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掠山河】下（上） book18.org
作者：後會X無期2021/8/3 發表於：首發SexInSex book18.org
「陛下，軍前密報。」 book18.org
白錦之放下手中的羊脂龍鳳玉佩揮了揮手，幾個侍衛便趕緊上前搬走了殿中的兩箱珍寶。殿下熠國和使再三跪拜後踏著碎步而去。 book18.org
他這幾日來興致頗高，不僅大宴群臣，還在雲陽放了百花燈為沐妘荷慶功。可當他接過信袋，展開了布絹看了幾眼後，臉上的愜意卻僵在了臉上。他前後看了三遍，幾乎快要將布絹看穿，才完全確定信中所言之事。 book18.org
「簡直荒唐！」他將布絹揉成團重重的拍在了龍案之上。 book18.org
「傳旨，傳旨！讓武英候連夜回……」 book18.org
「陛下，丞相求見。」 book18.org
白錦之的手漠然指著北方，而後又帶著重重的鼻息放了下來，「宣。」 book18.org
片刻後，韓丞相上殿叩首。 book18.org
「愛卿何事？」白錦之緊鎖眉頭，不斷揉搓著手中的布絹，此刻他正在腦中拚命想要勾勒出一個虛幻的男子模樣，一個素未謀面，卻想要奪他至寶的男子。 book18.org
「陛下可知武英候與那拓……」白錦之聽到這話頓時抬手壓言，隨後眼神示意左右退去。 book18.org
「丞相如何知道此事！」 book18.org
「陛下，武英候這些時日與一翩翩少年朝夕相處，還特請陛下封了他一個游擊將軍，每每分兵而戰必與此少年同行，此事沄軍中早已人盡皆知。更有甚者，據傳武英候手臂負傷休養之時，兩人曾於大帳中孤男寡女共度了一夜。只是卻不知那少年竟是壢國大都尉拓跋烈。如此一來，其中奧妙，恕老臣難以揣摩，故而急奏陛下定奪。」 book18.org
韓勤石一番描述，不多不少，正掐住了白錦之的咽喉。他在朝多年，自然比誰都清楚陛下的心思與脾氣。 book18.org
白錦之什麼都可以忍，什麼都可以讓，但唯獨此事乃是龍之逆鱗。雖然沐妘荷已是前皇后，可椒房殿空置至今未有其主絕非是他無意。他在等，等她勝了，亦或是累了。這十年間，他尋遍了所有的藉口都未見得她一面。可他依舊在等，等這椒房殿唯一的女主，天下唯一的皇后回來。 book18.org
她可以不屬於自己，但不能永遠不屬於自己，更不能屬於別人！ book18.org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手扶著龍案穩住自己的身形。「妘荷冰魄雪魂，一心為國，斷不會有失儀之為。應是求勝心切，受其蒙蔽罷了。」 book18.org
他剛剛明明怒不可遏的想要急招沐妘荷回都，可此時冷靜之後卻不得不為她說起話來。她若失節，失的便是天子顏面，大沄顏面。 book18.org
韓勤石並不爭辯卻只是附和，「臣想來也是，武英候心中所念便只有北伐二字，又怎會與一黃口小兒有染。只是武英候盲鷹谷遭伏，五千人盡皆被放了回來。她獨自一人面對兩萬斷牙居然全身而退。另據守城士卒所言，武英候歸來之時……」韓勤石有意越說聲音越弱。 book18.org
「如何？」白錦之顫著嗓音問道，「衣甲不整，雙眼紅腫，目光呆滯，滿臉淚痕……」 book18.org
「夠了！」白錦之就手拿起龍案上的玉佩摔了個粉碎。 book18.org
「陛下息怒！」韓勤石目的達到，一拜到底。 book18.org
「讓她回來，讓她馬上給我回來！」 book18.org
「陛下，萬萬不可！」韓勤石低聲說道。 book18.org
「有何不可，那是朕的女人，豈容他人汙衊覬覦！」 book18.org
「陛下，如今軍中已是流言四起，不堪入耳。而武英候與五千沐妘俱以奔赴寒雲關。此時若將其召回，豈不應了那些流言，不僅壞了大將軍清白，也於戰事不利。」 book18.org
韓勤石不慌不忙，每一句話都順著白錦之的龍鱗而下，字裡行間也皆是為沐妘荷著想。 book18.org
白錦之緩緩坐了下來，悵然的問道，「那依丞相之意呢。」 book18.org
「陛下只需下令命武英候取了那拓跋烈的首級，收復兗州，屆時流言豈不不攻自破。陛下如若還不放心，可以訓練羽林之名召回秦無月，這秦無月和周慕青素來與武英候私交甚深，只要將其中一個攥在手心再加上沐秦周三族性命。屆時無論武英候心頭究竟是如何思量，那拓跋烈也只得是必殺無疑。陛下既出了心中這口氣，也平息了流言，亦可振奮我大沄國威，於公於私皆為上策啊！」 book18.org
一盞茶後，韓勤石面帶微笑走出了大殿，雲陽的無形大手已然伸了出去，他和對面的博弈也藉此拉開了序幕。 book18.org
沐妘荷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他要她贏，也要她死…… book18.org
寒雲關北三十里，阿刻依正焦躁的在帳外踱著步子，盲鷹谷一戰早已傳回了定南，可到現在都沒傳下旨意來，有時候無旨遠比有旨更為可怕。可大都尉自從回營之後，除了讓他準備些許的大銅鏡外，幾乎沒多說過一句話。 book18.org
原本散開的斷牙已經全都招了回來，雖說身後有新拿下的崇州六城，可拓跋烈卻早就下令讓城中百姓休養生息，不作打擾。而先前補給和截獲的糧草餘數已不算多，怕是最多也就能堅持月余。 book18.org
眼下斷牙宛如被困在了寒雲前，進退都是遙遙無期，阿刻依只得每天眼巴巴的盯著拓跋烈，希望他能下幾道軍令，至少能告訴他進退的時日。 book18.org
可等到最後，拓跋烈的軍令未等到，卻等來了定南王上的特使。大帳中，特使板著臉，吹鬍子瞪眉毛的看著心不在焉的拓跋烈。若不是拓跋烈有皇子身份，他怕是早就拍起了桌子。 book18.org
「烈皇子，你助沄國擊我大壢盟友熠國之事該如何解釋。」 book18.org
「此事去問拓拔野便是，我卻不知狼群何時與羊成了盟友……還有，軍營重地，特使還是稱我大都尉更為妥當。」拓跋烈端起茶牛飲了一大口，絲毫不為特使所動。 book18.org
「好，好，大都尉，盲鷹谷一戰又作何即使，難不成你當真私放了那沐妘荷？」 book18.org
「私放？我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和她一同落的水，何來的私放。她身為一女子，要與我單打獨鬥，我若不應戰，豈不丟我大壢臉面？至於她麾下的那五千人，可算是我給她的聘禮，不過賣個人情罷了。」 book18.org
「聘禮，人情？」特使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兩撇八字鬍差點都氣直了。 book18.org
「大都尉，兩軍交戰豈是兒戲，沐妘荷曾多次讓我大壢吃盡了苦頭，如今千載難逢之際，你竟不除去此患，還談什麼人情？別忘了，你可是大壢王子，大壢子民心中的武聖！」 book18.org
拓跋烈輕輕的嗤笑了一聲，「沐妘荷乃是大沄軍神，又是天下絕色，娶了她不比殺了她更能振奮我大壢國威？」 book18.org
特使死盯著他看了半天，隨後煩悶的在帳中左右踱著步子，他是奉了王上密令，來查個虛實，故而連隨從都被丟在了帳外，王上嘴上雖未說什麼，可心裡卻對他私放沐妘荷一事甚微惱怒。眼下特使只希望拓跋烈能給他交個底，讓他可以回去交差。 book18.org
「離入冬也沒有多少日子了，奉王上之命，大都尉還是班師回都吧，無論如何，崇州也已拿下，至於其他，還請大都尉自己去和王上解釋。」特使怕自己問不出個結果，還是乾脆讓他自己面君去吧，屆時這五萬人是殺是放便也不用自己操心了。 book18.org
「特使先回，待我拿下寒雲，殺了太子，自會帶著大沄供奉回定南復命。」拓跋烈轉而又拿過一個橘子，撥開皮丟了一片進嘴裡。結果入口便是一陣激酸，氣的他起身後大步流星走到帳前，掀開帳簾，連裝橘子的果盤一起扔了出去。 book18.org
特使一聽猛然間便卻來了興致，跟在他左右問道，「大都尉要打寒雲關，何時？」 book18.org
「快了，估計就這十來日吧。」 book18.org
「可有勝算？」 book18.org
拓跋烈眉頭一皺，扭頭看著特使反問道，「若無勝算，難不成是去尋死？」 book18.org
「我自然是希望大都尉可以得勝而歸，如若真能拿下寒雲關，那麼在王上面前，之前的種種便不足掛齒了。」 book18.org
「如此正好，特使便請回吧，靜待佳音便是。」拓跋烈回身坐下，準備送客了。 book18.org
特使想了想，又回頭說道，「希望大都尉不要食言，縱使大都尉年輕氣盛，也還請別忘了跟隨你縱橫廝殺的斷牙將士們。」 book18.org
拓跋烈只是揮了揮手，卻在特使快要出帳之際默默的補了一句，「回去告訴他，我定會和沐妘荷決一死戰，讓他寬心。」 book18.org
這天阿刻依終於接到了密報，興沖沖的跑進了大帳，拓跋烈正坐在爐邊看著手裡的白絹，這些日子他幾次想將其投入火中，有一次甚至已經丟了進去，可卻又閃電般的伸手挑了出來，白絹的一角燒成了焦黑。他暗自運氣，卻不知這氣該往哪出。 book18.org
見阿刻依進來後，他迅速將白絹捏成一團。 book18.org
「大都尉，她到了！」阿刻依剛一進帳，便大聲喊道，他並不害怕沐妘荷，但他也確實不願去攻打寒雲。但眼下無論如何也總比伺候一個性情突然陰沉的主帥好。 book18.org
拓跋烈沒有絲毫的動作，只是默默算了日子，低聲自語道，「五日的路程她竟走了二十日……」 book18.org
「是啊，走的比糧車都慢，大王子那邊的探子說，這一路都是走走停停，沐妘荷連馬都未騎，全程都只坐的車輦，看著像是生了場大病……」 book18.org
阿刻依加重了「大病」二字，他並無沒有其他心眼，只是藉此想提醒拓跋烈，這可是攻打寒雲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book18.org
「病了……」拓跋烈再次默念，依舊未動身形。阿刻依還想說什麼，拓跋烈卻揮了揮手讓他上前來，隨後摘下自己的佩刀遞到他的手上。 book18.org
「去準備吧，十日後攻打寒雲。」 book18.org
「十日？」 book18.org
「去吧……」 book18.org
他們之間必有一戰，也只有這一戰…… book18.org
傍晚時分，拓跋烈獨自一人登上安斜嶺遠遠的望著飄渺的寒雲，一直看到深夜。阿刻依有點不放心，遠遠的跟在了後面。他這個大當戶著實是辛苦，既要安撫斷牙，又要籌備軍務去搞些不知何用的銅鏡，還得操心這個年輕氣盛的主帥。 book18.org
而最要命的是，他們真的要去攻打那座嵌于山間的堡壘了。在他的眼裡，那是一座天塹，是一座能夠輕易吞噬所有斷牙的魔鬼之門，彷佛根本就看不到一絲贏的希望…… book18.org
沐妘荷帶著五千鐵騎和糧草押運車終於抵達寒雲關下，她剛從車輦上下來，周慕青便鐵青著臉而來。 book18.org
「大將軍……」 book18.org
沐妘荷看了看斑駁高聳的關隘，輕聲問道，「有多少壞消息。」 book18.org
周慕青上前接過她手裡的鳳鳴，順勢屏退了身後的衛尉。嘆著氣說道，「就沒好消息，太子軍里傳了一片，說什麼的都有，我前幾日當眾殺了三個，算是壓住了，陛下聖旨前些日子便已到了寒雲，旨意里隻字未提盲鷹谷之事，只是再三強調讓將軍殺了拓跋烈。還有便是……」周慕青頓了片刻，滿臉的愁苦，「無月被陛下召了回去，說是要訓練新的羽林。陛下在旨意中大加讚賞將軍之功，還特彆強調要重賞我等三姓族人。大將軍，陛下這是在以我等全家老小的生家性命逼你殺了拓跋烈，自證清白。」周慕青本不想把話說的這麼直，可既然拓跋烈將她們眾人都騙的團團轉，就連自己也深受其害。殺他而後快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 book18.org
但當她看到沐妘荷的第一眼，心裡便慌了。因為大將軍的眉宇中不經意間露出了只屬於女子般的幽怨。 book18.org
清白？沐妘荷聽到這兩個詞，只覺得是莫大的諷刺。他征伐她的身子如同開疆擴土，毫無保留，而她的體內也早已被他灌滿了。她一路走回城時，下體還在不斷往外滲著粘稠的男子元陽，屬於她親兒的元陽。 book18.org
她本不該站在這裡，她本該讓自己這下作的身體凋零，腐化，就這麼爛在渭水旁。可她捨不得，她捨不得她唯一的孩子。 book18.org
「寒雲關眼下如何。」 book18.org
「主副兩關皆已由沐妘軍換防，哪怕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來。太子那邊，日日只在主關城中會宴賓客，飲酒作樂。據說那些歌姬皆是曄州官吏們孝敬的，隔些時日便會送來幾個。」周慕青只是闡述，並未添加一絲多餘的語氣。 book18.org
「以你看太子聯軍戰力如何？」 book18.org
「戰力？除了人多簡直一無是處，還比不上王將軍那邊的沄軍，那裡的沄軍好歹是他這些年悉心調教的。而太子這邊除了雲陽的五萬人外，餘下的聯軍皆是各州東拉西湊而來，不少都是強拉而來的農夫，走卒，弓都拉不開。每日都有偷偷逃走的士卒，軍容鬆散，軍制不整，各軍之間連人數都難清點，簡直就是烏合之眾。若不是這寒雲天塹在，我北方門戶怕是早就大開了。這都是大沄這些年重文輕武的惡果啊。」 book18.org
「去看看。」沐妘荷扭臉便走，周慕青召回衛尉緊隨其後。 book18.org
「太子殿下好興致。」沐妘荷一腳踹開了殿房的大門，身後的衛尉則攔住了守門的兵卒。 book18.org
此時太子渾身只穿了件錦袍，趴在一半身赤裸的歌姬身上，以口喂酒玩的不亦樂乎。聽見了沐妘荷的聲音後緩緩站起了身，隨手拉了拉袍帶，一邊看著沐妘荷微笑，一邊用手掌擦去了嘴角的酒漬。 book18.org
「不知母后駕到，有失遠迎。」太子起身，屏退了歌姬，邁著浪蕩的步子走到沐妘荷身前，上下貪婪的打量著。他此生唯愛兩件事，一是權，二是色。遠在雲陽的白錦之並不知道，他的朝堂上早已有一大半臣工乃是太子黨羽。 book18.org
如今的他已算是可得天下絕色，卻唯獨得不到眼前之人。 book18.org
沐妘荷猛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領將其拖到身前，「白恆，你與我聽好了，一者，我不是你的母后，軍營之中你應稱我為大將軍。二者，你腦中那些齷齪之念我心知肚明，你應明白，若是惹怒了我，便沒有我沐妘荷不敢幹之事。三者，前方即將有大戰事，今日你便遷出主關，滾去曄州。屆時你如何荒淫皆與我無關。」 book18.org
有那麼一刻，沐妘荷真的希望拓跋烈可以殺了他。 book18.org
「將軍身上可真是香……」 book18.org
同樣的話，從不同人口中說出，真是天壤之別。從白恆口中說出，她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 book18.org
「你以為我是在跟你說些玩笑話？」沐妘荷冷聲反問道，「恆兒不過是實言罷了，若是將軍不悅，恆兒以酒賠罪。」說完，他狼狽的彎下腰，端起桌上一杯酒來，遞到沐妘荷面前。 book18.org
沐妘荷單手接過了酒，手掌猛然向上，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將酒灌了進去。力量之大，差點連酒杯都一同塞進嘴裡去了，緊接著抬腿便是一腳將其狠狠踹了出去。 book18.org
「沐妘荷！你竟敢打當朝太子！」白恆捂住疼痛小腹漲紅了臉，腹中的酒食順著口鼻便噴了出來。 book18.org
「將軍……」周慕青在身後輕聲喊了一句。她原本便知道沐妘荷甚是厭煩太子，可還從未如此衝突過。 book18.org
沐妘荷聞言，噌的一聲拔出劍來，上前兩步橫在他的脖子上。 book18.org
「我此次前來打得是大沄江山，你乃大沄未來之主，若你不能勝此重任，我便是背上個千古罵名也不會讓大沄天下毀於你手。白恆，你別忘了，雲陽皇室眾多，白姓子嗣可不只你一個。更何況陛下正值壯年，等得起！」 book18.org
「大將軍息怒，大將軍息怒，恆兒知錯了，恆兒知錯了。」白恆想都沒想便跪地磕起了頭。沐妘荷畢竟曾是皇后，這個頭他自然是磕的毫無顧忌。他原本以為自己經營多年，已可與沐妘荷掰掰手腕。可不曾想這女人上來便是抽劍抵脖，根本沒有與他周旋的意思。 book18.org
「噌」的一聲，長劍歸鞘。 book18.org
「不，你不是那麼容易知錯的人，算了，後面幾日還是委屈你在這主關中待著吧，以免在它處又生事端。」白恆狼狽的站起身，往前進了兩步但最後還是站定了。 book18.org
韓丞相的話確實有理，沐妘荷他來不得硬的，也來不得軟的。而且眼下他還需要藉助她的力量，他需要軍功，需要一場大勝來穩住他的位置。 book18.org
「恆兒真心知錯了，只是大敵當前，恆兒也想上陣殺敵為大沄盡綿薄之力。煩求大將軍帶恆兒一同出征，便是個馬前卒，恆兒也認了。」 book18.org
「你殺了一匹狼？」沐妘荷並未回答他，只是冷眼看著他床榻上的一張上好狼皮。這張裘皮絨毛茂密通體雪白，就那麼搭在榻尾泛著滲人的光澤。 book18.org
「都是前兩年的事了，恆兒九牢遊獵，碰巧遇上了這隻落單的畜牲，它雖後腳傷了，卻是兇猛無比，身中數箭仍不倒地。故而殺之取皮，也沾沾威武之氣。大將軍若是喜歡，盡可拿去作件裘袍。」 book18.org
白恆自顧自的說著，根本沒注意到沐妘荷顫動的嘴角和再次緊握劍柄的手掌。 book18.org
白恆說的沒錯，這原本不過是只會傷人的畜牲，可現如今它卻是親兒的義弟，那不就是自己的義子？她幾乎在一瞬間就代入了這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悲痛和憤怒之中。 book18.org
「將軍，不可！」周慕青上前瞬時握住了沐妘荷緊繃的手臂，聲線雖低卻極其緊張。她不知道將軍到底怎麼了，但有一點她很是熟悉，那便是沐妘荷雙瞳中的殺意。 book18.org
沐妘荷被這低喝拉回來心智，緩緩鬆開了劍柄。 book18.org
「去收了那張裘皮。」她低聲吩咐著周慕青，隨後再次上去，一步步逼進了白恆。周慕青這時候哪敢去扯皮，只能跟在一旁，時刻注意沐妘荷腰間的長劍。 book18.org
白恆也是一樣的迷惑，但此時沐妘荷已經完全激不起他的一絲淫慾，他被這女人可怕的氣勢驚的根本不敢與其對視，她進一步，他便不自覺的退上一步。直到被床榻絆倒，坐在了榻上。 book18.org
沐妘荷走到近前，抬腳用力的踩在床板之上。 book18.org
「你想上陣？你可知前方之敵為何而來？」 book18.org
白恆的嗓子被這居高臨下的恐懼堵的嚴嚴實實，根本說不出一句話，只能茫然的搖搖頭。 book18.org
「他要你的命！就因為你身後這張皮。」沐妘荷的呼吸越發急促，忍耐了許久之後猛然轉身，甲冑碰撞的嘩啦聲驚的白恆趕緊爬上了榻。 book18.org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沐妘荷咬著牙惡狠狠的甩下了這句，隨後邁步便走。周慕青鬆了口氣，上前抄起裘皮跟著出了門。 book18.org
沐妘荷走了幾步，又看到了那幾位正在屋外瑟瑟發抖的歌姬。 book18.org
「給她們些銀兩，讓她們滾回自己的地方，自甘墮落。」沐妘荷再次惡狠狠的罵道，腳下的步子踩的也越發重。 book18.org
周慕青一頭的冷汗，她不明白大將軍為何只因一張裘皮便失了原本應有的冷靜，變得如此怒不可遏。 book18.org
「大將軍，您剛剛不會真的想殺了太子吧？」 book18.org
沐妘荷默不作聲，只管往大營走。 book18.org
「眼下太子的命可不單單只是一條，無月還有……」 book18.org
「我知道。」沐妘荷長呼了口氣，默默的打斷了周慕青。 book18.org
「我只是威嚇，免得之後掣肘。」她略顯無力的解釋著，她恨白恆，若不是他殺了自己的義子。她與拓跋烈之間也許還能有轉圜的餘地，可現在卻是不同了。 book18.org
為了那三族老小和無月的性命，她必須護住白恆，而拓跋烈又必須殺了白恆。對此她絲毫不懷疑拓跋烈的決意。因為她明白，自己有多想殺了拓拔野，他便有多想殺了白恆。 book18.org
這一路她想了許多，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明白了拓跋烈的決斷和殘忍，因為這是個死局，無棋可解。她也想過回都面君，告訴他，他的兒子沒死，可那又能怎麼樣。 book18.org
謠言四起的現在，就算白錦之勉為其難的信了，可難道要讓他舍了太子的性命卻博取另一個皇子的歡心？將大沄的未來賭在敵國的統領身上，簡直是笑話。更何況白錦之原本就有些多疑，想來他也是不會信的，除非…… book18.org
入夜後，阿刻依忙碌了整整一日，這才挨上了床榻，可明明身體疲倦至極，卻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 book18.org
末了，他只能爬起身，灌了兩口烈酒，披了件裘袍出了營帳。一路就這麼走到了安斜林，站在了拓跋烈平日所站的地方，這裡可以將極遠處寒雲關的全貌盡收眼底。 book18.org
他頓時便知道自己為何睡不踏實，因為這座關，這座根本無法逾越的關隘。他於黑暗中盡力拉長了視線，關隘上四處都是燈火，遠遠望去，燈火飄搖，如同鬼影，而這些火光則勾勒出了一個龐大的如阿修羅之門的可怖建築。 book18.org
九牢山脈在天澤這一段山勢極為險峻，山壁如刀砍斧剁一般齊整，自上而下如攤開在天地間的一副暗黃錦帛，而寒雲關則鬼斧神工般嵌在了天澤山此段唯一的鞍部。 book18.org
寒雲關分主副兩關，主關嵌在了天澤山中，城門三丈來高裹著銅皮敲著數不清的銅釘，光是城門甬道的進深便足有八丈。門外兩條夯土路左右而下併入山腳下的副關。 book18.org
副關乃是一座巨大的瓮城，被大半圈的雉堞牢牢圍住，正北是一座三層的箭樓，城門有兩重，前有門閘，後有對開鐵葉。城中還有四道券門，數十個藏兵之洞，除此之外，據說關中還設了諸多陷阱。 book18.org
這龐然大物完全融入了天澤深灰的背景之中，成了一柄利刃，徹底斬斷了南北間的通路。即便強如斷牙，攻下崇州後也只得望關興嘆。 book18.org
「哎……」阿刻依茫然著看著寒雲，重重的嘆了口氣。 book18.org
「何故長嘆？」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阿刻依一跳，他回過首才發現，拓跋烈正盤腿坐於樹下，一襲黑袍與樹蔭融成了一體。 book18.org
「大都尉！」 book18.org
「睡不著便過來坐坐吧。」拓跋烈語氣安然，絲毫沒有大戰在即的興奮。自從去了一趟沄國，大都尉似乎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他也不客氣，走到拓跋烈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book18.org
「這些時日辛苦你了，營內怕是有不少微辭吧。」 book18.org
「微辭不敢，兄弟們只是不解罷了，但只要大都尉下令，刀山火海自然是不會眨一下眼。」阿刻依本就不是會拐彎抹角的人，自是有什麼說什麼。 book18.org
半響，拓跋烈都未作回應。阿刻依則一直看著拓跋烈透亮的雙眼，可越看越是覺得變扭。原本雪豹般的銳利雙瞳不知何時變得如此溫潤，像是河灘邊的黃羊，而且拓跋烈雖也看著寒雲，可思緒分明就在別處。 book18.org
阿刻依著實憋不住了，「大都尉，當真要攻打寒雲？」 book18.org
「是，也不是……」拓跋烈輕聲說道。 book18.org
「恕屬下冒犯，寒雲不比其他關隘城池。此一戰斷牙怕是要死傷慘重，可就怕我等拚死攻下那瓮城，可又如何去的了主關？主關居高臨下，我等在瓮城中不過是活靶子。屆時就正應了大沄的俗話，成了那沐妘荷的瓮中之鱉。」 book18.org
「瓮中之鱉？呵呵……」拓跋烈突然就笑了出來，笑的卻有些干，並無多少少年的風雅。 book18.org
「大當戶無憂，至少廝殺的戰場不會在寒雲，沐妘荷定會出城與我們一戰。」 book18.org
「大都尉何來如此確定，她有這天塹不固守，怎會出城相殺。」阿刻依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的看著拓跋烈。攻城和城外鏖戰對斷牙而言無異是化劣為優。 book18.org
「就憑她是沐妘荷……」拓跋烈說著這句，嘴角的笑意卻更加豐盛。 book18.org
「這……」 book18.org
「但這關我遲早還是要拿下的。」拓跋烈說著話站起身。 book18.org
阿刻依剛松下的心頓時又被揪了起來，「這又是為何？」 book18.org
「因為她是沐妘荷。」話畢拓跋烈抬腿便離開了，只留下一臉茫然的阿刻依望著他的背影發愣。 book18.org
而此時寒雲關頭，獨自站在城垛上看著月色，吹著寒風的沐妘荷輕繞了兩下鬢絲，卻依舊盯著一片荒涼的原野默默出神。她這幾日動了些小心思，拓跋烈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母命為大，有些事就算暫時委屈他也得做了。總不能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嫁是嫁不得的，縱使自己……可殺又絕不可殺。如此一來，便只有委屈他了，若能安然帶回雲陽與陛下相認，再尋個金枝玉葉讓他徹底安下家，也許一切會有別的出路？ book18.org
金枝玉葉……沐妘荷的眉頭默默凝了起來，心頭突然有些酸澀，此天下有能配的上自己兒子的女子麼？ book18.org
次日一早，寒雲關沐妘大營中，偏將急沖沖的往中軍帳而去。 book18.org
「稟報大將軍，壢國特使前來，送上了……送上了……」 book18.org
「別吞吞吐吐的，有話快說！」一旁的將軍先一步訓斥了偏將，在座都看出來沐妘荷眼下心情極壞。 book18.org
「送來了聘書，聘禮還有戰書……揚言壢國斷牙大都尉拓跋烈欲迎娶大將軍，以結兩國歡好……」 book18.org
參將話音剛落，整個中軍帳便炸開了鍋，跺腳拍桌罵聲一片，沐妘荷眉目低垂，只覺得吵鬧，又覺得委屈，這個不稱心的兒子，非要折騰出如此陣仗來。 book18.org
「特使在哪，先讓我去砍了那狗東西。」一位中郎將叫囂著往外沖。在沐妘軍的心中，沐妘荷便是不可侵擾的神明，哪能讓敵方主將羞辱至此。 book18.org
沐妘荷接過戰書，展開匆匆掃了一眼，隨後發令道，「遣返特使，帶來的東西也盡皆退回。讓他帶話拓跋烈，不用十日，五日後長柳坡前一敘。」 book18.org
「喏！」 book18.org
眾人一愣，但很快便歸位站好，他們從來都猜不透沐妘荷的想法，自然也就不必去猜，反正最後的結局永遠也只有一個。 book18.org
待偏將走後，沐妘荷走到沙盤前，背對眾人冷聲說道，「五日後，我等將主動出關迎敵，此戰目的只有一個……」 book18.org
與此同時白風烈正在中軍帳內坐在火盆前，他面沉似水，伸手用火鉤撥弄著炭塊。其他的斷牙將領則圍坐一圈，等待著大都尉的號令。 book18.org
「我知道，你們心裡不願去攻打寒雲，但你等可以放心，她定會出關與我們一戰，而此戰目的只有一個……」「 book18.org
一個關上，一個關下，沐妘荷一掌砸在沙盤之上，白風烈則丟下了手裡的火鉤，兩人隔著數十里，身處於彼此的大帳中，卻異口同聲的說道，「生擒拓跋烈！」 book18.org
「生擒沐妘荷！」 book18.org
—— book18.org
五日後，拓跋烈帶著兩萬斷牙來到了距寒雲西北三十里外的柳坡，他還沒想明白沐妘荷為何將決戰之地設在此處。此處雖叫柳坡，但卻只能算是個小小的土疙瘩，背後不遠便是崇州惠城，西五里外乃是越水，難不成沐妘荷想將自己困死在這柳坡上。 book18.org
他原以為自己到的夠早，可遠遠便已看見了沐妘的黑色大旗。她麾下的軍容一如既往的整齊劃一。等近前時才發現，坡上擺了一張案台，沐妘荷身著玄甲獨自一人站在坡上，沐妘軍則安靜在坡下等待著，看上去她就只帶了一萬人。 book18.org
拓跋烈微微嘆了口氣，「你等在此稍後。」 book18.org
說完跳下了馬，一步步的走向那個與自己命運糾葛的女人。 book18.org
等走到沐妘荷面前，他才發現，這案台上居然有個棋盤，棋子已然備好。他微微皺起眉，兩軍一觸即發之時，她難道要與自己手談？ book18.org
沐妘荷微微抬起頭看著他，隨後有些變扭的展了一個笑顏。她遠遠看見拓跋烈的那一刻心就開始不知名的狂跳起來。多日來她夜夜前往關頂吹著寒風靜心，可到最後，還是不得不對自己妥協，她很想他，很想…… book18.org
眼下各自的軍隊離得夠遠，並不能聽見。可他們卻沒有開口，就這麼安靜的看著對方。 book18.org
「大將軍這是作甚。」 book18.org
拓跋烈先行打破了沉默，語氣有些沖，有些急，也有些亂。 book18.org
「陪我下一盤吧。」 book18.org
「兩軍陣前？豈非兒戲？」 book18.org
沐妘荷收回目光轉而拿出自己的佩劍放在案邊，又伸手撿起一枚黑子，視線則全都投向了棋盤，聲色卻平淡似水。 book18.org
「你也可以就此殺了我。」 book18.org
拓跋烈的拳頭捏了一半，隨後又鬆開，他一撩罩袍坐在了對面，撿起白子看了她一眼，隨手落在了小目上。 book18.org
沐妘荷揉了揉手裡的黑子，小心翼翼的丟在了天元上，拓跋烈雙眉微蹙的看著她。 book18.org
沐妘荷轉而一愣，「此處不能落子？」 book18.org
拓跋烈憋著口氣沒去理她，又在星位補了一子。沐妘荷不住的揉著棋子，看看棋盤，又看看拓跋烈的表情，最後跟著目外落了一子。 book18.org
十來手間，沐妘荷就跟著拓跋烈落子，黑子如春雨毫無章法的落在白子周圍，很快這一角的黑子便大多失了氣，成了死子。 book18.org
之後的數十手拓跋烈眉頭越來越深，沐妘荷反倒是下的愈發有勁。 book18.org
「嗨……」拓跋烈終於忍不住苦笑了一聲，眉頭跟著也舒展了開來。 book18.org
「怎麼？」沐妘荷還捏著黑子認真思索著棋局。 book18.org
「將軍明明不善手談，又何必設此一局。」 book18.org
沐妘荷頭也未抬，淡淡的回應道，「你原本也不善裝作惡人，還不是裝到如今！」 book18.org
拓跋烈聞言，轉而將手裡的白子扔進了棋盒中。 book18.org
沐妘荷則先他開口之際，冷靜的打斷了他，「又打算說些什麼傷人之詞？」 book18.org
拓跋烈一愣，蹙著眉又合上了嘴。 book18.org
「如今見到我，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說了麼？」沐妘荷的聲音不自覺的壓低，帶著極其陌生的幽怨和責怪。她自知不該用這樣的語氣與自己的兒子交談，可此間猛然相見，她卻是控制不住。 book18.org
「是將軍請我來一敘，倒為何逼我開口？」拓跋烈冷冷的回道。 book18.org
「我就是來聽你說話的，那日你丟我一人在河岸邊，又說了一堆誅心之詞。讓我這些時日痛不欲生，如今我只是好奇，你還會說些什麼。」沐妘荷的臉明顯瘦了，下巴都尖了一些。 book18.org
「你我之間已無話可說，既然各為其主，還是用刀劍說話吧。」 book18.org
「當真如此絕情？昔日你所說的話我都還記得呢。」沐妘荷說著話，丟下棋子，緩緩拔出了自己的長劍，將劍鞘丟在了一邊坡下的斷牙頓時便躁動了起來，拓跋烈抬手後又下壓，止住了斷牙的不安。 book18.org
「記得更好，免得臨陣優柔寡斷，胡思亂想。我可不想勝的那麼容易。」 book18.org
沐妘荷默默垂下頭，一字一句的問道，「你會殺了我麼？」 book18.org
「不會……」 book18.org
「若我不願嫁你，也不願殺你，為了你的深仇大恨，為了你的忠孝仁義，你會麼？」 book18.org
拓跋烈聽完，微微出了口氣，，「若你當真如此執迷不悟，冥頑不靈，我保證會把你和你身後的沐妘軍全都埋在九牢山下！你若猶豫不前，沄國必滅！」拓跋烈的語氣變得有些急躁，逐漸失去應有的冷靜。 book18.org
「他們也曾與你並肩而戰過，你當真下的去手……對我，你真能下的了手麼？」 book18.org
「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你沐妘荷不也曾為國獻子麼……」拓跋烈的嗓音免不了年少的高亢，但卻夾雜著荒漠的風雪。 book18.org
沐妘荷微微一怔，片刻後才緩緩抬起頭，雙眼通紅，眉頭緊蹙卻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來，那兩個梨渦像是盛滿了苦酒，一直苦到拓跋烈心底。 book18.org
「烈兒，再給娘一次機會好麼？這次娘一定會保護好你。再信娘一次，好不好！」 book18.org
「沐妘荷！你太讓我失望了，你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拓跋烈臉振的發紫，聲如悶雷一般。 book18.org
「我早已說了，你不是我娘，從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更不會是。你兒子已經死了，無論是威逼還是脅迫，你都早已做了選擇，既如此，這選擇便會跟著你一生一世。如今在你面前的不過是個曾與你共歡魚水的男子。你已失節於我，殺或嫁，除此之外別無它路！」 book18.org
沐妘荷臉色頓時鐵青，她緩緩收起笑意，不自信的回道，「……不知者不罪。你我仍可摒棄那些……做一對……」 book18.org
「夠了！你今日若是只來與我說這些廢話，那大可不必。我對此兒女情長之事無甚興趣。眼下我唯一感興趣的，便是提著大沄太子的人頭登上寒雲關，闖進雲陽皇宮。」 book18.org
沐妘荷希望可以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絲遲疑，一絲猶豫。可他所給的只有兇狠和絕情。 book18.org
「兩軍決戰，太子竟躲在關里，你還真是將他護的周全。」拓跋烈嗤笑著，轉頭再次掃了眼沐妘荷身後的沐妘軍陣。 book18.org
「大將軍約我一敘，聲淚俱下，可真是感人肺腑，只可惜一直伴將軍左右的周將軍卻不見蹤影。許是將軍怕其按捺不住，衝上來要了我的命？還是讓她一同守在了關內，護住你們那位尊貴的太子？」 book18.org
沐妘荷微吸口氣，「你已猜到了？」 book18.org
「我不該猜到麼？」 book18.org
拓跋烈意味深長的回道，隨後扭頭遠遠看了眼東側的隴南嶺，彷佛已經聽到了那裡的廝殺之聲…… book18.org
昨夜散帳後，拓跋烈卻單獨留下了阿刻依。 book18.org
「沐妘荷約我明日陣前一敘，你可知為何？」 book18.org
「阿刻依駑鈍，不懂這些戰場禮數。」拓跋烈挑眉看了他一眼，輕聲笑了。 book18.org
「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敢說，這些時日，營中將士猜的天花亂墜，我知道都是你壓下去的，辛苦了。」 book18.org
「不敢……」阿刻依硬生生的回道，他就是這樣，不會阿諛奉承，也沒什麼城府，高興便是高興，生氣便是生氣。亦如此時，他怎麼都覺得拓跋烈是在用斷牙將士的性命去冒險。 book18.org
「阿刻依，你需明白，壢國的未來定不會如城中的幾位大王設想的那般壯美，我們拿下了兗州，他們便奉我為武聖傳人，而雙眼卻已然看向了雲陽。我是他們手裡最鋒利的矛，終將會被用於刺穿最堅實的盾。我和她早晚都會有一戰，而且無論勝負，於這天下而言，都是喜事一件。」 book18.org
阿刻依似懂非懂，「喜事？」 book18.org
「對，喜事！」 book18.org
拓跋烈起身走到了地形圖邊，擺了擺手，阿刻依順從的跟到了身前。 book18.org
「明日戰場一敘，你並不用將其當作什麼禮儀，因為從此刻開始，這場仗便已然開始了。我來告訴你，沐妘荷將會做些什麼。」 book18.org
阿刻依的雙眼終於散出了光芒，他就知道，大都尉不會像塔瑪老爹家養的蠻牛，只顧著往前沖，他是整個壢國唯一明白運籌帷幄的人！「 book18.org
拓跋烈用手在狹長的崇州劃了一個圈，慢條斯理的說道，「崇州居於陷地，山勢東西相抱，六城皆為小城易攻難守，由南向北曲線而去。雖跑馬平地甚多，但亦不乏縱向狹隘之處。丘陵河流交錯，本就不是易守之地。而九牢山系貫通東西，西側直插熠國，東側余脈上行直掛我大壢東北角頭，乃是大沄天賜屏障。故而沐妘荷才將寒雲關立在了這陡峭的天澤山上，而舍了崇州的外防。如今我們拿下崇州，孤軍深入至寒雲關前。若是兵敗欲退，崇州六城，丘陵河流，皆會阻我之速。因而，往返大壢的唯一也是最便捷的通道，便是東側的攏南通路。於沐軍而言，只要據此咽喉要道，進可長驅直入，繞後封我等出崇州之路，與主軍前後夾擊；退可趁我攻寒雲之際，穿插而來，取我斷牙大營。所以明日一敘之際，沐妘荷必會派人先取隴南。」 book18.org
「既然隴南如此重要，我們為何早不派軍守住？」阿刻依疑惑的問道，「我自然早早就守住了，只是未用斷牙罷了。斷牙皆是輕騎，擅長突襲游擊，設伏打圍，若是在隴南下寨示敵，沐妘荷會有數不清的法子讓守軍全軍覆沒，故而我們只能用而示其不用，有時候先下手並不為強，反而為困。沐妘荷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也在按兵不動，這個女人從不打沒把握的仗，也從不會用將士的生命去冒險，明日約談，只是為了牽制我的大軍，給沐軍穿過嶺南取我後路拖延時間。」 book18.org
「原來如此！這女人心機可真是深，到時候看我不活剝了……」阿刻依恍然大悟的敲了下拳頭，惡狠狠的說道，可話還沒說完，一股寒意便迎面而來。 book18.org
拓跋烈的眼神變得極其冷冽，只是匆匆掃了他一眼，便讓他不寒而慄。 book18.org
「下面我所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必須聽個仔細明白，這關乎到明日之戰成敗與否。」 book18.org
阿刻依從未想到，這場大戰的關鍵居然在自己身上，他不住的吞咽著口水，許久後才用力點了點頭。 book18.org
拓跋烈長嘆了口氣，輕聲安慰道，「好在她回來的時間太短，又求戰心切，許多事可能都無法安排周全。來，你坐下，之後所有的計劃與應對之策你都要牢牢記住……」 book18.org
寒雲關下，兩方的將士站的都已然有些疲憊，可卻無人敢有一絲怠慢，只是他們不明白兩位主帥究竟有何事可以敘的如此之久。 book18.org
沐妘荷原本便猜到拓跋烈可能會識破她的用意，如今得到證實後不知為何，她竟是有些高興，可能是她已經瘋了吧。 book18.org
「看來將軍早就下了決意要取我性命，這番虛情假意倒是演的不錯。」 book18.org
沐妘荷聽完撇了撇嘴，不免有些生氣。她此生的真情怕是都給了眼前這個混小子了，結果卻換來一句虛情假意。 book18.org
「我此生寧折不彎，從不會演戲，虛情假意的也從來都不是我！兒子不願聽話，做娘的只能給些教訓！你應明白，狹長地段，你的斷牙不是沐妘的對手！」 book18.org
「或許吧……」拓跋烈回想著那個單手便可將自己拖出大帳的彪悍女將軍，慢條斯理的回道，隨後又信手往棋盤上落了一子。 book18.org
而於此同時的隴南嶺，沐妘軍早已和斷牙接上了火。 book18.org
隴南是貫通崇州的唯一大路，兩側皆是丘陵。兩方都被告知會有一場惡戰，可戰在何時，何地卻都不知曉。沐妘將領的目的是打通隴南，掃平埋伏，等五萬太子沄軍抵達接防紮寨依託山勢而守後，轉而便要長驅直入。 book18.org
而斷牙目的自然也是一樣，弓手，輕斧早早便已然埋伏於入隴南十多里的兩側林中。按拓跋烈的交代，一千弓手分作十隊藏於山間，從入穀道開始，便齊射制敵，為的便是拖慢沐妘行進的速度。 book18.org
可真當沐字大旗出現在隴南時，這些弓手卻是傻了眼。因為沖在最前面的清一色都是全副武裝的重騎，就連馬都是盔甲齊備。而且令這些百夫長不解的是，沐妘的重騎身外居然都披了一層厚實的氈袍，原本這麼遠的距離，箭砸在重鎧上，就已然沒什麼威力，再加上這身氈袍，箭掛著身上，像刺蝟一樣，可卻絲毫阻止不了騎兵的前進。而已然暴露的弓手，卻被藏在重騎中的輕裝沐妘抓了個正著，這些沐妘都是挑選出的神射手，他們就地取材，從重騎身上摘下羽箭，幾輪瞄射後，斷牙的弓手便沒幾個能站著的了。 book18.org
活下的斷牙弓手火速撤離，並將沿途所有埋伏的弓手都拽了回去…… book18.org
「既然明知不敵，為何還要讓將士流血犧牲，據說所知，你並不是那樣的人。」 book18.org
沐妘荷說著話，注意力似乎又轉到了棋盤上，她蹙著眉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投下一子。 book18.org
「斷牙卻是不善守戰，但這戰場上並不只有斷牙。」拓跋烈這邊似乎並不用作太多思考，只是跟著沐妘荷落子。 book18.org
沐妘荷用手抵著下巴，漫不經心的回道，「你的狼群也在那是麼？如果它們死在了沐妘手裡，你會不會也找我報仇？」 book18.org
「不會，既然上了戰場，便是戰士，為國捐軀乃是國事，不是私仇。」 book18.org
「倒是恩怨分明……」沐妘荷會意的點了點頭，發現此間一角已無處可落，轉而又把視線投到了另一角上，乾脆的丟下了一子。 book18.org
沐妘重騎擊退了斷牙的弓手，緊接著便是長驅直入，重騎的速度不快，像一隊雄壯的公牛穩穩的往隴南深處挺進。 book18.org
可等他們走了數十里，卻再未看見一個斷牙的將士，就在迷惑之際，前方的探馬來報，隴南前方數十里處居然被巨石和斷木阻去了大路。 book18.org
「可你的表情太淡然了，所以我猜你的狼群也不在那。」沐妘荷的目光瞬時銳利起來，一邊說，一邊落下一子。 book18.org
拓跋烈毫不退讓的也丟下了一子，針鋒相對的回道，「也許吧，如果周將軍也不在隴南的話。」 book18.org
「為何這麼覺得？」 book18.org
「周將軍乃是你麾下最善戰的將軍，這樣的將士你多用於奇襲或是埋伏，以少敵多，出其不意才能發揮她最大的作用，若是明知有阻斷和苦戰，倒不如派上其他將軍按計劃徐徐推進。而隴南地勢狹長，我若守或伏，必會用弓制敵。你必然早就明白這一點，既如此看來，會出現在隴南的大概是你從未在我面前使過的沐妘重騎吧。」 book18.org
沐妘荷微微拉了下嘴角，默默點了點頭，「既然你早已猜到這個地步，那重騎那邊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是我還想不到，你手中有何棋子能吃下我那幾千全副武裝的重騎？」 book18.org
拓跋烈漸漸也輕鬆了幾分，「將軍說笑了，我哪有如此好的胃口，能吃下沐妘的重騎，只不過讓他們暫時歇歇罷了。」 book18.org
「混小子，你是說你封了他們的進路和退路？隴南通道你不要了，破釜沉舟只為了與我一戰？」 book18.org
沐妘荷重騎此時正打算撤出隴南，可不曾想，來時的大路也被巨石斷木給阻斷了。他們這一身重甲，自然是爬不得山，當然也棄不得馬。 book18.org
「我並不想見識將軍的重騎，他們對斷牙而言是個巨大的威脅，只能以此法讓他們暫歇了。至於退路，萬一我贏了將軍呢，那整個大沄不都是我的退路？」 book18.org
沐妘荷又陷入了對棋局的沉思，「那你覺得慕青會在哪？」 book18.org
「不知，正如你不知我的狼群在哪一樣。」 book18.org
拓跋烈自信的說道，沐妘荷聞言微微苦笑，「你說的對，我確實不知你的狼群在何處，與野獸為敵，我也是頭一次。不過我可以試著猜一猜……嗯，就下這吧。」 book18.org
沐妘荷不知是懶得思考還是有了思路，落子的速度突然快了起來。 book18.org
「奔我而來顯然不夠明智，我既然已經知道了你有狼群，勢必有所防備，這一點你必然會顧及，若是欲埋伏襲我後路，也無處可循。畢竟……」 book18.org
「畢竟此處地勢寬曠，一馬平川，根本無處設伏，倒難怪夫人會選此地決戰。」 book18.org
沐妘荷淺淺的笑出了聲，意味深長的說道，「某一刻，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和自己交戰。不虧是我的……」 book18.org
「我不是你兒子，我只會是你夫君！」 book18.org
沐妘荷剩下的話被堵在了嗓子眼，只得重重喘了口氣，「娶母為妻，你當真一點內疚負罪之情都不會有麼？」 book18.org
拓跋烈被這猛然的一問，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應，末了咬咬牙吐出了一句，「與將軍魚水之歡甚美，不思其他。」 book18.org
「你……不肖子。」沐妘荷泄憤似的罵了一聲，可語氣卻又帶著些許羞澀的異樣，一時間兩人都有些窘迫。 book18.org
沐妘荷落下一子後，猛然抬頭看著拓跋烈，「你小子不會讓你的狼群去攻關了吧！」 book18.org
拓跋烈聞言看了眼天色，敷衍的拉高了一側嘴角假笑了一番，「沐妘大軍皆已出城，此時不攻寒雲，更待何時。這時間，瓮城怕是已經拿下了。狼可不比人，它們是會爬山的。」 book18.org
說完，他又封了一子，這棋下到現在對他來說已有些索然無味了。 book18.org
此時，阿刻依帶著狼群已經登上了瓮城城牆，兵士也已然躲進了藏兵洞中。沐妘大軍全軍出擊，餘下的太子軍根本抵擋不住從山腳爬上城垛的巨狼。 book18.org
而入了瓮城之後，阿刻依便遵照拓跋烈的吩咐將先前準備的幾百塊一人高的銅鏡全都立在了翁城各處，主關上的守軍，哪怕只是低頭看上一眼，都會被銅鏡反射的強烈白光照的頭暈目眩，別說是射箭，就連瓮城目前的情況也無法得知。 book18.org
「沒想到我此生專斷人後路，臨了自己的後路卻被親生兒子給斷了。」沐妘荷此時的表情根本說不清是喜悅還是無奈。 book18.org
「只是即使你拿下了瓮城，主關的陡壁即使是狼群也攀不上去吧。更何況我還留了火油和雷木。實在不行，燒了瓮城也未嘗不可。」 book18.org
「確實如此，所以我並不打算去攻主關，我只想要封了你的退路，此時的崇州是我的地盤，這廣袤的平原之上，以少敵多你的沐妘不是我的對手，而你也已經回不去寒雲了！」 book18.org
拓跋烈直到昨夜才把命令傳到阿刻依那裡，阿刻依則連夜帶著親信安排相關事宜，而正因如此，直到出軍前，都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此行的真正目標。見識了沐妘荷的鷹盲之困，他越發明白機密的重要之處。 book18.org
「所以你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太子？」 book18.org
「而是你……」 book18.org
拓跋烈說完，將手中的白旗扔進了棋盤之中。 book18.org
「怎麼不下了？」沐妘荷有些詫異的問道，「我已占了兩百餘目，你早已輸了，還下什麼？」拓跋烈沒好氣的說道，沐妘荷看著滿盤的棋子，明明自己的白子也不少啊，怎麼好端端的就輸了？ book18.org
「何為目？」她依舊盯著棋盤，頗為認真的問道。 book18.org
「沐妘荷！」拓跋烈差點忍不住站起身來，他並不是對沐妘荷此時的冷靜而驚訝，而是對沐妘荷的棋藝深感無奈，虧她明明一竅不通還能下的這麼認真。 book18.org
沐妘荷看著他，隨後也丟了手裡的黑子，淡然的說道，「好吧，今日這盤你贏了。說起來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次輸，也是唯一一次。」她說著便笑起來，笑的春意盎然，兩枚梨渦也跟著綻放開來。拓跋烈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沐妘荷的意思。 book18.org
「你指的是這棋？所以此戰你仍是必勝？」 book18.org
「是。一勝一負，你我也算是平手。」 book18.org
拓跋烈凝眉了許久，低聲問道，「將軍何出此言？」 book18.org
沐妘荷理了理罩袍，穩穩的站起了身，隨後信步走到了坡邊，「……因為這崇州已然不是你的了。」她說完，扭頭看向了柳坡北方的惠城。拓跋烈跟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book18.org
「將軍何意？」 book18.org
沐妘荷轉過身，她舔了舔下唇，不住的用手理著被風吹起的鬢角，似乎在斟酌著接下來的用詞。 book18.org
「崇州已復，你怕是回不了定南了。」 book18.org
「你是說崇州六城……何時？難道是……」拓跋烈臉色瞬間蒼白，氣息也變得越發混亂起來。他前前後後整理著思緒，最後猛然抬起頭看著沐妘荷。 book18.org
「將軍可真是深諳人心兵道！是我太自負了，原本真的以為你因我背棄而悲傷了多日。如今看來，自你我林中一別，你便已然謀劃了這大局。」 book18.org
沐妘荷明顯聽出了拓跋烈語氣中的不悅甚至是慍怒，她像做錯了事的姑娘，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book18.org
「我確實悲痛至今，只是若不早下決斷，之後便更加難以挽回……你已經做的夠好了，幾乎猜到了我的每一步，也給了我一個措手不及。你真的是娘戎馬至今所見過的最出色的主帥。只是你年紀尚輕……」 book18.org
「夠了！」拓跋烈暴躁的打斷了她。 book18.org
「所以車輦中根本不是你，五千沐妘護送著糧隊拖延了二十日，你就用這二十日收了崇州六城？竟還未透出一絲的消息？」 book18.org
沐妘荷試探般的往前走了兩步，拓跋烈並未阻攔，但卻用眼神阻止了她的靠近。沐妘荷只得停下步子，搓了搓手指，輕聲道來，「你想知道，我自然不會瞞你。自那日你走之後，我便已然決定要將你帶回身邊。回城後我休養了三日，其實是讓探馬趕上慕青，偷偷帶著一萬沐妘折返了回來。曄州的糧監便是壢國安插的細作吧，所以我故意讓五千沐妘和他的糧隊同行，並在他眼前上了車。隨後與慕青偷換了行頭，讓她代替我前往了寒雲。而我則帶著一萬沐妘，趁夜再次穿過了鷹盲山，急行至崇州北方門戶息城。你令百姓休養生息，不做打擾，故而城中防範本就不高。算是娘鑽了你善心的空子。於是五日內，我便已拿下了頭尾息惠兩城。三日前王將軍麾下抽調的五萬將士也已繞行而至息城，如今六城已被我六萬大軍所據，寒雲里還有十萬沄軍，故而此刻你已然……」 book18.org
沐妘荷說不下去了，眼神則夾著緊張和期盼。 book18.org
「而後你又獨自穿過崇州，半途混入車輦，隨大隊一起入了寒雲，神不知鬼不覺一般。我猜你入寒雲的第一日，周將軍就已然接替你，前往六城指揮了吧。可你如此大的動作，為何一點消息都未走漏？前幾日，斷牙還去過各城採購軍姿。」 book18.org
「慕青是我到後第三日出的寒雲，眼下她就在我們身後的惠城之中。至於守城將士皆已換衣偽裝，大隊軍馬則分散駐紮在了谷地山林之中，除斷牙進城以外，各城皆是戒嚴，只進不出，故而沒有走漏消息……你只是未曾想到，不然定會有蛛絲馬跡可循的。」 book18.org
拓跋烈聽完長長的出了口氣，這女人瞞天過海，帶著大隊兵馬踏入壢國，竟然沒有直取定南，而全都朝自己而來，這用心未免太苦。 book18.org
「你在我眼下擺了如此大局，我竟渾然不知，看來你沐妘荷無論何時都不會鬆懈半分，真不虧是軍神。」 book18.org
「只是比你多打了幾年仗罷了，待日後你年紀稍長，娘怕就不是你的對手了。」一生傲慢的沐妘荷眼下在拓跋烈面前卻是無比的謙遜，似乎生怕觸動了他年輕氣盛的敏感神經，此情此景不禁讓拓跋烈覺得有些可笑。前幾日她明明還在他的身下承歡，只一轉眼便成了娘。就連說話的語氣和方式都變得似乎不像她。 book18.org
「我已然又長了見識，事已至此，你我各自歸陣，決一死戰吧。」拓跋烈說完，轉身便要走。沐妘荷不免一怔，顧不得其他，趕忙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book18.org
拓跋烈頓時甩手，後退了數步，隨後凝著眉看了眼坡下的沐妘軍。 book18.org
「將軍自重！」 book18.org
「你還要與我一戰？」沐妘荷並未理睬他的話，只是急迫的問道，「那是自然，紙上談兵終是空。你我兩軍兵馬未動，豈能就此定下輸贏？」 book18.org
「倘若開戰，惠城慕青立刻便會出兵封你東去之路，而此處地勢平坦，無遮無攔，西五里是越水絕地，北有惠城所阻，南有一萬沐妘鐵騎。你這兩萬人根本毫無勝算，即便你能突圍，匯合了援軍，可隴南通路已被我重騎所塞，你又還能去哪？事已至此你還要與我為敵？」 book18.org
沐妘荷加重了語氣，將所有的安排都合盤托出。她不願與拓跋烈動手，倘若自己傷了他一心培養起的斷牙，那他們母子之間的結怨不是越發難以解開。 book18.org
「那依將軍之見，我該如何？倒旗納降，歸順大沄？」 book18.org
「……我不用你歸順，只要你與我一起回雲陽，便可還你皇子身份。屆時你若不願為大沄出力，我也隨你。只是，你決不可與娘為敵！」 book18.org
這是沐妘荷想到的唯一解法，趁著拓跋烈還未闖下大禍，只要帶回雲陽，給陛下看了他的胎記，皇子身份定然可以拿回。至於之前母子間的陰差陽錯，待她報了妹妹之仇，收復了定南後，也只有以死謝罪了。只是如此一來他的狼弟之仇便只能另作他圖。 book18.org
她知道這樣的安排與他而言並不公平也有違其志，但眼下她已經別無選擇，她是位母親，她不能傷害自己的兒子，也不能放任自己的兒子與自己為敵。 book18.org
拓跋烈站在原地，臉上的躁怒慢慢的褪去了，他高高揚起了頭，恢復了原本的冷冽。此時的神情簡直像極了那天街市偶遇時，坐在踏雪上的沐妘荷。 book18.org
「呵呵……」拓跋烈突然笑了起來，接著一步步走到沐妘荷的身前，平原上的風呼呼的吹，將他的大氅高高捲起，即便如此，他的聲音依舊衝破了風勢的阻隔，如號角般震的她頭顱發顫。 book18.org
「將軍，你回頭看看，無論大沄還是大壢，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場決戰，我們之間的勝負決定了很多人的生死，決定了天下山河的命運。事到如今，你我對陣於此，難道僅僅是因為一時意氣麼！不……你我不過是被擺上棋局的棋子，各自被身後黑幕下的巨手牢牢的捏住，除了一戰根本別無選擇！而你若是在戰場之上對我留情，於我而言不過是奇恥大辱罷了！」 book18.org
拓跋烈如同狂傲的頭狼，帶著不符其年紀的磅礴氣魄一字一句的質問著，而他閃耀的雙瞳卻又透著看淡生死的坦然和決意。 book18.org
沐妘荷恍惚了，他的意氣風發和少年老成瘋狂的撥動著她的心弦，原本已然沉浸了多日的母性被這鋪面而來的銳氣撕得粉碎。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對面前這個少年或是男人的感情究竟為何樣，是舐犢之情還是愛慕之意。 book18.org
「所以，沐妘荷，丟去那些私情吧，我們之間的決戰從來就不是為了爭個勝負，比個高下……」拓跋烈說完後，長吁了一口氣，眼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自鷹盲谷後，沐妘荷便再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book18.org
「畢竟，自那日長街一遇時起，你我便註定都輸了……」 book18.org
說完，他猛然轉身大踏步的往山下而去，沐妘荷情急之下還想說什麼，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來得及喊了聲「烈兒」。 book18.org
拓跋烈微微頓了頓腳步，半轉了頭，似提醒似警示的回了最後幾個字，「敢問無月將軍何在？」說完不等沐妘荷回答，便步履帶風般的回到了本陣。 book18.org
沐妘荷怔了許久，最後漠然收回棋盤山的長劍，轉身也下了坡，轉頭看了眼這一萬沐妘鐵騎，沐妘荷微微閉起了雙目，再睜開時，原本心頭的柔軟便已然被鐵鎖封進了心底深處，這是戰場，她已別無選擇。 book18.org
「沐箭合擊，沖其本陣，盾騎策翼，展旗發令。」 book18.org
「神弓展翼，襲其邊尾，狼騎徐進，以緩衝勢。」 book18.org
兩人站於陣前，神情漠然的下著指令，可目光卻牢牢的鎖著彼此。片刻後，隨著兩方號角齊鳴，這場天下矚目之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book18.org
沐箭營萬馬當先，朝著拓跋烈奔襲而去，於此同時，斷牙的神弓騎衛，分作左右兩邊兩邊四隊，如大雁展翅一般，在戰場上滑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隨著斷牙狼騎的展開，整個陣勢便緩緩將沐妘包圍起來。 book18.org
壢國馬快弓長，神弓側翼一輪齊射，天空便是漆黑一片，如同鐵雨，沐妘側翼的盾衛將馬盾舉過頭頂，以阻箭矢。可還是有人不斷的被射倒於馬下，而沖至最前的沐箭，在聽到幾聲號角後突然便散作了三隊，兩隊直衝狼騎兩側，只留下中間一隊繼續衝殺。 book18.org
「沐妘荷要截斷雁翅根，左弓拉回，右弓襲後。狼騎全速，襲其中隊」拓跋烈神色嚴峻的下著命令，令官趕忙揮動令棋。 book18.org
很快，手握彎刀的狼騎便與急速衝鋒而來的沐箭撞在了一起。 book18.org
「左右沐箭合圍，右側盾騎殿後，收縮本陣，不可與斷牙長弓比馬力。」 book18.org
沐妘荷的神色同樣不輕鬆，拓跋烈說的多，他們都是被逼上戰場的，兩軍只要接刃，便會有無數性命被他們的軍令捏於手中，目前她是以少敵多，斷牙軍戰力絕非鄭起年之流可比擬，而她的這支沐妘也比不了曾經的那一支。 book18.org
兩人都不敢輕易的闖入戰陣，他們還需要時刻關注場面的變化。 book18.org
左右沐箭分開之時，斷牙的狼騎和神弓已然主動斷了交疊，狼騎收縮後，左右沐箭自然撲了個空，但狼騎後方卻瞬時空虛。無需多時，三路沐箭便可將狼騎合圍其中。 book18.org
而此時，左路的神弓已經拍馬折回，在五十步的距離外，神弓幾乎是彈無虛發，中路沐箭死傷慘重。而狼騎後段因沐箭合圍也是節節敗退。 book18.org
此時騎兵已然交著在了一起，除了將士自身血性，軍令已無大用。少了一半兵力的沐妘荷依靠盾衛的協防和逼迫，依舊保持著陣型不散。 book18.org
斷牙的戰力確實讓她刮目相看，他們沖入戰場後便沒有各自為戰，而是以兩至三人為一小隊同時對付一個敵人，得手後便迅速尋找下一目標，如此一來，雖然攻擊的頻率少了一倍，可是以多擊少，擊殺效率卻是高了不止一倍。而斷牙的小隊多是父子兄弟，無論默契亦或是信任都更勝一籌。 book18.org
一番混戰之後，沐箭的將士不斷的被斬於馬下。沐妘荷的心被揪成了一團，她銀牙一咬，雙眼一閉，猛然揮了手。於此同時一陣恆長的號角聲頓時響遍了戰場。 book18.org
西北處一柄沐妘大旗頃刻便展了開來，轉眼之間周慕青便帶著大隊沐妘從惠城周邊衝殺了出來，原本勉強處於平衡的戰局瞬間便傾斜向了沐妘軍。 book18.org
「大都尉，敵勢浩大，這樣下去斷牙怕是難以阻擋，怕是要被困死在這柳坡了。若不然，大都尉先行後撤，我等擋住沄軍，待與大當戶合流之後再戰便是。」一名千戶跑到拓跋烈身前，聲嘶力竭的喊道，在他心中，千戶那裡還有三萬斷牙，尚有一戰之力，而這兩萬人便是拼個同歸於盡也是賺了。 book18.org
周慕青帶了三萬人，一入戰場便將斷牙狼騎團團圍住，神弓隊四隊瞬時散作十隊，雖死傷不多，可如今騎軍混戰，也只能遊走外圍散射，再不能齊射了。 book18.org
拓跋烈搖了搖頭，「我不能丟下他們……」說完，他挺直腰身立於馬背之上，鼓作了一口氣仰頭長嚎了一聲。 book18.org
這一聲驚的不少軍士轉頭觀瞧，而此時，遠處地面原本一片平整的黃土地突然動了起來，拓跋烈的狼群居然早早就在這片鬆軟的土地上刨了深坑一直匍匐在平原的雜草之中動也不動，大地融為了一體。 book18.org
沐妘荷目光急速收縮起來，她真的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想法子讓他的狼群在此地設伏了。若是她沒有拿下崇州，沒有慕青後援，戰局一旦不利，她必要往東而去，那屆時，她便是自投狼爪。 book18.org
聽到長嚎之後，那頭銀鬃的巨狼瞬間起身，回應了一聲狼嚎後便點燃了整片平原。很快一片銀白泛著透亮的光澤，如一道瀑布般傾瀉而下。 book18.org
「是狼，是狼！這到底是些什麼狼……這是狼還是虎啊！」沄軍中夾雜了不少王獻勛麾下的兵士，看到此番情景頓時亂了陣腳。 book18.org
狼群一到，根本無需拓跋烈指揮，它們從四面八方衝殺而去，速度極快，馬背上的槍刃根本觸之不及。而最重要的是，座下的馬匹徹底被狼群驚了。它們顧不上主人的牽扯，拚命的想找地方逃竄。 book18.org
巨狼的行動乾淨利落，沖至馬脖前，扭頭咬倒馬匹，或是一掌擊碎馬首，隨後便用利爪尖牙撕開將士的胸膛，一擊完成便立刻尋覓下一個受害者。 book18.org
很快東南面的包圍就被活生生的撕開了一個口子，沐妘荷看著眼前一幕，銀牙都快要咬碎了，直到今日她才體會到拓跋烈趨狼而戰的可怕之處，尋常戰法根本無濟於事。 book18.org
「沐騎後撤，盾衛棄馬！」沐妘荷在第一時間下了軍令，待外圍王獻勛的將士死傷大半後，狼群終於直面了盾衛。 book18.org
盾衛在最短的時間裡結成了三縱長列，長盾插於地下，隨後每人掏出了一個火折，一聲令下後，便將長盾點燃。顯然盾的材質特殊，多半還淋了火油。而將士則抽出弓箭，在一條火牆後瞄準了躍躍欲試的狼群。 book18.org
拓跋烈微微笑了起來，不虧是沐妘荷，她果然早有準備。排頭的幾匹狼意圖越過火盾，可盾上火勢太猛，稍稍靠近，便被燎去毛髮，即使兇猛如惡狼，也對火有著天然的恐懼。 book18.org
可沐妘荷一直都未下令放箭，雖然剛剛兩人棋局上說的漂亮，可她真的擔心那小子言不由衷，要是真傷了陪他長大的狼群，到時候秋後算帳那可就麻煩了，畢竟他可是為了一張狼皮就要去殺太子的混人。 book18.org
「傳令，碎星！」說完，拓跋烈便帶著親隨狂奔而去，路上他又短促的嚎了兩聲，為首的巨狼看了他片刻，隨後便帶著狼群拔腿而去，來去都如同一陣狂風。 book18.org
令棋上下平舉又左右搖晃，最後直接偃了旗。原本被圍困的狼騎頓時會意，從剛剛被狼群撕開的口子狂奔而去，隨後便與周圍的長弓一起，散成了幾人一組的小隊，以突破口為圓心，朝著四面八方完全不同的方向碎烈開來。沐妘軍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追。 book18.org
此時沐妘荷的目光卻牢牢鎖住了帶了幾十人往東南而去的拓跋烈，她知道瓮城還有他三萬斷牙，若是讓他們匯合，必然是件麻煩事。 book18.org
「慕青，驅盡散敵跟上，你們先跟我追。」她一聲令下，帶著一隊沐箭朝著東南而去，兩方前後隔著數百步，不遠不近還能看見。 book18.org
但沒過多久，拓跋烈一眾突然竄進了一片樹林。沐妘荷連忙勒住了韁繩，她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自己若是貿然闖入林地，不會自投羅網吧。 book18.org
可按理來說，穿過這片樹林確實是最快到達寒雲關的路。沐妘荷有些猶豫不絕，從心而論，她並不怕被拓跋烈抓住，也並不在乎所謂軍神的名聲，因為對面是自己的兒子，輸在兒子手裡對她而言根本毫無所謂。 book18.org
只是，萬一這小子真的把她綁回到營中，對外宣揚娶了自己，那屆時該如何是好，想到這，她竟然有些臉熱。 book18.org
「走，去寒雲！」 book18.org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前往寒雲，就算他們在瓮城合流，無非也就是再戰一場，他還是必輸無疑。如此說來，倒不如等慕青一起，一擊而定。想到這，她的步伐也慢了下來。 book18.org
周慕青那邊和散敵周旋了半天，這才帶著大軍趕上。等到了瓮城，已快至傍晚。 book18.org
城牆內確實有戰鬥的痕跡，可守城的卻是太子軍。看到沐妘荷前來，瓮城的大門早早便開了。 book18.org
「將軍，小心有詐！」 book18.org
還未待沐妘荷回應，太子騎著馬神采飛揚的跑到沐妘荷身前，「恆兒恭迎大將軍凱旋！」 book18.org
沐妘荷的視線穿過白恆看了眼翁城中，滿城都是水跡，頓時惱怒起來。 book18.org
「沒有我的命令，你竟私放了水牢？」 book18.org
白恆一驚，趕忙解釋，「大將軍莫怪，今早將軍出征後不就，壢奴便帶著狼群襲擊了瓮城，守城將士無一倖免，萬分情急之下，這才越權放了水牢，淹了瓮城，將壢奴驅逐了出去。」 book18.org
「主關居高臨下，以箭退之便可，何須動用水牢。」 book18.org
「將軍有所不知，那壢奴帶了數百面一人高的銅鏡，立於城內，將士在關上，往下瞧上一眼，便雙目刺痛，頭暈目眩，那還能射得了箭。因此，壢奴拿下瓮城後所作所為我等根本無法探查，恆兒生怕他們藉機侵擾主關，這才下令動了水牢機關。」 book18.org
沐妘荷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可嘴角卻忍不住的揚了起來，「……銅鏡，真虧他想的出來，儘是些野路子。」 book18.org
「……將軍……」周慕青尷尬的在一旁小聲提醒著她，沐妘荷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剛剛的語氣實在太過寵溺。還好聲線較低，沒有被旁人聽見。 book18.org
可白恆說的下一句話卻徹底讓她驚了…… book18.org
「將軍勿憂，壢奴之首拓跋烈先前已被孩兒活捉了！」 book18.org
「你說什麼！」沐妘荷瞪大了雙目，嘴都快合不攏了。就連周慕青也忍不住長大了嘴。 book18.org
「不瞞將軍，恆兒之前就接到了密報，若拓跋烈兵敗必借道紫林前來瓮城與攻城壢奴匯合。於是便命人在紫林設伏，生擒了他。當然此功恆兒必然不敢獨占。若不是前方將軍大勝，後方水牢機關驅敵。恆兒也擒他不得。」 book18.org
沐妘荷一夾馬腹，上前兩步，依舊不可置信的問道，「你當真擒了拓跋烈？」 book18.org
「這還能有假，人已關在牢中多時。我派了數隊人馬埋藏在紫林以逸待勞，雖說伏擊之時費了些周折，但還是有一隊人在紫林深處將他絆下了馬捉了回來。恆兒好歹也從軍多年，在將軍眼裡難道就真的如此不濟？」 book18.org
沐妘荷死死攥緊了韁繩，她設想過無數的結果，可從來沒想過這一個。她那出類拔萃的兒子居然被這麼一個廢物生擒了。她心裡突然一陣難受，忍不住的為自己的兒子委屈。 book18.org
她再也等不得半分，立刻進城，白恆緊隨其後，一臉的討好。一路上，沐妘荷依舊在不斷思索。 book18.org
「你在斷牙里安插了內線？」沐妘荷穩了穩心神後問道。 book18.org
「嗯，是拓跋烈的侍衛，此人父親乃是大沄人士，流落在外被迫娶了壢奴為妻。因而其子早有歸順之意，所以拓跋烈的一舉一動都難逃掌握。不過軍機大事，恆兒不敢以此一人消息為準，因而未曾告知將軍。」 book18.org
沐妘荷沒再回應，她此生真是恨透了細作二字。 book18.org
「你們在外等候便可，我自己進去。」沐妘荷以命令的口吻喝阻了白恆的跟隨，獨自一人進了地牢。 book18.org
白恆臉上帶笑，心裡卻恨的咬牙切齒，沐妘荷一進地牢，他便轉身而去。信步回到住處後，院中那十多個擒拿拓跋烈的將士還在等著賞賜。 book18.org
「你們原是何處軍籍？」白恆幾天沒碰女人了，心頭癢的很，說話也是心不在焉。 book18.org
「稟告殿下，我等本是豫州軍。」 book18.org
「嗯，此次你們立了大功，想要何賞賜。」白恆的語氣愈發輕浮，心也早就飛到了前幾日的那幾位歌姬的香肌雪體上去了。 book18.org
「只願能誓死追隨太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眾人異口同聲的回道，太子心頭更是飄飄而起。 book18.org
「那你們以後就入我侍衛營吧。」 book18.org
「喏！」 book18.org
白恆回到屋裡，一邊想著美人，一邊又想著沐妘荷。沒想到在此荒蕪之地多日，大功竟不費吹灰之力，來回踱步之後，他來到案桌之上，提起筆，思索了片刻，落下了幾個字，「韓相賜啟……」 book18.org
沐妘荷獨自一人快步穿過地牢隔間，下了兩層後沒行幾步，便聽到盡頭牢籠中的皮鞭聲。她心頭一緊，顧不上將軍威儀，快步飛奔而去。 book18.org
「住手！」 book18.org
獄卒一愣，轉頭一看，頓時嚇的跪倒在地，「大將軍！」 book18.org
沐妘荷抬頭看了眼被綁在立柱上的拓跋烈，他無力的垂著頭，內襯的白衣已被染成了血紅。 book18.org
她手握長劍，幾次想要拔出劍鞘但好在都壓住了。 book18.org
「出去吧……」她壓低了嗓子，低沉如斷氣般的給幾個獄卒下了令。她不敢去看他們的臉，否則總有一天她會親手宰了他們。 book18.org
「可太子……」 book18.org
「滾！」 book18.org
一頓嘈雜聲後，獄卒們趕忙連滾帶爬的往外跑，很快，地牢里便空空蕩蕩的，安靜的如同午夜的墳地。 book18.org
她一步步走到拓跋烈面前，顫抖著手，想要去捧他的臉頰。 book18.org
「別碰我。」明明連頭都無力抬起的拓跋烈，聲音卻穩如泰山。 book18.org
沐妘荷的手指在虛空中僵住了，他是在怪自己麼，他是不是已經恨上自己了。 book18.org
拓跋烈說完，抬起了頭，雖然一身都是傷，可雙目卻亮如星辰。 book18.org
「我無大礙，剛剛只是裝模作樣，不然那些憨貨打個沒完，煩的很……」 book18.org
儘管拓跋烈說的輕鬆，可這滿身上下的條條血痕卻如芒刺扎在了沐妘荷的心頭。 book18.org
「別哭……煩的很！」 book18.org
沐妘荷委屈的撇撇嘴，趕緊仰起頭止住了眼眶中的淚，她原本怎麼也想不到，這輩子居然會這麼怕得罪一個人。 book18.org
「你渴不渴，餓不餓？」 book18.org
「無需將軍操心，我必不會吃你軍中一粒米，喝一滴水。」拓跋烈梗著脖子叫道。沐妘荷剛準備去拿水壺的手只得默默的收了回來。 book18.org
「呵呵，你若真是心疼，不妨陪我一起，看看你我忍飢挨餓之能孰優孰劣！」 book18.org
沐妘荷抿抿下唇，輕聲回了個，「好……」 book18.org
拓跋烈倒是覺得沐妘荷的回答有些無趣，四下看了一圈後，毫無感情的問道，「他現在是不是很得意？」 book18.org
沐妘荷猶豫了片刻，反覆斟酌著用詞，「這與你無關，是你的侍衛做了他的內應，無論你再有本事，也難防自己人的。」 book18.org
拓跋烈挑著眉，似笑非笑的回道，「將軍這是在說鷹盲谷還是鹿隱山？」 book18.org
沐妘荷被噎了個瓷實，不免有些惱怒，「你就不能好好和娘說說話麼？縱使我千錯萬錯，我也還是你娘，我也從不曾想過要害你！」 book18.org
「想讓我好好說話？」拓跋烈絲毫不理她的申辯，依舊語氣輕浮。 book18.org
「那也不難，只要將軍叫我一聲夫君，我便以夫妻之禮，與將軍相敬如賓。」 book18.org
沐妘荷重重的吸了兩口濁氣，泄憤似的轉過身，「乾脆打死你算了！」 book18.org
「謀害親夫，可是要凌遲的。」 book18.org
拓跋烈緊接著便補上了一句，沐妘荷背對著他並沒有應聲，她隱約察覺到，拓跋烈如此言語，完全就是不想和她深談。 book18.org
「將軍打算如何處置我？帶我回雲陽？將軍就不怕我當眾和陛下搶女人。」 book18.org
沐妘荷依舊沒有說話。 book18.org
「還是將軍打算偷偷跟我私奔，若是能用太子人頭做禮，我也不是不能答應。」 book18.org
可沐妘荷除了給了他一個筆直的背影外，完全是毫無反應。她的髮髻高聳，長髮結成一線，安靜的垂在腦後，玄甲滿是風塵，遮蓋了甲鱗的光澤。那柄曾經橫在彼此胸前的長劍配合著主人的低落，默默的垂於如約素般瘦削的腰間。劍刃悄悄的點在了地牢濕滑的泥地上，隨著她的轉身輕柔的劃了個半圓。 book18.org
他見過她的柔軟和脆弱，以及她此刻渾身散出的孤獨和無助。 book18.org
拓拔烈適時的閉上了嘴，原本輕浮的眉眼漸漸凝起，一旁刑桌上的油燈將兩人的虛影投在了一列列的刑具之上。沐妘荷只要再往前走上一步，就能讓這虛影擺脫束縛。 book18.org
可她沉默了許久後，還是轉過了身，動作輕柔的連衣甲的響動都不曾有，她往拓跋烈的身前又走了幾步，直到兩人虛影融在了一起，一同藏進了皮鞭和枷鎖的陰影下。 book18.org
「我們終究都會敗是麼？」沐妘荷的聲音從未如此失落和無助過。她彷佛回到了曾經的深宮冷苑，抱著她唯一的孩子承受著所有人的威逼。 book18.org
拓跋烈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了頭，任憑亂髮遮住了自己的面容，「他已經死了，與其死在背棄和仇殺中，還不如死在鳳鳴下，至少那樣還能有活過的印記和應有的尊嚴！」 book18.org
沐妘荷倒吸了一口長長的涼氣，直到快要窒息時才忍不住喘息。片刻後，她再次轉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往牢門外走去。直到盡頭拐角處，才聽見拓跋烈大聲喊道，「沐妘荷，若我能活，此生非你不娶……若我死了，此生不可再嫁！」 book18.org
沐妘荷只是微錯了腳步，隨後便消失在了盡頭…… book18.org
沐妘荷回到歇處，連衣甲都未褪，便徑直倒在了床榻之上。她終是想的太簡單，他本就不只是十七八的孩子，這些年他所學的，所經歷的早已遠超常人。 book18.org
他說的對，十多年前無論是否被迫，她都做了選擇，為了大沄，為了蒼生百姓，現如今再想扭轉，又談何容易。 book18.org
此一戰，斷牙統帥被擒，壢奴奔逃四散，太子的請表早已送去了雲陽，眼下只待陛下下旨，是就地斬殺還是帶回都城當眾正法。算算時間，最多六七日便會有個結果，而沐妘荷和拓跋烈也僅僅剩下這六七日。 book18.org
戰事已定，白恆自然天天是大宴賓客，尋歡作樂。沐妘荷則將自己關在房中，諸事皆廢，她只是叮囑周慕青托話好生照看拓跋烈，卻再沒去看他，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走出這牢籠和註定的敗局。 book18.org
兩日後的深夜，沐妘荷依舊臥在榻上一動不動，雙眼無神的望著屋頂，腦中回憶的全是這短短兩月來彼此間的過往。 book18.org
想來不免可笑，三十年來，唯一入得自己法眼的男子到頭來竟是自己的兒子，可如此英姿勃發的兒子到頭來竟被豬一般的太子給擒了，而自己的兒子給她的選擇竟除了嫁便是殺。 book18.org
此番種種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book18.org
「大將軍！大將軍！」正當沐妘荷神遊之時，周慕青急切的拍門聲傳來。 book18.org
沐妘荷緩緩起身，打開了門，一眼就發現不太對勁，原本應是寂寥的邊關深夜入耳卻是一片隱約的嘈雜。 book18.org
「出了何事，你如此驚慌？」 book18.org
「將軍，今夜子時過後，偶有關中將士腹痛難忍，原本並未引人注意，可不曾想，短短半個時辰後，整個寒雲的將士皆有此狀，具大夫診斷，乃是中了毒。」 book18.org
沐妘荷原本無神的雙瞳頓時明亮了起來，「中毒？何人何處下毒可曾查明？有無倖免者？」沐妘荷一邊發問，一邊趕忙撤回屋中披掛帶甲。 book18.org
「還未查明下毒之人，應是水源之中下了毒，毒性很強，但卻不致死，只是來勢洶洶。因五千沐箭一直秉承食不同釜，飲不同源，故而倖免，至於其他沐妘便……」 book18.org
沐妘荷猛然怔住了，「你若真是心疼，不妨陪我一起，看看你我忍飢挨餓之能孰優孰劣……」先前獄中拓跋烈的戲言頓時跳入腦中，她這兩日確實未進一水一米。 book18.org
「將軍，怎麼了？」 book18.org
「生擒拓跋烈的將士何在？」沐妘荷抬頭質問道，「屬下這就去查！」周慕青一拱手扭頭就走，沐妘荷便立刻往關頂而去。 book18.org
片刻後，周慕青已然趕到，這次卻比之前更為匆忙，「關中亂作一團，那些人現在一時找尋不到！現瓮城及主關門已被人打開，壢奴已然進了瓮城，直奔主關而來！如今沐箭正從關下趕來，關上除親隨外已無人可用！水牢也尚未填滿。將軍，眼下該如何是好！」周慕青臉色慘白，她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怎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book18.org
沐妘荷聽完，輕哼了兩聲，隨後突然便笑了起來，「烈兒，烈兒，你可真是，我就知道你怎會被白恆擒住……我早說過，他是不世出的帥才，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擒住他的那些將士乃是斷牙假扮，他們知道太子軍編制混亂無度，又知我不會輕易進那樹林。他以自己為餌，將這十多斷牙送進了我等的腹地！」沐妘荷越說越興奮，回頭看著周慕青大聲喊道，「你說他是不是天才，人心軍政無一不通，你說他是不是瘋子，哪有主帥以自己為餌，去演苦肉之計的！」 book18.org
「將軍……」周慕青有些哭笑不得，眼下大軍壓境，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book18.org
這時又有親隨來報，「稟將軍，壢奴先頭已有數百人闖進主關之中了！」 book18.org
「不過幾百人，慌什麼，先放下龍門閘，阻擋後軍。其他人隨我先去地牢！」沐妘荷剛下完令，又立刻舉起手掌，「不，隨我去太子寢宮！」 book18.org
主關門洞中端有一道青銅鑄造，厚約半丈的巨閘，此閘一旦放下，沒個幾十工匠折騰個幾日，便休想升起一寸來。 book18.org
此時，拓跋烈早已從地牢里出來，內應的斷牙帶來了他的龍嘯和鎧甲，穿戴整齊後，便直奔太子寢宮而去。 book18.org
「大都尉，沄軍放了鐵閘，瓮城的斷牙被堵住了！」 book18.org
「讓他們撤吧……」拓跋烈沒有絲毫猶豫的回道。 book18.org
「撤？如今寒雲空虛至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為何不一鼓作氣奪下此關？」 book18.org
拓跋烈頓了下步子，微微轉頭，嗤笑了一聲，「奪下此關？你可知沐妘荷尚在寒雲，她一人便可抵過二十萬大軍，咱們瓮城裡才多少人？若不早撤，恐怕就撤不了了。別廢話了，快去發令，瓮城斷牙全部撤走，讓大當戶按計劃行事！」 book18.org
眾將很快便來到太子住所，白恆已然收到了消息，正慌忙的穿著衣物。出門之時恰巧與拓跋烈碰上。 book18.org
太子殿內的水食均是曄州專供的，故而還有百十個侍衛無恙。兩方一碰，根本來不及說一句話，便廝殺在了一起。 book18.org
白恆乘亂騎上馬，徑直往關下而去，拓跋烈顧不得其他，奪了一匹馬，趕忙追了上去。 book18.org
兩人兩騎一路衝下了山，白恆常年遊獵，馬術倒是極為在行，加上胯下乃是寶馬良駒，一時間拓跋烈竟追他不上。只是下山後，白恆慌不擇路，一頭扎進了林地之中，馬速也不得不慢了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這才緩緩拉近。 book18.org
拓跋烈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前方白恆的背心，他握緊龍嘯，耐心的等待著最後一擊。 book18.org
「烈兒！」沐妘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了過來，拓跋烈微微提了嘴角，心想這女人來的倒是快。 book18.org
還沒等他追上白恆，沐妘荷已然快要追上了拓跋烈，兩騎只隔了半個馬身。沐妘荷一邊追趕，一邊大呼，「烈兒，你不可殺他，無月，慕青還有我三族老小性命都系在他一人身上。若他現在身死，會有很多無辜的人遭受牽連。」 book18.org
「與我何干，白恆今日必死無疑！」拓跋烈惡狠狠的扭頭回了一句。 book18.org
「烈兒，你不要逼我！」沐妘荷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必須攔下拓跋烈，不然不僅僅是身後三族，就連拓跋烈自己，也定無生路。 book18.org
「你若真有本事，便救他試試！」拓跋烈大喝一聲，槍尾猛擊馬臀，頓時又近了一大步。 book18.org
而前方的白恆已經嚇得神魂俱碎，慌亂之際，竟縱馬踩上了一根斷木，頓時馬失前蹄，栽倒在地。 book18.org
拓跋烈眼前一亮，雙腳夾緊馬腹，手肘後撤，直衝而去，白恆躺倒在地，正對上拓跋烈惡鬼一般的雙曈，手腳並用，往後滾爬著。 book18.org
衝到位置後，拓跋烈一勒韁繩，戰馬前蹄騰空帶動馬身扭轉一邊，將早已饑渴難耐的龍嘯讓了出來。 book18.org
就在此時，緊隨其後的沐妘荷，死盯著龍嘯的走勢，眼下她已來不及挑槍擋住龍嘯了，她只有一個機會，便是出槍擊中龍嘯槍桿，只要拓跋烈此一擊未中，她便可攔下他。於是，沐妘荷也勒住了韁繩，踏雪以同樣的動作讓出了鳳鳴來。 book18.org
隨著兩匹駿馬的嘶叫後，癱在地上的白恆，看著眼前一黑一白的馬蹄左右划過後，便是騰空而起如天神般的兩人以及兩柄破風而去的銀槍。他被此情此景壓的動彈不得，只得親眼見證自己宿命的走向。 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拓跋烈突然在馬背上站了起來，盡力的向前傾著身子，在最後一刻扭轉了身形，將右手的龍嘯送的更遠，同時將自己的胸膛轉向了沐妘荷並伸出了左手自下而上，將鳳鳴的槍尖上抬了一尺。 book18.org
拓跋烈的龍嘯一舉擊碎了白恆的護心境，將他的身體牢牢的釘在了地上。白恆絕望的看著月空，慢慢擴散了瞳孔。月亮隨後從雲層中彈出了頭，慷慨的灑下一片銀光，照在了馬背上如雕塑般僵直的兩人身上。 book18.org
除了槍刃穿破血肉的撕裂聲外，沐妘荷已然再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了，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手中的銀槍被一隻手往上撥弄了一下，接著便劈風斬浪般刺入了主動送上前來的胸膛之中。 book18.org
拓跋烈嘗試著想把龍嘯拔出來，可槍扎的太深，他頂著劇痛幾次用力都未能如願，末了，他鬆開了握槍的手，擦了擦自己嘴角不斷滲出的血跡。微微扭頭給了沐妘荷一個爽朗的笑容。 book18.org
「對不住了夫人，我還是沒來得及學會你的槍法……」 book18.org
沐妘荷的顫抖從握槍的指尖開始，逐漸擴散到全身，她緩緩鬆開鳳鳴的槍尾，槍桿隨之彈起，拓跋烈卻被這微弱的彈動擊潰了身體的平衡，徑直向後栽倒了下去。 book18.org
「烈兒！」直到拓跋烈的身體發出沉悶的落地聲後，沐妘荷才撕心裂肺的喊了出來。聲線帶著血淚，如末日將至的哀嚎，將林中的鳥兒驚的四處慌逃。 book18.org
沐妘荷滾落下馬，跌跌撞撞的跑向拓跋烈。 book18.org
「……別……過來！別……讓人看見……」白風烈盡力抬起頭，想阻止沐妘荷的靠近。可沐妘荷早已三步並作兩步跪倒在他身邊，雙眼茫然，渾身戰慄，不知該怎麼觸碰他。 book18.org
白風烈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鮮血從口中噴涌而出。整個上身都微微躬起，沐妘荷趕緊捧住他的肩，將他的頭架在自己的雙膝上，嘴裡卻只是夾雜著哽咽，不住悶哼著，根本說不住一句話來，像是一隻受驚的幼獸。 book18.org
「從來不願聽我的話……」吐出污血後，白風烈反而趕緊輕鬆了一些，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可自小飽經風霜的身體自然有著更為堅韌的耐受力，這樣也好，可以再多看她幾眼。 book18.org
沐妘荷依舊是斷斷續續的悶哼，雙手虛停在她親手刺中的傷口上不住的晃動著，卻遲遲不敢按下。 book18.org
白風烈心裡一陣疼，他慢慢抬起手捧住了沐妘荷的臉頰，「帶著……我的人頭……去救無月和你們的族人吧……然後以為太子報仇之名……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殺你最想殺的人……」白風烈的聲音很輕，帶著曾經的溫柔和愛慕。 book18.org
沐妘荷一句也沒聽進去，她還在想該怎麼處理這個傷口，她偏了三寸，偏了，一定偏了，偏了麼？有沒有偏？往哪偏的？怎麼偏的？偏了麼？ book18.org
豆大的淚滴一粒接一粒的砸了下來，任憑白風烈的拇指如何去擋都無濟於事。 book18.org
「夫人……看著我……」 book18.org
沐妘荷悶哼的聲音越發急促，她換亂的移動著視線，強迫自己看著白風烈同樣滿眼血跡的臉頰。 book18.org
「……不可傷心過久……你的孩子早已去了……只是上天垂憐……命我來陪你月余而已……勿憂……勿念……」 book18.org
沐妘荷很想說些什麼，可她的嗓子完全失去了控制，白風烈綻著微笑，從她的眉間，一直看到嘴角，而後默默補上了兩個字，「……勿嫁……」說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拉住沐妘荷的後脖，將她早已被淚水沾濕的臉頰輕輕帶到自己的眼前，緩緩吻住了她的雙唇。 book18.org
閉上雙眼前，白風烈在她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們註定會輸……但我會讓你贏！」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