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平行且相交book18.org
三月，他們搬回了湛川。book18.org
邱然買下了那套他們一起住了快六年的公寓，又更換了一些家具，整理一番，很有些新生活重新開始的意思。book18.org
舊沙發被搬走了。book18.org
工人把沙發搬出去的時候，邱易正站在玄關邊，她忽然想起邱然醉酒的那個夜晚。book18.org
她就是在這張舊沙發上，離經叛道地越過了他們之間所有不該越過的界限，一起墜入了懸崖，這樣度過了兩年。book18.org
現在客廳里換成了一張淺灰色的布藝沙發。邱然也再沒有允許自己喝醉過。book18.org
返回湛川是邱易的主意。book18.org
在她的堅持下，邱然向學院提出了停止休學、恢復學籍。book18.org
開學後的第二周，他被通知可以返回學校。前五年本科已經畢業，如今正是研究生第一年的階段。book18.org
今年的春天很溫暖，剛到三月中旬，湛川大學校區外的櫻花慢慢都開了。book18.org
像最初到湛川的那兩年，邱易重新回到一中上課。book18.org
只不過一回來就是高三生。book18.org
距離高考只剩下不到三個月，教室後面的黑板上每天都有人更新倒計時。九十天，八十九天，八十八天。book18.org
邱易覺得自己心態很好。book18.org
她是經歷過生死的人，每每看著錯題上的紅色勾叉而感到心慌時，她就會回想在ICU里躺著一動不能動的感覺。book18.org
不能翻身，不能說話，用眨眼來表示自己口渴了。book18.org
這樣一想，高考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book18.org
至少她現在可以坐在教室里，可以握筆，可以把一道題從頭算到尾。可以因為一道選擇題錯了而煩躁，也可以因為作文多拿了兩分而高興。book18.org
這些都很好。book18.org
活著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煩惱。book18.org
每天放學之後，如果自習課不拖堂，她就會坐公交去湛大等邱然吃飯。book18.org
邱然復學後還沒有正式進科輪轉。book18.org
前一個月，他大多在醫學院、研究生院和附屬一院之間來回跑。到了四月，輪轉安排終於確認下來，他被排進附屬一院的普外科，時間開始被工作塞滿。book18.org
邱易便會繞道去附屬一院找他吃飯。book18.org
她端端正正地穿著一中校服，手裡拿著一本英語單詞書，等人的時候低頭背了幾頁。book18.org
背到第三頁時，邱然從醫院大廳里走出來。book18.org
他穿著白襯衫，外面搭了一件深色外套，肩線寬大利落，很有點帥氣外科醫生的氣場。邱易放下單詞書，欣賞他，然後默背他走路的姿勢和習慣。book18.org
「三十二。」book18.org
邱然站定，不解地問：「什麼三十二。」book18.org
「從電梯里出來，走到我面前，你一共邁了三十二步。」book18.org
邱然怔了一下，隨即很輕地笑了笑。book18.org
「增加一條規定。」他說，「調情也不可以。」book18.org
邱易眨了眨眼，認真思考了一番。book18.org
「這也算調情？」book18.org
「算。」book18.org
「天殺的，我敢保證是你自己心裡有鬼！」book18.org
邱然已經往外走了，把她放在門邊的書包拿起來，背在自己身上，發現它又重又沉。book18.org
「走吧寶貝。」他回頭喚她，「我只有四十分鐘的吃飯時間。」book18.org
邱易被這句「寶貝」震得定在原地幾秒，瞬間氣血上涌，就要徹底紅溫。book18.org
「哥，哥，哥——」book18.org
她連忙追上去，一邊喊他一邊說：「你剛才叫我什麼？」book18.org
邱然往前走，語氣很平靜：「寶貝啊。」book18.org
邱易人都傻了。book18.org
「這是錯誤行為示範。」邱然側頭看她紅透的臉，「現在能記住了嗎，調情也不可以。」book18.org
邱易不說話了，埋頭邊走邊在心裡罵他。book18.org
他們走到醫院後門，外面那條小吃街已經亮起燈，牛肉湯麵館門口排著兩三個人，砂鍋粥店的熱氣從門裡湧出來。很熱鬧，很普通，好像世界沒有發生任何大事。book18.org
他選了海鮮砂鍋粥，給她點了牛肉的。book18.org
四十分鐘實在是很短，又要把粥吹涼，又要拌嘴吵兩句，還要講點無關緊要的廢話，最後還得把她的話頭止住，按時送上計程車。book18.org
「哥，哥，哥——」book18.org
她站在路口，又不願走，一直喊他，莫名其妙的眼淚又湧出來。book18.org
「行了別叫了，我頭痛。」book18.org
邱然嘴上這樣說，依然狠不下心，將她輕輕抱在懷裡拍著背安撫，低頭幫她抹掉眼淚。養了十八年，邱然才知道她有這樣嚴重的分離焦慮。book18.org
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路邊，多是步伐匆忙、神色疲憊的病人家屬，沒人留意這個擁抱。book18.org
邱易無聲地哭了一會兒，然後很有骨氣地推開他。book18.org
「你走吧。」她低頭擦眼淚，「我自己回去。」book18.org
邱然看著她。book18.org
她眼睛紅著，鼻尖也紅，校服外套被風吹得有些亂，看起來有點狼狽，但更多是要強的倔強。book18.org
邱然笑笑，把書包遞給她。book18.org
「再辛苦一陣子，小易。」book18.org
有時候，邱然希望自己能替她承受所有，但邱易說，這是她的人生。無論怎樣，後悔或不幸，這也是她的人生。book18.org
他不能和她合為一體。book18.org
不能把她摻進自己的骨血里，不能替她活，不能替她痛，也不能替她自由。book18.org
他能做的，只是把她送到這裡。book18.org
「嗯。」邱易點頭，「你注意休息，哥。」book18.org
他說好。book18.org
他們像兩條平行而交纏的線。book18.org
在大多數時候，按照各自世界的規則平行往前行進。在有些時候，會默契地互相接近，創造一個哪怕只是四十分鐘的、一起吃飯的時空。book18.org
高考前最後一個月，邱易甚至忙得沒有空去找他吃飯。book18.org
一中把晚自習延長了半小時，周測變成了兩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教室後面的倒計時從三十天變成二十天，又從二十天變成十天。book18.org
邱然便會在下了夜班的時候，等在湛川一中的門口，等她一起吃午飯。book18.org
起初邱易很不贊同，說他下了夜班該回去補覺，但邱然依然堅持，她便也不說什麼了。book18.org
她明白臨近高考，家長會比學生還緊張；也明白考試的結束，會是他們之間分離的起點。book18.org
她去里約的航班就訂在考完試後的第二天。book18.org
六月的湛川是悶熱的梅雨季，高考這兩天全城的交通都受到管制，要是天氣能管起來，她相信一定會有人去這麼做。後來邱易根本就記不得考試那兩天的天氣了，她只記得最後一科的結束鈴響起，很普通，沒有想像中的轟鳴，也不是什麼改變人生的巨響。book18.org
然後她看見邱然。book18.org
他站在人群之外，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喊她的名字。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像高考這兩天裡任何一個普通的送考家長。book18.org
邱易慢慢走過去。book18.org
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倒進他的懷裡。book18.org
邱易把臉埋在他胸口，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很快濡濕了他的襯衫。邱然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像從前她輸了比賽時的安慰。book18.org
「你做得很棒，小易。」book18.org
她眼淚掉得更厲害。book18.org
「又還沒出分，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邱然輕笑了一下：「我是你哥，我當然知道。「book18.org
沒有邱易做不到的事，只要那是她下定決心要做的。無論是贏比賽、學衝浪、考湛大，還是和他在一起、和他分開。book18.org
她有一顆堅韌而強大的心臟，就算短暫跌入低谷，也一定能找到辦法爬上懸崖。book18.org
他們沒有立刻回家，因為邱易說考完試她想去看海。book18.org
湛川的海岸線並不漂亮，因為是清江的入海口，水色總是灰暗渾濁的。但往南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可以到臨市的海邊，那裡有不錯的沙灘。book18.org
校門口太吵，車也太多，計程車排了一長串。邱然陪她沿著考點外的路慢慢往前走，走到他的車門口。book18.org
「請，邱女士。「邱然伸手扶著她上車。book18.org
邱易被這個稱呼逗笑了一下。book18.org
「你知道嗎。」book18.org
她一邊坐進副駕，一邊對邱然說。book18.org
「外國人的傳統是夫妻同姓，所以我們的名字，在國外應該會被認成夫妻。」book18.org
邱然笑了下，繞到駕駛座坐好。book18.org
她突然意識到剛才壞了「不可以調情」的規則。book18.org
「安全帶。」他提醒。book18.org
邱易轉身系好安全帶，他發動了車駛離考點。街邊樹葉濃綠，車窗外的城市緩慢往後退，像一卷終於放完的舊膠片。book18.org
邱易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忽然聽見邱然說：book18.org
「那我們有一天應該要搬到國外的。」book18.org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他。book18.org
邱然目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剛轉過一個彎。他神色很平靜，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接，不含任何別的意思。book18.org
可是邱易知道不是。book18.org
「你真的很可恨。」她咬牙切齒道，「邱然，我會一直恨你。」book18.org
即便沒有一個人能停止愛對方，卻非要讓她接受、並執行分開的決定。book18.org
邱然沒有反駁。book18.org
他只是看著前方，很輕地說：「可以。」book18.org
他總是這樣。book18.org
好像她給他什麼，他都接著。眼淚接著，恨也接著。連她說會一直恨他，他也能用這麼平靜的聲音說可以。book18.org
「不過沒關係，明天我就會離你十萬八千里。可惡！」book18.org
她繼續說：「我要在里約的沙灘上曬成脫水的蚯蚓，泡在海里泡得皮都皺起來，白天學衝浪，晚上我就去party，認識三五個帥哥——」book18.org
邱然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只一眼。book18.org
她立刻坐直：「你看我幹嗎？」book18.org
車裡沒有音樂，只有導航很輕地報出前方路口。book18.org
「看右邊後視鏡而已。」book18.org
「你吃醋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騙我，你就是吃醋。」book18.org
邱然不說話了。book18.org
「行，那我繼續說。」邱易故意拖長聲音，「三五個帥哥，最好一個會衝浪，一個會彈吉他，一個會跳桑巴——」book18.org
「要注意安全。」邱然打斷她。book18.org
邱易一噎。book18.org
第六十二章 三個條件book18.org
她本來是想氣他的，想看他皺眉，想看他終於露出一點不像哥哥的、不夠體面的妒忌。可他偏偏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book18.org
她後來一路沒和邱然說話，突然發覺他們確實沒有聊過這個問題。book18.org
分開之後，可以喜歡別人嗎？book18.org
當然可以。book18.org
道理上當然可以。book18.org
他們不能一邊說祝你自由，一邊又偷偷在心裡給對方畫一道不能越過的線。book18.org
車停在海灘邊的停車場，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的海岸線。book18.org
正是傍晚落日時分，金色的晚霞染得海平面閃閃發光，浪一層一層往岸邊推，像整個世界都被溫柔而盛大的日光包裹住。book18.org
邱然熄了火，轉頭看她。book18.org
「很漂亮，下去看看。」book18.org
邱易沒有動，她還沉浸在剛才那個問題里，心口像壓著一塊很重的石頭。book18.org
邱然已經解開安全帶，見她沒反應，又輕聲叫她：「邱易。」book18.org
她回過神，轉頭看他。book18.org
車窗外的落日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柔和，像鍍了一層聖光。邱易忽然覺得，這麼美的時刻，她確實不應該和他慪氣。book18.org
於是她解開安全帶，下了車。book18.org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潮濕的鹹味，吹得她額前碎發亂七八糟。邱然從后座拿了外套，走過來遞給她。book18.org
他們沿著停車場旁邊的小路往沙灘走。book18.org
臨市這片海比湛川的海漂亮很多。沙子細，海面開闊，落日懸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遠處有人牽著狗散步，有小孩在沙灘上追逐，有情侶坐在礁石邊拍照。book18.org
邱易走到浪線前停下。book18.org
海水湧上來，離她鞋尖只有一點點距離，又很快退回去。book18.org
她看著海，忽然說：「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分開之後，我可以喜歡別人嗎？」book18.org
邱然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位置，過了許久，才說：「可以。」book18.org
邱易的眼眶一下子紅了。book18.org
「你回答得好快。」她說。book18.org
「因為我很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book18.org
邱易微怔。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邱然轉頭看她，他覺得這個問題回答起來不太容易，便讓她坐下來，慢慢說。book18.org
他們面朝大海和懸垂的落日，並肩坐著。book18.org
邱然的白襯衫被風吹得微微貼在身上，顯出清瘦卻寬闊的肩線。book18.org
「因為你和我不一樣。」book18.org
他開口。book18.org
「我很早就對感情和婚姻喪失了興趣，或者說——極其恐懼。因為在我小時候，在你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就看過爸媽上一秒甜蜜，下一秒互毆的場景」book18.org
邱易一臉詫異，又似乎立馬就能想像。book18.org
她也知道，想像，和近距離親眼看見，所受到的衝擊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我以前一直覺得，」邱然看著海面，聲音很平，「愛情是一種很危險的東西。」book18.org
邱易沒有打斷他。book18.org
「它可以讓兩個大人一邊生了兩個小孩出來，一邊把家裡砸得亂七八糟。可以前一天還在互相依靠，後一天就把最惡毒的話都講給對方聽。也可以讓一個人變得很卑微、失控，很不像自己。」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所以我不想要。」book18.org
邱然說得很平靜。book18.org
可越平靜，她越能聽出那些記憶在他身體里待了很多年，是他這麼理性、壓抑、疏離的來源。book18.org
「所以我很安靜，很擅長躲在角落察言觀色，因為那是在他們之間生存下來的基本技能。」book18.org
邱然自嘲般笑了一下。book18.org
「但你不一樣，邱易。你從小就很吵。」book18.org
邱易原本眼眶還紅著，聽見這句，差點氣笑：「喂，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book18.org
「是真的。」邱然說，「特別吵，哭聲和笑聲都很大，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不給就鬧。你小時候真是一點都不懂察言觀色。」book18.org
「……」book18.org
「但我其實很羨慕。」book18.org
「在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他頓了頓，繼續說，「其實來自你很強的生命力。你會爭取。會越界。會為自己的慾望承擔後果。」book18.org
邱易看向邱然，而他正望向那輪懸日。book18.org
「所以我知道，你不會永遠困在我身邊。你會想要更大的世界。」book18.org
她不同意，搖頭說：book18.org
「想要更大的世界，和想要你並不衝突。」book18.org
邱然笑了下。book18.org
「一般來說當然是不衝突的，但是……」他措辭道，「我們的關係首先是兄妹，要捨棄很多才能在一起。我不希望你在這麼小的時候、世界都沒看過的時候，就做這種決定。」book18.org
邱易欲言又止，他卻又緊接著說：book18.org
「另外，就像我之前說的。因為我以前管教你的方式，你很容易順從我。」book18.org
一陣海風吹來，他們的頭髮都飛得亂七八糟。邱然從口袋裡拿出一根黑色發繩，示意要幫她把頭髮紮成馬尾。book18.org
從小到大，他不知道給她扎過多少次頭髮。book18.org
他靠近一些，手指穿過她被海風吹亂的長髮。她的頭髮又黑又密，帶著一點潮氣，落在他指縫裡，像一匹柔軟的緞子。book18.org
邱易垂著頭，終於開口說：book18.org
「所以你希望我不是因為習慣了順從，才和你在一起的。」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但是我好像不討厭這樣。甚至你喜歡這樣，哥。」邱易想了想，繼續說，「我覺得你很享受支配我。」book18.org
邱然一哽，差點沒喘過這口氣。book18.org
「怎麼，太直白了？」book18.org
他笑起來：「這不太是一回事。我想說的是人生。」book18.org
「那如果我就是想把人生交給你呢？」book18.org
邱然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落日壓在海平線上，亮得幾乎刺眼。book18.org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不能收。」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那不是愛。」邱然說，「至少不應該是愛。」book18.org
「人可以把一段時間的一部分自己向另一個人分享，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承擔、一起做決定。但不能把整個人生交出去。」他低聲說，「邱易，你不是我的附屬品。」book18.org
她的眼淚瞬間掉下來。book18.org
邱易明白他的意思了，因為她是獨立的個體，所以當然可以自由地選擇任何喜歡的人。book18.org
可她怎麼就做不到這麼大度？book18.org
「如果我真的喜歡別人，然後帶他回家，說我要和他結婚呢！」book18.org
邱然的手指收緊了。book18.org
「作為哥哥。」book18.org
他平靜說。book18.org
「我會祝福你。」book18.org
邱易敏銳地捕捉到他的漏洞，又問：「那麼作為邱然呢？」book18.org
他抬眼，理智有一絲裂縫，堅持著沒有回答。book18.org
沉默就是答案了。book18.org
邱易繼續問。book18.org
「如果在我看過更大的世界之後，還是只想要你呢？」book18.org
邱然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以後的事了。」book18.org
她坐直了，眼淚不停掉，但是很認真地說：book18.org
「你要等我。」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在我回來找你，告訴你，我還是只想要你之前，你不能喜歡別人。」邱易吸吸鼻子，「不能接受爸媽安排的相親，不能單獨請女生吃飯，不能——」book18.org
邱然打斷她，很無奈地說：「講點道理。」book18.org
「那你想幹嘛，準備等我一走，就立馬給我找個嫂子？」book18.org
海風吹亂她的馬尾，幾縷碎發黏在濕漉漉的臉側。她哭得很傷心，卻又漂亮得驚人，眼睛被打濕以後，像被落日燒過，明亮、倔強、鋒利，讓人不敢看太久。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好似有點無語。book18.org
「可以答應，但我也有條件。三個。」book18.org
「你說。」book18.org
邱然緩慢地開口。book18.org
「首先，我希望你能遇見更好的人，擁有更完整的人生。」邱然停了一下，「但是，要確定是因為你真心喜歡對方。不是因為寂寞，不是因為想證明你已經忘了我，也不是因為想報復我。」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邱易點頭，還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程然呢，就聽到下一句。book18.org
「第二點，關於性。」book18.org
她耳根一熱：「哥。」book18.org
「認真聽。」book18.org
「……」book18.org
她紅著臉閉嘴。book18.org
邱然的語氣很鄭重，沒有半分玩笑。book18.org
「以後無論你和誰在一起，身體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因為對方喜歡你，你就必須答應；也不是因為你愛對方，就必須證明什麼。你得在整個過程中覺得安全、清醒、被尊重。」book18.org
海風從他們之間吹過。book18.org
邱易垂下眼，手指輕輕攥住外套。book18.org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拒絕。哪怕上一秒願意，下一秒不願意，也可以停止。不要因為怕別人失望，就委屈自己。」book18.org
她懂了，這是在說他自己。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邱易點頭。book18.org
「最後一條。」book18.org
她覺得他很像送孩子入學的老父親，語重心長地教她一些諸如「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之類的安全守則。book18.org
邱易只能洗耳恭聽。book18.org
「每天要給我打十分鐘的電話。」他補充，「至少。」book18.org
邱易有些意外，但還是輕輕笑了一下，說：「這個簡單。」book18.org
「三條我都能做到，所以你也要答應我的要求。」book18.org
「好。」book18.org
夕陽已經快沉到海平線以下，金紅色的光鋪在他眼底，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也更孤獨。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他忽然說。book18.org
邱易轉過頭來看他，看見他露出了一種極其悲愴的神情。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她如同被擊中一般，想起這是夢中她曾見過的場景。book18.org
那是她月經初潮那天下午，在黑暗的房間中，她睡了一覺，夢到十八歲的自己，和十八歲的邱然，並肩坐在蕪隴家裡的橘子樹下。book18.org
那時夢裡的邱然也是這樣看著她。book18.org
他說，對不起。book18.org
她當時不懂這句對不起是從哪裡來的。只以為那是一場因為疼痛、發熱和午後昏睡而生出來的荒唐夢。book18.org
他們現在並肩坐在海邊，眼前是幾乎已經沉沒的夕陽。book18.org
「不要道歉，哥。」book18.org
她側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book18.org
「我們都會沒事的。」book18.org
太陽完全沉下去了。book18.org
天邊殘留著大片橘紅，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變暗。潮聲在他們面前一層一層響著，穩定、遼闊、寬恕。book18.org
是後來他孤獨的日子中，某種遙遠的安慰。book18.org
第六十三章 伊帕內馬海灘book18.org
伊帕內馬海灘早晨六點半的陽光很亮。book18.org
民宿的木門半開著，門口堆著幾塊顏色鮮艷的浪板，牆上掛著褪色的海報和手寫的課程表。book18.org
邱易就在這裡打工換宿。book18.org
說是民宿，其實更像一家衝浪俱樂部和青年旅舍混在一起的小房子。樓下是前台、公共廚房和器材間，後院有幾張吊床，樓上幾間小房間住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義工、衝浪教練和不知道為什麼永遠不離開的長住客。book18.org
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book18.org
登記入住，發鑰匙，發衝浪板，介紹附近哪裡換錢比較划算，哪裡吃飯便宜又好。book18.org
還要在早上幫忙確認衝浪課名單，給睡過頭的客人敲門，提醒他們如果再不起來，就只能和中午最毒的太陽一起上課。book18.org
她一開始葡語說得很爛。book18.org
一個月過去，憑著插科打諢的厚臉皮，也能葡語西語夾雜著逗阿根廷遊客開心。book18.org
邱易變得很開朗。book18.org
或者說，她原本的樣子就是這樣的。book18.org
她每天穿著短褲和寬大的T恤，頭髮剪短到下巴，曬得臉頰發紅，鼻樑上有一點淡淡的曬斑。她走路很快，說話也快，笑起來一點不收著，像海風一樣從一群人中間穿過去。book18.org
「Room three, get up! Your surf lesson is in ten minutes!」（三號房，起床！你們的衝浪課十分鐘後開始！）book18.org
「咖啡在廚房，牛奶在冰箱左邊，不要喝寫了名字的那瓶，那是別人買的。」book18.org
「No, no, no, this board is not for beginners. Unless you want to die beautifully.」（不不不，這個板不是給初學者的，除非你想壯麗地死！）book18.org
一群剛來里約的英國大學生笑著和她開玩笑，說什麼死在這樣美麗的海灘和女士面前，也算了無遺憾。book18.org
邱易大聲說：「Save it for your diary, gentleman! Now take the beginner board.」（這話留著寫日記吧，紳士！現在去拿初學者板。）book18.org
那群男生笑得更厲害，其中一個金髮男孩誇張地捂住胸口，說她傷了他的心。book18.org
邱易把報名表捲起來，隔空點了點他：「Your heart is not my responsibility. Lucky for you, or it would already be broken.」（你的心不歸我管。算你走運，不然它早就碎了。）book18.org
旁邊有人不嫌事大地吹了聲口哨。book18.org
金髮男孩笑著舉著雙手往後退：「Okay, okay. Beginner board.」book18.org
「Good boy.」邱易說。book18.org
衝浪教練盧卡斯站在旁邊看熱鬧，咬著三明治沖她豎大拇指：book18.org
「Yi, you』re so mean.」book18.org
邱易也笑，回頭直接講中文：「滾吧你！」book18.org
盧卡斯聽不懂，但聽懂了語氣，立刻改口：「Desculpa (葡語：對不起), mean but very professional!」book18.org
反正邱易心情很好，她轉身又去招呼新來的客人。book18.org
這裡的生活很具體。book18.org
早上六點半開門，七點確認第一批衝浪課。八點半把昨晚喝多了的客人從沙發上趕回房間。十點接待新入住的人，十二點和別的義工一起吃煎牛排、黑豆和生菜。book18.org
下午沒事的時候，她就去海邊練習衝浪。book18.org
她摔得很多。book18.org
多到一開始膝蓋、手肘、小腿到處都是淤青。海水灌進鼻腔里，鹹得她頭皮發麻。book18.org
浪板砸過她肩膀，也拍過她後背。有一次她被浪卷下去，浮上來時頭髮糊了一臉，氣得坐在淺水區罵了一大串中文髒話。book18.org
剛好有個路過的背包客聽到了，用音調蹩腳的中文，對她說：book18.org
「噢，那可不太好。」book18.org
她最後一句罵的是「我操你爸的」。book18.org
邱易抬頭一看，是一張有東方混血感的臉。book18.org
這是她和Caio第一次見面。book18.org
邱易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見識了很多怪人。book18.org
但在認識Caio一周後，邱易斷定，他依然是所有怪人其中最怪的。book18.org
他自稱自己是海龜救援志願者兼攝影師，每年會去南邊海龜巢穴附近紮營兩個月，守著海龜蛋不被鳥類吃掉，或者被城市燈光誤導，爬向錯誤的方向。然後給成功孵化的小海龜編碼，戴上小腳環。book18.org
其餘時候，他靠給小眾品牌當模特、接臨時翻譯、拍遊客衝浪照、偶爾帶遊客去看海龜巢穴掙點生活費。book18.org
「啊？」book18.org
邱易聽完，一臉困惑地憑直覺問：「Why turtles?」book18.org
Caio也很坦率，說：「I don』t know.」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Caio赤著上身躺在沙灘上，旁邊放著他的衝浪板。他的皮膚被曬成很深的蜜色，濕發往後捋著，幾縷卷髮又不聽話地垂下來。他眼窩很深，眉骨高，鼻樑卻帶著一點東方人的清秀，笑起來很有感染力，有種自由率性的帥氣。book18.org
他和邱然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邱然的一切都太沉重。責任重，愛重，沉默重，連放手都重得像一場漫長的關節重建手術。Caio則像一塊被海浪拋來拋去的浮木，濕漉漉，亂糟糟，擱淺在淺灘就躺下來，玩幾天。book18.org
「易，」他指了指她大腿邊的傷疤，「這個，很痛嗎？」book18.org
Caio的母親是中國人，但他的中文很一般，邱易認為大概只有小學生水平。book18.org
邱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book18.org
疤痕已經不新了，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些，邊緣卻仍然不太平整。她曬黑了一點，那道疤會更明顯一些。book18.org
她已經不太遮它了。book18.org
在伊帕內馬，沒有人特別在意一道疤。海灘上有各種各樣的身體，紋身、曬傷、妊娠紋、手術痕跡、舊傷、新傷、鬆弛的皮膚和年輕漂亮的腰。大家赤腳踩在同一片沙灘上，誰也不會在意一道疤。book18.org
「現在不痛了。」邱易說，「It used to.」book18.org
Caio安靜了一下。book18.org
這對於他來說似乎有點難得。他剛才還像一隻在沙灘上亂跑的大型犬，忽然因為聽見她說痛，短暫地坐直了起來。book18.org
「Car accident?」他問。book18.org
邱易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這裡的人摔衝浪，不會摔成這樣。」他說，又補充，「我見過很多摔衝浪的人。Most of them just stupid bruises.」book18.org
邱易笑了一下：「你觀察力還不錯。」book18.org
「我拍照。」Caio說，「所以看很多東西。」book18.org
邱易坐在淺水區，手撐在身後的濕沙上。浪退下去，又湧上來，沒過她腳踝。她看著那道疤，忽然發現自己現在已經可以很平靜地說起這件事了。book18.org
「一年前的事，那時我差點死了。」book18.org
「Really?」book18.org
「Really.」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沒死啊，不然你在和誰說話。」book18.org
Caio愣了一下。book18.org
他忽然很興奮地站起來，朝著傍晚的海面大叫、歡呼了幾聲，惹得周圍的人都側目看過來。book18.org
他似乎開心極了，回頭沖邱易說：book18.org
「Yes！你活過來了！！」book18.org
她喜歡這種反應。book18.org
雖然有點誇張，但不是同情。邱易不喜歡被被同情。替她歡呼慶祝她的劫後餘生，倒還不錯。book18.org
「所以，」Caio說，「你是很 lucky girl.」book18.org
邱易大笑起來。book18.org
她這一笑，稱得上明艷而性感。稚氣已迅速褪去，她眉眼濃烈，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海水浸得很紅。book18.org
她坐在淺水裡，身上全是海鹽、沙子和陽光，肩頸和手臂都被照出健康的光澤，寬大的T恤濕了一半，貼出年輕女人清瘦而有力量的身體線條。book18.org
Caio看著她，忽然安靜了一下。book18.org
「Lucky？」她挑眉看他，「只是幸運嗎？」book18.org
Caio回過神，立刻搖頭。book18.org
「Not just lucky. You are lucky and tough.」他說，「你很 tough girl.」book18.org
邱易笑起來：「你的中文真的很差。」book18.org
「但是意思對。」Caio沒有一點羞愧，說，「意思很 important.」book18.org
她沒有反駁。book18.org
浪花輕輕推過來，沒過他們的腳踝，又慢慢退下去。傍晚的伊帕內馬很熱鬧，遠處有人踢沙灘足球，有人抱著衝浪板從海里走出來。book18.org
天邊的光開始變軟，橘金色鋪在海面上。book18.org
Caio忽然安靜下來。book18.org
這很不尋常。book18.org
邱易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那道疤痕上，而是在看她的臉。book18.org
她才摔進海里，濕透的短髮隨意往後攬著，有一些貼在臉側。她的臉曬得發紅，眼睛卻很亮，斜睨著望向他的時候，有種眩目而動人心魄的美。book18.org
Caio看了她幾秒，聲音忽然低下來。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她心裡輕輕一跳。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book18.org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她。book18.org
第六十四章 奇怪的吻book18.org
他的嘴唇帶著海水的鹹味，還有一點太陽曬過的熱。吻得並不重，甚至稱得上矜持而克制，想必他骨子裡還是個東方人。book18.org
邱易整個人僵住。book18.org
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推開，也不是回應。book18.org
而是想起邱然。book18.org
想起高考結束那天的海邊，他鄭重地告訴她，身體是她自己的。不是因為對方喜歡你就必須答應，也不是因為你愛對方就必須證明什麼。哪怕上一秒願意，下一秒不願意，也可以停止。book18.org
那句話像一根很細的線，牽動著她的心緒。book18.org
下一秒，邱易伸手推開了他。book18.org
Caio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衝動了，他立刻退開一點，眼裡的笑意慌了一些。book18.org
「Sorry.」他說得很快，「I』m sorry. I should ask.」book18.org
邱易看著他。book18.org
海風把她的短髮吹到眼前，她抬手撥開，心跳有點亂。book18.org
Caio沒有再靠近。book18.org
他坐在原地，手指陷進沙子裡，像一隻剛意識到自己撲得太猛的大型犬。剛才那種自由散漫的帥氣被一點懊惱沖淡了，反而顯得有點笨拙。book18.org
「我只是……」他艱難地想中文，「太開心。不是，太……你很 alive. I wanted to kiss you.」book18.org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糟糕，立刻補了一句：「But I should ask. Sorry.」book18.org
她問：「你親別人都這麼突然嗎？」book18.org
Caio立刻搖頭：「No.」book18.org
邱易挑眉。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又誠實補充：「I』ve never kissed someone like this before.」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她問：「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他說：「This one feels important.」book18.org
邱易的心跳又亂了一下。book18.org
重要。book18.org
他才認識她多久？book18.org
他知道她什麼？book18.org
知道她有一道疤，知道她車禍差點死掉，知道她會罵中文髒話，知道她站在浪板上只有兩秒。他不知道湛川，不知道邱然，不知道那張舊沙發，不知道她為了離開一個人而飛到半個地球以外。book18.org
可也許正因為他不知道，所以這個吻才如此輕盈、自由、浪漫。book18.org
邱易坐在那裡，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討厭這個吻。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會立刻抗拒，會難過，會覺得這是對邱然的背叛。可事實上，在最初的僵硬之後，她感受到的是一種很陌生的、微弱的好奇。book18.org
她還活著。book18.org
可以認識這些奇怪的人，然後奇怪的人因為她活著而高興到想吻她。book18.org
Caio仍然在等待她的回應。book18.org
邱易深吸一口氣，慢慢說：「You should ask first.」book18.org
Caio立刻點頭：「Yes. I should.」book18.org
「Always.」book18.org
「Always.」book18.org
她看著他，停了停，又說：「And I can say no.」book18.org
「Yes.」他說，「Of course.」book18.org
「Even if I said yes before, I can still say no later.」book18.org
Caio愣了一下，隨即認真點頭：「Yes. Always.」book18.org
她看著他被海水打濕的卷髮，看著他曬得發亮的肩膀，看著他那張既東方又南美的臉。美麗卻不太靠譜，像今天出現在這裡，明天就可以消失在另一片海灘。book18.org
她知道這不是愛情。book18.org
至少不是對邱然那樣的愛。book18.org
可她也知道，她此刻並不想逃開。book18.org
於是她說：「Now you can ask.」book18.org
Caio怔住，過了兩秒，他的眼睛慢慢亮起來。他坐直一點，很認真地看著她，用蹩腳的中文問：book18.org
「邱易，我可以吻你嗎？」book18.org
他的發音很彆扭，「吻」字說得像「問」，令人發笑。book18.org
邱易也確實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忽然有點熱。book18.org
她看著 Caio，說：「可以。」book18.org
Caio的動作很輕，他慢慢靠近，給了她足夠反悔的時間。book18.org
邱易沒有後退。book18.org
他們在傍晚的海邊接吻。book18.org
這一次，邱易閉上眼，輕輕回應了他。book18.org
海水漫過腳踝，夕陽落在他們肩上，遠處有人歡呼，有人笑，有浪板被拖上岸，沙灘上響起一陣模糊的音樂聲。Caio的吻仍然帶著海鹽味，溫熱、莽撞、心動。book18.org
吻結束時，Caio退開，看著她，笑得有點傻。book18.org
邱易低頭，耳根慢慢紅了。book18.org
「Don』t smile like that.」她說。book18.org
「Like what?」book18.org
「Like an idiot.」book18.org
「I am happy idiot.」book18.org
邱易被他逗笑，抬手把水潑到他臉上。book18.org
Caio大笑著躲開。book18.org
他們像兩個剛從浪里爬出來的小孩，在淺水區幼稚地潑了一會兒水。邱易笑得很厲害，笑到胸口發疼，笑到眼淚都快出來。book18.org
晚上她如約給邱然打電話。book18.org
她站在俱樂部門廊外，背靠著牆，看著後院裡 Caio正坐在舊沙發扶手上，和盧卡斯爭論一隻海龜有沒有哲學思想。book18.org
電話那頭，邱然的聲音似乎有些疲憊，大概是剛下夜班，他問她今天怎麼樣。book18.org
邱易握著手機，唇上還殘留一點海水的咸。book18.org
她沉默了兩秒，忽然落下淚來，說：book18.org
「哥，我今天親了別人。」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book18.org
邱然的沉默讓她感到熟悉，熟悉的害怕，熟悉的無措和慌亂。book18.org
邱易靠在牆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明明那個吻沒有傷害她，明明 Caio問了，明明她也答應了。book18.org
「你生氣嗎？」她問。book18.org
邱然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後院裡，Caio不知道說了什麼，盧卡斯大笑起來。那笑聲很明亮，和電話里的沉默形成一種近乎殘忍的對照。book18.org
過了很久，邱然才低聲問：「你願意的嗎？」book18.org
邱易的眼淚掉得更凶。book18.org
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又想起他看不見，才哽咽著說：「嗯。」book18.org
「你覺得害怕嗎？」book18.org
「不害怕。」她說，「他一開始沒有經過我同意，但他道歉了。後來他問我了，我說可以。」book18.org
邱然那邊又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然後他說：「那就好。」book18.org
她忽然蹲下來，背靠著門廊的牆，把臉埋進膝蓋里。book18.org
「可是我哭了。」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不知道為什麼哭。」book18.org
「沒關係。」book18.org
邱易用手背擦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幹凈。book18.org
「我沒有不喜歡。」她說，「也沒有後悔。可是我一想到要告訴你，就很難過。」book18.org
那頭又不說話了。book18.org
過了很久，邱然問：「他是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邱易想了一會。book18.org
「很怪。」她說，聲音還啞著，「他是中國和巴西混血，中文很爛。自稱海龜救援志願者兼攝影師，其實沒有固定工作，到處玩。」book18.org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book18.org
邱然說：「聽起來很不靠譜。」book18.org
邱易哭著笑了一聲。book18.org
「是很不靠譜。」book18.org
她抬頭看向後院。book18.org
Caio正好轉過頭來看她，大概發現她在哭，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他似乎想過來，又被邱易抬手制止。book18.org
他停住腳步。book18.org
邱易移開視線，繼續對電話那頭說：「但是他很好玩。很開朗。會說很奇怪的話。他說我像剛出生的小海龜，方向不太對，但很努力。」book18.org
她聽見邱然輕笑了一下。book18.org
「這句倒是挺準確，像小海龜。」book18.org
邱易吸了吸鼻子。book18.org
那一點被眼淚浸透的沉重，因為這句玩笑稍微鬆開了一點。book18.org
她又安靜下來。book18.org
「哥。」她低聲說，「我是不是很壞？」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邱然回答得很快。book18.org
「可是我說過我只想要你。」book18.org
「那是那時候的你。」book18.org
「可現在也還是。」book18.org
她說完，自己先怔住了，忽然發現這兩件事竟然同時存在。book18.org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哥。」她說，「我明明還喜歡你，可是Caio親我的時候，我沒有討厭。我甚至覺得……我覺得我也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邱然很久都沒有說話，久到邱易以為他已經掛斷電話。book18.org
可她還能聽到他的呼吸。book18.org
「小易，這是正常的。」 他說。book18.org
邱易怔住。book18.org
「正常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是我覺得很對不起你。」book18.org
邱然的聲音低了一點：「你沒有對不起我。」book18.org
邱易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book18.org
邱然說：「我們已經說好了。你可以遇見別人，也可以喜歡別人。只要是你真心愿意，不是因為寂寞，不是為了忘了我，也不是為了報復我。」book18.org
邱易哽咽著說：「我沒有。」book18.org
「那就好。」book18.org
「可是你會難過嗎？」book18.org
邱然沒有正面回答，他說：「這是我的事。」book18.org
「不對，」邱易抹了抹眼淚，「我的所有事、所有想法都告訴你了，我們之間要平等，要公平一點。」book18.org
邱然沉默片刻，低聲說：「那我說實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現在很難受。」他說。book18.org
她的心像被緊緊攥住。book18.org
「很嫉妒，也很不想聽你講這些。」邱然的聲音很輕，「但我更不想你因為我，覺得自己骯髒，或者覺得自己背叛了我。」book18.org
過了很久，邱易才小聲說：「我不想騙你。」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以後也不想。」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但我也不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book18.org
「那就發生了再告訴我。」book18.org
邱易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能聽嗎？」book18.org
邱然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book18.org
邱易忽然明白，這個要求也許很殘忍，於是她很快說：「你也可以說不聽。」book18.org
邱然低聲說：「我想聽。」book18.org
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在電話那頭長呼了一口氣，重複道：book18.org
「以後也要告訴我，邱易。」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抬頭看向後院。book18.org
Caio仍然站在那兒，沒有走過來。他似乎很擔心，但沒有打斷她。他和盧卡斯說話時那種散漫勁兒都收了起來。book18.org
很久以後，她說：「哥。」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天超過十分鐘了。」book18.org
邱然低聲說：「嗯。」book18.org
「你要去補覺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們卻誰都沒有掛。book18.org
又過了一會兒，邱易很輕地說：「我很愛你。」book18.org
邱然的聲音有些啞。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說了晚安。book18.org
電話掛斷後，邱易仍然蹲在原地，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紅的眼睛。book18.org
Caio走過來，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Can I e closer?」他問。book18.org
邱易抬起頭看他，忽然想笑，眼淚卻又先掉下來。book18.org
她點點頭。book18.org
Caio在她旁邊蹲下，把一瓶未開封的水放到她手邊，過了一會兒，他用中文很慢地說：book18.org
「你哭了很累。喝水。」book18.org
邱易拿起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她又想起邱然，他總是不准她喝加冰的飲料，一年四季她都只能得到常溫水。book18.org
於是眼淚又掉下來。book18.org
Caio輕輕嘆氣，坐到她旁邊的地上，陪她一起看著後院晃動的燈。book18.org
「是你喜歡過的人。」他的語氣很肯定。book18.org
邱易笑起來，點點頭。book18.org
「I』m jealous and 傷心.」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靜，「What did you say to him?」book18.org
邱易看向他。book18.org
他的英文帶一點巴西口音，尾音總是輕輕往上揚。他說自己嫉妒，自己難過，竟然也說得很開朗。book18.org
「我說我今天親了你。」她說。book18.org
Caio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又立馬笑起來。他的心思總是向陽的，總能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散。book18.org
「Good job!」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你 said you kissed me.」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Not I kissed you.」book18.org
邱易一怔。book18.org
Caio臉上帶著笑，眼神很亮。book18.org
「所以，」他慢慢說，「you wanted it too.」book18.org
邱易覺得，她的心裡同時有兩片天氣。book18.org
一邊下著雨，一邊又有很不講道理的太陽照進來。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6_05 16:39:29編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