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怪誕】(3-4)book18.org
作者:看到文青就會死book18.org
2026/07/10 發布於 uaa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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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噩夢伊始book18.org
螢幕上綠皮膚的殭屍剛張著爪子撲過來,我攥著鍵盤一通亂按,扭頭就沖旁邊吼:「草,大牛你瞎啊?抓我幹什麼!剛才我變殭屍都沒撓你!」book18.org
坐在旁邊的黑壯胖子撓著後腦勺憨笑,指尖還沾著辣條的紅油:「沒看清沒看清,人擠成一團都長一個樣。」book18.org
我沒搭理他,又戳了戳另一邊戴眼鏡的白凈瘦子:「昆子你能不能快點?我們都打完一把了!」book18.org
昆子盯著螢幕上反覆彈出來的「密碼錯誤」,臉都白了:「壞了,我號被盜了!肯定是三年級那孫子——」book18.org
話沒說完,我後耳根突然被狠狠擰住,一陣鑽心的疼順著耳朵尖竄到後腦勺。book18.org
「誰啊?」我嘶地倒抽一口冷氣,歪著脖子回頭——book18.org
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book18.org
媽媽就站在我身後。book18.org
肩上挎著那個磨毛邊的藍帆布包,帶子攥得發白。book18.org
褲腳沾著半腿村路的泥,鞋面蒙著灰。book18.org
臉冷得像結了冰,眼裡翻著火,嘴唇用力抿成一道發白的線。book18.org
「啪——」book18.org
巴掌帶著風掃過來,結結實實抽在我臉上。半邊臉瞬間麻了,緊跟著火燒火燎地疼,耳朵里嗡嗡直響。book18.org
「回家。」book18.org
兩個字,冷得像冰碴子。book18.org
她轉身就往門口走,帆布包甩得帶風。book18.org
大牛和昆子縮在椅子上,大氣都不敢出。book18.org
我拖著發軟的腿跟在後面。book18.org
厚棉布帘子一放,身後的喧囂猛地被隔在外面。book18.org
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砸得心口發慌:媽媽怎麼回來了?book18.org
日頭曬得後頸發疼,風卷著土迷了眼。book18.org
我踩著她的腳印往前走,恍惚間腳下干硬的浮土變成了凍硬的雪——正月初五,她就是踩著這場雪走的。book18.org
過完年在家待了不到五天,又走了。book18.org
走的時候在老槐樹下抱著我,反反覆復叮囑要聽話、好好吃飯,我攥著她的羽絨服不放,可那光滑的料子怎麼握都握不住。book18.org
哐當一聲車門閉合,綠白公交壓著凍硬的黃土咯吱咯吱地響,載著她越開越遠。book18.org
現在她又回來了。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book18.org
走到家,爺爺奶奶已經在門口等著。book18.org
「在哪找到的?又是網吧?」爺爺整張臉皺在一起。book18.org
媽媽臉色發黑,沉默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我都不知道他這麼膽大,放衣櫃里的錢,他從裡面拿了六十多。」奶奶焦急地說道。book18.org
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偷錢的事也被發現了?雙腿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進來!」院子裡傳來媽媽的怒斥。book18.org
我哆哆嗦嗦走進院子。黃豆夾著尾巴躲在橘子樹後,縮成一團黃影。book18.org
「跪下!」book18.org
我腿一軟,跪在了地上。book18.org
媽媽拿起靠在門口的那根木棍,便往我身上抽。book18.org
木棍擦著空氣在耳邊響起呼呼的破空聲,然後啪的一聲落在身上,疼得我哇地哭了出來。book18.org
那根棍子——青黑色的樹皮,兩道交錯的樹紋纏在棍身上——去年夏天我撿到它的時候,還舉著它跑去陳猴家炫耀。book18.org
現在它落在我背上,一下接一下。book18.org
「我在外面辛苦掙錢供你上學,你在家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上網?偷錢?」媽媽的聲音嘹亮,可尾音里夾了一絲抖。book18.org
手上卻不停。book18.org
「走的時候怎麼跟你交代的?是不是讓你聽話?為什麼不聽話?真是長本事了,還學會偷錢了?以後想當個小偷?」book18.org
她邊說邊使勁對著我的背抽,整個背部火辣辣地疼成一片。我不敢躲,也不敢跑,只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面前干硬的土地上。book18.org
哐當一聲,她把木棍扔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她胸口不斷起伏,散亂的頭髮粘在臉頰上,眼眶通紅,裡面閃爍著淚光。book18.org
挨打的是我,她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book18.org
「自己好好跪在這想,讓你起來你再起來。」她抬手擦了擦眼,轉身進了堂屋。book18.org
我跪在院子裡。膝蓋底下細微凸起的土塊越硌越疼,背上的傷一陣接一陣湧上來,每疼一下,腦子裡就閃過一截畫面。book18.org
我想起第一次跟昆子去網吧的那個星期天。book18.org
掀開厚帘子鑽進去的時候,心跳得咚咚響。book18.org
螢幕上的殭屍嘶吼著撲過來,手指按在鍵盤上都在抖。book18.org
從那以後就停不下來了。book18.org
放學去,中午吃完飯騙爺爺奶奶說去學校,站在別人椅子後面一看就是一下午,手指在褲兜里跟著按鍵盤。book18.org
後來開始偷錢。book18.org
第一次從奶奶的鐵盒子裡拿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一塊錢攥了一路都攥熱了。book18.org
一塊,兩塊,三塊。book18.org
最多那次拿了十塊,帶著大牛昆子在網吧泡了一整個下午。book18.org
直到那次逃課打遊戲打到三點,被老師跟三個爺爺堵在校門口。book18.org
可我還是沒忍住。星期天照去。book18.org
堂屋裡傳來爺爺蒼老的嘆氣聲:「唉,這孩子不能在家了。我們兩個管不住他了,再待在家就廢了。他老師說這孩子聰明,是個讀書的料,不能就這麼毀了。」book18.org
「給春霞打個電話吧,她在市裡賣衣服那麼久了,讓她找找關係,看看能不能轉到市裡上學。」奶奶的聲音。book18.org
屋子裡沉默了很久。最後,媽媽輕輕說了聲「行」。book18.org
我膝蓋快要撐不住了。book18.org
就在快要趴到地上的時候,媽媽出來了。book18.org
她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我膝蓋上的土。book18.org
動作很輕,但語氣還是硬的:「知道受罪了吧?這一次就讓你長個記性。」book18.org
晚上,我趴在床上。媽媽的手指沾著藥膏在我背上來回抹,碰到腫起來的地方我就嘶地一抽。book18.org
「下學期跟我去市裡。」book18.org
我扭過頭看她。她沒看我,盯著我背上的傷。book18.org
「你姑姑找好人了。」book18.org
我轉回頭,把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城市——《家有兒女》里那種高樓、軟沙發、亮地板、爬上爬下的床——忽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里,曾經夢想中的生活,突然變得離我只有一步之遙,讓我有些不敢相信。book18.org
背上火辣辣地疼著,可心裡卻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高興。book18.org
第二天醒來,身邊已經沒了她的人影。book18.org
她又走了。book18.org
心頭微微發空,但想到過了這個學期就要去跟她一起住了,又覺得這次不一樣。book18.org
這次不是「再見」,是「快了」。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進。我再也沒去過網吧。每天放學就往家跑,吃完飯寫作業,寫完就早早睡了。爺爺奶奶說我像換了個人。book18.org
不過我照樣和大牛、昆子玩,雖然在爺爺奶奶眼裡,他們是帶壞我的元兇,但我們從小光著屁股一起摸魚爬樹長大的交情,怎麼會被幾句話就斷絕了呢。book18.org
大牛光著膀子在水裡撲騰,濺我一臉水花。book18.org
昆子蹲在岸邊翻石頭找螃蟹,說這塊石頭下面肯定有。book18.org
我站在水裡,看他們倆鬧。book18.org
水很涼,腳下的泥沙細細軟軟的。book18.org
大牛往我身上潑水,我潑回去。book18.org
可潑著潑著就走了神,我去了市裡後,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這麼玩了。book18.org
我把那根木棍從牆角撿起來,擦了又擦。book18.org
表面的薄灰擦乾淨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樹皮,那兩道交錯的樹紋還在。book18.org
我把它放回牆角,靠穩了。book18.org
黃豆趴在我腳邊,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地。book18.org
我摸著它的頭,忽然不知道以後誰會給它撓耳朵。book18.org
期末考試我又考了第一。book18.org
老師又獎了我一個帶橡皮的鉛筆。book18.org
我把獎狀小心翼翼地卷好,拿回家給爺爺奶奶看。book18.org
爺爺咧開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book18.org
奶奶摸著我的頭,眼眶有點紅。book18.org
夏天到了。我的二年級結束了。book18.org
那天下午我們逮了半桶泥鰍。book18.org
南河的水淺了,泥鰍都藏在石頭底下,陳猴翻開一塊就尖叫一聲:「遠哥兒!快!跑了跑了!」大牛一個猛子扎過去,濺了我們仨一身泥水。book18.org
他把泥鰍舉在手裡,泥鰍滑得抓不住,啪嗒又掉回水裡。book18.org
昆子在岸上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進了淺灘。book18.org
陳猴也笑了——他難得笑成這樣,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排白牙。book18.org
「明天繼續,這點不夠。」大牛看著桶里那幾條瘦泥鰍,不滿意地撇撇嘴。book18.org
「明天再來,我得翻那塊大的。」昆子指著河裡一塊大青石。book18.org
我點點頭。陳猴跟在我屁股後面,扯了扯我衣角:「遠哥兒,明天能不能讓我用用你那根棍子?」book18.org
「行啊,你明天來拿。」book18.org
回到家,我推開院門。黃豆沒撲上來——它正搖著尾巴圍著一個人轉。book18.org
媽媽坐在屋裡,穿著一件翠綠色短袖,天藍色牛仔褲。book18.org
頭髮還是過年時的卷,但用一根黑毛線隨意扎在腦後。book18.org
她看見我滿身泥水,笑了笑,沒有罵我。book18.org
「收拾收拾東西吧,下午我們就走。」book18.org
我愣在原地。泥鰍還在桶里蹦。心臟卻猛地收縮了一下,像被誰攥了一把。book18.org
中午吃飯的時候,爺爺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book18.org
「到那一定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好大學。」「別惹你媽媽生氣。」爺爺說話的時候筷子都在抖。我光知道點頭,嘴裡的飯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腦子裡亂糟糟的——明天大牛他們還要來找我,我不在家了,他們會不會失望?陳猴還會不會有人帶他玩?那根棍子還能不能留到明年?還有黃豆,每天早上我起床都會先摸摸它的頭,以後它站在院子裡,還會有人揉它毛絨絨的頭嗎?book18.org
村口。老槐樹下。依舊是那輛綠白相間的城鄉公交。book18.org
以前我都是站在車外,看著媽媽上車。book18.org
看著她的背影透過車窗變成模糊的影子。book18.org
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越開越小,變成公路盡頭一個黑點。book18.org
而現在,輪到我上車了。book18.org
車門開著,像一個黑洞洞的嘴。book18.org
門口坐著一個身材發福的中年售票員,腰上挎著黑色小布包。book18.org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一排排陌生的座椅,幾張不認識的臉。book18.org
我忽然又退回來,抱住了媽媽的腿。book18.org
媽媽的手落在我頭上,輕輕揉了揉。book18.org
「到那我們走了,你們回去吧。」她對爺爺奶奶說,「我跟小遠過年回來。還有給你們買的東西別忘了吃,小遠不在家了,沒人吃了,別放壞了。」book18.org
「行,那你們路上慢點。」爺爺點著頭,然後看著我,「娃,到市裡一定要好好學習啊。」book18.org
「嗯,我知道了爺。」book18.org
媽媽牽著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拉開窗戶,對著外面的爺爺奶奶說:「行,你們快回去吧。」book18.org
「好好好。」爺爺回道,腳步卻不動。book18.org
售票員走了過來。媽媽從帆布包里掏錢。book18.org
「你家娃挺可愛的。」book18.org
「可愛什麼,在家皮得不行。」媽媽笑了笑。book18.org
「這個年齡段的小孩都這樣。現在還好,再大點更難管。我家那個上初中了,天天請家長,把我氣得不行。」售票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媽媽,只收了一張票的錢,「一張就夠了,孩子還小買什麼票。等會人滿的話,你抱著他就行。」book18.org
「謝謝啊姐。」book18.org
車輛吭哧吭哧地發動了。book18.org
我扭過頭,從後車窗望出去。book18.org
爺爺奶奶站在老槐樹下。book18.org
爺爺佝僂著背,奶奶灰白的頭髮被風吹亂了。book18.org
他們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先是兩道看不清的黑色影子,然後變成兩個黑點。book18.org
車轉了個彎,黑點也消失了。book18.org
老槐樹的樹冠最後晃了一下,也被甩在了一排房子後面。book18.org
媽媽把我抱到她腿上,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好了,別看了,放寒假我們就回來了。」book18.org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喉嚨堵得發疼。book18.org
車子發出一陣急促而又低沉厚重的悶嗡聲,像地里耕田的老黃牛竭力的吼叫,田地、房屋便被拉成綠白相間的長線,從窗邊飛速掠過。book18.org
我把臉貼在她胸口,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洗衣粉的味兒,汗水微微發鹹的味兒,還有我怎麼都認不錯的、媽媽的味道。book18.org
眼皮越來越沉。book18.org
夏天的黃昏來得晚。book18.org
再睜眼,窗外已經是一片金紅色。book18.org
車子停在一個紅色圓燈前微微發顫。book18.org
落日淺光覆在媽媽肩頭,像只靜棲的蝴蝶。book18.org
車影緩緩前移,淡淡暈開她柔和的輪廓。book18.org
光影零落飄散,化作暮色里虛無的螢火。book18.org
她靠著車窗,也正打盹。book18.org
我看了她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到站了。媽媽提著裝滿我衣物的袋子,我抬著袋子的一角,跟著她下了車,又換乘了一輛七十六路公交。最後在終點站「幸福小區」下了車。book18.org
幸福小區。我心裡偷偷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真好聽。book18.org
我們走過牌匾。book18.org
牌匾下面,幾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追跑,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地響。book18.org
又穿過夜市。book18.org
路邊的炸串攤子嗞嗞冒著油煙,老闆娘拿著一把刷子在鐵板上來回抹。book18.org
我咽了咽口水。book18.org
又穿過一道窄窄的柵欄鐵門,拐進了一條胡同。book18.org
沒有路燈。book18.org
路面坑坑窪窪的,腳底不時踩到碎石子。book18.org
兩邊牆壁貼著密密麻麻的小廣告,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book18.org
我抬頭看了看,樓不高,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昏黃昏黃的,跟電視劇里那種米白色的柔光有點不一樣。book18.org
媽媽領著我上了一棟矮院子的二樓。book18.org
樓道里漆黑一片,我抓著袋子的手指攥緊了。book18.org
腳下踩到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不敢低頭看。book18.org
媽媽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閉著眼都能找到路。book18.org
她停在了一個掉了幾塊漆的藍色鐵門前,從帆布包里摸出鑰匙。book18.org
我的心跳得很快。book18.org
沙發是什麼樣的?床能上下爬嗎?窗戶上會不會掛著風鈴?book18.org
鑰匙插進去,慢慢向右轉動。咔噠一聲。book18.org
門推開。一扇小窗正對著門,透進來一束白慘慘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塊歪斜的亮斑。還沒開燈,但月光已經夠亮,夠我看出很多東西。book18.org
一張床。book18.org
床頭一個矮櫃。book18.org
柜子旁邊接著一個案板。book18.org
案板旁邊立著一個灰白色的煤氣罐。book18.org
然後就沒了。沒有別的門了。book18.org
媽媽從我身邊擠過去,啪嗒一聲按開了燈。懸在房頂的燈泡晃了晃,昏黃的光鋪開來,牆皮翹著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book18.org
我的眼睛還在找。book18.org
沙發。book18.org
沙發放在哪兒?book18.org
這麼小的房間,放得下一張沙發嗎?book18.org
茶几呢?book18.org
茶几上不是應該有薯片和鍋巴嗎?book18.org
電視呢?book18.org
不僅沒有那種寬大單薄的黑色電視,甚至連能閃雪花的四方電視也沒有。book18.org
床只有一張——那我睡哪兒?book18.org
沒有高低床。book18.org
沒有扶手上掛著小風鈴的那種床。book18.org
沒有印著小熊圖案的被子。book18.org
沒有我的房間。book18.org
我站在門檻上,腳像釘在了那裡。夏天的夜風吹進來,可後背全是汗,T恤粘在背上,涼颼颼的。手心裡也全是汗,袋子提手從指縫裡往下滑。book18.org
媽媽已經把袋子接過去,蹲在地上,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疊好,放進柜子里。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快,很熟練——好像她已經在這個六平米的房間裡做過一萬次同樣的事。book18.org
她翠綠色短袖的後背洇出了一小片汗漬,頭髮用一根黑毛線隨意扎著,幾縷碎發貼在脖子上。book18.org
她在這裡住了快兩年了。book18.org
一直住在這裡。book18.org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躺在涼蓆上,盯著房樑上的蜘蛛網,幻想那個房子。book18.org
軟沙發,亮地板,茶几上擺著洗乾淨的水果。book18.org
下雨天我和媽媽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放著薯片和鍋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book18.org
我連沙發是什麼顏色都想了好幾遍——黑色也行,棕色也行。book18.org
那個夢做了那麼多個下午,做得那麼仔細。book18.org
可是這裡放不下一張沙發。book18.org
也放不下一張茶几。book18.org
也放不下第二個我。book18.org
媽媽抬起頭,看見我還站在門口,笑了笑:「嗯?傻站著幹嘛呢?怎麼不進來啊?」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清脆。跟摟著我講故事時一樣。跟上次在村口接我時一樣。跟說「媽也想你」一樣。book18.org
我張了張嘴。book18.org
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怎麼也發不出聲。book18.org
眼眶發酸發燙,我該進去了,但雙腿發抖怎麼也抬不起來,全身發軟,像是所有力氣都被抽離,樓道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樣四面八方地湧來,將我逐漸包裹。book18.org
媽媽站在那逼仄的小屋子裡,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身上,蓬鬆的波浪頭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燈光鍍了層淺金。book18.org
總擰著的柳眉此刻松垮著,輕輕蹙在一起,眼尾往下彎,亮得驚人的眼睛蒙了層軟霧,盛著點無措的侷促。book18.org
隨後黑暗沒過我的鼻頭,徹底將我淹沒。book18.org
我猛地睜開眼,身子下一片粘膩。我摸了摸脖子,觸及大片的冷汗。book18.org
拿起枕頭旁的手機——凌晨兩點整。又他媽是凌晨兩點。我長舒一口氣,坐起身,摸到床頭柜上的煙盒,點了一支。book18.org
沒想到已經離開她四年了,居然還會夢到這天。夢到蘇清禾,夢到那間六平米的小屋,夢到十七歲那個雨夜裡,她輕描淡寫說出口的五個字。book18.org
她現在估計正躺在別的男人懷裡睡得正香吧。恍惚間,鈍痛又從心口漫上來,像那根青黑木棍落在背上的疼,過了四年,還是拔不出來。book18.org
哐當,哐當。book18.org
窗戶開合的聲音又將我拉回現實。book18.org
什麼聲音?book18.org
我叼著煙,打開手機手電筒走出臥室。book18.org
慘白的燈光掃過客廳,桌子上堆疊的幾個外賣盒,煙灰缸里插滿了煙蒂,地上歪七扭八地倒著幾個啤酒瓶。book18.org
外面正下著大雨,風把窗戶颳得哐哐作響。book18.org
天氣預報明明沒有雨。身為一個外賣員,天氣我每天記得最清。book18.org
草。天氣預報果然只有雨落下來的時候最准。book18.org
我伸手去關窗戶。book18.org
窗外一道銀色閃電划過,短暫一瞬,照得屋內亮如白晝。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和左肩後一張慘白的笑臉。book18.org
閃電滅了,屋內重新陷入黑暗。book18.org
我手像觸電了似的猛地抽回,舉起手機迅速向後照去。book18.org
身後空空蕩蕩。book18.org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四處照了照。幾個外賣盒,啤酒瓶,沒有什麼異常。book18.org
難道是睡眠不好眼花了?我關好窗戶,喝了兩罐啤酒,這才又沉沉地睡去。book18.org
第4章 老楊頭book18.org
滴滴滴,滴滴滴。book18.org
一陣刺耳的鬧鈴在我耳邊響起,我眯著眼在枕頭邊摸索一陣,終於摸到了手機。book18.org
強撐起眼皮,模模糊糊看清時間——六點半。book18.org
上滑關閉鬧鐘,又躺著眯了一會。book18.org
咚咚咚,咚咚咚。外面響起一陣敲門聲,我這才又悠悠轉醒,坐起身拿起手機一看,已經七點了。book18.org
哐當一聲,我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背著白色塑料麻袋、身影佝僂的老頭。book18.org
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下擺浸著幾塊黑色油漬,乾瘦皮包骨的腿在起毛的黑色短褲里晃晃蕩盪。book18.org
腳上趿拉著缺跟的藍色塑料拖鞋,一隻還缺了個口。book18.org
草,楊老頭,你怎麼上來了?book18.org
開門看到他,我很驚訝。楊老頭是我從家裡跑出來後,來到這個陌生城市遇到的第一個人。book18.org
在蘇清禾告訴我她要再婚那天,我跌跌撞撞離開那個逼仄的出租屋,花光兜里所有的錢,隨機選了一輛長途汽車,狼狽地離開了那個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book18.org
下車後,下著瓢潑大雨,我坐在車站門口發愣,不知道何去何從。book18.org
是楊老頭看我可憐暫時收留了我。book18.org
成年後,我找了個穩定的工作——送外賣,然後就在他住的這個老小區租了個一室一廳。book18.org
楊老頭有個兒子,他老婆走得早,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兒子定居在大城市,結了婚生了孩子,就又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了。book18.org
哐啷啷,他把裝著瓶子的袋子放地上,掃了一眼客廳地上歪七扭八的空瓶子,嘖了一聲:「又喝這麼多?」book18.org
我沒接話。離開蘇清禾後,這四年里幾乎每天都在做噩夢,不喝多點根本睡不著覺。book18.org
「你是不知道最近有個老婆子特別不守規矩,以前咱們小區的瓶子都是我收的,最近她不知道從哪跑過來,跟我搶。你放樓下,我怕被她拾走了。唉,下次見她我得說說她。」他邊撿瓶子邊絮叨,枯瘦的手指捏著瓶口,一瓶一瓶往麻袋裡塞。book18.org
我從臥室里拿出幾個啤酒瓶,丟進他的麻袋,瓶身撞在一起叮咣響,搖了搖頭說:「就這幾個瓶子至於你爬七樓上來嗎?你也是,一大把年紀了,也該歇歇了,天天背這麼大個袋子爬上爬下,搞不好哪天不小心摔個好歹。」book18.org
楊老頭撿完瓶子,提起袋子掂了掂,聽見瓶身碰撞的脆響,這才滿意地放下。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抖開,去拾桌上堆的外賣盒。book18.org
「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著點我好?」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額頭的汗,又指了指桌上的外賣盒,「你這外賣吃不吃了?不吃我帶回去喂貓娃兒了。還有你小子是真邋遢,大夏天的這外賣吃完也不知道扔。」book18.org
我臉一紅,趕緊走過去把桌上的垃圾掃進垃圾桶里:「那是我不盼著你好嗎?別人像你這麼大的年紀,早都跟著兒孫享福去了,誰像你一樣還騎著個破三輪到處撿瓶子?你兒子也真是的。」book18.org
老楊頭連忙擺手,臉都急紅了,聲音壓低了三分:「你懂什麼?大城市物價高壓力大,他們天天忙得自己都腳不沾地,我過去不是給他們添亂嗎?我現在每天撿撿瓶子,除開我的吃喝還能存點。唉,他們車貸房貸,還有我孫子的補習班都得花錢,我能省就省。」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你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等你結婚生孩子了就懂了,處處都得要錢。」book18.org
我本來對他兒子頗有微詞,在這四年我沒見過他兒子一面。book18.org
聽到老楊頭又替他兒子解釋,只覺心裡發堵。book18.org
雖然我這四年也跟蘇清禾沒聯繫,但每個月發工資還會往她卡里打一千五百塊錢呢。book18.org
要是蘇清禾也天天背個麻袋撿瓶子,那我肯定急得當場扎個翅膀飛回去。book18.org
想到蘇清禾佝僂著腰背麻袋的畫面,胸口微微發悶,趕緊甩了甩頭——不過也不可能,她再婚對象可是公司老闆,怎麼會去撿瓶子。book18.org
老楊頭已經背起麻袋向門外走去,腳步蹣跚,有些費勁,我別過眼,又別回來,幾步追上去喊住他:「哎哎,等等,我幫你拎下去吧。」book18.org
拎著麻袋,穿著黃色外賣服剛走出樓棟,熱氣混著潮氣便撲面而來,全身立馬變得黏糊糊的,像是進了桑拿房。book18.org
靠,昨晚下過雨了,還這麼熱。book18.org
把瓶子倒進老楊頭的三輪車裡,我騎上電瓶車準備去送外賣。book18.org
他趕忙叫住我:「小林,小林,你知不知道XX手機專賣店在哪?」book18.org
我眉頭一挑,上下掃了他一眼:「怎麼?要買新手機了?你說的這個牌子不行,我給你推薦個更有性價比的。」對於電子產品,我研究頗多,雖然買不起,但就是喜歡看。book18.org
「不是不是,是我手機壞了,去修說我這手機太老了,沒零件,讓我去專賣店問問。」他從兜里掏出老年機,先在褲腿上蹭了蹭,才遞給我。book18.org
我反覆研究,沒有明顯損壞,但開不開機。book18.org
「要不買個新的吧?你這手機都用多少年了?換個新的智能機,你沒事回家還能刷刷視頻。」我把手機遞還給他。book18.org
楊老頭皺紋擠成一團,粗糙的拇指在關機了螢幕上反覆摩挲了幾下,才咧嘴笑了笑:「那算了,你們年輕人的東西我用不明白。我這個手機就挺好的,簡單,聲音還大。」book18.org
那行吧,我無奈點了點頭,然後在導航上搜了搜XX手機專賣店遞給了他。book18.org
他眯著眼、擠著眉看了好一會,又把手機舉遠了看,然後抬起頭,訕訕地看著我。book18.org
「沒看明白。」黝黑的臉上浮起一層暗紅,他搓了搓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book18.org
「就是在臨江路那塊,你先過了這個紅綠燈,然後往左轉,走大概四百米,再右轉,應該就能看見了。」我指著導航地圖細細解釋。book18.org
他湊過來盯著螢幕,眉頭擰得更緊,還是一頭霧水。book18.org
嘖,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我嘆了口氣:「算了,我帶你去吧。」book18.org
楊老頭費勁地登上他那輛三輪車,雙手握住車把,蹬了兩圈腳踏板,鏈條嘎嘎響了一陣才走起來。book18.org
「我帶你去吧,等修完了再把你送回來。」我皺著眉勸道。book18.org
楊老頭連忙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在那修不知道多長時間,那不耽誤你事了?而且我三輪車放這,那個老婆子看見東西又要被她拾走嘞。」book18.org
最後,我實在拗不過他,只能騎著電瓶車緩緩走在前面,楊老頭蹬著他那輛三輪車跟在後面。鏈條咯吱咯吱響了一路。book18.org
扶著他小心翼翼走進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的專賣店,我這才離開。book18.org
騎著心愛的小電驢,又開始了火急火燎的外賣生活。book18.org
路面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熱浪蒸騰起扭曲的霧氣,高樓外牆的玻璃映著頭頂黃澄澄的烈日,一塊塊反光刺眼,如同懸掛無數探照燈。book18.org
灼熱的光傾瀉砸向地面,曬的來來往往車輛發出陣陣轟鳴。book18.org
額頭上不斷滲出汗珠,順著眼尾滑落,滴落在手機螢幕上。book18.org
水漬沾在觸控屏上,螢幕不受控地胡亂跳轉、亂點。book18.org
我抬手拿褲腿反覆蹭乾淨螢幕的汗水,又重新撥號。book18.org
「喂,您好,您的外賣到了,我給您放哪?」book18.org
我抬眼望向眼前的店鋪招牌,只簡簡單單刻著「古董店」三個字,直白利落,沒有半點多餘雕花修飾。book18.org
整塊牌匾架在數根冷硬的銀色鋼板支架上,烈日一照,金屬表面漾開刺目的冷白光澤。book18.org
粗糲冰冷的工業鋼架,襯著寫著「古董」二字的舊木牌匾,兩種截然不同的質感撞在一起,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怪異違和。book18.org
我心底暗自納悶,尋常古董鋪不都古色古香、滿是典雅韻味嗎?難不成店家特意做成了新式現代簡約的風格?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不好意思,我現在有些忙,你可以送進來嗎?」聲音像一陣涼風吹入我的耳蝸,讓我胳膊上起了些雞皮疙瘩。book18.org
強烈的好奇湧上心頭,我想看看這個聲音的主人長什麼樣。book18.org
「那行吧。」我在電話里回道,然後推開了眼前怪異古董店的門。book18.org
一股冷風吹來,我舒服地打了個激靈。book18.org
並沒有想像中的名畫藏品,連個擺古董的實木架子都沒。book18.org
唯一看起來有點古韻的是天花板上掛著的水晶吊燈。book18.org
屋子裡整齊地擺著兩列辦公桌,每列三張,一共六張。book18.org
桌子上的辦公文件堆積成山。book18.org
這是古董店?眼前的別樣裝飾著實震驚到了我。book18.org
「你好,你的外賣?」沒有看見人,我往前稍微走了幾步,探著身子大聲喊了喊。book18.org
「小萌,幫我拿下外賣。」那個清冷的聲音從最裡面的辦公室中傳來。book18.org
突然,我左前側辦公桌一層一層堆疊的文件後冒出了一個毛絨絨的腦袋。book18.org
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生扶了扶圓框眼鏡,白皙光滑的鵝蛋臉上點綴著幾個雀斑。book18.org
看見我,整張臉瞬間變得緋紅,然後害羞地走到我面前,接過我手裡的外賣,糯糯地說了謝謝,快速朝裡面辦公室跑去。book18.org
真是個奇怪的古董店。book18.org
哧,擰開可樂瓶蓋,我咕咚咕咚狠狠喝了兩大口。book18.org
爽,沒有什麼是比在大熱天,累了一天後,喝一口冰鎮可樂更爽的了。book18.org
看了看手機,已經晚上九點了,算了,今天就這麼結束吧。book18.org
把車停在樓下,我三步並作兩步竄上七樓,外面太熱了,我現在只想躺在床上吹著空調一動不動。book18.org
樓道里一片漆黑,我麻利地從兜里掏出鑰匙朝鎖眼插去,頂了頂卻沒插進去。book18.org
什麼情況?book18.org
拿錯鑰匙了?book18.org
我用手機照了照,反覆確認了幾次,確實是這個鑰匙啊。book18.org
沒錯,又向鎖眼插去,結果還是插不進去。book18.org
草,難道碰見電視上說的缺德的人,往我鎖眼裡塗膠水了?book18.org
可我也沒得罪過什麼人啊。book18.org
我皺著眉頭彎著腰,舉著手機手電筒朝鎖眼照去,鎖眼裡面空空如也,並沒有膠水。book18.org
我又舉著鑰匙看了看,鑰匙是十字型,鎖眼是一字型。book18.org
這不是我家?book18.org
我走錯了?book18.org
這不是701嗎?book18.org
我又抬頭看向門牌——book18.org
沒有門牌。門中央掉了一大塊漆,露出底下已經氧化的赤黃色鐵皮,那塊缺失的形狀像一張合不攏的嘴。book18.org
我猛地向後退了幾步。一扇銹跡斑斑的藍色鐵門聳立在我的面前。book18.org
我咽了咽唾沫,心臟撲通撲通狂跳。book18.org
還真走錯了。book18.org
我剛才對著別人家的門開了半天。book18.org
快速下了樓,騎著電車在這老小區轉了幾圈,心頭疑惑越來越強烈——走了四年的路,我怎麼可能走錯?book18.org
騎著車又轉回去,樓棟門口還是那棵樹、那盞燈。book18.org
沒錯啊。book18.org
難道走錯層了?book18.org
我一層一層數著上了樓,心臟越走越往上提,走到七樓看了看門牌701,這才長舒了一口氣。book18.org
拿出鑰匙打開門,這一通折騰讓我累得不輕,我簡單沖了沖澡,躺在床上沒一會便打起了鼾,意識緩緩沉入一片虛無。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咯咯咯的雞鳴,隨後便是汪汪汪的狗叫。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