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分擔book18.org
🏥 市婦幼保健院 懷孕六個半月book18.org
B超探頭壓在顧婉音的肚子上，螢幕里那個小東西正在吃手。醫生說已經快三斤了，發育正常，胎位也正。她躺在檢查床上，歪著頭看螢幕，嘴角翹著。book18.org
陸景深站在旁邊。這次他沒有站牆角，而是站在她右手邊，離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離。她伸手，他把手遞過去。她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冰的。book18.org
「你手怎麼這麼涼。」book18.org
「緊張。」book18.org
B超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聽到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之後，從鼻子裡輕輕噴出來的氣音。「你緊張什麼？都做了多少次產檢了。」book18.org
「不知道。每次都緊張。怕他忽然不踢了，怕數據不好，怕醫生皺眉。」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以前我以為控制一切就不會怕。結果發現，怕的東西越多，才越像活著。」book18.org
醫生列印了B超單遞過來。「一切正常。下次產檢四周後。」book18.org
回到家，顧婉音往沙發上一坐，兩隻手撐著後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肚子比一個月前又大了一圈，站起來已經看不到自己的腳。走路要後仰才能平衡，上樓梯要扶著欄杆一步一步挪。book18.org
陸景深端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book18.org
「腰疼？」book18.org
「嗯。後腰。酸了一整天了。醫生說子宮往前長，腰後面那塊肌肉一直在代償。」book18.org
他繞到她身後，把兩隻手放在她後腰上。拇指按在脊柱兩側的腰肌上，力道適中，從下往上慢慢推。她的頭往後仰，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學會按摩的？」book18.org
「沒學會。只是在試。」book18.org
拇指沿著脊柱兩側往上推，推到肋骨下緣，然後往回滑，滑到尾骨。反覆幾次之後，他的手指找到了她腰上最僵硬的那一塊。左邊腰窩正上方，一塊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肌肉。他用力按下去，她悶哼一聲。book18.org
「疼？」book18.org
「酸。但舒服。」book18.org
他的拇指在那塊肌肉上打圈，一圈一圈，力道從輕到重。她閉著眼，感覺到那塊硬邦邦的肌肉在他的指腹下慢慢鬆開了。她的身體也跟著松下來，整個人陷進沙發里。book18.org
「你手指比以前熱了。」book18.org
「以前很涼嗎？」book18.org
「以前你碰我的時候，手指總是涼的。開會太久了涼，坐車太久了涼。」她頓了頓，「但今天熱。」book18.org
「因為你腰太酸了。肌肉發炎的時候溫度高。」book18.org
「你就不能浪漫一點？」book18.org
「我說實話就是浪漫。」book18.org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他的手從後腰移到她肩膀上，拇指按在肩胛骨內側的凹陷處。那裡的肌肉也很緊。六個月的身孕讓她整個人的重心往前移，肩膀不自覺往前傾，肩胛骨之間的肌肉一直在用力。book18.org
他按了一會兒肩膀，動作和節奏還是在摸索。但他沒有問「對不對」，也沒有問「力道行不行」。他只是在按，然後從她身體的反應里判斷要不要調整。她吸氣重了，他就輕一點。她肩膀往下沉了，他就加重一點。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指從肩膀滑到她的後頸。拇指按在頸後正中，力道很輕，沿著髮際線往上推。她的頭往前垂，下巴幾乎碰到胸口。他的手托住她的額頭，輕輕把她的頭抬起來。book18.org
「睏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先去床上。別在沙發上睡。」book18.org
她睜開眼，轉頭看他。他站在沙發後面，低頭看著她。這個角度她很少看到，從下往上，能看清他下頜的弧度、喉結的凸起、眉毛的走向。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算計，沒有任何隱忍，只有一種她不熟悉的安靜。book18.org
「景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變了。」book18.org
「哪裡變了？」book18.org
「以前給你按摩，你會說等一下，先把這份文件看完。今天你沒看手機。」book18.org
他把手機從褲兜里拿出來，螢幕朝上，放在茶几上。螢幕是黑的。靜音模式。她看著那個黑屏，想起五年來無數個夜晚，他躺在床的另一側，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他的下巴，她在黑暗中等那道光滅掉。現在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關了靜音，給她按了二十分鐘的腰。book18.org
她把他拉下來，吻了他。book18.org
他的嘴唇還是乾燥的。和五年前一樣，和三個月前一樣。但他的反應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接吻的時候，身體會僵半秒，好像在切換模式，從工作模式切換到丈夫模式，中間有一個短暫的卡頓。這次他沒有卡頓。他直接回應了她，嘴唇張開，手指從她後頸移到臉頰，托著她的下頜，拇指輕輕按在她耳垂下方。book18.org
吻了很久。不像他們以前的吻。以前的吻有目的，是前戲，是進入的前奏。這個吻沒有目的。它就是它自己。是她在告訴他，謝謝你的按摩。是他在告訴她，我學會了認真的面對你。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他嘴上移開，沿著下頜線滑到他的耳垂。含住。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收緊了。她往下移，嘴唇貼著他的脖子，舌尖在頸動脈的位置輕輕劃了一下。他的脈搏在她舌尖下跳得很快。book18.org
「到床上去。」她說，聲音悶在他頸窩裡。book18.org
他把她扶起來。她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走路慢得像一隻企鵝。他走在她後面，一隻手扶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幫她推開臥室的門。她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氣。孕晚期連坐下這個動作都要調整呼吸。book18.org
「累的話就躺下。」book18.org
「不累。我要幫你。」book18.org
她伸手解開他的皮帶。動作不快，但很穩。拉鏈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晰。她把他的褲子往下拉，灰色平角內褲已經被撐出了一道清晰的弧度，頂端一小片深色濕痕。她低頭含住那團濕痕上面最硬的位置，隔著棉布輕輕吸了一下。他的腹肌抽動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抬起，懸在她頭髮上方，沒有按下去。book18.org
她拉下他的內褲。陰莖彈出來，龜頭碰到了她的人中，在她嘴唇正上方留下一小滴透明的濕痕。她握住了莖身，手指環繞，拇指按在龜頭下方的系帶上。這個位置她知道，是他最敏感的地方。book18.org
她伸出舌尖，在那道系帶上輕輕劃了一下。他的呼吸變成了三長一短。她認得的節奏。她張開嘴含進去。龜頭滑過下唇，滑過牙齒，滑上舌頭。他的陰莖在她嘴裡，觸感和以前一模一樣，血管的紋理，龜頭的弧度，系帶的敏感度。她閉上嘴唇包住牙齒，開始慢慢移動。book18.org
他的手指終於落下來，不是按，是輕輕攏著她的後腦勺，指尖穿過髮絲。她加速了。唾液沾濕了莖身，嘴唇進出時發出輕微的水聲。她抬起眼看他，他的頭微微後仰，喉結暴露在檯燈光下，上下滾動。book18.org
然後她感覺到他在克制。他的腹肌緊得像石頭，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主動頂進她的喉嚨。他在忍，不是忍射精，是忍那種想要掌控節奏的本能。以前他做愛是程序化的，先左後右各揉三下乳頭，然後往下走。現在他把自己完全交給她來控制。book18.org
她加快速度、收緊嘴唇、用舌尖頂住系帶。他射了。精液衝擊在她的喉嚨口，滾燙的。她咽下去的時候她的喉嚨夾了一下他的龜頭，他又抖了一下。她鬆開嘴唇，莖身從嘴裡滑出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頭看他。book18.org
「你剛才在忍。」book18.org
「嗯。」book18.org
「忍什麼？」book18.org
「忍那種想控制的本能。你含住我的時候，我腦子裡有個聲音一直說應該按你的頭，應該插得更深，應該讓你按我的節奏來。以前我一直這樣。但我忍住了。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可以不控制。至少在你面前。」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跪在地上求她留下的認真，是那種對自己也誠實的認真。他終於承認他一直在控制，也終於在嘗試放下。book18.org
「躺下。」她拍了拍床。book18.org
他躺下來。她側身躺在他旁邊，用枕頭墊著腰和肚子。然後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上。乳房在孕期脹大了很多，比之前更飽滿。乳頭顏色深紅，凸起。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乳尖，她的身體彈了一下。book18.org
「太敏感？」book18.org
「一點點。你可以輕一點。」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乳暈上畫圈，輕得像在摸一層薄紗。她閉上眼，感受那種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感覺。不是激情，是溫柔。是六個月身孕讓她行動緩慢之後，他也跟著慢下來的溫柔。book18.org
然後他的手往下滑。手指探進她內褲里，指尖碰到陰蒂的時候，她的腰拱了一下。但他沒有繼續。他把手抽出來，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我想先感覺一下他。」book18.org
她平躺下來。他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胎兒的腳正好頂在肚臍右側，他感覺到了。然後他把耳朵移開，換成手掌。掌心貼在那一小塊凸起的皮膚上，等了很久。胎兒又踢了一下。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是不是還要？」book18.org
「要。」book18.org
「但醫生說孕晚期不能太刺激。會引起宮縮。剛才口交已經讓你很興奮了吧。」book18.org
「所以你要快。」book18.org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拿她沒辦法的無奈。他重新把手指探進她內褲里，這次他沒有試探，直接找到陰蒂，用指腹輕輕按壓。一圈，兩圈，三圈。力道和速度都控制得很好，不是他以前那種規律的、機械的節奏。是活的。會變。會問她。這裡？還是這裡？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到了。陰道收縮，大腿夾緊了他的手腕。高潮的時候她的肚子晃動了一下，胎兒在裡面翻了個身。她喘著氣，看著天花板。檯燈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book18.org
「怎麼樣？」他問。book18.org
「比以前好。」book18.org
「比以前好，還是比他差？」book18.org
顧婉音愣住了。這是陸景深第一次主動提起陸景辭，不是質問，不是嫉妒，不是那種咬著牙的「你剛才在想他」。他躺在她旁邊，手指上還沾著她的體液，問她和他弟弟比怎麼樣。語氣很平。像在問她今天的蛋炒飯咸了還是淡了。book18.org
「不一樣。」book18.org
「哪裡不一樣？」book18.org
「他碰我的時候，我從頭到尾都知道是他。你碰我的時候，我以前一直在想他。但今天沒有。」她轉過頭看他，「今天我只想到你。」book18.org
陸景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手從她內褲里抽出來，放在她的肚子上。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什麼夠了？」book18.org
「有這個答案就夠了。我不跟他比。」book18.org
他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的肚子夾在兩個人中間，像一座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小島。胎兒在島上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睡了。」陸景深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他不踢了。每次你高潮之後他都要翻個身，然後睡。上次B超也是。」book18.org
「你在記這個？」book18.org
「嗯。我在學。」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陸景深去開門。陸景辭站在門口，黑色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book18.org
「天成實業的錢，追回來了一半。」他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几上，「供應商簽字了。下周一帳上的窟窿能補上一千萬左右。剩下一半分三期，明年六月之前結清。」book18.org
陸景深拿起文件翻了翻。公章、簽字、日期，齊全。book18.org
「你跑了多少次？」book18.org
「三次。第一次他說要我們提供原始合同。第二次他說要核實貨物。第三次他看到我帶了律師，就簽了。」book18.org
陸景深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看著弟弟。襯衫是熨過的，但皮鞋上全是灰。天成實業那個供應商在遠郊，從市區開車過去要兩個多小時。他跑了三次。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陸景辭愣住了。book18.org
「你剛才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謝謝。」book18.org
客廳安靜了。這是陸景深這輩子第一次對他弟弟說這兩個字。不是因為客氣。是因為那兩個多小時的路，因為那些合同上的鉛筆標註，因為這些本來不是他該做的。book18.org
陸景辭把腳上的鞋蹭了蹭。book18.org
「鞋在門口蹭過了。」book18.org
「不是灰的事。我在想你怎麼回。」book18.org
「不用回。給我杯水。」book18.org
顧婉音從臥室里慢慢走出來，挺著大肚子。陸景辭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比上周大了。」book18.org
「你上周也這麼說。」book18.org
「因為每次見你他都大了。」他把一杯水喝完，站起來，「我先走了。明天法務部有審計的人來。媽那邊材料還缺一份她簽字的文件，讓她明天送過來。」book18.org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婉音。book18.org
「讓他多給你按按腰。你走路的樣子一看就是腰在疼。」book18.org
門關上。book18.org
顧婉音靠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個牛皮紙袋。一千萬追回來了。陸母的窟窿從兩千萬變成一千萬。自首的時候金額越小，判得越輕。然後是陸景深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喝不喝湯？冬瓜排骨。今天下午燉的。」book18.org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手放在肚子上，胎兒正在輕輕地踢。六個月了。再過三個多月他就會出來。出來以後，他會有一個在法律上叫陸景深父親的人，一個在血緣上叫陸景辭父親的人，一個叫陸母奶奶的人。而她的任務，是讓他在這個扭曲的家裡，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是這個家最正常的部分。book18.org
# 第十九章 產前book18.org
🏠 顧婉音和陸景深的家 懷孕七個月book18.org
顧婉音站在體重秤上，低頭看不到數字。肚子太大了，擋住了一切。她用腳尖點了點秤面，等液晶屏的讀數跳出來，然後往後退一步，側著身子看清了：比孕前重了二十二斤。醫生說最後三個月還要再長十來斤，讓她控制碳水，多吃蛋白質。她記住了。然後轉頭就忘了。book18.org
客廳里堆滿了東西。嬰兒床的零件散了一地，陸景深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把六角扳手，面前是一張攤開的安裝圖紙。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圖紙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皺著眉頭的樣子像在面對一份未解的商業合同。book18.org
「你會裝嗎？」book18.org
「在學。」book18.org
她把螺絲刀遞給他。book18.org
「這裡。圖紙上說這塊板要反過來。」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你知道你剛才裝反了？」book18.org
「我沒裝反。是它設計有問題。」book18.org
「你弟弟上次來看了一眼圖紙就搞定了。他以前在車行修過車。」book18.org
他把螺絲刀插進螺絲槽里，擰了三圈，然後停住了。book18.org
「他來過？」book18.org
「上周。你不在。他買了嬰兒車和一些東西送過來。看到床沒裝好，就蹲在地上裝了一個下午。」book18.org
陸景深沒有接話。他把螺絲繼續擰緊。螺絲刀在他手裡轉得越來越快，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book18.org
「你酸了。」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的拇指又在摩挲了。每次你有話說不出口，你的拇指就這樣。」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拇指在扳手上快速來回摩擦，指節已經發白了。他把扳手放在地上，抬頭看著她。book18.org
「我不是酸他裝嬰兒床。我是酸他有整整一個下午。我最近在應付高利貸展期、幫我媽準備自首材料，每天回家你已經睡了。我也想替你裝嬰兒床。」book18.org
他把最後一塊床板固定好，擰完最後一顆螺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後一步看著那張裝好的嬰兒床。白色實木，帶輪子，床欄可以調節高度。沒有瑕疵。連床墊都鋪得平整，四個角嵌得嚴絲合縫。book18.org
陸母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她拎著兩個保溫袋，站在玄關換鞋，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珍珠項鍊還掛在脖子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book18.org
「這是今天的。這是明天凍起來的。冬瓜排骨和鯽魚豆腐，都是催奶的。」她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然後走到客廳，在嬰兒床邊停下來，低頭看了很久。沒有用手指去摸，只是站在床邊安靜地看。好像那裡面已經睡了一個孩子。book18.org
「明天早上九點。」陸景深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我陪你。」book18.org
「不用。我帶了律師。你在家陪婉音。她快八個月了，不能沒人。」book18.org
陸景深沒有堅持。他把茶壺放下，坐在母親對面。陸母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端著。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表情。book18.org
「這些年，能用的方法我都用了。從公司走帳補你的債，用天成實業平你爸的窟窿，安排借種保住孩子。每一件事我都覺得是錯的，但每一件事我都做了。做完了，我告訴自己這是為陸家好。其實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辦。」book18.org
陸景深沒有說話。book18.org
「當年你爸出事的時候，我應該在那個時候就報警。讓你爸自己承擔他做的那些事。但我沒有。我想保護你們。保護他的名聲。結果把你們全都拖下了水。讓你用股權去借錢，讓景辭從小就覺得自己是個替代品，讓婉音咬著枕頭默不作聲。這些帳現在全得還。」book18.org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嬰兒床前。這次她伸出手了。手指輕輕放在床欄上，沒有摩挲，只是放著。book18.org
「如果孩子將來問起來，他有兩個父親，一個奶奶進了監獄。你不需要替他編任何故事。你只需要把這個消息發給我，獄裡有探視，我當面跟他解釋。」book18.org
陸景深站起來。book18.org
「媽，」book18.org
「不要安慰我。安慰的話留給婉音。她是懷孕的人。我只是去坐牢，不是去死。」book18.org
她在玄關換鞋，拉開門。顧婉音忽然喊了一聲，book18.org
「媽。」book18.org
陸母轉過身。顧婉音還坐在沙發上，肚子大得讓她沒法站起來送，只能一手扶著腰，一手擱在隆起的小腹上。book18.org
「孩子滿月的時候，我讓他認你。不是叫你奶奶，是讓他知道你是誰。」book18.org
陸母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有出聲。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了。book18.org
晚上九點，顧婉音側躺在床上，肚子下面墊了一個孕婦枕。陸景深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放在她肚子上。胎兒在踢，力道比上個月大了很多，隔著肚皮能看到腳丫頂出來的小鼓包。book18.org
「你媽說她不要安慰。但她最需要安慰。」顧婉音的聲音悶在枕頭裡。book18.org
「她這輩子就沒被人安慰過。我爸死的時候，她當著所有親戚的面一滴眼淚沒掉。晚上我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在房間裡一個人哭。我站在門口不敢敲門。我怕她發現我知道了，會更難受。我們陸家的人都是這樣。不會接受安慰，也不會給別人安慰。」book18.org
「你以前也是這樣。現在好一點。至少你會說對不起了。你說對不起了三回了，每一回我都數著。」book18.org
「才三回？」book18.org
「三回半。第四回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檯燈的光讓他半邊臉亮著半邊暗著。他伸出手放在她臉頰上，拇指輕輕按在她的眼角，那裡因為孕期疲勞多了一小條細紋。book18.org
「那就先說第四回。對不起。裝嬰兒床裝到一半吃了景辭的醋，浪費了你十幾分鐘。」他把手指從她眼角移開，很認真地看著她，「以後裝嬰兒床這種事，我讓你來盯。他裝得好你就讓他裝，我負責把接下來的日子活成一種你們不用咬枕頭的、可以隨時出聲也可以隨時發脾氣的日子。」book18.org
她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沒有算計，沒有隱忍，沒有那種被債撐開的薄薄的膜，只有一種終於平靜下來的深褐色。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臉頰上。book18.org
然後她吻了他。book18.org
嘴唇碰到嘴唇的時候，她的肚子踢了一下。很大的幅度，整個孕婦枕都晃了晃。陸景深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覺到那隻小腳正在用力頂他的掌心。book18.org
「他踢你是因為你壓到他媽的肚子了。」book18.org
「也可能是因為你親他媽。」book18.org
同一時間，陸景辭在辦公室里把最後一份資料放進碎紙機。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紙頁被切成細條，落在廢紙簍里。天成實業的舊帳，凡是與陸母個人責任無關的、與公司經營無關的、純屬陳年爛帳的部分，他在過去三周里逐份確認，該銷毀的銷毀，該封存的封存。不是替誰隱瞞，是不讓這些舊帳在明天的庭審上被對方律師拿來當攻擊武器。book18.org
明天他媽要上庭。他可以恨她。從他差點被送給那個陌生人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恨她。但他花了六個多月，從第一次跨進客房的那一刻算起，把這些恨一層一層剝開，發現恨的底下不是恨。是想要被承認。對陸母是如此，對他哥也是如此。book18.org
他把碎紙機關掉，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內線。book18.org
「哥。明天上庭，你陪媽去。」book18.org
「她說不用，」book18.org
「她說不用的意思是要。早半個小時到法院門口等她，不要跟著她進去。讓她自己走進那扇門。她這輩子什麼事都替你們扛在前面，這一次讓她自己走過去。你站在台階下面看，讓她知道有人在等她把門重新推開。」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陸景深的聲音傳過來，只有兩個字。book18.org
「好。」book18.org
頓了頓又道：「嬰兒床裝好了。剩了幾顆備用螺絲，下次你來的時候帶上螺絲刀，檢查一下我有沒有裝錯。婉音不信任我。」book18.org
# 第二十章 結局book18.org
🏛️ 市中級人民法院 三月底book18.org
陸母站在被告席上。book18.org
頭髮盤得比平時更高，珍珠項鍊摘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沒有化妝。嘴唇乾裂，唇角有一小道結痂的口子。她全程沒有回頭看一眼旁聽席。book18.org
檢察官念起訴書的時候，她的手指放在身側，微微攥著衣角又鬆開。反覆幾次。那個動作讓旁聽席上的陸景深忽然想起自己，他緊張的時候，拇指也會在膝蓋上來回摩挲。book18.org
判決很快。挪用資金罪成立，自首情節認定，積極退贓，退還全部贓款。有期徒刑兩年，緩刑三年。法槌落下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個句號被按在紙面上。book18.org
法警打開被告席的圍欄。陸母從裡面走出來，走進走廊的陽光下。她的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穩定，和三十年前走進董事會會議室時一模一樣。陸景深站在台階下面。停車場的入口處，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剪影。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了。book18.org
「車停在哪？」book18.org
「停車場B區。」book18.org
「走吧。回家。」book18.org
他從她手裡接過那個沒有裝什麼東西的布袋子。兩個人並排走過法院門前的台階。三十八級。他數過。每一級他都在想，如果沒有她，陸家在他爸死的那天已經垮了。她用了錯誤的方式，但她是唯一一個在那個位置上撐了六年的人。book18.org
走出法院大門，陸母忽然停住了腳步。台階下站著陸景辭，靠在卡宴的車門上。他沒有穿西裝，還是那件灰色T恤，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看到他們出來，他把手臂放下來。book18.org
「上車。」他拉開后座車門。book18.org
陸母看著他，時間久到能聽見法院門口的旗杆上旗幟被風吹動的聲音。然後她坐進了后座。他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陸景深上了副駕。book18.org
車裡沒有人說話。收音機開著，交通台在播報早高峰的路況。前方有一起交通事故，請繞行。陸景辭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小路。樹蔭從車窗上滑過去，一道一道，陸母看著外面的街道，街邊有個老太太在遛狗，一個學生背著書包在等公交。她看了很久，好像她在這個城市住了六十年，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些。book18.org
車子停進陸家大宅的車庫，陸景辭熄了火。陸母沒有下車，從後視鏡里看著小兒子的眼睛，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深褐色眼睛。book18.org
「你不恨我了？」她問。book18.org
「恨。」他說，「但不是全部。有一部分恨我爸，有一部分恨你，有一部分恨我自己。但還有一部分，從那天你說婉音應該參與所有決定開始，就不恨了。」他頓了頓，「媽，你是我們家唯一一個會扛事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扛得所有人都恨你的人。你累了。坐完這兩年緩刑，別管公司了。讓我和我哥來。」book18.org
陸母沒有回答。她推開車門，走進那扇她守了六年的家門。book18.org
🏥 市中心婦幼保健院 四月book18.org
顧婉音在凌晨三點破了羊水。book18.org
她輕輕推醒身邊的陸景深。他花了三秒才反應過來，然後從床上彈起來，那條她費了很大功夫才為他挑選的領帶被他碰掉在地上。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扣子全部扣錯了位置，走到門口又回來拿車鑰匙，走到門口又回來拿產檢檔案袋。她看著他這個樣子忍不住想笑，但宮縮來了，疼得她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他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開車門。扶她上車的動作輕得像在搬一件隨時可能碎掉的瓷器。book18.org
「別緊張。」book18.org
「我沒有緊張。」他把車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去，「我在想今天是周四，不限行。」book18.org
進產房之前，她讓他給陸景辭打電話。他撥了號碼說了一句「婉音要生了」，然後掛了。不到半小時，陸景辭出現在產房走廊盡頭，還是那件灰色T恤，領口濕透，車鑰匙還攥在手裡。他站在離產房門口最遠的位置，靠在牆上。book18.org
兄弟倆一人一邊。隔著產房大門的寬度。沒有對視，沒有對話，像兩個站崗的哨兵。產房裡每一次傳來聲響，陸景辭的手就會在身側攥緊一次。陸景深則站得筆直，拇指在膝蓋上快速摩挲，他忘了自己沒穿西裝褲，睡褲上沒有膝蓋線。book18.org
「你扣子扣錯了。」陸景辭開口。book18.org
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從第四顆開始往上全錯位了。book18.org
「你領子裡有紙屑。茶包紙袋沾的，一整天了。」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把目光從對方身上移開，繼續站崗。book18.org
七個小時的產程。醫生中途出來兩次，第一次說開了三指，第二次說胎心有點快。後來宮口開全了。產房的門第三次打開的時候，護士推著一輛小床出來，小床的透明塑料盆里放著一個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嬰兒，臉皺巴巴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眼睛還閉著，嘴唇微微翕動。book18.org
「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book18.org
護士話音剛落，陸景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僵住了。他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臉，小傢伙額頭上有一小塊半透明的胎脂沒擦乾淨。他在B超里看過他吃手，在胎心儀里聽過他的心跳，在顧婉音的肚皮上感覺到他的腳丫頂出來。現在他在透明塑料盆里，安靜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聲極小極細的哼唧，像在確認外面這個世界確實是存在的。小傢伙閉著眼咧了咧嘴，露出還沒長牙的牙齦，那種毫無來由的笑容讓陸景深差點在走廊里掉下淚來。book18.org
然後小床被推到陸景辭旁邊。他站的位置離產房門口最遠，護士推過去的時候剛好停在他面前。book18.org
嬰兒睜開了一隻眼。只有一隻，另一隻還黏著。那隻睜開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陸景辭自己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他看著那孩子，他無法在法律世界裡名正言順地認領的孩子，那孩子用他父親的深褐色眼睛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辨認什麼。然後重新閉上，打了個哈欠。book18.org
陸景辭的手抬起來，想碰，在半空中停住。又放回身側。book18.org
護士把小床推走了。產房的門重新關上。走廊里剩下兄弟兩個。遠處嬰兒室的方向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然後第二聲接上，第三聲。三個新生兒此起彼伏地哭著，像在比誰的肺活量更大。book18.org
「他睜眼看你了。」陸景深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像你。」book18.org
陸景辭沒有說話。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book18.org
「以後你每次來，不用等到年節再說。」陸景深開口，聲音有些啞，「鑰匙你有。來的時候我如果在開會，你直接上樓。」book18.org
「你確定？」book18.org
「不確定。但先這樣。」book18.org
顧婉音躺在病床上。頭髮全濕了，貼在額頭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她剛完成了一場漫長的戰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又灌滿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陸景深推門進來，在她額頭上放了一個極輕的吻。然後是陸景辭進來，在她床邊站了很久。book18.org
「六斤八兩。你那天在B超室里說他大概六斤，你說他大一些了。」他看著她，「B超估得挺准。你疼了多久？」book18.org
「七個小時。」book18.org
「他以後如果不好好對你，」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揍他。」book18.org
她伸出手。他握住。他的手指乾燥而溫熱，和第一次在廚房裡跪在他面前含住他時觸到的那雙手一模一樣。只是現在這雙手不再握著她的後頸，而是握著她產後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拇指輕輕按在她手背上。她沒有拉近，也沒有鬆開，只是把他食指上那道淺淺的白印貼在自己掌紋里。而陸景深站在門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不是默認，是見證。book18.org
「名字呢？」陸景辭問。book18.org
「還沒定。」book18.org
「你們慢慢想。我只有一個建議，不要叫景宇。」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小時候鄰居家的土狗叫阿宇。」book18.org
她笑了，笑得眼角擠出了細紋。book18.org
下午出院。book18.org
陸景深去辦手續。陸景辭開車把顧婉音和嬰兒送回家。車停在樓下，他沒有熄火。她抱著孩子坐在后座，嬰兒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耳邊。book18.org
「你要上來嗎？」book18.org
「不上去了。公司下午有會。」他看著後視鏡，「孩子滿月的時候，我再來。你們先回去。」book18.org
她抱著孩子下了車。走到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深褐色的眼睛看著她和孩子。他沒有揮手，只是微微點了一下下巴。她點了回去。這是他們之間最簡單的交流，比任何一句承諾都更重。book18.org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鏡子裡映出一個抱著新生兒站在上升光線下的女人。她看起來有些倦，但神色之間並沒有那種被迫妥協的委屈，也沒有需要向誰證明什麼的急切。她只是平靜地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book18.org
三天後。book18.org
陸家大宅的客廳重新布置過。嬰兒床放在沙發旁邊，奶瓶消毒器在廚房裡嗡嗡作響。顧婉音坐在沙發上，動作已經熟練了不少，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等他打嗝。嬰兒趴在她肩膀上，臉埋在媽媽的頸窩裡發出含混的哼唧聲。她低頭嗅了嗅他頭頂，那股若有若無的奶香，如今成了這棟老宅里最不講道理的新主人。book18.org
陸母坐在她旁邊，動作很慢很輕，把嬰兒的指甲剪一個一個碼好，放進收納盒裡。book18.org
「你小時候抓你媽的臉。你媽說你每次吃奶都要掐她。」她頓了頓，「景深也是。景辭不掐，他只啃自己的手，啃到兩歲。」book18.org
顧婉音把睡著了的孩子放在嬰兒床里。睡夢中他把一隻拳頭舉過頭頂，做出投降的姿勢。和B超里一模一樣。book18.org
門鈴響了。陸景深開的門。陸景辭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是兩盒草莓和兩罐啤酒。他走進客廳，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把啤酒放進冰箱。然後走到嬰兒床前，低頭看著裡面那個正在睡夢中舉起拳頭的孩子。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被他踢歪的毯子重新蓋好。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習慣性地走向餐桌最遠的位置，那個離所有人隔了一個座位的角落。book18.org
顧婉音沒有叫住他。她只是用視線掃過陸景深，然後往餐桌方向輕輕推了一下空氣。這個動作做得極輕，輕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知道丈夫看懂了。book18.org
陸景深走到餐桌前，把自己慣常的主座拖出來，放在他身邊那個空位旁邊。沒有語言，只用位置示意。陸景辭站了片刻，然後坐下了。兄弟倆隔著一個桌角並肩坐著，陸母坐在對面。四個人都不說話。廚房裡排骨湯咕嚕咕嚕地響，奶瓶消毒器的提示音叮了一聲，樓上傳來嬰兒夢中斷續的抽搐式呼吸。book18.org
窗外四月末的暮色從落地窗灑進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疊著影子，各自都有些歪斜，卻沒有一根散落在畫面之外。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