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掠山河 中(上)作者:後會X無期

.

【一掠山河】

作者:後會X無期2021/5/6發表於:首發SexInSex

中(上)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

豫州地處沄國西南,地勢狹長,山川眾多,草木多盛。至入夏之際,氣候濕暖且雨多而急。白風烈坐在樹前計算著天象,安靜的等著這場夜雨。

子時過後不久,林間霧靄逐漸滲開,繼而烏雲遮月,疾風四起。

他便站起身,走到林中,等著沐妘荷的軍令。果不其然,雨滴落下的片刻後,沐妘荷便帶著周慕青從遠處走了過來。

周慕青看見軍中唯一站的筆直的白風烈,自然是有些驚嘆,而沐妘荷只是掃了他一眼,目光便散去了遠處,略微顯得有些刻意。不消半柱香的時間,五千將士已經整裝列於秋水之前。

月色已被完全隱去,豆大的雨滴落在水中,似是遮蔽花魁的幕簾。四下暗的只能模糊的看見一團黑影。將士們牽著自己的馬,悄無聲息的踏入河中,繼而溶解於豫州的山川河流之中。

從沐妘荷點兵時起,這支軍隊便已然化身成了神出鬼沒的魅影。

兗州秋水西岸的中軍大帳內,鄭起年身披絳色點金大氅滿面紅光的喝著酒,座下的將軍們推杯換盞,不時的說些恭維之詞。鄭起年則不住的擺手搖頭,可卻是難收笑意。

此次出征,著實是斬獲頗豐,不僅占了三城,還奪了兗州兩年未交的賦稅。即便是他也未曾想到,才不過幾年光景,原先如鐵桶一般的大沄眼下竟還不如塊豆腐。

宴席吃到夜深,眾將皆已微醺半醉,鄭起年屏退了眾人獨留下了自己的外甥張業。張業可算年少得志,十八歲便在校場拔了頭籌,加上這些年頻得舅舅照顧,攬了不少軍功,如今年紀輕輕便已做了屯騎校尉。

眾人散去後也抽走了帳中大半的暖意與歡愉,張業原本還面帶著微醺後愜意,可當他看到舅舅緩緩起身的背影后突然便覺的一陣凝重。他站於一角,不敢出聲,耳邊只有鄭起年雖均勻卻冗長的喘息之聲。

鄭起年尚未喝多,臉色雖紅,印堂卻帶著些許黑暈。他呼進隨從要了壺醒神茶,之後便踱步來到了地形圖前,張業隨之跟上,伺候著左右。

「明日,那沐妘荷的三萬大軍便要開拔奔我等而來,雲陽距此八百餘里。不消七日,便是與我軍決戰之時。」

他抬起手指沿著秋水一脈划過,兗州秋水雖寬廣平穩,可卻是靜水流深,暗流涌動,渡河而擊實不明智。可沐妘荷用兵狡詐多變,極擅誘敵奇襲設伏。當年熠國主帥,自己的恩師褚嘯山可算是吃盡了她的苦頭。一連丟了七城,以至於到最後正值壯年卻是心氣鬱結而終。

皆時兩軍隔秋水相峙,沐妘荷又會出什麼招數?自從得到了沄國啟用了沐妘荷的消息,他的心中便一直是惶惶不安,這幾日雖對外不曾明言,但每到夜深便會在沙盤之上推演計算。即便是現在,他還在思量是否應當增添兵力。將三城人馬抽調一些來。

「聽說那沐妘荷原本便是桀驁輕狂,此番她官復原職,怕是少不了的得意,驕兵必敗,皆時遠道而來,將困兵乏,我等以逸待勞,大將軍則又要再建功勳了。」張業尚且年少,並未經過當年鏖戰,此時心氣尚存自然要藉機獻媚一番。

鄭起年接過醒神茶,扭頭便剮了他一眼,「絕不可掉以輕心,沐妘荷不比常人,當年她乃是被天下人冠以女武神之名的大沄傳奇。即便是如今也可算是天下名將之首!」

「可那已是十年前了,如今天下局勢已變,大沄軍力衰微,沐妘軍早已不復存在,只靠她一人又有何用。我料定她此番前來必被大將軍所擒。」

張業雖未與沐妘荷交過手,但兵法里已有其不少戰例,對此他早已爛熟於心。在張業看來,當年沐妘軍之所以戰無不克,最重要的是這支軍隊本身強悍至極。有這樣一支虎狼之師,任誰指揮也能橫掃天下,說到底,他並不相信一個女流之輩能有多神。

鄭起年沒有繼續反駁,他現在根本沒心思和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爭論。但他有一句話倒是說對了,那便是當年的十萬沐妘鐵騎已經不復存在,這是他最大的勝算。

「王獻勛近日來可有動靜?」

「沒有,還是如往常一樣只是日常操練,秋水邊的船隻幾乎都被我們兩方徵用,哪方敢先渡河皆是羊入虎口。況且我已派人日夜嚴密監視水域,便是想要偷渡也絕無可能。按舅舅所謀,等到雨季一至,我軍只消上游阻水造洪,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殺的王獻勛片甲不留。」張業信心滿滿,這幾天風勢逐漸大了起來,看來雨季已然是不遠了。

鄭起年點點頭,揮手讓張業離開,而後重新坐下,望著沙盤默默出神。他希望沐妘荷最好和雨季同至,助他一戰功成。思索了這些時日,誘敵過江算是他最好的對策,沐妘荷遠道而來必然立功心切,再加上她那狂傲的性格,他只需稍裝畏懼,順著這個思路,他越發覺得此策有譜。

想起多年前他站在恩師身後看見的那張驚艷的面容,脈搏都不由的加快了幾分。一位舞槍弄棒的絕色女子,不知是多少將領的夢中佳人。也罷,恩師當年未竟之事便由自己來完成吧,只要生擒沐妘荷,便可將她從女武神的寶座上拖下來,變成自己的禁臠和私寵。

思緒如夢幻泡影,泛著琉璃般的七彩炫光,美人在懷,功留千古。年近半百的鄭起年似乎突然就有了無盡的信心和勇氣,在一晚的掩藏中終於露出心底那股邪魅的笑意。

就在鄭起年還沉浸於他的誘敵之計時,沐妘荷已然伏在了一處山丘之上,下方數里外便是熠國連綿數十里的軍營。鄭起年排兵布陣還是這麼中規中矩,就因為一條河,他便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對岸,所有的重斧兵都集結在了三個平緩的登岸處,一字排開。一營重騎守著輜重在右後,一營重騎守著主營在左後方,呈馬蹄狀下寨。

這樣的對手與她而言,根本挑不起多餘的鬥志。不過他還算聰明,並未將他那十五萬人馬盡數拉到這秋水前送死。

哨探每半個時辰便會回來一波,秦無月訓練的哨探,隨意拎出一個來便可做個統領千騎的校尉。沒多大工夫,熠國大營的布局,巡邏的明哨間隔,暗哨位置,甚至連當晚鄭起年進了什麼晚膳,沐妘荷都已是一清二楚。

她比誰都更為激進,卻又比誰都更有耐心。五千鐵騎自豫州暗渡秋水後,便在兩個晝夜間躲人耳目急行了二百餘里。將士在後方抓緊時間休息,而她則帶著前哨埋伏到了距離戰場最近的此處。

已過子時,各大營經歷了長久的僵持,如今早已陷入倦怠和鬆懈。若是此時衝擊過去,即使是五千人也可殺的對方手足大亂,此天賜良機之下,就連周慕青都有些躍躍欲試的按捺不住起來。

可沐妘荷依舊在等,沒人知道她在等什麼,除了白風烈。

沐妘荷目不轉睛的看著下方星星點點的燈火,陡然間一隻手握著一隻漆黑的野果伸到了她的面前。

「大將軍,嘗一個,這果子味道不錯。」

沐妘荷皺眉扭過臉,正對上白風烈漆黑的雙瞳,他叼著一個果子,手裡還捧著幾個。幾乎是一瞬間,沐妘荷的心就軟了下來,不過是個孩子,她在心頭默嘆道。

「哪來的?」沐妘荷並未伸手接過,只是壓低聲線問道,

白風烈扭頭指了指身後的樹林,「剛剛路過摘得,甜的很。」說完用力咬下一口,裹在嘴裡嚼了起來。接著又把手裡的果子往沐妘荷面前送了送。

沐妘荷發現自己似乎突然就變得很難拒絕他,尤其是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

「我是問你哪來的?」她還是決定忍一忍,不能讓他總這麼輕易得逞。

「我可是被大將軍親自編入沐箭營的,如今大戰在即,自然要爭搶在前,不然軍功又不會打天上掉下來。所以前哨軍,我自然也是第一人。」白風烈說完,又把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再次伸了過去。

「將軍,大霧還得有好一會呢。先吃點墊墊飢,解解渴也好啊。」

沐妘荷的雙瞳頓時就被白風烈這一句看似無心的話點燃了。她緩緩接過果子,控制自己略有激動的嗓音,

「你知道我在等大霧?」

「那是自然,為將者自當懂天文,明地理,曉陰陽,知奇門遁甲,通陣圖兵勢。不然以何為戰?」

沐妘荷轉過頭,默默抿了下朱唇,隨後輕啟檀口,咬了口果子,確實甘甜。

「那你說,待會這五千人該如何運作?」沐妘荷輕描淡寫的問道,語氣中似乎毫無期盼,可心頭耳邊確是盼著一陣熱流。

「將軍豫州渡河自然是想瞞天過海,我們隨身帶了烈酒,應是為了燒毀輜重作燃火之物。可這五千人千辛萬苦,若是只為斷其糧草,卻有些大材小用。可若是直衝主營,又不免有些冒險。難不成,待大霧起,我等沖陣誘敵,攪亂敵陣,秦將軍趁機引大軍渡河?彼時大霧之下,敵軍難以分清我主軍何在,慌亂之下確是能一擊而勝。」

沐妘荷扔掉果核,「可想至如此,已是不易,但仍不算萬無一失,而且也只看了三步。」

白風烈撇撇嘴,輕聲嘟囔著,「我既不是主帥,也沒法子鑽到你心裡看個究竟,能看三步還不夠?」

此話說完,氣氛突然有些微妙,沐妘荷輕咳了一聲,聲色有些嚴厲,「又在胡言亂語。那二十軍棍我可還記著呢。」

「嘿嘿,那將軍已經算到幾步了?」

沐妘荷抬起頭朝著西方望去,輕聲說道,

「熠國十五萬大軍灰飛煙滅,鄭起年的人頭擺在我的案桌之上……」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霧氣慢慢從秋水上蔓延起來,不消片刻,山腳下的大營已然消失在了視線之中,只剩下星點模糊的火光。

白風烈立馬站起身,準備回陣中拿兵器上馬,沐妘荷抬手拽著他的胳膊,頓時把他又拉倒了下來。白風烈一時沒有準備,臉著地吃了一嘴的泥。

沐妘荷著實想笑,卻還是忍住了。

「將軍……」

「我說動了麼?給我等著!」

「這大霧都起了,還等什麼?」沐妘荷卻並未回答。

白風烈雖然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的趴了下來,只是開始凝神思索起來。

鄭起年原本已然睡下了,今晚又喝了些酒,再加上剛剛一頓自勸,驅散了惶恐之心,自然是睡的香甜。

可大帳突然就被人掀了開來,張業帶著一陣勁風沖了進來,他身著布衣正慌忙的往身上套著鎧甲,

「舅舅,舅舅,大事,大事不好,敵軍趁霧襲營了。」

鄭起年晃了晃有些脹痛的腦袋,終於確定了面前衣衫不整的乃是張業。

「襲營?怎麼會!王獻勛渡過秋水了?我岸邊有五萬精兵,還有火箭營,怎會被他渡河!」

「哎呀,不是,不是,敵軍是從北方來的,徑直衝進了劉將軍的重騎營,沿路燒殺。只如此短短一瞬,西北營劉將軍的重騎全滅,劉將軍也被為首的將領砍殺了。現在他們迂迴過來,看樣子是要包抄沿河前陣。」

鄭起年上前拽住張業的盔領,玩了命的搖晃著。雙目通紅,像是要噴出血來。「北方,北方!北方為何有敵,為何有敵!」

「舅舅,如今已然顧不上這些了,王獻勛已經趁勢渡河。舅舅,你快下令,讓韓將軍派重騎接應我等。我們也趕緊往南撤,與韓將軍匯合守住輜重營,那裡還有一萬重騎可用,接著重新集結殘部,如此還尚有生機啊!」

「到底是誰的軍隊,北方到底是誰的!」鄭起年撕扯著嗓子不斷重複著,像是受驚的老人,他明明推算了多日,明明想到了所有的情況,他不信,他依舊不能相信這突如其來的一切。

「他們並未舉旗,不知是何人之軍,但據探報所說,此軍勇猛無比,氣勢喧天,戰馬踏過如戰車席捲,非人力可阻擋。和王獻勛所帥之軍簡直天壤之別。」

鄭起年無力的鬆開手,目光呆滯的坐了下來,「勇猛無比,氣勢喧天,難道是她!」

遠處的山坡上,周慕青也慢慢湊了過來,皺眉看了眼和沐妘荷趴在一處的白風烈。

她原本想詢問何時出兵,可看著兩人的背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便默默的站在了沐妘荷身後。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遠方的大營突然有了零星的打鬥和吶喊之聲。

白風烈靈光一閃,忍不住擊了下掌,「莫非……」

話沒說完,沐妘荷便伸出玉指樹在唇前,示意他閉嘴。

片刻後,哨馬來報,沐妘荷也不驅趕白風烈,任憑他在一旁聽著。「稟大將軍,秦將軍已渡過秋水殺入敵軍北陣,敵軍北方大亂,王將軍也已開始渡河。」

「好!」沐妘荷喊了一聲,可依舊沒有起身。此時白風烈已然不著急了,只有周慕青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很快,又有哨馬前來,

「稟大將軍,敵軍輜重營有大隊騎兵出營,往北而去。其數不下五千人!」

「慕青!」沐妘荷聽到回報後立馬起身,轉身便走。

「屬下在!」

「集結!」

「喏!」

白風烈騎著馬,沖在了沐箭營的最前面,而他的身前便是沐妘荷和周慕青,看來沐妘荷身先士卒早已成了習慣。

守輜重營的韓峰也是剛剛得到消息,哨馬聲稱,情勢緊急,若晚一步主帥性命堪憂。把韓峰嚇得連忙下令抽調了七千重騎馳援主營。可此時兵卒將領皆在休息,而重騎集結原本就頗為費時。最後這七千重騎竟連甲冑都未來得及穿齊,便慌慌忙忙拽馬而去。

他們前腳剛走不遠,沐妘荷便已然拍馬趕到,帶頭衝進了營中。輜重營餘下的三千騎兵還在忙著套甲,只見霧氣中突然衝出一隊天兵。戰場之上沐妘荷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穩重,舉起長槍刺砍挑斬,鳳鳴被舞的虎虎生風,槍槍致命。雖說威武,可卻是看的白風烈心驚肉跳,生怕某個不長眼的長戈短矛傷了他的心上之人。

而一些尚未放棄抵抗的兵士乾脆棄了尋馬之心操起戈矛,上前圍攻。白風烈頓時一轉馬頭,飛奔至沐妘荷身邊,奮力砍殺起來。很快沐妘荷周邊一丈內再無一人。

沐妘荷原本還覺奇怪,怎麼刺著刺著,刺不到人了。環視一圈才發現,一位黑袍小將正圍著她不住的打著圈,每一個欲上前之敵都被他刺到在地。

沐妘荷微微皺起眉,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她從軍這麼多年,千軍萬馬之中如此護她的,白風烈還是頭一個,畢竟沐妘軍里誰不知道武英候的本領。

這傢伙馬術相當嫻熟,手腳也極快。前奔後跳竟再無一人近的了沐妘荷的身。以她為心,一丈之間宛如禁地,踏之即死。

她原本只覺得可笑,可當白風烈渾身被敵人鮮血沾滿之後,她卻笑不出來了。一陣陣多年未曾有過的暖流從心頭溢出,隨後便灌滿全身,以至於夜深風涼之際,她竟然有些燥熱。

「你做什麼?我不用你護!」沐妘荷躍馬至他身邊,厲聲喝到。

白風烈喘著粗氣,憨憨笑道,「不護不成啊。」話音剛落,又提槍繞過沐妘荷的脊背,刺死了她後側來敵。

沐妘荷雙眉緊蹙,狠狠瞪著他,「有何不成?」

「萬一將軍受傷。」

「受傷又如何,戰場廝殺,死傷本便不足為奇。」

「將軍威武……可我心疼。」

不消片刻,輜重營便死傷大半,韓峰見大勢已去只套著內甲便匆匆上馬欲逃,被追來的周慕青一槊砍下了腦袋。

沐妘荷立即下令讓一哨馬褪去鎧甲,拿了韓峰令牌,火速奔往北方,截住前去接應主營的重騎,令他們轉而回防輜重營。

待這七千人疲憊不堪的折返時,輜重營里卻是安靜無比,為首將領剛喊了一聲,不好。四周早已被淋上烈酒的輜重營帳頓時火光沖天。轉身想逃,卻被早已埋伏在出口的沐箭營齊射逼退。

僅僅一個多時辰,這一萬重騎與輜重營皆化為灰燼。而沐箭營五千將士幾乎沒有損傷。

白風烈站在沐妘荷身後,看著一片火海的營地,略有興奮的問道,「大將軍,該去沖主營了吧,那鄭起年應是還未走遠。」

沐妘荷擦了擦槍尖上的血痂,扭頭看了眼幾乎已成血人的白風烈。撇了撇嘴卻未作聲,只是先一步往西北方衝去,可主營明明在東北。

白風烈知道自己定是又漏算了幾分,於是便開始回憶大帳中所見的地形圖,兗州有三座城池已然落入鄭起年之手,最靠近熠國位於正西的燁城,秋水西南的洺都以及西北的嶺川,三城品字互為犄角。

眼下熠國秋水敗局已定,攻勢由北而起,鄭起年必然往南撤。而如今南輜重營又已覆滅,那鄭起年便只得退守三城之一。

其中嶺川距秋水最近卻最小,燁城雖大卻最遠。那便是只有西南重城洺都最為合適,進可援嶺川,退可守燁城。白風烈默默呼了口氣,這女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厲害,她早早就已經算到此戰始末,甚至還要更遠。

鄭起年帶著張業,領著餘下幾千殘兵敗將,匆匆往輜重營而來,行至半路便已然看到了黑暗中西南方的一片火海。鄭起年差點一口氣沒接上來,搖搖晃晃了半天,若不是張業伸手攙扶,必然要摔下馬去。

此時他已完全失了戰心,因為他根本想不通為何剎那間,四處都是敵人。

於是大軍只得轉向奔洺都而去,畢竟那裡城池堅固,除了糧草充足外,還有一萬重騎和三萬精兵。他下令哨隊先行,好讓洺都派軍前來接應。

此處去洺都,最快便是路經穿心谷,不然便要繞過兩座山。可沐妘荷早早便已在穿心谷等著了。先行的哨兵自然是永遠也到不了洺都。

鄭起年心神具廢,他已然顧不上去思考自己是如何慘敗至此。但無論如何,他也不願相信這會是沐妘荷的謀略。畢竟沐妘軍明明今日正午才剛要出征,何來這半夜暗渡秋水南包北夾。

直到天色微亮,眾人才進到穿心谷中。進谷的那一刻,鄭起年便覺得不對勁,因為四處太過安靜了。初陽時分,為何連鳥鳴聲都沒有。

還未等他回神,谷地那頭,沐妘荷輕夾踏雪,提著鳳鳴槍,踱著優雅的步子慢慢走了過來,周慕青和白風烈則緊隨其後。

鄭起年經過一夜奔命,雙目已有些恍惚,他看不清來人,但心頭期盼的必是來自洺都的援軍。

「前方來將何人?」他半伏在馬背上,乏力的問道。

很快,跟著三騎逐漸聚攏而來的沐箭營猛然展起了大旗,雲紋之上一個雄壯飄逸的漆黑沐字徹底壓垮了鄭起年最後的神智。

真的是她,這女人難道真的是武神臨凡麼!

跟著沐妘荷逐漸靠近鄭起年的不過五百騎,可鄭起年的幾千步騎卻止不住的往後退著。

「撤,撤,撤出谷去!」鄭起年如死前悲鳴一般仰天大喊。眾人亂作一團,慌忙的往谷外撤。

白風烈二話不說,提槍便要往前沖。

「勿追,容他先跑一跑。」

沐妘荷絲毫不著急,夾著馬腹慢慢走出了谷。白風烈和周慕青不約而同的對視了一眼,顯然兩人的求戰之心經過這一夜並未得到最大程度的釋放。

可沐妘荷的決策必然有其道理,兩人便不再詢問,也放慢了步子,跟著沐妘荷往東北而去。目的地自然只有一個,便是臨近秋水的小城嶺川。

等到沐妘荷等人站於嶺川城下時,鄭起年殘部已然退守城中半個多時辰了。沐妘荷站在城下仰頭望去,直面城牆之上的鄭起年。

「鄭將軍,多年不見,方才何故連句敘舊之言都不發便匆匆而去啊。」

沐妘荷單手撫摸著愛馬的鬃毛,吐字不急不緩,語氣卻極盡輕佻狂傲。

氣的鄭起年指著她你你你了個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來。

「沐妘荷,你休要太過猖狂,今日不過是僥倖中你埋伏。你別忘了,我腳下踩的可是你大沄的國土!」

「僥倖?呵呵……」沐妘荷抬手遮唇,輕聲笑了出來。

「不虧是褚嘯山教出來的,這耍嘴的功夫倒是一流,你近十萬大軍一夜之間化為齏粉,此時居然還能如此硬氣的說出僥倖二字。鄭將軍,聽我句勸,開城投降吧。我沐妘軍從不殺俘,這你是知道的。眼下你又何必頑抗,步那褚嘯山後塵。」

白風烈站在一旁,雙眼就未離開過沐妘荷的臉,他第一次聽沐妘荷用如此狂妄的語氣說話,不比氣的渾身顫慄的鄭起年,他只覺得有些可愛,一不小心便看痴了。

沐妘荷依舊看著城牆,說話間直起身子,藉故調整坐姿,暗地裡卻偷偷用腳後跟踢了下身邊白風烈的小腿脛骨。

白風烈吃痛頓時回過了神,自知失態,趕緊也把目光丟上了城牆。

「投降?我鄭起年乃熠國統帥,就算戰死也絕不會向你這女流之輩低頭。」

「哦,是麼?難道鄭將軍還打算繼承你老師的遺志,欲活捉我不成?」話音剛落,身後的沐箭營不知誰憋不住笑了一聲,隨後一傳二,二傳三,直到眾人都忍不住鬨笑了起來,最後就連白風烈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沐妘荷也不阻止,只是淡淡的看著鄭起年。

鄭起年老臉氣的通紅,此番慘敗怕是餘生都抬不起頭來。身旁的張業看著舅舅被一個女人欺辱至此,年輕氣盛自然是忍不下去。

「沐妘荷,你別欺人太甚,我張業在此立誓,必將你生擒。皆時剝乾洗凈丟於榻上,待你於我身下宛轉流騷之時,看你還敢不敢如此狂妄,女流之輩就只配伺候我等胯下之物。」

鄭起年先一步扯下了張業。兩軍交戰,對罵幾句實屬正常,可出如此淫詞浪語便太失體統了。

「你他媽的找死!」白風烈一提韁繩,戰馬前腳立起一人還高,打著響鼻,伴隨著主人炸雷般的怒吼,便要龍吟虎嘯而去。

沐妘荷瞬間出手,同時拽住兩側周慕青和白風烈的韁繩,止住了身旁兩隻惡鬼,而她的聲線卻絲毫未受影響,依舊是波瀾不驚。

「鄭將軍,就算是你的恩師也不敢當面與我說如此粗鄙之言。你這一城之人怕是要因這黃口小兒陪葬了。」

鄭起年被沐妘荷語氣中的威嚴所嚇,語調明顯低了幾分。

「你想怎樣?」

「我大沄一直是以仁治國。若是你我第一戰便弄得將軍城破人亡,未免太過凶暴。這樣吧,你我各派一騎,戰前對搏,若是你勝了,我即刻兵退十里。若是你敗了,我也不用你獻城投降,只需割了這小兒舌頭,挖去他雙眼便可。不過倘若他真有血性,便出城迎戰。放心,我這邊只出一騎尚無軍職的新勇。也讓爾等看看我沐妘軍是否天威尚在!」

沐妘荷說完,便對著城牆上的張業揚了揚下巴,極盡挑釁之色。

「容我迎戰!」張業本就性格暴烈,根本容不得激怒,提起長柄戰斧便邁下城牆。鄭起年知道自己攔不住,也不能攔。

沐妘荷微微斜身,輕聲對白風烈說道,

「你可願出戰為我斬了此人?」

白風烈長長的呼了口氣,握緊了手裡的銀槍。聲音含在嗓眼之中,如惡龍低吟。

「求之不得,不過可不僅僅是為將軍,他敢辱我未來夫人,就絕不可能容他苟活。」

沐妘荷凝著眉,沒好氣的伸腿又踹了他一腳,這下連掩藏都忘了。

「又來胡言,戰後再領二十軍棍!」

「你只要讓我弄死他,幾十軍棍都無妨。」白風烈說完便獨自一人躍馬而上。

張業帶了六騎,打開了城門,鬥志昂揚的走到陣前,獨自上前了幾步。單手抬起戰斧,大聲喝道,

「我乃大熠國屯騎校尉張業,對面的報上名來,本將軍不殺無名野鬼。」

白風烈將槍尾夾於腋下,槍尖伸出馬頭三尺,半伏下身子,雙目如炬,視線彙集之處便是張業的心窩。隨後他一敲馬臀,單手持韁,三丈之後便將速度提到了極限。

一人一馬一槍如同是身後沐妘荷射出的一支羽箭,刺破風勢,划過塵土,直朝張業而去。

張業見對方並不理睬自己,火氣更甚,嘶吼一聲便揮舞著長柄戰斧也朝著白風烈衝來。

可白風烈的速度太快,張業的馬速還未提起,他已近在眼前。黑髮黑袍黑馬,滿臉的血污,還有那對透露著殺戮般渴望的漆黑雙瞳。他的心神亂了,對面飛奔而來的似乎根本不像是個人,而是一隻漠北而來的惡狼,那閃亮的銀槍便是准備撕開他胸膛的利爪。

一瞬間他想到了死,而這個字引發的連鎖效應便是他怯戰了。怯戰便會遲鈍,遲鈍便會喪命。

他看著這隻渾身冒著黑氣的惡狼,張牙舞爪的鋪面而來時,卻只是本能甩動了戰斧想砍下去。

而白風烈在距他一丈之時,便已讓銀槍從掌間出了鞘。彷佛一支利箭在飛馳中又射出了一支更可怕的箭來。槍桿快速在掌間摩擦,馬頭前三尺槍身頓時成了六尺長。

白風烈抖動著雄壯的臂膀,一聲未吭,借著馬勢,槍勢,用盡全力將槍尖直送進張業的心窩。這一擊勢大力沉,生生擊碎了他的護心鏡,徹底扎穿了他的胸膛,帶著他整個身體飛離了馬背,劃了一道弧。最後被這柄七尺二寸的長槍直接釘在地上。

白風烈一勒韁繩,停在了張業的屍體旁。剛剛兩軍之間的躁動在頃刻間化成了死一般的安靜。

他伸手撫摸著雕刻著獸紋的槍纂,隨後握緊用力一拔,滴著血的槍頭再次平舉身前。

張業的屍體躺在地上,胸口則是一個漆黑可怖的傷口,眼角崩裂布滿血絲的看著天空。那雙瞳里沒有不甘,沒有疑惑,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懼。

他身後的六騎也已然被嚇傻了。張業雖為元帥親眷,可在熠國也算是少年英雄成名久矣。可誰知對面只出了個無名小卒便將其一擊斃命,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不來收屍?」白風烈平舉長槍指著那六人。

那六人這才回過神來,雖有恐懼,可如此情勢之下,卻又不得不上。

幾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後,地上便又多了六具屍體,全都是一槍斃命。

白風烈再次舉起槍尖對準了城樓上驚得嘴都合不攏的鄭起年,大聲喊道,「下一個,便是你!」

「歸陣!」沐妘荷的聲音如同穿雲的鳴箭從身後傳來。白風烈立刻調轉馬頭,奔回了本陣。

周慕青對他挑了挑眉,嘴角同時也揚起一股笑意。

「鄭將軍,看來今日殺伐已足,我也有些乏了,容你多活幾日,改日再來取你項上之物吧!」沐妘荷說完,調轉戰馬,帶著眾人揚長而去。

鄭起年看著城門前張業的死屍,捶胸遁地,痛心疾首,舉起劍發瘋似的用力劈砍著城牆。

「沐妘荷,我與你不共戴天!」

回去的路上,沐妘荷叫來哨馬,「讓秦將軍回來吧,我高估了鄭起年。」

如今大勢已定,周慕青知道自己可以發問了。

「大將軍,無月去哪了?」

沐妘荷沒有回答,只是扭臉看了白風烈一眼。剛剛手刃了張業的白風烈心情一片舒暢,看到沐妘荷的目光後,便抱胸思索起來。

「我猜秦將軍襲營之後,應是率部繞過了嶺川,埋伏在了嶺川與燁城的必經之路上。鄭起年若是聰明就該明白,嶺川小城必不可久守,他應該借道整頓殘軍,繼而直取燁城,這樣才有機會保命。可此一夜早已將其殺的心智不全。現如今他算是完全按照了大將軍的指示,縮在了嶺川等死。」

「你小子可以啊!」周慕青用力拍了下白風烈的後腦勺,差點將其頭盔都打落了。

白風烈揉了揉震生疼的腦袋,嘆息道,「比起大將軍可還是差遠了。原本以為是我部繞後佯攻,助王將軍渡河,而後鉗陣襲敵。不曾想,秦將軍居然也渡了河,三路夾擊,騙走了輜重營的重騎,而後又將鄭起年趕進了嶺川。可憐鄭大將軍自以為統帥千軍萬馬,可倒頭來不過是枚任人擺布的棋子。敢問大將軍,秋水以北水勢甚急,秦將軍是怎麼渡的河?」

「河狹則水急,擺舟搭浮橋便是,有何難想?」沐妘荷瞪了白風烈一眼,隨後便拍馬而去。

白風烈看著沐妘荷的背影,一陣傻笑,也跟著追了上去。

大軍匯合之後,沐妘荷果真令大軍在嶺川十里外搭起了營寨,將整個嶺川團團圍住。

此一舉,明眼人都能看出,鄭起年已是砧板魚肉。大帳內,各位將軍皆是喜笑顏開,對著武英侯一頓吹捧之後,並自顧自的開始請戰破城。

其中以王獻勛和秦無月最為激進,沐妘荷只是擺弄著沙盤卻絲毫不理兩人間的爭論。

王獻勛之前久持不下,自然立功心切,而秦無月則一直都是如此激進。

「大將軍,我只需五千人三日內便可破城!」

「我只需三千兩日!」

「好了!」沐妘荷終於開口打斷了他倆。

「此一戰,你等都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息吧,我們遠道而來,也別欺人太甚。這城圍著便是,暫不用破……」

「這……」秦無月還想說話,卻被周慕青直接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王獻勛看著沐妘荷,知道她心中已有定論,便不再多言,拜謝後退出了大帳。

周慕青,秦無月,加上從剛剛就縮在沐妘荷旁一言不發的白風烈,都在等待著沐妘荷的指示。

片刻後,沐妘荷抬頭瞅了瞅依舊有些生悶氣的秦無月,無奈的搖了搖頭。

「游擊將軍,你告訴左將軍,為何圍而不攻。」

四下一片安靜,無人回答,身後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沐妘荷在叫誰。

「游擊將軍?」沐妘荷扭頭望向白風烈,一臉的冷漠。

白風烈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游擊將軍?」

「我已派人將請表和捷報送回雲陽,怎麼,你不願?」沐妘荷仰起下額帶著幾分不屑反問道。

白風烈還呆站在那裡,周慕青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對著他的腿彎便是一腳,

「傻愣著幹嘛,還不謝大將軍。」

「屬下謝將軍栽培!」白風烈突然覺得有些滑稽,他原本是想來娶親的,可不曾想居然還混了個將軍名號。這要是傳揚回去,豈不貽笑大方。

但轉念一想,無論如何,眼下還是先將沐妘荷娶回去最為重要。不然若是以後當真戰場相見……他收回了思緒不敢再往下想了。

「起來吧,說說我為何圍而不攻。」

白風烈起身走到沙盤前,指了指嶺川,

「嶺川眼下已為死地,此時留著鄭起年確比殺了他更好。將軍今日城門前故意激怒於他,非但不是為了勸降反而是希望他能負偶頑抗。眼下洺都燁城還有熠國重騎精兵。若是鄭起年身死,熠國必會派他人接任主帥,皆時敵軍又將彙集。可若是主帥未死,熠國則必來救援。洺都燁城距嶺川最近,可為先軍,按鄭起年眼下的打算,怕是還想著裡應外合,與救援之軍夾擊我部。」

白風烈說完,伸手在沙盤上坐了兩個標記,「我大軍圍住嶺川,兩城援軍必將傾巢出動方可與我軍一較高下,否則便是飛蛾撲火。而洺都援軍必經長林,可火攻埋伏。燁城援軍必經安谷,也可設伏除之。皆時,我軍以逸待勞,聚殲兩城援軍。則洺都燁城可定,兗州可復。」

秦無月如夢初醒,臉色總算緩和了下來。而周慕青則目不轉睛的看著白風烈,眼眶竟微微有些紅。

沐妘荷滿意的點了點頭,但卻又伸手將熠國煦州靠近邊境的三城也做了標記。

「此三城不日也將歸大沄兗州所有,沄熠兩國此後將以此三城西面渭水為界。我沐妘荷不出便罷,出則必要開疆擴土!」

入夜後,被封為游擊將軍的白風烈有了自己的營帳,可他卻睡不著,獨自一人尋了個僻靜之地對著月色發獃。

他對沐妘荷越發痴迷起來,痴迷到有些忘乎所以。這個女人的一言一語,一舉手一抬足都牢牢的吸引著他。可眼下,他卻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了。難道真的一路助他開疆擴土,乃至北伐建功?

為了討一女子歡心,便助她去伐自己?白風烈想到這不免一陣苦笑。

「幾日奔襲,居然還不休息?當真是年輕不知疲憊二字?」

白風烈剛轉過頭,周慕青便跟著坐在了他的身旁。

「周將軍不也未睡。」

「心裡高興,睡不著。」

周慕青隨手扔了個酒壺丟到他懷裡。

「大敵當前,還可飲酒?」白風烈雖說的義正言辭,卻還是扭開塞子,提鼻子聞了聞。

「少喝點無妨,那燒營用的烈酒,你怕是饞了一路吧。」

「既然右將軍都這麼說了,我便謝將軍賞酒了。」白風烈正有些心煩,抬手便灌了一大口。

「白風烈,我問你,你當真是想要娶我們大將軍?」

一口酒下肚,渾身都跟著熱了起來,白風烈品著酒氣,想都沒想的回道,「那是當然,否則我何故戰前如此賣命衝殺。」

「你才多大,毛長齊了麼,就敢許諾要娶大將軍?」周慕青皺著眉,一臉的嘲諷。

白風烈頓時就急了,「此事於年紀大小有何干係,你怎知我毛沒長齊,要不要我脫下來給你看看!」

周慕青嘴角微提,絲毫未被他的輕率之詞所擾,「那你脫啊,本將軍倒真想見識見識。」

「你以為我不敢!」白風烈站起身瞪眼看著周慕青。

周慕青也不回答,只是將目光聚在他兩腿之間,眉目皆是挑釁之色。

白風烈一時氣不過,當即褪下了外褲,露出了裡面的布袴。

周慕青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白風烈雙手搭在腰處,憋了半天的勁,連臉都憋紅了,最終也沒能將布袴扯下。

「右將軍,你可真是……請你自重。」他氣惱的拎起外褲,一股腦又坐了下來。

周慕青灌了口酒後哈哈大笑,還伸手不住的拍打著白風烈的背脊,顯得極其愉悅。

「我跟隨大將軍征戰多年,戰場上什麼沒見過,想當年剛進軍營,有幾位屯長看不慣女人入伍,三個大男人半夜還欲對我施以暴行。」

「後來如何?」白風烈瞬時丟開惱怒,轉臉問道,

周慕青伸出手掌一揮,嘴裡「咔」的一聲,「還能如何,當然是徹底斷了他們的禍根。」

白風烈只覺得胯下一緊,「……你把他們都切了?」

「不過是段肉蟲罷了,若是上桌做盤下酒菜,老娘我也敢生吃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白風烈雙腿夾的緊緊的,好在剛剛沒有一時衝動,沐妘荷身邊的女將果然都不是凡人。

「我再問你,你當真是想要娶大將軍?」

「當真!」

「你可知大將軍平生所經歷之事?」周慕青步步緊逼的問道,

白風烈搖搖頭,他對沐妘荷確實是知之甚少。

「原來只是一時起意,若是讓你知道將軍生平,我估摸著你也不敢再出此狂言了。」

周慕青喝著酒還側眼偷看他的反應。

「周將軍你就別激我了,我告訴你,沐妘荷我是娶定了!」周慕青眼前一亮,隨後又狡黠的笑了起來。

「膽敢直呼將軍名諱,二十軍棍我先給你記上。」

白風烈無奈的聳聳肩,「我真心傾慕大將軍,此生已立志非她不娶,關乎大將軍生平之事,還煩請周將軍直言相告。」

周慕青沉默了許久,最後晃了晃手裡的酒壺,「也罷,今日有月,有酒,有閒暇。我便從頭說起,也讓你明白明白自己想娶的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

「洗耳恭聽……」

「沐家乃大沄顯貴之脈,延續至大將軍一輩已是五代忠良。尤其是將軍祖父,更是為救先皇斷了一臂,官至太尉,位極人臣。可其祖父為人太過剛直,不善變通,因而在位期間得罪了不少奸佞之人。等到將軍祖父西去之後,天下已然太平,重文輕武之風盛起。沐家便開始逐步衰落,將軍其父輾轉權臣爭鬥之中夾縫求生,費了許多心思才將獨子沐妘秋送入宮裡,沐妘秋深得陛下喜愛,不過一年便官至衛尉。」

「大將軍還有兄弟?」白風烈蹙眉反問道。周慕青抿了口酒,拉長了視線點點頭。

「沐妘秋乃是將軍兄長,武力超群,深諳兵法。若是他還在,也就不用我們這些女流之輩衝殺陣前了吧。只可惜,沐妘秋太過痴迷軍陣之事,某夜巡視石渠閣,看見了本新呈上的古之大賢所著的兵法,一時便看入了迷。結果燈燭不慎跌落,燒了一架典籍。當場便被下了天牢,問了腰斬之罪。彼時皇后早喪,而陛下又對將軍傾心已久,故而……」

周慕青吐出兩字後,仰頭灌了口酒。

「故而將軍獻身救兄,做了大沄皇后……」白風烈也覺心頭苦澀,啞著嗓子補完了後半句。

「彼時陛下已年過三旬,將軍才年僅十四。他為得佳人,褒寵其兄利誘不得,便以此相逼。說到底,天下男人無一善類!只是陛下猜想不到,金絲籠是關不住百鳥之王的。將軍生性倔強,剛直不屈,頗有祖輩遺風。雖說洞房之夜陛下借酒醉奪了將軍身子,之後倒也並未為難強迫於她。可只那一夜便讓將軍懷了龍種,次年後產下一子。將軍厭惡陛下,卻極愛其子,以至於讓陛下都心生不少妒意。」

白風烈聽到此處,不禁心頭一涼,「難不成將軍的兒子也……」

周慕青面沉似水,冷冽的吐出了三個字,「夭亡了。」

雨季將至,風起無度,原本周圍莎莎的風聲在這一句後變得猛烈起來,吹的各個營帳呼呼作響。

白風烈聲線不禁低沉下來,「何故?」

「彼時,我大沄雖國力繁昌,可實則外強中乾,軍力更是日益衰微。為求邊境安穩,年年都需像壢國交納歲賦,令公主前往和親。此番太平直到壢國出了位悍將,他凶暴殘忍,貪婪成性,數次侵犯大沄。曄州百姓苦不堪言,甚至威逼雲陽。情勢所逼,陛下只得納丞相之言。欲與熠國聯盟,共抗壢國。熠國深知陛下獨寵將軍,藉機定下諸多不公之約外還要陛下送出將軍獨子為質,方願出兵相助,可憐彼時將軍之子方才一歲有餘。」

周慕青語氣已不如剛剛沉穩,每說上一段都要喝口酒壓下心頭的怒怨,方能繼續。

「於是,一群無能的所謂大丈夫輪番逼迫一位十五歲的少女。就連將軍之父也數次進宮以所謂家國天下威逼於她。她的前方是大沄基業,身後是家法祖訓,左有狼,右有虎,卻無一人挺身助她,最後將軍只得泣血含淚送走了自己的獨子。原本還盼著壢奴除去之日,還能見到自己的孩子。可誰知道……」

白風烈紅著眼伸手拽住了周慕青的衣袖,大聲問道,「如何了,如何了!」

周慕青後槽牙咬的吱嘎作響,雙目怒火搖曳,轉身便踹了白風烈一腳。

「還能他媽的如何?壢國得了消息,派軍在邊境之處襲劫了皇子護隊,殺了兩國護衛和小皇子,最後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你倒是說說看壢奴可有不除之理!」

白風烈癱在地上,心裡一股氣上下都出不去,只能橫在胸前,憋悶的難受。他怎能想到,這樣一位風姿綽約,天下傾倒的絕色女子居然有著如此悲涼的過往。而再看周慕青的神情,此悲竟還有未盡之意。

「將軍得知噩耗,只穿著華服便出宮而去,宮中攔路的侍衛被她手刃了七名。最後她在滿地的焦屍之中尋到了那已然蜷成小團的骸骨,還有那枚她親自帶上的長命金鎖……」

說完後,周慕青低頭沉默了良久,之後才伸手將依舊難以平復心情的白風烈拉了起來。

「回宮後,將軍以死相逼,以女兒之身入了男子軍營。熠國也自知虧欠,便出兵相助。一時間緩和了大沄的傾覆之勢。而沐妘秋自知將軍為救他而進宮便一病不起,而後得聞其侄噩耗,一時氣急攻心,吐血而亡。自此,天下最心疼將軍之人亦是唯一能降服將軍之人便不復存在了。短短兩年間,將軍屢出奇兵,攻城略地。她用兵之妙,謀慮之深,想必你已有所領會。北崇州,西兗州,皆是將軍之功。平南蠻,盪北狄,幾乎橫掃天下。就連那千古第一險關寒雲關也是將軍督造的,這才徹底封鎖了礪奴南下的路線。」

白風烈握緊了酒壺,幾乎要將其握碎。他第一次見到巍峨險峻的寒雲關時,心中確實只有欽佩。此關倘若沐妘荷親守,怕是整個天下也無人可破。此一瞬他突然覺得自己距離沐妘荷原來是那麼遙遠,遠到遙不可及。

「所以將軍才那麼執著於北伐,她是要為子報仇?」

「是,卻不全是!」

「何意?」

周慕青又換回了那副居高臨下的神情,「你可知他們截殺皇子之時,有隊難民正步履蹣跚的從大沄欲逃亡熠國而去。那些只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皆是婦孺老人,可他們竟然也一個都未放過!放眼天下,大丈夫高居廟堂,只求一隅偏安,若天下將領皆是如此,任由壢奴作惡,奪我國土,傷我百姓,我大沄山河安在?壢奴不除,乃從軍之恥!更何況,我等與之還有血海深仇!」

「還有何仇?」白風烈越聽心頭越發慌亂,他開始有些後悔了解的如此之深。因為周慕青說的越多,他便越發心疼沐妘荷,卻也離她越發的遙遠。

周慕青的聲音突然變得悠長起來,像是懷念,又像是痛惜,

「你可知我與秦無月被稱作沐妘軍三鐵車之一。」

「曾聽沐箭營將士言過,三鐵車?將軍言下之意,原先還有一大將?」

周慕青用力的點了點頭,「是,此人乃是將軍之妹,沐妘柔。她原先乃是前將軍,後初次北伐立下奇功,被封車騎將軍,大沄軍中威信僅次將軍之下。」

白風烈不免苦笑出了聲,「大沄南征北戰之將竟皆是女兒之身,陰盛陽衰,可真是國運不旺。」

周慕青扭臉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又如何,將軍本就不信男子。由她任主帥,自然招的都是熟識親信。再說沐妘柔自小與將軍一同長大,謀略武力雖不及兄姐,可仍勝我等一大籌,更別說諸如王獻勛之流的愚將了。你可知崇州六城,四城都是柔將軍所攻下的。彼時,大將軍只需安坐中軍帳,指派我等出戰便可,哪像現在……」

「既然如此,那柔將軍如今安在?」白風烈這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周慕青的胸口上。她吸了吸鼻翼,雙目一閉,竟暗自落下淚來。

「周將軍……」

周慕青只是半垂面,任由熱淚落下,語氣卻逐漸變得惡劣,

「今日所言,切莫在將軍面前提起分毫,不然小心腦袋不保!」

「喏……」

白風烈原本以為周慕青不會告訴他,可周慕青扭頭看了他許久之後,還是哽咽著開了口,聲雖哽咽,可語氣卻無比兇狠,像是在嗓間拉了把鈍鋸,

「那是二次北伐之時,時令已快要入冬,壢國多次求和都被將軍所拒,可若是拖到天寒地凍之時,我軍自然也難以深入。可將軍卻堅決不肯回撤,糾纏著壢國大軍對峙。壢國便一拖再拖,不肯決戰,希望天寒之後,我軍可自退。彼時大沄朝堂上也開始連番質疑攻擊將軍。陛下雖有心助將軍北伐,可臣怨卻實在難以平息。他只得親赴前線,與將軍長談。將軍自知若想北伐成功必不能讓陛下掣肘,於是便將自己的奇襲之策告訴了陛下,想讓他寬心。」

「到底是何良謀?」白風烈忍不住問道,

「你可知北伐難在何處?難便難在,壢國地廣人稀,氣候惡劣。我大軍難以層層深入。於是將軍趁入冬之季,敵人思緒放鬆之時,前方制敵引壢國大軍注意,暗中讓柔將軍往東越過鹿隱山,直擊壢國大都定南城。拿下定南,壢軍便是腹背受敵,此一舉,成則北伐可定。」

白風烈撓了撓脖頸,只覺渾身一涼。周慕青並未察覺,自顧自的低聲說道,

「可千算萬算,陛下回宮之後,酒醉誤事,因自覺北伐已成,一時興起,竟將此事告知了吳美人。吳美人那個婊子賤貨,一直對陛下心念將軍妒忌不已,此惡婦仗著自己是丞相甥女,居然派人暗通壢國,想借敵手除去將軍。」

白風烈不願再往下問了,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幾事不密則成害。此密一泄,柔將軍自然是有去無歸。

「那是大將軍第一次在我等面前失去理智,她不顧一切的衝擊敵方,欲抄近路救援柔將軍,那一戰,沐妘軍損失慘重。可還是未能阻止……柔將軍……柔將軍……據俘虜所言,柔將軍憑一己之力,率軍與數倍之敵鏖戰了整整三日,整個鹿隱山血流成河。最後戰至一兵一卒,在敵圍之中割了那頭她平日最珍愛的長髮後飲劍自剄。據說她死後,竟有一個時辰無人敢上前一步……」

周慕青說完,噌的一聲拔出了腰下長劍,整個人都不住的顫慄。白風烈並未受驚後退,他從心頭欽佩此等大將。而之後的話,周慕青完全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崩出來的。

「你可知我們是如何給柔將軍收的屍麼?」

白風烈走到周慕青身旁,搖了搖頭,

「呵呵,壢國主帥派人給將軍送了一口大鍋,他將柔將軍的屍體煮爛,還讓來使帶話,說……說……柔將軍的肉湯……鮮美絕倫!」周慕青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舉起長劍大喝一聲猛然一揮,徑直砍斷了面前的拴馬樁。

天空飄來了細微的雨滴,卻澆不滅氣血上涌的周慕青渾身散發的復仇之焰,她將長劍插於地下,面朝東北,單膝跪地。每個字都像是砸在了大地,刻在了天空。

「此生我等若不生啖其肉,必將死無葬生之地!」

白風烈渾身僵硬的聽著這一切,連根手指都動不了,他著實想不到,大壢居然有如此惡畜之人,對此不屈大將,原本應當厚葬以表其忠義。何故能做下如此喪心病狂的非人之事。

「……那主帥姓甚名誰?」白風烈鈍著嗓音問道。

「……壢國太子,拓拔野!」

白風烈如五雷轟頂一般,整個腦袋都在嗡嗡的響,拓拔野,自己的皇兄,老師的大弟子?腦海中浮現的明明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居然卻是如此惡鬼?

周慕青隨後起身,一步步走到了白風烈的面前,「小子,你倒是說說看,將軍是執意北伐麼。此害不滅,此國不除,我等苟活又有何意義!」

白風烈不敢與之對視,匆匆移開了視線,「可……可拓拔野已退,如今壢國主帥乃是,乃是拓拔烈。」

「一丘之貉,他欲出頭,便先殺他祭我沐妘大旗……不過說起來,你與他的名中皆有一個烈字,這麼看來,你倒是與北伐有緣,說不定某日斬下他腦袋的是你也未可知啊……哈哈哈!」

周慕青一甩剛剛的憤郁,豪邁的笑了起來。

白風烈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原來想博沐妘荷歡心一點也不難,只消摘下自己項上人頭拱手奉上便可。

一下受了如此多的消息,他的心著實亂了,只能順著發問,而不敢在周慕青面前細細考量。

「此事罪魁禍首應是吳美人,她可被依法治罪?」

「治罪?」周慕青恥笑了一聲,拎起長劍在肘彎的鎧甲處摩擦了幾個來回,發出刺耳的摩擦之聲。

「那名可指認她的俘虜半路上就被人給暗害了,我等既無人證也無物證,如何治罪。論起陰謀詭計,還得是韓丞相他老人家高明啊。」

「將軍應當並沒有放過她吧?」白風烈用腳趾都能猜到,憑沐妘荷那個性格,吳美人若是治不了罪下場只會更加悽慘。

周慕青憋屈了一晚,頭一次露出解氣般的笑容,雖然眼角掛著的淚痕還是顯得有些淒涼,

「那是自然,吳美人可是我們將軍回朝拜會的第一人。將軍連玄甲都未褪下,上面還沾著壢奴的血跡,她帶著我和無月拎著長槍直奔披香殿。我和無月應付侍衛,她獨自一人與吳美人共處了半個時辰,直到陛下前來才開門出來。而後眾人進殿觀了一眼,瞬時暈過去好幾人。就連陛下也被攙扶著坐下緩了好一會。呵呵,現在想來,我等彼時簡直和謀反無異。」

周慕青笑的很是爽朗,可白風烈卻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將軍怎麼她了……」

「其實也沒怎麼,只是用長槍將其釘在了塌上,砍去了四肢,拉開了肚子,把她的心肺拿出來曬了曬。對了,將軍下手極快,還讓吳美人死前親眼瞧了瞧自己那些早已漆黑的狼心狗肺。」

白風烈默默吁了口氣,倒真像是那女人能幹出來的事。

「陛下心中自明,以將軍之性情,絕不會誣陷他人。可若是真治了吳美人的叛國之罪從而開脫將軍,難服韓丞相不說,就連自己也得被牽連進去。畢竟此軍機大事乃是由他之口泄露的。故而最後只能去了將軍官職,命她重回後宮。將軍北伐功虧一簣,亡子喪妹,萬念俱灰。便逼著陛下廢黜了她的皇后之位。陛下自覺心中愧疚,便賜她庭院,令她賦閒。這一閒便是十年……」

夜色之下,周慕青並未察覺白風烈蒼白的面容,無力的手腳,她大氣的勾過白風烈的脖子,拉到身前附耳小聲說道,

「你可知我為何願意和你說起這些陳年舊事?」

「為何?」

「因為你是個將才,這些時日,你,我還有無月陪伴將軍左右,讓我不禁想到當年柔將軍還在之時。我和無月勇猛有餘,才智不足,只有你像極了當年的柔將軍。所以大將軍才會將你留在身邊悉心栽培,將來必委以重用。小崽子,你可千萬別讓將軍失望。」

白風烈聽到這番讚賞,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甚至不敢想像自己身份被揭穿之日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可周慕青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心癢難耐起來。

「況且這些年,將軍實在太過辛苦,即使身為天下名將,可她仍是位女子,和那些粗糙的漢子總是不同的。」周慕青的語氣變得極其溫暖,此刻的沐妘荷在她的話語裡不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女武神,只是自己陪伴著一起長大的沐家小姐。

「半生快過,她也應該有個知冷熱,有擔當的男子可以護在身旁,與她共承命途之重。上一個能算的上真心待她的人,應是當朝陛下,只可惜陛下此人……哎……,我只希望第二個不會讓再將軍傷心失望。」她說這話並未看向白風烈,可話里話外都意有所指。

「將軍之意,我可成為此人?」白風烈幾乎瞬間就從剛剛的愁雲中短暫抽了身。

周慕青再次恥笑了一聲,隨後便狠狠敲了他一下,「在我等眼中,你還不過是個孩子,白風烈,縱你天資聰慧,勇冠三軍。可北伐之路千難萬險,加上這天下局勢詭譎雲涌,你……」

周慕青拉長了單字的尾音,隨後長劍歸鞘,轉身便走,碰肩而過之時,她輕側頭頸,伏在白風烈耳邊,聲音輕而沉重,似是發問,似是嘲諷,似是勉勵,可這短短一句卻彷佛有著千斤之力。

「……你……護得住她麼?」

白風烈站在原地,腳下的土路在月光的傾灑下衍生出十來丈便完全融入了夜色,再也看不見前路,他茫然的抬起頭,目力之極就只有群山漆黑的輪廓和微亮的星塵。

「我護的住她麼?」他默默反問一句,突然,遠處的山谷間傳來了微弱的狼嚎之音,他聽不真切,聲音飄渺無蹤,像是某種警示。

他閉起雙眼苦笑著搖頭,

「如今的我又能如何護她……」

此一夜,白風遠徹夜未歸,就那麼席地而坐,狼嚎之聲斷斷續續,在心間反佛碰撞著那個外表強悍卻令人心疼的身影。

如今,他已然在夜色中完全冷靜了下來。周慕青甘願回憶起如此沉痛的往事並事無巨細的說給自己聽無非是出於兩個目的,一來是希望能激起自己的共情之心和期待之情,對沐妘荷更為死心塌地,二來則是告誡自己,若是讓沐妘荷失望,後果必將萬劫不復。

他不住的哀嘆自己還是太過年輕,只因街市一面,便放縱自己泥潭深陷至如此地步。戰亂之年,兒女私情又何足掛齒。忠孝禮智信,卻唯獨沒有個情字。何況他還有大仇未報,又怎能陷於兒女私情。

沐妘荷之敵乃是他的皇兄,大壢太子,而自己之敵……

這糟粕的命途從一開始便已經定好了他們兩人的命運,各守其主,各除其害。他因年少輕狂一時的任性促成了如此令人糾葛的局面,可如此卻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白風烈站起身,他決意離開此地,他應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立刻,馬上,然後等待著他的心上之人前來取他性命,或是被他……

他回過身看了眼遠處依舊明著燈火的中軍帳,她還未休息麼,這女人何苦要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他不敢多看,因為每看一眼,心頭都會隱隱刺痛。

可此時,遠處的狼嚎突然變得紊亂起來,而且靠近了一些,剛剛隱約的叫聲開始變得連貫。

白風烈豎耳聽了一陣,確實是自己的狼群,他們居然沿著九牢山,跑到了這里。而這發出的嚎叫分明是在向自己預險。難道要出什麼變故?在這兗州境內?

想到此處,他立馬駐足再次回首看著中軍帳,這一眼足足看了半個時辰,末了還是無奈的往營房走去。

算了,事已至此,便再護她一程吧……

而此夜的沐妘荷其實什麼都沒做,她只是對著燭火發獃,在腦海中不斷回憶著與白風烈街市初識,林中偷吻,坡間送果,軍中擋敵,臨戰暴怒的一幅幅畫面。此生除了無比欽佩沐妘秋外,她從沒欣賞過某個男子。雖然這份欣賞夾雜了過往某種遺憾,愧疚,乃至母性的私心,但依舊是種欣賞,對一個男人的欣賞。

只是此時她還尚未心動……

可已然快了……

---------------------------------

次日一早,白風烈便被叫到中軍帳議事,他已決意只做好本份工作,不再對沐妘荷表露心跡,只護她收復兗州最後一程,然後便抽身離去,以免自己陷的更深。

「稟大將軍,昨夜嶺川排出了兩隊哨探,已由王將軍所在營地放任出逃。」

沐妘荷看著來報的秦無月,微微點了點頭。

「慕青,你領兵前往長林以陷阱設伏,截斷洺都援軍,使其首尾不得相顧。而後火攻圍之。」

「喏!」

「無月,你領兵一萬,沿穿心谷繞至洺都,待長林火起,你便率軍攻城。王將軍,三日內,令你在嶺川城前輪番叫陣,敵軍若堅守不出,佯攻便可。」

「喏!」

「游擊將軍,你跟隨本將軍前往安谷設伏。」

沐妘荷下完令,卻未等來回應。

「游擊將軍?」

「喏!」一直出神的白風烈這才答應下來。

「那便都去準備吧,此戰事關重大,願諸位將軍旗開得勝,收復兗州。」

話音剛落,白風烈便跟著其他人出了大帳,一眼都沒看沐妘荷。

沐妘荷皺了皺眉,便叫住了走在了最後的周慕青。

「周將軍,隨我巡營。」

「喏!」

兩人繞著沐妘營地轉了一圈,直到僻靜處,沐妘荷才緩緩開口問道,

「他今日情狀有些不對,你可知出了何事?」

周慕青當然知道沐妘荷口中的他是何人,但卻故作調皮的反問,

「她?將軍是問無月?無月只是求戰心切,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是最直的。進了戰場便只想著殺敵,將軍無憂。」

沐妘荷吐了口濁氣,面色已有些不悅。

「不是無月。」

「難不成是王獻勛,他有什麼對不對的,將軍千里……」

「周慕青!」

沐妘荷扭頭怒目而視,周慕青卻是一邊拱手一邊憋笑。

「所以,將軍問的是游擊將軍?」

「你看似知道什麼?出何事了?」

周慕青太過了解沐妘荷,只是有些猶豫是不是該給兩人淋上油,加把火。畢竟與白風烈相識還並不長,雖知其勇謀,卻難明其心。

「昨日,我把將軍過往一一告知於他了。許是年紀尚輕,被嚇壞了吧。」

沐妘荷心頭一沉,轉過臉去,聲音則略有失望,「為何要多嘴?」

「因他才智武藝過人,還有對將軍的那顆真心!」

「真心?你才識他幾日,便可識得男子之心?」周慕青稍顯驚訝,她並未想到沐妘荷會提到男子之心。

「沐姐姐當真動心了?」周慕青換了稱呼,認真的問道。沐妘荷聞之一愣,轉頭看了她一眼。

「如今北伐未成,你明知我無此心思。」

「倘若北伐功成之後呢?沐姐姐年僅三旬,便打算孤苦此生?」周慕青步步緊逼,因為她著實有些迫切。無月有自己的小贅婿,雖不堪大用卻對無月百依百順。而她則有……

只有沐妘荷,這些年的每個日夜她過得有多孤寂痛苦,周慕青再清楚不過了。這是她第一次稍露心跡,無論來源何處,都顯得異常珍貴。

「北伐之後……」沐妘荷嘴裡默默念叨著,隨後緩緩揚起略顯蒼白的臉頰。

「天下男子為爭姐姐皆是心懷鬼胎,操戈相向,卻也只有這個小崽子不同。」周慕青同樣抬起頭,看著這廣闊而湛藍的天色。

「有何不同?」

「他看姐姐的眼神與他人不同,清澈見底,純而無欲,便只有單單的愛慕還有……疼惜。三十年了,自妘秋兄長之後,他還是頭一個會將沐姐姐護在身後之人。呵呵,說來可笑,明明就還只是個小崽子,哈哈!」周慕青笑的放縱,卻帶著令人安心的欣慰之意。

「我沐妘荷豈是需要男子身前相護之人!」沐妘荷猛地低下頭,甩開罩袍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周慕青幽幽的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默默的自顧自念叨著,

「正是如此,他才珍貴!」

---------------------------------

次夜,白風烈跟隨沐妘荷埋伏在了安谷處,沐妘荷真是深諳埋伏之道,滾石雷木,陷阱絆鎖一應俱全。

燁城援軍原本應是打算夜半而來,趁沄軍麻痹大意,如法炮製,先發制人。可不曾想兵至安谷,便被徹徹底底的圍在了谷內。

沐妘荷一如既往身先士卒,提著長槍沖在了第一個,白風烈知她槍法如神,可每每有敵人靠近,他還是不免心中一提一緊。忍耐了片刻後,著實忍不了心中一連串的驚跳,只好如之前一樣,死命圍在她的周圍,將來犯之敵統統擊殺在距沐妘荷一丈之外。

沐妘荷看著周圍一丈的空地,雖是敵軍之禁地,卻也像是已之牢籠。她竟被一個不滿二十的少年關入了屬於他的牢中。

此戰足足打了兩個時辰,燁州援軍幾乎全殲。大戰之後,沐妘荷片刻不歇,立刻帶軍往燁州趕去。等趕到燁州時,天已微亮。

城中空虛的燁州本便為大沄國土,守城官兵遠遠看見沐字大旗後,頓時倒戈投降,打開了城門。

沐妘荷進城之後安撫了百姓,稍稍休息了片刻,留下幾位將軍守城,便又帶著白風烈和小部分人馬往洺都趕去。

這一日夜,算是讓白風烈徹底明白了沐妘荷對於勝利的渴望,她像是不知疲倦的器械,永遠踏在征途之上。他們雙馬並走,並肩行在一起,卻一句話戰事以外的話都沒說過。

沐妘荷心頭開始變得有些失落,她不希望白風烈害怕自己的過去,甚至害怕自己,可她無能為力。

而白風烈心頭遠比沐妘荷失落百倍,他直到此刻才明白,他早已經陷得太深了,所謂抽身不過是自欺。沐妘荷的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一個臉色都會徹底牽動他的心。而他也無能為力。

他不解,懊惱,明明只是如此短短几日,為何他竟會如此迷戀這女子,難道她真是神女下凡?

他們趕到洺都之時,遠遠便看到了城門上綻放的沐旗,沐妘荷這才放緩了腳步,兗州總算是大局已定。

於是大軍在洺都暫歇一晚,只待明日瓮中捉鱉,除去鄭起年。而白風烈仍然沒有放鬆警惕,他的狼群從不會謊報軍情,他知道,定然會有事發生。

當晚,白風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絞盡腦汁欲思出一個兩全之法,可無論如何尋思都是死局。心煩意亂之後,他便提著槍尋了一處無人的山坡,舞起槍來。一時間,樹影聳動,落葉紛紛。

「心亂則足亂,手不穩,氣不平,舞之何益?」

白風烈收回銀槍,喘著粗氣看著緩緩走近的來人。沐妘荷撤了髮帶,只抓了個圓髻,青絲如瀑披肩而下。褪了鎧甲,只穿了一身白色的素衣翩翩而來,此刻的沐妘荷眉黛青山,凝脂點漆,其形之美,宛如流月。

白風烈不敢多看,只是默默點頭行禮,「將軍還未休息。」

沐妘荷走到近前,伸手便握住了他的長槍,自下而上觀望起來。

「這兩日,見你心神不寧,何事所擾?」

白風烈最終還是忍不住轉過了頭看著她,顧左右而言他道,

「不知如何討得將軍歡心,故而煩悶。」

「果真如此?」沐妘荷從他手中抽過長槍,握住槍攥,平舉向前。可柔和的月輝卻只顧著給沐妘荷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粉。

白風烈抱胸站在一邊盯著這月下美景,「敢問將軍中意何樣男子?」

沐妘荷後撤一步,猛一抖手,長槍如蛟龍歸海,擦著手掌往後急褪,入手中端,又被猛然停住。她隨後翻轉手腕,長槍在她手中劃了一個完美的圓弧。槍尖入地,便被她重新插回了泥中。

「文可提筆,溫潤如玉,武能上馬,踏定乾坤!」

白風烈啞然失笑,「將軍莫不是在暗指屬下?」令白風烈意想不到的是,沐妘荷聽到後,竟緩緩搖了搖頭,露出了他們自見面起到現在的第一個淺笑。

兩個精緻的梨渦隨著笑意綻放在嘴角兩側,白風烈愣大了雙眼,只此一笑,勝了百年美酒,頃刻間神思已醉,落至銀河。

「此槍何名?」沐妘荷並未作答,轉而卻又問到了槍名。白風烈早知沐妘荷的長槍曰鳳鳴,於是便挑眉回道,

「此槍名曰龍嘯!」白風烈說完默默在心頭向老師賠了不是,因為此槍是老師遺物,原本名曰斷魂。而沐妘荷卻依舊只是淺笑搖頭,也不爭辯。

「你槍法雖剛猛凌厲,可時常用力過猛,失衡而破圓,易出破綻。槍入手如箭在弦,以足為點,槍尖畫圓。手握攥,中,前,圓皆不同,力亦不同。槍出手,箭離弦。圓中取線,以線作弧。力出而不失衡,一擊不成亦可撤手再尋良機……」

沐妘荷一邊說著,腳踢槍尖便在白風烈身前舞起了長槍。她的槍法和老師所教的完全不同。雖然依舊凌厲可卻更顯輕盈。槍身在她的手掌中不斷進出,槍尖時遠時近,可每一擊都極穩。山坡之上,風月正美,沐妘荷一襲白衣,舞槍如舞扇,步履輕點,青絲隨風,美如化境。

最後她以一記回馬槍結束了這堂授課。長槍被她回身一擊,生生扎進了樹中,緊接著又瞬間被她撤了回來。白風烈不免吃了一驚,因為與他而言,槍尖每每扎入人身,都需用力費時才可拔出。

他走到樹前,發現樹上居然有個碗口般大的洞,與槍刃大小完全不成比例,而洞中的殘木都呈現詭異的扭曲狀,彷佛槍尖並不是刺入,而是鑽入一般。

「圓中取線,以線劃弧!」沐妘荷似乎完全知道他在疑問什麼,隨後便將長槍扔了過去。

「左足後移三寸……腰低五寸……抖臂……發力……」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在沐妘荷的教授之下,白風烈極大的精進了自己的槍術,而沐妘荷全程都帶著極其滿意的淺笑。

練完後,兩人並肩站在坡上,俯瞰著洺都,兩人都沒有開口,或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半晌後,沐妘荷輕聲問道,

「慕青都和你說了?」

白風烈抿了抿下唇,默默的嗯了一聲,

「現在知道我並非如你所想那般……是……怕了麼?」已至深夜,風突然有些大,沐妘荷只看著遠處,卻不住的捋動著自己的鬢髮。

白風烈同樣看著遠處,語氣也一改之前的歡快,變得沉悶而無力,

「是,怕了。」

沐妘荷置於身前的十指流玉,猛地攥了一半,隨後又緩緩放了開來。她幾次開口,皆以喘息之姿咽了回去。

末了,她終於微微低下頭,轉身朝向了大營。

「無妨,若是害怕,明日起便追隨王將軍去吧,尚不失大好前程。」

她說完這最後一句,便邁開了步子。

可只走了兩步,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將她的手腕握於手心,隨後用力一扯將她整個人轉過了身,接著便被拉入了一個陌生而寬廣的胸膛之中。

胸膛的主人心跳的極快,像是狂躁不安的猛獸。可聲線卻異常的溫柔,甚至還有些悲傷。

白風烈不顧一切的將臉頰埋進沐妘荷的頸側,聞著她的發香,用雙唇觸碰她細膩的脖頸,最後他貼近了她的耳畔,輕聲說道,

「我只怕守你不周,護你不住……」

-------------------------------------------------

「將軍,將軍,大事不妙!壢奴夜襲王將軍大營,與鄭起年裡應外合,鄭起年要衝破重圍了……」

【未完待續】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