.org
手機背面的熱度壓在帆布上。帆布吸收了溫度，也吸收了汗，他的掌心在帆布上印了一個濕印。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坐著。行軍床的鋼管框架在身下紋絲不動。窗外的路燈光被窗簾完全擋住了，今天他把牙籤別得更緊。book18.org
牆那邊，許念從廚房走到客廳。然後是沙發墊子的聲響，她坐下來了。然後是電視打開。聲音調得很低，是一個深夜重播的紀錄片，解說員的嗓音低沉平穩，隔著牆只能聽到音節的輪廓。book18.org
她沒有叫他出來。他沒有出去。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一扇門、一堵牆和整個客廳的距離。她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在行軍床上坐成一座暗影。book18.org
電視放了三十分鐘。然後關了。沙發墊子彈回原位。拖鞋聲穿過客廳，進了主臥。床墊彈簧響了一下，她躺下了。book18.org
然後是安靜。水滴。樓上沒人拖椅子，樓上的那戶今晚不在家，陳遠突然意識到。上次聽到樓上的聲音是昨晚八點左右，往後就再沒有了。book18.org
廚房水龍頭又滴了一滴。滴在不鏽鋼槽盆的底上。book18.org
陳遠把被子拉到胸口。緞面貼在下巴上。他睜著眼。book18.org
眼瞼內側的畫面不是姓季的，是她拿起檯燈時的那隻手。手指放在螺絲上。指甲卡進十字紋。book18.org
她沒有擰開。但她拿起來了。book18.org
她在決定要不要擰開的時候，在想什麼。她拿著那盞檯燈，翻過來，看著底部的電池倉蓋和螺絲，她看的那個瞬間，和他之間隔的距離不是那堵牆。那堵牆上沒有攝像頭。她不需要表演。book18.org
但她在沒有攝像頭的地方，拿著攝像頭的藏身處，最終選擇把它放回去。book18.org
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陳遠翻了個身。行軍床帆布響了一聲。book18.org
牆那邊，許念的呼吸頻率從九秒降到十一秒。在降到十二秒之前，她也翻了個身。book18.org
兩個人的翻身又一次隔著牆疊在一起。帆布悶響和床墊彈響幾乎同時發出振動，在牆體裡面匯合，抵消。book18.org
然後安靜。然後是兩個人的十二秒呼吸。book18.org
然後是凌晨四點。浴室里傳來水聲。她又洗了很久。book18.org
**第五章 · 正對**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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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下了一場陣雨。雨來得急，打在防盜網雨搭上的聲音密得像有人在樓頂往下倒黃豆。不到十分鐘又停了。雨搭還在滴水，空氣里多了一層濕，從陽台推拉門的縫裡灌進來，帶著樓下泥土和汽車輪胎碾過積水的混合氣味。book18.org
許念在主臥里熨衣服。熨斗是舊的，底板有一小塊焦痕，蒸汽噴出來的時候先是一陣白霧，然後才穩下來。她熨的是陳遠那件深灰色T恤，領口羅紋熨了兩遍，第一遍橫著，第二遍豎著。book18.org
陳遠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論壇私聊頁面打開。他今天和三個人聊過。一個開口就問"包夜多少"，他沒回。一個發了張自拍，四十多歲，戴金鍊子，背景是KTV包廂，他刪了。第三個問了兩句正常的話之後說"明天晚上有空"，他回"八點"。book18.org
他把第三個的手機號存進通訊錄。名字寫的是"周三"。book18.org
許念熨完T恤，把熨斗豎起來放在隔熱架上。蒸汽開關彈起來，嗒一聲。她從主臥走出來，手裡拿著那件疊好的T恤，放在沙發上，他旁邊。book18.org
"你上次說那個人問了三個問題。"她說。book18.org
"姓季的。"book18.org
"對。他後來又約了嗎。"book18.org
"約了。我沒回。"book18.org
許念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她今天穿一件淡藍色棉布家居裙，圓領，七分袖，面料洗得軟了，貼在身上顯出肩胛骨的輪廓。她把手放在腿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圈，不是緊張，是指尖閒著。book18.org
"為什麼沒回。"book18.org
"你說過，帖子不刪，但不許掛新的。"陳遠把手機螢幕翻過去扣在腿上。"他不是不好，是太好了。"book18.org
許念沒說話。她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拿起茶几上那盒薄荷糖，倒了一粒在手心。沒吃，放在茶几上，和煙灰缸並排。薄荷糖是白色的，在玻璃茶几上留了一個很淡的水印。book18.org
"太好也不行？"book18.org
"太好會出問題。"book18.org
許念把薄荷糖拈起來，放進嘴裡。糖在牙齒間輕輕磕了一聲。book18.org
"你怕出什麼問題。"book18.org
陳遠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口。雨後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對面樓的紅圍裙女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衣架在鐵絲上滑動的聲響隔著樓距傳過來，細而尖。book18.org
"明天晚上八點有一個人。"他說。book18.org
許念把糖咬碎了。碎糖在嘴裡發出細密的咔嚓聲。book18.org
"叫什麼。"book18.org
"沒問名字。他說他姓鄭。"book18.org
"多大。"book18.org
"三十五六。說是做建材的。"book18.org
許念站起來，把茶几上那粒薄荷糖的包裝紙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經裝了半袋廚餘，今天中午的黃瓜皮和蛋殼，蛋殼上還粘著一點蛋液。book18.org
"和第一個一樣。"她說。book18.org
"差不多。"book18.org
"那就明天。"book18.org
她走進廚房。冰箱門打開，塑料袋窸窣。她拿出一把芹菜，放在水槽里洗。水聲很大。芹菜葉子被沖得翻動，水珠濺在不鏽鋼槽盆壁上。book18.org
陳遠在陽台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摸出煙盒，彈出一根。打火機的砂輪颳了兩次才出火。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慢慢出來，被陽台外面的風吹散了。book18.org
晚飯是芹菜炒肉絲。肉絲切得粗，芹菜段長短不一，她今天刀工沒平時勻。陳遠吃了兩碗。許念吃了一碗半。吃飯的時候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相親節目。男嘉賓在說自己有房有車，聲音很大。book18.org
飯後陳遠洗碗。許念在主臥里。衣櫃門開了又關。衣架滑動。她翻了一件衣服出來，又掛了回去。然後是床墊彈響，她坐在床邊。book18.org
他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主臥的門半開著。許念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件深藍色絲絨睡袍。她把睡袍展開，對著檯燈的光看了看。然後疊起來，放在床尾。又從衣櫃里拿出了暗紅色那件。也展開看了看。也疊起來，放在深藍色那件旁邊。book18.org
兩件睡袍並排放在床尾。深藍和暗紅。緞面在檯燈光下反著不同色溫的光，深藍偏冷，暗紅偏暖。book18.org
她在選明天穿什麼。book18.org
陳遠從主臥門口走過去，沒有停。他進了次臥。行軍床上被子疊得整齊，許念早上疊的，長條疊法，一半墊一半蓋。帆布床面平整，昨天晚上他躺過之後留下的凹陷已經被她拉平了。book18.org
他坐在床上。手機亮著。他打開APP，畫面里主臥的床尾清晰可見。兩件睡袍並排在畫面左下角。許念不在畫面里，她還在床邊，在攝像頭的角度之外。book18.org
然後她走進畫面。她站在床尾，看著那兩件睡袍。伸出手，把暗紅色那件拿起來，把深藍色那件放進了衣櫃。book18.org
選擇做完了。book18.org
她把暗紅色睡袍掛在衣櫃門外的掛鉤上，用手撫平前襟。手指從領口一直捋到下擺。然後她關了主臥的燈。book18.org
隔壁黑了。陳遠也關了手機螢幕。book18.org
兩個人在各自的黑暗裡。牆兩邊的呼吸聲互相聽不到，但翻身的聲音能透過牆，先是床墊彈簧的悶響，然後是行軍床帆布的繃緊聲。中間的間隔不到一秒。book18.org
這一夜誰都沒有在凌晨四點起來洗澡。book18.org
第二天天亮。陳遠從次臥出來的時候，許念已經在廚房了。她在煎蛋。鍋里的油燒得很熱，蛋液入鍋滋啦響。蛋白邊緣焦黃。她自己的那份。book18.org
他的那份已經盛在盤子裡，放在餐桌上。蛋黃完整，蛋白邊緣嫩白。book18.org
兩個人對坐。筷子碰碗。咀嚼交替。吃完之後許念把空盤子摞在一起端進廚房。水流聲很短，她只衝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整個白天都很長。長到每一個小時都像是從牆上摳下來的。book18.org
許念在客廳里來回走動。她把茶几上的雜誌翻開又合上。把煙灰缸倒了一次，裡面只有一根煙頭。把落地燈的燈罩用抹布擦了一遍，其實沒有灰。把陽台晾衣杆上的衣架重新排了一下間距。book18.org
下午三點，她洗了澡。浴室水聲響了二十分鐘。吹風機又響了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她穿著白色浴袍，頭髮用毛巾裹著，發尾還在滴水。她走進主臥，把門關了。不是半開，關嚴了。book18.org
一個小時之後門重新打開。她已經換好了暗紅色睡袍。頭髮半干，散在肩膀上。臉上沒有化妝，但塗了潤唇膏，嘴唇上有一層很薄的透明光澤。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把腿收上來，睡袍下擺拉到膝蓋。book18.org
茶几上放著新買的紙巾盒，藍色塑料的，和床頭柜上那盒一樣。她把紙巾盒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放回去。和煙灰缸並排。book18.org
陳遠坐在餐桌那邊。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那條帖子。瀏覽量現在過了六百。他沒有往下翻。他在看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對面的樓，灰色的天，防盜網上停了一隻灰鴿子。book18.org
許念站起來，走進主臥。她在床頭櫃前面站住。看著舊檯燈。book18.org
檯燈的燈座還是歪的。上次她拿起來看過之後沒有扶正。指示燈孔對著牆上那幅結婚照。book18.org
她伸出手。把燈座扶正了。又往左撥了一點點，讓指示燈孔重新對準床。book18.org
然後她後退一步，在床沿坐下。坐在畫面正中間。她抬起頭，看著攝像頭。看了大約五秒。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然後站起來，走出主臥。book18.org
門鈴響了。準時八點。book18.org
許念去開門。門口的男人比老王瘦，比姓季的矮，穿著灰色POLO衫，領子立著。左手夾著一個黑色手包，右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他爬了樓梯。book18.org
"熱死我了。你們這電梯太慢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是陳太吧？我姓鄭。"book18.org
許念側身讓他進來。他進門沒有脫鞋，皮鞋直接踩在地磚上，鞋底有沙子，在地磚上刮出細小的摩擦聲。他把手包放在鞋柜上，環顧了一下客廳。book18.org
"房子不大嘛。"book18.org
許念站在玄關和客廳交接處。"要喝水嗎。"book18.org
"有冰的嗎。"book18.org
她從冰箱裡倒了一杯冰水。杯壁上立刻凝了一層白霜。姓鄭的接過去一口喝掉半杯，冰水從嘴角漏了一滴，他用手背擦了。book18.org
"走。"他說。book18.org
他往主臥方向走。許念跟在他後面。進主臥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床頭上方的結婚照。笑了一下，不是微笑，是嘴角往一邊斜。book18.org
"你老公知道我要來？"book18.org
許念站在門口。"知道。"book18.org
"那行。"book18.org
他在床邊坐下，把手包放在床頭柜上，緊挨著檯燈。包底碰到燈座，檯燈輕輕晃了一下。許念的目光跟著燈座晃了一下。book18.org
姓鄭的開始脫衣服。動作很快，POLO衫從頭上扯下來的時候領子卡住了下巴，他用力一拉，扣子崩了一粒。扣子彈到地磚上，滾到衣櫃底下。他沒撿。褲子脫得更快，皮帶的金屬扣彈開，拉鏈一口氣拉到底，褲子堆在腳踝。他沒有疊衣服。book18.org
許念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框上。她把門帶到半開的那個角度。book18.org
姓鄭的拍了一下床墊。"過來。"book18.org
許念走過去。她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book18.org
他沒有像姓季的那樣碰她的臉。沒有問她緊張嗎。他直接把手伸進她睡袍領口，抓了一把。力道很重，許念的身體被帶得往前一傾。鎖骨上方的皮膚立刻紅了。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的睡袍往下扒。不是解開腰帶，是從肩膀上直接往下推。暗紅色緞面翻卷著滑下去，堆在腰上。白色弔帶露出來。他看了一眼弔帶，把它也往下扯。帶子勒過她肩膀的時候留下一道淺紅色印子。book18.org
許念沒有擋。她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床單上。手指展開，按進棉布紋路里。眼睛沒有閉。book18.org
姓鄭的把她按倒。床墊彈簧發出一聲長響，比前兩次都響。他的體重壓在許念身上，她的大腿被迫分開，不是她自己張開的，是被他的胯頂開的。book18.org
他開始進入。和第一個一樣，用胯頂開。沒有用手。沒有問疼不疼。進的節奏不規律，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全憑他自己的身體反應。book18.org
許念的嘴唇繃緊了。她的牙齒咬著下唇內側，從外面看不出，但她下巴的咬肌在一下一下地收緊。這是在忍。不是忍疼，是忍一種她自己沒準備好說出來的感覺。book18.org
姓鄭的開始加速。他低著頭，眼睛半閉，嘴張開，呼吸從喉嚨里轟轟地往外涌。他的一隻手撐在床上，另一隻手按在許念的胸口，不是摸，是按。像按一個物件。book18.org
床墊彈簧的咯吱聲連成了一片。book18.org
許念的頭在枕頭上前後移動。頭髮散了，幾根髮絲粘在嘴角。她沒有用手去撥。book18.org
她轉過頭。book18.org
不是稍微偏一下，是把整個頭轉過來，臉從正上方轉向左側。轉向床頭櫃的方向。轉向檯燈。book18.org
她的眼睛睜著。瞳孔在暖白光里縮成一個小黑點。睫毛沒有顫動。嘴唇微張，上唇內側的濕潤在燈下反了一絲光。book18.org
她看的位置精確到了那粒針尖大的指示燈孔。book18.org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不是對姓鄭的說。她說話的時候，姓鄭的正趴在她身上悶哼，耳朵壓在她頭髮上。他聽不到。就算聽到也不會知道這話是對誰說的。book18.org
她的聲音不大。和她在廚房說"油麥菜火大了"一樣，平鋪直敘，沒有重音。book18.org
但她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形狀很慢。慢到隔著螢幕也能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book18.org
"你在看嗎。"book18.org
四個字。book18.org
說完之後她繼續看著鏡頭。嘴角動了一下。右嘴角往上提了一點點，腮幫子的肌肉沒有配合。只有嘴角。book18.org
隔壁次臥。陳遠的手機螢幕里，她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中間隔了十二公分的牆、一粒攝像頭、一個APP、一塊手機螢幕。但在這一瞬間，中間所有的介質都消失了。book18.org
他聽見那四個字穿過牆。不是從喇叭里傳出來，是從牆的那一面直接滲透過來。她說話的聲音頻率和牆壁的共振頻率恰好吻合，把那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磚縫裡。book18.org
陳遠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褲襠。他硬了。硬得很厲害，褲子前襠被頂起來，棉布纖維被拉到極限，貼在他大腿根的那一面布料繃得緊。他和上次一樣沒有拉開拉鏈。他只是把手放在上面。不是握，是放。像放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上。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顫抖。指尖很輕很輕地顫動，不需要控制，也控制不住。他把拇指卷進掌心裡。整隻手都在跟著心跳的頻率微顫。book18.org
螢幕里，許念的眼睛還沒有從攝像頭上移開。她的嘴唇又動了。這次沒有聲音，唇形讀不出來。然後她把頭轉回去，閉上眼。book18.org
姓鄭的高潮來了。他的身體劇烈抖了幾下，喉嚨里出來一聲低吼。然後他趴在許念身上喘氣。喘了十幾秒。book18.org
翻身下來。躺在床上。胸口起伏。book18.org
"操，真他媽爽。"book18.org
許念沒有應。她從床上坐起來。睡袍還堆在腰上。她把弔帶拉回肩膀，帶子勒出來的紅印還在。然後把睡袍領口合攏，左右襟對齊。腰帶從身下抽出來，在腰側打了一個結。和平時一樣，蝴蝶扣，斷掉的那兩根流蘇繞在手指上。book18.org
姓鄭的在床上躺了兩分鐘。然後起來穿衣服。POLO衫套上的時候領子歪著，那粒扣子還在衣櫃底下。他低頭找了找，沒找到。放棄。拿起床頭柜上的手包。拉開拉鏈。拿出一疊鈔票，對摺的，皮筋捆著。book18.org
"給你老公的。上次說好的數。"book18.org
放在床頭柜上。和檯燈並排。鈔票的邊緣碰到了燈座。檯燈又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許念看了一眼那疊錢。沒有碰。book18.org
姓鄭的走出主臥。皮鞋一路踩到玄關。開門。關門。這次關門很重，門板撞上門框，鎖舌頭自動滑進卡槽，聲音像被悶在木箱裡的鐵錘。book18.org
安靜。book18.org
鈔票在床頭柜上，對摺的，皮筋捆著。檯燈照著它，暖白光照在鈔票粗糙的紙面上，能看清紙張里的紅藍纖維絲。book18.org
許念沒有立刻去拿那疊錢。她在床邊坐了很久。短則五分鐘。長則十分鐘。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面。book18.org
伸手，不是拿鈔票。book18.org
是拿檯燈。她把檯燈整個捧起來。翻過來。看著底部那粒螺絲。拇指放在螺絲的十字紋上。book18.org
然後她把檯燈翻回去。放回原位。扶正。book18.org
拿起鈔票。走出主臥。book18.org
她站在次臥門口。門關著。她沒敲門，直接推開。book18.org
次臥沒有燈。窗簾拉嚴了。行軍床上坐著陳遠。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朝下。他的臉在暗處，只有門外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他臉上切了一道斜著的亮線。book18.org
許念站在門口。背著光。臉在暗處。但她的身體輪廓被門外的光照得很清楚，暗紅色睡袍，腰帶歪了，鎖骨上方的紅印還在。手裡拿著那疊對摺的鈔票。book18.org
她把鈔票放在行軍床旁邊的地上。沒有遞到他手裡，放在地上。紙鈔落在帆布床腳旁邊的地磚上，發出一聲軟塌塌的響。book18.org
然後她直起腰。book18.org
看著他。book18.org
她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手。他的手放在手機上面，指節僵硬，拇指卷在掌心裡。手背上有青筋的輪廓。book18.org
她說："你看到了嗎。"book18.org
聲音不重。和她問"鹽放夠了沒有"是同一個音域。book18.org
陳遠坐在行軍床邊緣。他的臉在暗處。門外的光只照到他的下巴和脖子，下巴上的肌肉在跳。不是痙攣。是咬肌在收緊。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他的嘴唇分開。合上。又分開。book18.org
"看到了。"book18.org
許念站在門口。她的手從身體兩側抬起來，放在睡袍腰帶上。手指捏著腰帶端頭，斷掉的那兩根流蘇纏在指尖上。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她鬆開腰帶端頭。手垂下去。垂在身體兩側。book18.org
"燈座下面的東西，你什麼時候放的。"book18.org
"發帖之前。"book18.org
"我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你知道嗎。"book18.org
陳遠的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第三天。我說燈座歪了那天早上。"book18.org
許念點了點頭。幅度很小，下巴碰到胸口之前就停了。她靠在門框上。肩膀的皮膚貼著門框的木邊，涼的。book18.org
沉默。客廳的落地燈透過次臥門在她背上鋪了一層暖光。她的正面在暗處，陳遠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的輪廓線和睡袍腰帶上那個鬆了一點的蝴蝶結。book18.org
"那個姓季的。"她說。"他問我是不是緊張。我說有一點。然後他讓我隨時可以叫停。"book18.org
陳遠沒說話。book18.org
"你覺得他怎麼樣。"book18.org
"你說了，太好不行。"book18.org
許念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在暗處看不太清。然後她從門框上直起身。往次臥裡面邁了一步。兩步。站在行軍床前面，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她離他很近。睡袍下擺碰到了他的膝蓋。緞面擦過帆布褲子的聲響很細。book18.org
她低頭看他。book18.org
"你現在硬嗎。"book18.org
陳遠抬起頭。她的臉在他正上方。暗處看不太清五官，只能看到她眼白里的反光。book18.org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手指從肩膀滑到鎖骨。從鎖骨滑到胸口。停在他心臟的位置。隔著T恤，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頻率很快，力道很重，像有人在裡面用拳頭捶。book18.org
她的手往下移。經過肚子。停在他褲襠前面。book18.org
隔著褲子，他硬著。硬得和螢幕里一樣。book18.org
她的手放在上面。沒有握，只是放著。手心貼著他褲襠的前端。能感覺到棉布下面的脈搏在跳動。book18.org
"我問你一個問題。"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在次臥看著螢幕的時候，和你現在在這裡，我碰你的時候，哪個更硬。"book18.org
陳遠的手從手機旁邊抬起來。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是握住，不是扣住。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感覺到她的脈搏也在跳。和她平時的頻率一樣，十二秒十個。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從手腕上拿開。不是掙脫，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她後退了一步。從行軍床邊退到門口。門外的光重新把她照成一個逆光的輪廓。book18.org
"明天晚上。"她說。"你來主臥。"book18.org
陳遠在暗處抬頭。book18.org
"不是上床。是看。不用螢幕，你自己看。"book18.org
許念轉過身。走出次臥。走到客廳。她在飲水機前面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在茶几上，和煙灰缸並排。book18.org
她走進主臥。把門關了一半。三十度。和接客時一樣。book18.org
檯燈還亮著。暗紅色睡袍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堆在床尾，和下午疊好的深藍色那件並排。這次她沒有疊。她上了床，拉過被子蓋到胸口。關了燈。book18.org
陳遠在次臥里坐了很久。行軍床帆布面在他身下慢慢吸掉他的體溫。他低頭看腳邊地上那疊鈔票，對摺的，皮筋捆著，在暗處只有最上面那張的一角反了路燈光，亮得很微弱。book18.org
他彎腰把鈔票撿起來。皮筋很緊，在紙鈔上勒了一圈凹痕。他把皮筋退下來，鈔票展開。數了遍，不多不少。他把鈔票折好，放進褲兜。book18.org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次臥。站在主臥門口。book18.org
門縫下面沒有光。許念已經關了燈。book18.org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手握在門把手上。沒有擰。門把手是金屬的，涼的。掌心的汗在金屬面上印了一層霧氣。book18.org
最後他把手從門把手上拿開。走回次臥。book18.org
行軍床帆布面陷下去。他躺下來。被子拉到胸口。緞面貼在鎖骨上。褲兜里的鈔票硌在腿側，一個長方形的硬角。book18.org
牆那邊，許念的呼吸頻率已經降到十二秒。book18.org
他閉上眼。book18.org
凌晨四點多，浴室水聲沒響。book18.org
她今晚沒有洗澡。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