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静静的辽河 》前传 回忆人吃人的年代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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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三个人脱掉鞋子翻身上床紧紧地围拢在一起,饶有兴致地玩起翻 塑料绳的游戏,可是,我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做起来难免笨手笨脚,结果, 一次又一次地把塑料绳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book18.org

“你真笨!”林红一边吃力地整理着打了死结的塑料绳,一边毫不留情地教 训着我:“笨蛋,看你把这绳子弄成啥样啦,不会翻就别瞎翻,一边呆着去,看 我们是怎么翻的!”book18.org

“哼,”我不服气地转过身去,赤着脚跳到地板上:“不让翻就不翻呗,谁 愿意翻那破玩意咋的!”book18.org

“哈哈哈,太好啦,你看,姐姐,这个图案多好看啊!”book18.org

“真漂亮,林红,这是谁教给你的啊?”book18.org

“妈妈,是妈妈,是妈妈昨天才教会我的!”book18.org

“哇,又是一个漂亮图形,咱们应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book18.org

“……”book18.org

两个小女孩越翻兴致越浓,完全沉浸在游戏带来的欢乐之中,她们你一言, 我一语,像两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似的欢声笑语着,四只纤细灵巧的小手你来我 往地穿插着淡粉色的塑料绳,令人无法想像地变幻出一个又一个使我眼花缭乱、 羡慕不已的精美图案。book18.org

羡慕之余我又嫉妒起来,为了引起她们的注意,为了让她们知道我的存在, 我决定作点什么,可是,我又能作点什么惊天动地之举,才能引起她们的关注 呢?无意之中,我发呆的目光突然停滞在桌子上那台收音机上,我悄悄地拧动了 开关。book18.org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book18.org

顿时,一股股强烈的、震耳欲聋的、发散着浓烈火药味的、歇斯底里的、声 撕力竭的吼叫声以不可阻挡之势在静谧祥和的屋子里,原子核分裂般地爆炸开 来,整个屋子剧烈地震颤着,窗框和门框阴阳怪气地吱吱乱叫着,强烈的声浪呼 哧呼哧地撞击着我的鼓膜,两只耳朵登时嗡嗡作响。book18.org

“哎呀,你干什么呢,还不快点闭了它!”林红慌慌张张地扔掉塑料绳,两 小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她皱着秀眉冲我大声喝斥道:“快点闭了,我的耳朵都要 震聋了!”book18.org

“你干啥啊,是不是又想把楼下的老太太吵醒啊!”姐姐奋不顾身地跳下床 来,咔嚓一声不容分说地关闭了发疯般吼叫着的收音机。book18.org

“那,我玩点什么啊!”我百无聊赖地嘀咕道:“你们玩翻绳,又不带我, 那,我玩点什么啊!”book18.org

“玩打仗!”林红跳下床来哧溜一声跑到厨房里拎起了一把大条帚:“来, 我陪你玩,咱们玩打仗!”book18.org

“好哇,”我立刻乐得合不拢嘴:“好哇,好哇,我最愿意玩打仗啦,谁跟 我一伙,林红,你跟我一伙吧!”book18.org

“哼,”林红小嘴一撅:“想得美,谁跟你一伙啊,男孩跟男孩一伙,女孩 跟女孩一伙!”book18.org

“可是,”我顿时傻了眼,整个屋子里只有我一个男孩啊:“林红,就我一 个男孩啊!”book18.org

“那你就自己一伙吧,谁让你愿意玩打仗啦!”姐姐冷冷地说道。book18.org

“开始喽,小心!”正当我感到势单力孤之际,林红手中的大条帚已经毫不 客气地向我袭来,我手忙脚乱地躲避着。book18.org

我们三个人模仿起马路上大人们天天玩的、十分剌激的、非常有趣的武斗游 戏,林红挥舞着大条帚,姐姐抡起了她的破皮筋,而我则操起了托布把,三个人 就这样在屋子里兴致勃勃地搞起了武斗。book18.org

性格泼辣的林红首先向我发起凌厉的攻势,条帚把雨点般地落在我的头上、 背部、胳膊上。姐姐也不甘示弱,那重重地落在我脊背上的破皮筋,给我留下深 刻的印象。book18.org

望着心爱的林红和尊敬的姐姐,我手中的托布把迟迟不肯挥舞过去,是啊,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与女孩子一般见识,打女孩子算是什么本事啊,想到此, 我举着托布,仅仅招架着,决不回手,可是,两个女孩却丝毫也不领情,继续猛 烈的攻击着我。book18.org

渐渐地,我再也招架不住两个女孩的强大攻势,手中的武器--托布把被林 红缴获。失去武器的我捂着脑袋落荒而逃,我慌不择路地跑到了里间屋,把床单 挂在晒衣绳上,然后抱着头躲在后面,企图以此抵挡住两个小女孩的疯狂进攻。 林红很快就把床单挑落到地板上,已经无处躲藏的我,此时唯一的出路就是钻到 床板底下去。book18.org

“你投降不投降!”此刻,林红握着原本属于我的武器,那只长长的托布把 狠狠地指着我那冒汗的鼻子尖:“你服不服?”book18.org

“服了,林红,我服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道。book18.org

“投降不投降?”book18.org

“我投降,我投降!”book18.org

“缴枪不杀,快点把手举起来!”姐姐带着胜利者无比自豪的微笑,命令我 道。book18.org

“我投降,我举手!”book18.org

我垂头丧气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在两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嘲讽声中无可奈何地 举起了双手。book18.org

“靠到墙边那去!”林红继续在我面前挥动着那根托布把:“靠到墙边那 去,我们要把你枪毙掉!”book18.org

“别,别,”我急忙央求道:“别啊,别枪毙我啊,我不是已经投降了 吗!”book18.org

“反革命都要枪毙的!”林红的态度异常坚决。book18.org

“别,别枪毙我,林红姐,”我立刻改变了口吻,异常讨好地称林红为姐 姐:“林红姐,别枪毙我,我,我有宝贝送给你!”book18.org

“哦,”林红最喜欢我称呼她为姐姐,这样的称呼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得到 的,只有在我有求于她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我才不得不称呼她为姐姐。book18.org

“好吧,”林红的态度有所改变:“那就留下你一条狗命吧,你有什么宝贝 啊,还不快点拿出来,给我看看!快,快点拿出来!”book18.org

“是,林红姐,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取来!”book18.org

我放下双手,再次钻到床铺底下,将昨天发现的那只大皮箱呼哧呼哧地推了 出来,我非常乖巧地在林红面前打开了皮箱盖:“林红姐,你看,我有这么多的 宝贝啊,你喜欢哪个啊,你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吧!随你便拿!”book18.org

“哎哟!”林红扔掉托布把,低头看看了豁然敞开的大皮箱,脸上显出了失 望之色:“就这个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book18.org

“林红姐,你看!”我抓起一枚毛主席像章在林红的眼前展示着。book18.org

“哼,”林红则不以为然地嘀咕道:“就这玩意啊,我家也有,我家还有夜 光的呢!”book18.org

“什么夜光的?”我转过头去问姐姐:“姐姐,啥叫夜光的,好玩吗?”book18.org

“好玩,就是,就是,……”book18.org

“嘿嘿,”林红抢过姐姐的话茬:“笨蛋,连夜光像章都没见过,告诉你 吧,戴着那种像章在黑天里走路,就比如在咱们那黑乎乎的大走廊里时,像章能 发出非常非常耀眼的光芒,这回你知道了吧,笨蛋!”book18.org

“哦,这是什么!”林红从箱底拽出一捆五颜六色的报纸和画册:“是画 报,来,咱们歇一会,看看画报吧!”book18.org

说完,林红抱着沉甸甸的画册再次跳上床铺,我们小心奕奕地解开扎捆着报 纸和画册的卷绳,哇,一幅幅花花绿绿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彩色画面立刻映入眼 帘。我们兴奋异常地翻腾着,年长一些,见识广一些的姐姐和林红争先恐后地给 我讲解着,尤其是好为人师的林红,她指着一幅幅画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这个长着大鼻子的家伙是赫鲁晓夫,是个老苏修!”book18.org

我低下头去,看了看林红用手指不停在点划着的老苏修赫鲁晓夫,哇,好赅 人啊,赫鲁晓夫露出长毛的大鼻子比紫茄子还要长,骇人的大嘴巴里伸出两枚令 人生畏的、能把人撕得粉碎的大獠牙;而狰狞丑陋的美国大兵,额头上贴着硕大 的狗皮膏药,手里握着一颗可怕的、可以把地球炸烂的原子弹;最为滑稽可笑的 当属刘少奇,他吐着血红色的、滴着鲜血的狗舌头,四条腿走路,屁股后面还托 着一条长长的大尾巴,不伦不类。紧随其后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美女蛇。book18.org

“它是王光美!”林红指着青黑色的美女蛇对我说道:“她是刘少奇的老 婆。”说完,林红顺手从地板上拣起一根刚刚吃完的冰糕棍问我道:“陆陆,你 看,这是啥?”book18.org

“冰糕棍呗!”我一面欣赏着画报,一面漫不经心地回答道。book18.org

“那,你能把它撅折吗?”说着,林红把那根冰糕棍塞到我的手里。book18.org

“哼,这还不好办,你看!”方才被林红打得屁滚尿流,败退到床板底下, 最后,非常可耻地举手投降,现在,如果我连一根冰糕棍还撅不折,我还是不是 一个男子汉啊?book18.org

“啪!”无辜的、可怜的冰糕棍被我无情地拦腰撅为两段,我带着得意的微 笑把被腰斩的冰糕棍送到林红眼前,不停地摇晃着:“林红姐,你看,冰糕根让 我撅折了吧!”book18.org

“刘少奇的老婆真缺德,人家拿棍,她给撅折。”book18.org

噢,这套顺口溜林红是从哪里学来的啊?我怎么一次也没听说过啊,刚才被 林红痛打了一顿,丢尽了颜面,这一次又钻进她设计好的圈套,被她无端地愚弄 一番。book18.org

“哈哈哈,你是王光美,你是刘少奇的老婆!……”林红泛着红晕的脸蛋 上,显露出无比愉悦的笑容,她欢快地跳跃起来,姐姐则捂着嘴巴跟着林红哧哧 哧地轻声讥笑我。book18.org

唉,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咋这么倒霉,老天爷,我到底得罪谁了?book18.org

每当我们在一起玩耍时,林红总是想尽一些办法取笑我、挖苦我,仿佛不这 样做,她就不快乐、玩得不尽兴似的。book18.org

我和姐姐终日被妈妈无情地反锁在牢笼般的屋子里,过着毫无意义的、度日 如年的生活,我对这种死囚般的生活已经彻底厌倦,望着似乎永远都停滞在天空 中的那面如死灰的太阳,我搞不明白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book18.org

我每天所能做的事情除了吃饭、睡觉,再就是舔吮早已被舔吮得又红又肿的 手指头,或者是钻到床铺底下,怒气冲冲地翻腾着几乎被扯烂的废旧书刊,以及 叮当做响的毛主席像章。book18.org

就在我那脆弱的神经行将崩溃之际,一贯对我的悲惨遭遇视而不见的老天 爷,突然大发慈悲地赐给我一位圣母般的秀美少女,从而把我从绝望之中拯救出 来。book18.org

“嫂子!”一位丰华正茂的少女,拎着简朴的、但却极其整洁的行装,莫名 其妙地推门而入,在我朦朦胧胧的记忆之中,我感觉到她似乎是我的姑姑,以前 曾经来过我家,正在厨房里愁眉不展地忙着烧饭的妈妈,看到这位从天而降的少 女,顿时喜出望外:“芳子,哎呀,芳子来啦!”book18.org

“嫂子!”美丽的少女俨然以房间主人的目光环视着凌乱不堪的屋子:“我 哥给家里去了信,说他在山沟里劳动锻炼,家里没人照顾,我妈就让我来了!”book18.org

“哦,”妈妈说道:“好啊,好啊,太好了,唉,你哥哥被单位派到五。七 干校,劳动锻炼去啦!家里就我一个人,真要累死我啦!”book18.org

“唉,”少女闻言,立刻拧紧了秀眉:“一个念大书的人,除了写字、画 图,从来没有干过农活,我哥哥他能吃得了那个辛苦吗,他会干什么活啊?”book18.org

“没有办法啊,入了党,就得积极,只好主动提出干校锻炼锻炼!回来了, 好提干啊!”book18.org

“嗨,我真是弄不明白,你们一天到晚都忙乎些什么啊,正经的工作放着不 干,整天就想着运动、运动,连作梦都想着运动,家里的事情一点也不管,你看 看,啊,这屋子是怎么搞的啊,乱七八糟的,哪里还象个过日子的样啊,简直跟 猪圈差不多!”book18.org

“陆陆,”妈妈拽着少女的手臂冲我和姐姐说道:“你们的姑姑来啦,快过 来,都过来,还不快点叫姑姑啊,快叫姑姑啊,你们这两个笨嘴的玩意啊,真不 懂事!”book18.org

“姑姑好!”book18.org

“姑姑好!”我和姐姐怯生生地叫道。book18.org

“你瞅瞅,你瞅瞅!”望着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我,少女姑姑一脸不悦地 冲着妈妈开了腔:“嫂子,你瞅瞅,你瞅瞅,你光顾着在单位里积极啦,看把孩 子弄得,哪还有个人样啊,就跟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似的,唉,……”book18.org

“芳子啊,”妈妈狡辨道:“芳子啊,你哥哥他不在家,这家里家外的就我 一个人,我还有病,身体不好,哪能顾得过来啊!哎哟,”说着说着,妈妈突然 哭丧着阴沉沉的脸庞,一只肥手煞有介事地按在了额头上:“哎哟,哎哟,芳子 啊,我好迷糊啊!”book18.org

说完,妈妈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呼哧一声瘫倒在床铺上,有气无力地叹 息起来:“芳子啊,你可来啦,我都要累死啦,快帮嫂子把衣服洗洗吧,家里的 脏衣服都快堆成山啦,我都没有可换的衣服啦,唉,真累啊,……”book18.org

“嫂子,你歇着吧,我来干!”book18.org

言毕,姑姑放下行装,哗地一声掀开我家那口棺材般的大红柜,然后,伸出 手去一把接着一把地将里面的破衣服、脏裤子、烂袜头一股脑地拽出来,抛撒到 地板上,继尔又掀掉所有早已失去本色、揉搓的满是皱纹的大床单,落满尘土的 地板中央立刻堆起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丘。book18.org

望着眼前这座异味四溢的小山丘,姑姑转身走进了黑漆漆的厨房:“我的妈 妈哟,这还叫厨房啊,这地方还能做饭啊,到处都是油乎乎的,摸哪哪粘手哇! 好家伙,这锅里的饭都馊啦,我的大侄和大侄女可是怎么吃下去的呢,竟然没吃 坏肚子,真是老天爷养活啊,唉,傻子睡凉炕--全凭时气壮!” book18.org

“芳子啊,”仰躺在床铺上的妈妈假惺惺地说道:“你刚下火车,先歇歇 吧,这些脏衣服明天再洗吧!”book18.org

“嫂子,没事,我不累!”book18.org

风尘仆仆地赶到我家的姑姑,一下火车便忙碌起来,姑姑有着永远也做不完 的家务活,在我童年的心目中,可爱的姑姑已经成为我家完全免费的、却又非常 尽职尽责的小保姆。book18.org

姑姑正值十八岁的豆冠年华,浑身上下充满着少女那迷人的勃勃生机。姑姑 中等身材,体态略微有些发胖,肤色稍显黑沉,她梳着一对乌黑闪亮的粗辫子, 方方正正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对不很出色的,但却非常慈祥和蔼的大眼睛。book18.org

多少有点让我遗憾的是,姑姑的两腮非常可笑地向外突起,但是,如果从另 外一个角度来审视姑姑的两腮,这种缺憾似乎给人一种端庄安祥的美感,反正我 自己是这样认为的。book18.org

无论是从身材上还是从容貌上来品评,我圣母般的姑姑均没有达到窈窕淑女 所应具备的那种极其刻苛的标准。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姑姑永远都是世界上最 美、最美的女人,因为我评价美女的标准绝对绝对不是只局限在一张漂亮的脸蛋 上,如果只有漂亮脸蛋才可以称得上美女,那我认为她不是美女而是一只冷冰冰 的花瓶。book18.org

姑姑最为出色的地方,最令我折服的地方是她那绝对超一流的女红,任何人 一经欣赏过姑姑精心裁剪缝制出来的衣物,均无一例外地发出由衷地啧啧赞叹之 声。book18.org

只要姑姑到来,只要姑姑来到我家,我和姐姐从此再也不会象囚犯一样被妈 妈无情地,终日反锁在冷冷清清的、监狱般的屋子里;只要姑姑来到我家,我从 此再也用不着上顿下顿地啃食着那比石块还要坚硬的冷馒头,并且,姑姑不仅仅 只给我和姐姐烹调可口的饭菜,同时,还为我的女伴林红热饭盒;只要姑姑来到 我家,她便一步不离地陪伴着我和姐姐在宿舍楼的院里子,自由自在地尽情玩耍 ;只要姑姑来到我家,我从此再也用不着穿那些扯掉半截袖子、缺少钮扣、撕开 裤裆的脏衣裤;我爱姑姑,她给予了我母亲般的呵护,而这正是我目前最为缺少 的,同时也正是我最为渴望的。book18.org

自从轰轰烈的运动开始之后,妈妈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全部身心、精力都 投入到运动中去,使我陷入一种绝望的失落之中。姑姑的及时到来,便我从姑姑 的身上,重新寻回了昔日的、充满母爱的幸福生活。book18.org

姑姑虽然身材较胖,可是做起家务活来手脚却让我无法相信地麻利,你看, 姑姑拽过一把木椅子,非常灵巧地爬上高高的窗台上,一只手抓着暖气管,另一 只手一刻不停地擦试着挂满尘土、已经折射不进一丝阳光的玻璃窗。book18.org

哇,姑姑爬高的本领原来比我还要高超啊,羡慕之余,我突然为姑姑担忧起 来,望着站在窗框上的姑姑,我非常害怕她稍不留心,会失足跌落到楼底下去, 就象前不久那个纵身跳到楼下去的卡斯特罗,也就是中国的“马特维耶夫”那 样。但是,姑姑以她那敏捷的、无可挑剔的机敏动作证明了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的。book18.org

擦拭完玻璃窗,姑姑又将两把木椅子叠架在一起,然后象个杂技团的演员似 的,拎着一把长条帚非常轻巧地爬上木椅子,清除掉棚顶上那一块又一块让人生 厌的灰蛛网;打扫完天棚,姑姑又将沉重的大木床掀个大肚朝天,将拥塞在床铺 低下的碎纸片、破罐头瓶、饼干盒等等垃圾杂物一扫而光;最后,姑姑将厨房碗 柜里面目皆非的锅碗瓢盆全部翻腾出来,进行彻底的清洗,无论是碗柜、铁锅、 杯盘还是碗碟,凡是经过姑姑的巧手一番眼花缭乱的擦试之后,立刻放射出耀眼 夺目的光泽,一个个露出喜滋滋的笑容。book18.org

经过姑姑秋风扫落叶般的拾掇,我家原本杂乱无章、布满灰尘的屋子,得到 了彻底的改观,所有的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明亮的窗户闪烁着令人赏心悦目的 光芒。book18.org

“大侄啊,快把你的破衣服脱下来,你看看,这衣服脏得都有臭味啦!”话 音刚落,姑姑已经不容分说地开始剥掉我身上那散发着异味的脏衣服,然后,将 刚刚晒干的,折叠得方方整整的衣服一一给我换穿上:“你瞅你弄的啊,嗯,跟 个要饭花子差不了多少,简直就象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啊!”book18.org

我亲爱的姑姑哇,看你说的,还像什么啊,其实,我现在就是一个没有妈妈 的孩子啦!book18.org

我亲爱的姑姑的到来,使好吃懒做的妈妈心花怒放,她从此完全彻底地从繁 重的、琐碎的家务活中挣脱出来。book18.org

“芳子,把这个给我洗洗!”妈妈天天都要换下一堆又一堆的脏衣服,丢到 水盆里,姑姑那双细嫩的手掌抓握着一件又一件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姑姑的额 头滴淌着如流的汗水,湿漉漉的衣物与木制搓衣板频繁地碰撞着,发出一阵阵让 我无比心疼的、又让我心烦意乱的咔咔声。book18.org

“芳子,把这个也我给洗洗!”book18.org

姑姑这边还没有洗完,妈妈又将一堆脏衣服丢进了洗衣盆,甚至于自己换下 来的内裤也让姑姑给她洗。book18.org

姑姑坐在厨房里,像个机器人似地揉搓着成山的衣服,而妈妈则无比悠闲地 仰躺在刚刚铺垫上新床单的、软绵绵的、散发着香粉气味的床铺上,一边津津有 味地品尝着浓茶,一面漫无目标的翻看着报纸。两只赤裸着的肥脚掌得意洋洋地 相互擦摩着,发出诱人的哧哧声,看得我色心骤起,一对眼睛死死地盯着妈妈的 白脚掌,真恨不得抱将过来,肆意啃咬一番。book18.org

我悄悄地溜到妈妈身旁,撒娇地将手伸进妈妈的酥胸里,妈妈挪移一下身 子,以便我的抓摸,她爱怜地按揉着我的头发:“陆陆啊,你奶奶家人口多,” 我依在妈妈的怀里,美滋滋地抓摸着妈妈的豪乳,妈妈慢声细语地说道:“你奶 奶家的粮食不够吃,你姑姑到咱家来,你奶奶家里可以省下一张嘴,农村人可能 吃啦!”book18.org

豁--,听到妈妈这番无情无意的话,我突然讨厌起她了,我一把松开妈妈 的酥乳。book18.org

“我可对得起你奶奶,我每年都给你奶奶家邮钱,还有许许多多的食品和衣 服,没有我们,你奶奶家的人早就饿死、冻死啦!”book18.org

我从妈妈的怀里溜出来,我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出妈妈的屋子,我再也不想 听妈妈的疯言疯语。book18.org

除了让姑姑没完没了地洗涤她的衣物,我那极其刁钻、苛刻的妈妈更热衷于 让手红高超的姑姑给她缝制新衣服,每当发薪的时候,妈妈便一头钻进商场里发 疯般地将一块又一块各种颜色的布料塞进她的手拎兜里,然后兴冲冲地跑回家 来:“芳子,”妈妈把布料啪地一声甩到姑姑的眼前:“快,给我做件新衣 服!”book18.org

姑姑放下其他的活计,默默地坐到缝纫机前,开始专心志致地给妈妈剪裁和 缝制新衣服,经过一天的精心缝制,当姑姑将倾注着全部心血而完成的出色作品 交给妈妈时,妈妈还未穿到身上试一试,便突然阴沉起可怕的脸庞,将新制缝出 来的衣服往床铺上重重地一摔:“芳子,你这是咋搞的啊,你咋忘啦,我不是跟 你说过,我不喜欢这种样式的衣服吗!”book18.org

“哦,”姑姑俯下身去拣起衣服二话不说,再次坐回到缝纫机旁:“嫂子, 你别生气,我忙乎忘啦,如果你不喜欢,没相中,那我就重做!”book18.org

“姑姑,我的妈妈,她太不讲道理啦,好端端的衣服为什么非得要拆掉重做 啊,这多累人啊!”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恨恨地对姑姑说道。book18.org

“唉,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呗!随她去吧!谁让哥哥给俺娶了这样一个嫂 子呢?”book18.org

“是的,姑姑,我妈妈不好,她很自私!”book18.org

“大侄啊,别说你啦,你的妈妈她心里没有任何人,包括你的爸爸,虽然说 是两口子,可你的妈妈一点也不知道挂念你爸爸,记得你妈妈刚和你爸爸结婚的 时候,我第一次来你家,你妈妈烧了一条鱼,她一个人把鱼肉吃个精光,只剩下 一堆鱼骨头放在盘子里,我对她说:嫂子,为什么不给我哥留点鱼肉呢?你猜你 妈妈是怎么说的?”book18.org

“她是怎么说的啊,姑姑!”book18.org

“你妈妈她说:芳子,你哥他爱吃鱼骨头。唉,当时我一听啊,那个气啊, 就别提啦,你知道鱼肉好吃,谁不知道鱼肉好吃,谁爱唆啦鱼骨头啊,你的妈妈 啊,真是世上少见啊,简直比西太后还要邪乎哇!”book18.org

“姑姑,妈妈总是欺侮你,你为什么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做衣服,一天 到晚不停地干这干那啊?”我突然想起妈妈背着姑姑对我讲的那些让我非常气愤 的话。book18.org

“唉,傻小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以为我愿意住在你们家啊,我吃不上饭 啦?”book18.org

“为了我?”听了姑姑的话,我顿时莫名其妙起来。 book18.org

“对,大侄啊,你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你啊,你奶奶心疼你,听说城里很 乱,整天的武斗,你妈妈和你爸爸又装积极,没有时间照顾你,你奶奶急得连觉 都睡不好哇。担心你没人照顾,吃饭没人给热、衣服破了没人给补,所以就打发 我来照看照看你!唉,我可算是找到好差事喽!”book18.org

“奶奶!”听到姑姑的话,我心里暖洋洋的,又想起奶奶那慈祥的面容以及 临别时那涟涟的泪水:“奶奶,奶奶,奶奶为什么想我啊!”book18.org

“废话,奶奶想你,都要想疯喽,可是,她有许多活要干,没有时间坐火车 来看你,奶奶是非常非常地想你啊,有的时候一提起你,她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 哭哇、哭哇!呜呜呜,……”说着说着,姑姑非常好笑地学着奶奶的样子,擦抹 着眼睛:“唉,我的大孙子,我的大孙子啊,呜呜呜,……”book18.org

奶奶,我对奶奶并没有太深的感清,这可能是奶奶很少来我家的缘故,相 反,我对爷爷倒是情感极深,爷爷每年都要到我家,他待我极好,我要什么他便 给我什么,说句实在话,在爷爷面前,我很幸福,我一点都不惧怕爷爷,甚至还 敢大摇大摆地爬到他的脖子上去。book18.org

我望着飞针走线的姑姑,一脸茫然地问道:“姑姑,奶奶为什么要哭呢?”book18.org

“想你想的呗!”book18.org

“姑姑,奶奶咋这么想我呢?”book18.org

“唉,这个傻小子啊,”姑姑突然伸出热乎乎的手掌轻轻地拧了一下我的脸 蛋:“你这个傻小子啊,什么也不懂,你是奶奶的大孙子啊,奶奶能不想你吗, 嗯,你知道吗:老儿子,大孙子,那可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啊,奶奶能不想你、疼 你吗?”book18.org

噢,原来是这样,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作梦也没有想到,在这个世 界上,还有人会这般无比痴迷地、无比执着地想念我,疼爱我,并且,为我而哭 鼻子。book18.org

“大侄啊,”姑姑继续说道:“等到过春节的时候,姑姑领你回老家过年 去,到时候你就看到奶奶啦!”book18.org

“姑姑,奶奶好吗?”我怔怔地问道。book18.org

“嘿嘿,”姑姑一边认线一边说道:“好不好,等你看见就知道啦!”book18.org

“可是,姑姑,”我对姑姑说道:“妈妈不让我去啊,妈妈,”book18.org

“哼,”姑姑坚定地说道:“她不让去,那不好使,这次,我可是下定了决 心,说什么也要把你接回老家去看看,让你认祖归根,你是我们老家的后代,怎 么能忘了祖宗呢。我先来软的,跟你妈妈好好地商量,如果她软的不吃,我就跟 她玩横的,别看姑姑总是迁就她,让着她,那是我不喜欢跟她一般见识,真的把 我惹火了,有她好瞧的!”book18.org

“可是,姑姑,你有爷爷厉害吗?”我喃喃地说道:“妈妈很怕爷爷,可 是,上次爷爷来的时候,妈妈就是不让我回老家,还没到年龄,就把我送到了学 校,结果,爷爷没有把我接走!”book18.org

“嘻嘻,”姑姑笑了笑:“你爷爷最重男轻女,你妈妈对你爷爷有点意见, 生你姐姐的时候,你妈妈让你奶奶给带,你奶奶是同意了,可是,你的爷爷说什 么也不肯,说:如果你给我生了一个大孙子,我一天都不用你管,从小给你带到 大。这事,你妈妈一直耿耿于怀,生了你以后,可能是故意跟你爷爷沤气,说什 么也不让你回老家,更不用你奶奶给带。”book18.org

嘿嘿,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爷爷为什么会这样重男轻女呢,一个有鸡鸡的男 孩难道就那么宝贵吗?想到此,我又自豪起来,我有一个小鸡鸡,所以,我是那 么的了不起,我是爷爷、奶奶和妈妈拼命挣夺的稀世珍宝!book18.org

妈妈不仅让姑姑左一件右一件地给她自己缝制新衣服,还来者不拒地将单位 里同事们的衣服、宿舍楼里比较要好的邻居们的衣服大包大揽地拿回家来让我可 怜的姑姑给裁制,籍以让同事们以及邻居们领她的人情,从而达到借花献佛的目 的。book18.org

望着越堆越高的各色布料,我可爱的姑姑毫无怨言,更没有表露出半点的为 难之色,她终日默默地埋头缝制那些永远也缝制不完的衣服。看着大木柜上那小 山丘般堆积着的布料我都为可怜的姑姑感到头疼,而姑姑那端庄秀美的脸庞上却 毫无惧色。book18.org

她极有条理地、一丝不苟地,一针一线缝制着,那精益求精的认真劲就象是 一个艺术家对待自己的艺术作品。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从姑姑的手中魔术般 地变幻出来然后又被借花献佛的妈妈心满意足地送到她为了买好的同事及邻居手 中,一片片赞叹之声响彻在宽阔的大走廊里,从此,姑姑高超的缝剪技艺在整个 宿舍楼里家喻户晓,受到人们的由衷赞赏。book18.org

如此一来,求姑姑缝制衣服的人越来越多,姑姑也就越来越累。看着她飞针 走线地一件接着一件地缝制着各种款式的新衣服简直比我玩游戏还要轻松、还要 愉快,当做得兴起之时,姑姑竟然忘情地哼唱起优美流畅的歌曲,遗憾的很,我 怎么也听不懂她唱的是些什么歌、哼的是些什么词。book18.org

夜晚,我和圣母般的姑姑同睡在一张木板床上,享受着一种从妈妈那里永远 也寻觅不到的,极其特殊的温暖,经过一天毫无休止的劳作,疲惫不堪的姑姑睡 得很沉很甜,发出轻轻的、幸福的鼾声。book18.org

可是,每当我翻动一下身体,变换一种睡姿,姑姑立刻便会使我无法想象地 清醒过来,不厌其烦地整理着被我折腾得乱纷纷的棉被角,十分谨慎地将被我蹬 踢到脚下的棉被重新覆盖到我的身上。book18.org

沉睡之后的我时常会做出一件令人极其难堪但却又无可奈何的、无法抑制的 事情来:尿床。唉,在这里把自己这段如此光辉灿烂的历史讲出来可真有点让我 无地自容啊。book18.org

每次尿床,我都会不可避免地遭至妈妈一番毫无情面的贬损,弄得我十分难 堪。可是,当我在姑姑身旁发生这等尴尬之事时,姑姑会悄悄地将此事给我隐瞒 起来,把我的那幅杰作--画满地图的大床单悄悄地塞到床板底下去,等妈妈上 班后,姑姑再偷偷地把我的大作,掏出来在我的眼前顽皮地晃过来晃过去:“嘻 嘻,这是谁干的好事啊,嗯?”book18.org

我惭愧地低下头去,灼热的脸蛋能烤熟鸡蛋,姑姑爱怜地拍拍我的脑袋瓜: “大侄啊,脸红什么啊,没事,姑姑这就把它洗干净!”book18.org

说完,姑姑已经将被尿液浸透的大床单扔进硕大的洗衣盆里然后坐到小方椅 上咔咔咔地揉搓起来。为了防备我旧病复发,每天晚上临睡前,姑姑都要督促我 把尿排净再上床睡觉,深夜,姑姑预感到我应该到了排尿的时刻,她悄悄地爬起 来轻轻拍打着我的额头:“哎,哎,哎,大侄啊,醒一醒,醒一醒,快点起来尿 尿吧。”book18.org

“嗯,嗯,我困,我困啊!”book18.org

“来,大侄啊,尿完尿再接着睡!”book18.org

姑姑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把依然睡意朦胧的我搀扶住,拎起早已准备在床边 的小痰盂,然后一把掏出我的小鸡鸡,嘴里还不停地轻声嘘嘘着:“大侄啊, 尿,尿,快尿,快尿哇!”book18.org

我最为可亲可敬的姑姑,没有一个地方与妈妈相同,造物主仿佛故意将这两 个截然不同的女性放在我的面前让我品评谁好谁赖、谁是谁非,于好吃懒做的妈 妈正好相反,姑姑在饮食上没有任何特殊的嗜好。book18.org

“芳子啊,今天咱们吃什么?”妈妈问姑姑道。book18.org

“什么好吃赖吃的,能填饱肚子就行呗!”姑姑不以为然地回答道。book18.org

“哎呀,这几天我的胃口不太好,嘴里没味,不知道吃点什么好,芳子,你 去市场买菜吧,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吧!”book18.org

妈妈将买菜的竹蓝子递到姑姑的手上,姑姑捏着妈妈塞给她的钞票默默地走 下楼去,当她再次推门进屋时,妈妈接过菜蓝子仔细地察看着:“哎哟,芳子 啊,看你都买回些什么破玩意啊,这都是谁也不要的破烂菜啊!”book18.org

“嫂子,这菜最便宜,把烂叶摘掉还是可以照样吃啊,将就着点吧,现在的 日子不好过,那点工资得算计着花,别尽想着吃这吃那的啦,眼瞅着快到冬天 啦,留着点钱给孩子们买几件过冬的衣服吧!”book18.org

“哼,这咋吃啊!”在饮食上妈妈从来不肯“将就着点”,只见她哗地一声 将姑姑买回来的极其廉价的蔬菜倾倒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一脸不悦地亲自下楼 买菜。 book18.org

唉,”姑姑最反感食不厌精的妈妈,望着妈妈的背影,姑姑恨恨地嘀咕 道:“唉,就知道吃、吃、吃,……”book18.org

“喂,芳子!”妈妈突然兴冲冲地返回来:“芳子啊,太好啦,太好啦,市 场有卖猪头的啦,快,快,你快点排队去!”book18.org

“嫂子,那,那,”望着妈妈口水直流的丑态,姑姑哭笑不得地说道:“嫂 子,那玩意买回来可怎么收拾啊!”book18.org

“好弄,只要你排队给我买回来,剩下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啦,我收拾,我 收拾,我来收拾!”book18.org

姑姑在潮水般涌动着的人流中一会被捅挤到一边,一会又被推搡到别处,经 过战斗般的争夺,姑姑终于汗水淋淋地拎回一颗硕大的、滴淌着殷红鲜血的肥猪 头,妈妈乐颠颠地将沉甸甸的肥猪头放置到煤气炉上呼呼呼地烘烤起来,可是, 没过几分钟,妈妈便捂着鼻子、皱着眉头溜回到屋子里:“芳子啊,你帮我烤烤 吧,我的头一闻到油腻味就发晕,弄不好我又得犯病喽!”book18.org

姑姑冲着妈妈的背影无奈地耸了耸双肩,又摇了摇脑袋,然后信步走进了烟 雾弥漫的厨房里。book18.org

当被烟气薰呛的几乎晕倒的姑姑终于把肥猪头烘烤干净后,妈妈无比惬意地 将收拾利落的肥猪头剁成数块丢到热浪翻滚的大铁锅里,姑姑刚刚洗完挂满油渍 的脸,妈妈一面调制着油汤一面以命令的口吻对姑姑说道:“芳子,快去和点 面,一会我蒸馒头!”book18.org

只要有姑姑在,喜欢面食的妈妈从来不肯自己伸手和面,枯燥乏味的揉面工 作全部落在姑姑的身上,而妈妈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站在姑姑的面前,一边望 着姑姑一刻不停地揉搓着,一面喋喋不休地指手划脚:“不对,不对,不应该这 样揉,应该这样揉,哎,对啦,对啦,就像我说的这样,这样,这样揉!”book18.org

可怜的姑姑在妈妈嘟嘟嘟如机关枪似的絮叨声中,额头上渗着大滴大滴的汗 水,两只有力的手掌将面团翻过来又调过去的揉着、搓着。book18.org

为了出色、圆满地完成奶奶交给姑姑的,非常艰难的照管我的光荣任务,姑 姑凭借着少女那难以想象的暴发力,做着常人根本无法完成的工作。同时,为了 能够说服妈妈,将我顺利接回故乡,认祖归根,姑姑在孤傲的妈妈前面,永远都 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低姿态,有时,活像是头任人宰割的、逆来顺受的羔羊, 默默地忍受着妈妈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苛刻和刁顽。book18.org

当然,也是为了照管好我,当姑姑看到喜怒无常的妈妈在我的面前,偶然母 狼般地发作时,这头一贯温顺无比的羔羊,便会火山喷射般地爆发起来,并且, 迸发出义奋填膺的、令妈妈胆寒的怒吼之声。book18.org

宿舍楼下又骤然响起高音大喇叭剌耳的叫喊声,伴随着雄壮有力的乐曲声, 宿舍楼里的大人们,一人手中拎着一把大铁锹,在宽阔的宿舍楼院子里,甩开臂 膀,热火朝天地挖掘起来。book18.org

而我则和众多的小伙伴们不知疲倦地在缓缓堆积起来的泥土上,你追我赶地 跑来跑去,突然,玩兴正浓的我失足摔进深深的沟底,啪啦一声,我顿时被摔得 满脸血污,小伙伴们见状,一个个吓得惊惶失措,慌慌张张地跑上楼去唤来姑姑 和妈妈。看到我的惨相,姑姑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深沟抱起我高高地举过头顶: “嫂子,快,你在上边接着,赶快把他拽上去!”book18.org

“该!活该,叫你不好好在家里呆着,整天东跑西颠!这回可好,怎么没把 你摔死啊,嗯!”妈妈一边没好气地嘀咕着,一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地拧掐住 我的耳朵。book18.org

“嫂子,你干什么呢,他都摔成这样了,你咋还掐他啊?你还是不是人,哪 有你这样当妈的?”姑姑在沟下大声吼叫起来。book18.org

姑姑将满脸血污,一身泥浆的我背到楼上,妈妈阴沉着冷冰冰的脸,一声不 吭的躲进里屋,没好气地、恶狠狠地摔打着屋门。姑姑没有理睬她,牵着我的手 走进厨房给我洗去脸上的血污,我的伤口已经痛疼难忍,一经姑姑的手指触碰痛 感愈加严重,我因疼痛而不得不加大哭喊的音量:“疼啊,疼啊,好疼啊!”book18.org

看到我的痛苦之状,姑姑也情不自禁地陪伴着我一同哭泣起来,黄豆粒般的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掉落到我的脑袋上,溜进我的脖领里。book18.org

洗净脸面后,眼眶里挂满泪水的姑姑,发现我的鼻孔下面裂开一道长长的伤 口,姑姑把我到医院,鼻孔下面被医生毫不留情地缝上三针:“小朋友,以后可 别再淘气啦,摔得脸上尽是伤疤以后可怎么找对象啊,嗯!”book18.org

为了减轻我的痛感,转移我的注意力,胖墩墩的医生一边在我的鼻孔下面穿 针引线一边兴灾乐祸地挖苦着我,这块疤痕至今犹存,可是,令胖医生无比失望 的是,我并没有因为这块伤痕而打了光棍。book18.org

“还疼不疼啦?”在伤口拆线之前的几天里,姑姑每天都要这样关切地询问 我,问得我都有点不耐烦。book18.org

“不疼!”我机械地摇摇头,然后继续埋头玩耍。book18.org

“唉!”姑姑紧紧地将我抱在她那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唉,要是让你奶奶知道啦,一定得骂死我,骂我没有照看好你!”book18.org

“不,姑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这没有你的事啊!”望望姑姑那愁容满 面的小圆脸,我真诚地安慰着她。book18.org

“好孩子,姑姑好喜欢你!”说完,姑姑深深、长久地亲吻起我的小脸蛋。book18.org

终于到了拆钱的日期,胖医生非常麻利地拽出两根黑乎乎的丝线:book18.org

“哈哈哈,小家伙,好啦,你的伤疤被鼻孔盖住了,没事,不能耽误你找对 象,嘿嘿,回家去吧,以后别淘气啦!”book18.org

“大侄,”姑姑乐颠颠地抱着我走出了异味剌鼻的医院,她猛一抬头看见大 街对面有一家照像馆:“大侄,咱们俩个照张相吧,让我们永远记住这一天!”book18.org

“姑姑,”我依在姑妈的怀里,喃喃地说道:“妈妈有照像机,妈妈有一个 非常漂亮的照像机,让妈妈给咱们照吧!”book18.org

“不,”姑姑摇摇头:“不用,你妈妈的照像机再好,姑姑也不希罕,姑姑 还没穷到照不起一张像的地步!”book18.org

说完,姑姑兴冲冲地跑进照相馆的大门,照像馆的老师傅、一个极其敬业的 老爷爷不厌其烦地摆弄着我和姑姑:book18.org

“嗯,这么站,哦,不行,应该这么站着,嗨,不对,不对,应该这样的, 对,这样的,好,好,别动,别眨眼,我要照啦,……”book18.org

卡嚓一声,老爷爷终于按下了快门线,一张姑姑抱着我的大相片从此成为我 堆积如山的影集里最为珍贵的藏品,每当我翻出这张照片时,望着姑姑那慈祥的 面容,我顿时百感交集,不知不觉间一滴激动的泪水渐渐地模糊了视线。book18.org

在我摔伤的那些天里,姑姑再也不跟妈妈说话,妈妈似乎也感觉到自己做得 有些过份,为了缓和与姑姑的矛盾,妈妈常常没话找话地主动与姑姑搭讪,希望 和解,而姑姑则极不情愿地应付着:“芳子,你看,我给你买了双鞋,来,你试 一试,看看合不合脚!”book18.org

“嗯,”姑姑冷冷地答道:“我手里有活,你先放在那吧,等会我再试!”book18.org

“嗨,不行,芳子啊,你马上就得试,如果不合脚的话我好赶紧去换啊,时 间长了不去,商店就不给换啦!”book18.org

“好吧,”姑姑很不自然地接过妈妈递过去的新皮鞋!book18.org

与宿舍楼里那些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们所不同的是,姑姑非常愿意与宿舍楼 北面那些棚户区的散民们接触,极其友善地与之交谈,这些散民也非常真诚地邀 请姑姑到他们家中做客,每次应邀去做客时姑姑都要带领着我和姐姐一同前往。book18.org

我对姑姑说:“姑姑,妈妈说,那些人没正式工作、没有文化、缺乏教育、 为人粗野,他们的孩子都是很坏很坏的‘野孩子’,妈妈不准我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楼里的孩子都不跟他们在一起玩,他们总欺侮我们,用带钉子的大棒子追着 我们打!”book18.org

“大侄啊,这是因为你们瞧不起人家,人家很生气。”姑姑耐心解释道:book18.org

“大侄啊,可不能随便乱叫人家的名号啊,什么叫‘野孩子’,你知道吗? 嗯?这是随便说的吗?告诉你吧,只有不知道爹是谁的孩子那才叫野孩子呢,我 们那里管那样的孩子叫‘野种’,这是骂人话,谁听了谁都会生气的,所以,你 们张嘴闭嘴地喊人家‘野孩子’、‘野孩子’,人家听了能不生气吗,能不打你 们吗?” book18.org

“我看啊,那些人可比你们楼里念大书的人强多啦,他们都非常好接触,谁 也没有什么臭架子,他们的屋里随便进,我跟他们在一起很谈得来!”book18.org

姑姑很快就得到散民们的好感,她们经常在楼下仰着头大声地呼喊姑姑着的 名字:“芳子,快下来啊,到我家唠咯来啊!”book18.org

“哎,”正在刷碗的姑姑一把推开厨房的小气窗冲着楼下答应道:book18.org

“范婶啊,别着急啊,等我一会,我收拾完这就下去!”book18.org

“唉,”姑姑与楼下的散民们频频接触,妈妈对此很不满意:“芳子啊,别 理她们,你看她们都是些什么人啊,全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一天到晚尽 知道唠唠叨叨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没知识,没教养,就会骂人!”book18.org

可是,姑姑对妈妈的话却不以为然,依然频频地光顾于楼下的散民家里,妈 妈没有办法说服姑姑,至从发生那次有关我的摔伤事件以后,妈妈开始惧怕起姑 姑来,这使我感到很欣慰,妈妈终于惧怕一个人啦,而这个人正是我最敬爱的姑 姑。book18.org

在棚户区里,姑姑光顾最频繁的一户范姓人家,范婶有一个肤色黑沉的小女 儿,我们很快便成为好玩伴。book18.org

“咱俩玩过家门,我当妈妈,你当儿子!”当姑姑与大人们聊天时,小孩女 便牵着我的手溜进里间屋里去玩过家家。book18.org

“我不要妈妈,我凭什么给你当儿子啊?”我气鼓鼓地嚷嚷起来。book18.org

“妈妈不好吗?你不喜欢妈妈吗!”小女孩不解地问道。book18.org

“嘿嘿!”我犹豫不决地嘀咕道:“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有时,我喜欢 妈妈,有时,我非常非常地喜欢妈妈,可是,有时,我又不喜欢她,有时,我特 别特别的讨厌妈妈,唉,我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book18.org

“嗯,我也是,”小女孩赞同地点点头:“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啦,我的 妈妈也像你说的那样,有时好,有时不好,我也是有时喜欢她,有时不喜欢她。 有一次,妈妈把包好的饺子藏起来不给我吃,我冲她要,她说:你们吃的日子在 后头呢,我和你爸已经老啦,这么大年纪啦,吃一点得一点。你想吃饺子,等以 后长大了,自己挣了钱再吃吧!”book18.org

“哦,”小女孩的妈妈,也就是那个独眼的、不给自己的小女儿饺子吃的老 太婆相中了我的姑姑:“这个姑娘太好啦,稳重、大方,手针活做得好,将来给 我做儿媳妇吧!”book18.org

什么,正在与小女孩玩耍的我听到老太太的话心里顿时深深地一震,怎么, 这个老太婆想让我敬爱的姑姑给她做儿媳妇,也就是让我的姑姑嫁给那个握着挂 满铁钉的大木棍追着我的极其可恶的男青年,这,这,这可不行,我不同意!book18.org

“不行,我是农村户口!”姑娘平静地说道,听到姑姑的拒绝的话,我心里 终于坦然起来,心里嘀咕道:对,姑姑,不要嫁给他们家,他们家不好。book18.org

“啊,哎呀,真可惜,真可惜,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是农村户口呢,唉,真可 惜你这个人啦,姑娘啊,农村户口那可不行啊,以后没法子找工作啊,生个孩子 也落不上户口,成了黑人。”book18.org

听了老太太的话,我却糊涂起来,怎么,一本薄薄的户口竟然具有这等让人 难以想象的巨大威力,把人生硬地分成了三六九等,持红色户口簿的是城里人, 总是自以为高于农村人一等,在可怜的农村人面前永远自我感觉良好。而持白色 户口簿的则是农村人,在傲谩的城里人面前,心里总是酸溜溜的,自感低城里人 一等,其实,他们的确低人一等,永远都是二等公民,尤如印度的贱民。book18.org

“姑姑,……”回到家里,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在被窝里,我依在姑姑的 怀里悄悄地问道:“姑姑,你愿意嫁给那个独眼老太太的儿子吗?”我对那个曾 经殴打过我的男青年没有一丝好感,真担心姑姑会动了心嫁给他。book18.org

“嗨,大侄啊,听她说可得了,我才不干呢,城市里有什么好的,挤挤查查 的,住的房子象个鸡笼子,喘气都费劲!”姑姑的话又让我松了一口气。book18.org

“大侄啊,将来你准备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啊?”姑姑温情地抚摸着我的小 脑袋瓜。book18.org

“姑姑,”听到姑姑的问话,我想了想:book18.org

“唉,金花走了,永远也看不见了,李湘也回老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现在,只有林红一个人了,姑姑,看来,我,我,我只能娶林红了!”book18.org

“哈哈哈,真有你的啊!”姑姑闻言顿时仰面大笑起来:“大侄啊,你可真 够贪心的啊,又是金花,又是李湘,又是林红的,一个媳妇还不够,你还想娶几 个啊,哈哈哈,……”book18.org

“芳子,”book18.org

妈妈又在讨好非常厌烦她的姑姑,她掏出两张电影票塞到姑姑的手里:“这 是两张电影票,单位发的,演的可是新电影啊,你带路路去看电影吧!”book18.org

“嫂子,我没空,我不愿意看电影!”姑姑拒绝道。book18.org

“不,……”我急得一蹦三丈高,童年时代的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电影:“ 不,姑姑,我要去,我要去,我要看电影,我要看电影!”book18.org

“唉,去,去,去!”为了满足我的愿望,姑姑很不情愿地放下了手中的活 计:“好,大侄,别着急,姑姑收拾收拾就带你去!”book18.org

跟姑姑看电影是最好的人生享受,姑姑拉着我的手,一面赶路一面快乐地跟 我聊天。book18.org

“哎哟,大侄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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