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sturk阿斯圖爾克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第12章 死士歸人,孤鋒曇綻斬懼心book18.org
晨霧還沒散盡,清水鎮東頭的早市已經支起了大半。賣豆腐的吆喝聲、磨刀人的「哐當」聲、孩童追逐踩過水窪的「啪嗒」聲,混著隔夜雨後泥土與炊煙的潮氣,一股腦地往人鼻子裡鑽。book18.org
林瀾挎著竹籃,慢悠悠地在攤位間穿行。夜曇跟在他半步之後,習慣性地占據他右後方那個能護住他側背、又能隨時觀察整條街的位置。她今天換了一身素青色的粗布衫,魔紋被高領遮得嚴嚴實實,淺灰色的眼睛半垂著,看上去就是個跟著丈夫趕集的尋常小媳婦。只是她那雙手始終空著,從不去拿籃子——拿了籃子,手就不能隨時拔刀了。book18.org
兩人走到醬油鋪子門口的時候,鋪子裡已經有兩個人在排隊。一個穿短褐的漢子,看樣子是附近哪家酒樓的夥計;另一個是個中年婦人,提著兩隻空瓦罐,正在跟掌柜的講價。book18.org
「……趙家那邊,聽說了嗎?」短褐漢子壓低聲音,跟身邊的婦人搭話,「獻寶大會那天晚上,死了好些人。趙家那個少主,聽說當場就被人捅死了。」book18.org
婦人「嘖」了一聲,搖搖頭:「作孽哦。那趙家少主我見過一回,長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book18.org
「人模人樣?」漢子嗤笑了一聲,「你是不曉得他背地裡做了多少缺德事。就說那個什麼青木宗,好端端的一個門派,一夜之間被滅了滿門,連根毛都不剩。聽說就是趙家乾的。」book18.org
「當真?」婦人壓低了聲音,「滅門?那不是造孽?」book18.org
「可不是。所以你看,報應來了吧。」漢子接過掌柜的遞過來的醬油罐子,往懷裡揣,「現在趙家那邊亂成一鍋粥,底下那些原本被他們壓著的小門派,一個個都跳出來了。聽說昨天還有人衝進趙家一個外圍據點,把裡面的人全綁了,說是要討債。」book18.org
「那趙家背後不是有人撐腰嗎?怎麼不管?」book18.org
「誰知道呢。」漢子壓低聲音,「有人說,趙家背後那些大人物,現在自己都顧不上了。好像中州那邊出了什麼事,亂得很。趙家這種小蝦米,人家才懶得管。」book18.org
林瀾站在兩人身後,面色平靜,目光落在鋪子門口掛著的那串紅辣椒上。book18.org
夜曇站在他身側,油條已經吃完了,油紙被她疊成一個小方塊,捏在手裡。她的目光沒有看向那兩個說話的人,而是看著街對面一家賣草鞋的攤子。但她的耳朵在聽。book18.org
「……牆倒眾人推。」漢子搖搖頭,「趙家完了。」book18.org
林瀾接過掌柜遞來的醬油,放進籃子,平靜地像是只聽了一段街坊閒話。他付了銅錢,轉身往外走。夜曇跟上來,與他並肩。book18.org
走出幾步,她忽然極輕地開口,聲音壓在兩人之間,幾乎被市井的嘈雜蓋過:「你在笑。」book18.org
林瀾挑了一把帶泥的小蔥,放在鼻尖聞了聞:「哪有。」book18.org
「嘴角。」夜曇說。她沒看他,目光在前方街口那個賣針線的貨郎身上掃了一圈——確認那是個普通貨郎,不是盯梢的——才收回視線,「你嘴角在上揚。你算計什麼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book18.org
林瀾把蔥放進籃子,轉頭看她。晨光從攤棚的縫隙里斜斜地切下來,落在她半張臉上,把她那道藏在高領下只露出鎖骨邊緣一點點的魔紋照得若隱若現。book18.org
「趙家這步棋,有人下得很妙。」林瀾低聲說,一邊付錢一邊說,語氣像是在評價蔥新不新鮮,「趙家背後那位大人物,看著趙家廢了,居然不出手——夜曇,你不覺得奇怪嗎?」book18.org
「奇怪。」夜曇說。她接過他遞來的剝好的一小段嫩蔥白——這是他倆在集市上養成的習慣,他買什麼,她嘗什麼——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趙家是那位大人物的『白手套』。手套髒了該洗,壞了該換。可這次,他連看都不看。」她咽下蔥白,聲音更低,「說明那位大人物的注意力,不在趙家身上了。」book18.org
「或者,」林瀾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她,竹籃擱在兩人中間,「趙家從一開始,就只是個棋子。一個用來引出別的東西的棋子。它的任務完成了,就沒有價值了。」book18.org
夜曇的淺灰色瞳孔微微一縮。她想到了什麼,但沒說。她只是抬起左手,無名指上下意識地纏繞著——那是她算帳的舊習慣,如今變成了思慮時的安撫動作。她纏了兩圈,又鬆開。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林瀾的肩膀,望向街市盡頭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霧正在散,日頭從雲層後透出來,把整條街的輪廓都染成了暖黃色。可她的臉上沒有暖意——她想到了那個種在自己神魂深處的禁制,想到了某雙永遠藏在陰影里,像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想到了死士營里那些再也沒回來的同伴。她的手指又開始在無名指上纏繞。book18.org
林瀾伸出手,握住了她那隻無意識亂動的左手。book18.org
夜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握住手,她還是不習慣。但她沒有抽回來。她任由他握著,只是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林瀾的手心是熱的,比她的體溫要高。book18.org
「我有個計劃。」林瀾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說的,在外人看來,就像一對小夫妻在集市上說著什麼悄悄話,「或者說,是個賭。一個很大的賭。」book18.org
「賭什麼。」book18.org
林瀾牽著她的手,慢慢地往米鋪的方向走。他說了。夜曇聽著,沒有說話,腳步卻在某一處悄悄地頓了一下,又跟上來。book18.org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瀾以為她不會回答了。book18.org
米鋪的掌柜在裡頭探出頭來問要不要進貨,林瀾隨口應了一聲「再看看」。一隻麻雀從屋檐上撲稜稜地飛過,落在街對面的糖人攤上,啄食散落的糖渣。book18.org
「風險。」夜曇終於開口。她抬起頭,直視著林瀾,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刺客對一樁高風險任務的冷靜審視,「境界的差距擺在那裡。這不是賭大小,這是拿命去填一個境界的鴻溝。」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里出現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極淡的情緒——而且不是為了她自己。book18.org
「你這是去送死。」她說。book18.org
林瀾看著她。看著她說出「你這是去送死」時,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幾乎看不見地顫動了一下。她在擔心。這個十八年來被當作工具、自認為沒有情感的女人,在為他的安危擔心。book18.org
他抬起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book18.org
「所以我說這是賭。」林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破釜沉舟的輕鬆,「但我們手裡,還有一張他們絕對想不到的牌。」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夜曇的眼睛,「等買完米,我細說。」book18.org
夜曇沉默地看著他。她的手指停止了在無名指上的纏繞。市集的陽光照在她半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book18.org
良久,她幾乎是嘆息一樣地,吐出兩個字:book18.org
「……瘋子。」book18.org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空著的那隻手,已經悄悄地、主動地反握住了林瀾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隻手是活的、熱的、還在。然後她轉過身,提著竹籃往米鋪里走,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book18.org
「先買米。要打仗,得先吃飽。」她在門檻上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只夠他一個人聽見,「……還有,這個計劃,我有補充。你一個人,賭不贏。」book18.org
她邁進米鋪的門,灰色的身影沒入店內的陰影里。book18.org
------book18.org
灰暗的地窖里瀰漫著血腥與潮氣,火把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book18.org
林瀾的劍鋒劃破一名黑衣人的喉嚨,溫熱的血液噴濺在他臉頰上。他沒有擦,只是側身閃過另一柄刺來的短刀,手肘狠狠砸在那人太陽穴上。骨裂聲與悶哼同時響起,那人軟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氣流破裂聲。book18.org
林瀾沒有回頭。他知道那是夜曇。book18.org
一道灰色殘影從他右後方掠過,快得像一縷煙。夜曇的匕首從下往上刺入一名試圖偷襲的殺手下頜,刀尖從他頭頂穿出,帶出一蓬血霧。她抽刀的動作乾脆利落,順勢一腳將屍體踹向正在圍攏的另外兩人,借著他們躲避的空隙,已經欺身到了第三人面前。book18.org
匕首割過喉管。book18.org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在要害上,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敵人最難防守的死角。這是聽雨樓死士營十八年訓練出來的殺人效率——冷酷、精確、不帶一絲猶豫。book18.org
地窖里原本有十二個人。現在只剩下四個還站著。book18.org
「左邊三個,你的。」夜曇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沒有什麼情感波動。 「右邊那個,我來。」book18.org
林瀾沒有應聲,身形已經動了。他的劍走的是青木宗的路子,樸實無華,每一招都帶著凌厲的風聲。但他的步法卻詭異——時而如鬼魅飄忽,時而又沉穩如山。這是他這段時間融合了正道劍法與天魔木心之力後獨創的打法:用劍招吸引敵人的注意,用步法製造破綻,用體內那股被壓制住的魔氣在接觸的瞬間侵蝕對方的神識。book18.org
第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劍。book18.org
但他沒擋住林瀾掌心滲出的那一縷紫黑色的氣息。那縷魔氣順著兵器相接的震動傳入那人手臂,那人的瞳孔驟然放大,眼底浮現出一層混亂的血絲——他的神識被攪亂了。book18.org
只是一瞬間。book18.org
一瞬間就夠了。book18.org
林瀾的劍刺穿了他的心口。book18.org
夜曇那邊結束得更快。她從那人身後繞過去的時候,那人甚至沒來得及轉身。匕首從後腰刺入,精準地切斷脊椎,然後拔出,旋轉,割喉。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從開始到結束不超過兩息。book18.org
屍體倒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了林瀾身側。book18.org
地窖里安靜下來。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略微粗重的呼吸。book18.org
「三十四個。」林瀾喘了口氣,掃視四周——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的斷了手,有的被靈力震碎了內臟,七竅流血。空氣里瀰漫著血腥氣與焦糊味,一具倒在火把架旁的屍體,衣角正在燃燒,冒出一縷青煙。book18.org
「都是築基期以上。」夜曇低聲說,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冷靜地陳述道,「這還只是外圍據點。」book18.org
她轉頭看向林瀾,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泛著冷意:「聽雨樓的反應會很快。從我們動手到現在,外圍還有三波正在合圍,最多還有一刻鐘。」她的目光隨即轉向地窖最裡面那扇緊閉的鐵門,「鐵門後面有呼吸聲。兩個。一個在地上,一個站著——站著的那個,氣息比外面這些都穩。」book18.org
築基後期。至少築基後期。book18.org
林瀾攥緊了手中的千年青心木短劍,劍身上還沾著血,在昏暗的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嘴角扯出一個笑:「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book18.org
他走向那扇鐵門。門上刻著複雜的禁制符文,在火光下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他看了夜曇一眼。book18.org
她正好也在看他。book18.org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不需要多說什麼。這是他們這些天來配合的默契——他進攻,她掠陣;他吸引正面火力,她找破綻一擊斃命。這一套打法,他們已經在三個據點用過了。每一次都是血戰,每一次都是險勝。book18.org
夜曇走向那扇鐵門,腳步無聲。走到門前,她抬起手,指尖貼上門板——那上面有禁制,她能感覺到靈力的波動在指尖跳躍,像一條蜷縮的毒蛇。book18.org
「我來破禁制。」她說,聲音很輕,「你先歇一口氣。」book18.org
林瀾靠在牆上,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他的靈力已經消耗了大半,體內的天魔木心在隱隱發燙——那是它在吞噬魔氣、轉化能量的徵兆。這一路殺過來,他已經吸納了不少這些刺客身上殘留的魔氣碎片,暫時維持著戰力。但這不是長久之計。book18.org
他看著夜曇的背影。book18.org
她站在鐵門前,指尖在禁制紋路上遊走,動作極輕極穩。燭火的餘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剪影。高領遮住了她的魔紋,但林瀾知道,那道紫色的脈絡此刻一定在她鎖骨下微微發亮——那是她在運使魔氣的跡象。book18.org
「夜曇。」他忽然開口。book18.org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嗯。」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肩——那裡的衣料被鮮血浸透了一小塊,顏色比旁邊的青灰色深了幾分。「傷口怎麼樣?」book18.org
「皮肉傷。」她說。頓了頓,補充道,「不影響戰鬥。」book18.org
林瀾沉默了一息。皮肉傷。她說得輕描淡寫,可他知道那一刀至少深了兩指——他聽到了刀尖划過骨頭的聲音。book18.org
「……等結束了,我給你上藥。」他說。book18.org
夜曇的手指在禁制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動作,聲音還是那麼平:book18.org
「好。」book18.org
鐵門上的禁制在她指下一點一點地剝離、瓦解。微弱的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又熄滅。她用了大約二十息的時間,把最後一道禁制紋路抹去。book18.org
「可以了。」她向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匕首轉了個花,刀尖朝下,「我先進。」book18.org
「一起。」林瀾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你左,我右。」book18.org
夜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很快又被她慣常的冷淡蓋住了。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人對視一息。book18.org
然後,林瀾抬腳踹開了鐵門。book18.org
「嘭」的一聲悶響,鐵門向內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昏暗的光線從門外湧入,照亮了裡面的場景——book18.org
一個更深的地下室。四壁是潮濕的青磚,角落裡堆著幾隻木箱。地上躺著一個人,看衣著是聽雨樓的刺客,已經沒了氣息,胸口有一個透明的窟窿,是被靈力貫穿的。book18.org
而在那具屍體旁邊,站著一個人。book18.org
那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袍角繡著幾朵隱約可見的梅花。他看上去四十來歲,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縷短須,正背著手,像是在等什麼人。他的目光越過倒下的鐵門,落在林瀾和夜曇身上,嘴角微微一挑。book18.org
「哦?來得比我預想的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悠然,「看來外面那些廢物,確實沒能拖住你們多久。」book18.org
夜曇的瞳孔驟縮。book18.org
她認得這個人。book18.org
聽雨樓,四大執事之一——「梅執事」。book18.org
金丹初期,剛邁入金丹不久。book18.org
夜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她的身體沒有動,呼吸也沒有亂,但林瀾能感覺到她通過心楔傳來的情緒——那是一種極度壓抑的冰冷警惕。像一隻在暴風雨前夕蜷縮在洞穴里的野獸,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點。book18.org
「夜曇。」梅執事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聽雨樓的叛徒。還有……」他的目光轉向林瀾,上下打量了一番,「青木宗的遺孤。林瀾。」book18.org
他笑了笑,笑容溫和;像是在招待客人,而不是面對兩個剛殺了他三十四個手下的敵人。book18.org
「你們兩個,殺了我三十四個手下,毀了我四處據點。」他說,語氣依然平靜,「讓我很好奇——你們到底想做什麼?」book18.org
林瀾攥緊了手中的短劍。天魔木心在他體內嗡鳴,像是在警告他眼前這個人的危險。book18.org
「想做什麼?」林瀾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我想請閣下給聽雨樓主帶個話。」book18.org
梅執事挑了挑眉:「哦?什麼話?」book18.org
林瀾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這句話,就是那個賭局的開始。book18.org
「告訴他——」他一字一頓地說,「我要見他。我有他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鐵門後的青磚地室驟然炸開一片殺氣。book18.org
林瀾沒有等梅執事回答。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出鞘的劍刃般射向那道暗紅色的身影。千年青心木短劍在火光中拖出一道殘影,劍勢凌厲,帶著青木宗劍法那種寧折不彎的銳意——這一劍,他沒有留手。book18.org
夜曇幾乎在同一剎那動了。book18.org
她的身形向左側分開,貼著青磚牆面斜掠而上,整個人像一道融進陰影的灰煙。匕首反握在掌心,刀身貼著小臂,她繞向梅執事的側後方——這是死士營教給她的第一課:永遠不要從正面攻擊一個比你強的敵人。book18.org
梅執事的笑容沒有變。book18.org
「年輕人,急什麼。」book18.org
他甚至沒有抽出兵器。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一拂。book18.org
一股溫和卻厚重的靈力從他掌心蕩開,像一面無形的水牆。林瀾那一劍刺上去的時候,劍尖在距離梅執事胸口三寸的地方猛地一滯,仿佛刺進了一團粘稠的泥沼。巨大的反震力順著劍身傳回他的手臂,震得他虎口發麻。book18.org
金丹初期的靈力底蘊,碾壓性的。book18.org
林瀾咬牙,體內天魔木心猛地一震,一縷紫黑色的魔氣順著劍身湧出——book18.org
梅執事的瞳孔微微一縮。book18.org
那縷魔氣在觸碰到他靈力護罩的瞬間,竟像是腐蝕劑一樣,在那面「水牆」上灼開了一個小孔。林瀾的劍借著這一線縫隙,向前突進了半寸。book18.org
「魔氣?」梅執事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但他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掌心的靈力驟然旋轉,化作一個螺旋的漩渦,將那縷魔氣連同林瀾的劍勢一併卷開。book18.org
林瀾被這股力道帶得身形一歪。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夜曇到了。book18.org
她從梅執事的左後方刺出,匕首的軌跡刁鑽至極,直取他後頸的命門。這一刀算準了梅執事正在應付林瀾、靈力側重於正面的空當,是教科書般完美的偷襲。book18.org
刀尖距離那截脖頸只剩一寸。book18.org
然後,那一寸,成了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book18.org
梅執事的身體詭異地向旁邊一斜,仿佛後背長了眼睛。夜曇的匕首擦著他的耳際划過,只削下幾縷花白的髮絲。與此同時,他反手一掌拍向夜曇的小腹。book18.org
「金丹的神識感知,」他淡淡地說,掌風已至,「是你們這些築基修士永遠無法理解的領域。」book18.org
夜曇沒有硬接。book18.org
她在那一掌即將觸及的剎那,整個人像沒有骨頭一樣向後摺疊,匕首在身前劃出一道弧光逼退掌風,借著那股勁力翻身退開。即便如此,掌風的餘波還是掃到了她的肩膀,那處本就受了刀傷的左肩傳來一陣劇痛,鮮血再次滲出,染深了衣料。book18.org
她落地的時候,單膝觸地,撐了一下才穩住身形。book18.org
林瀾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心楔傳來她那一瞬間壓抑的痛感——尖銳,灼熱,像被燒紅的鐵釺刺穿。book18.org
他沒有時間細想。book18.org
林瀾的劍再次劈來,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擊致命,而是用一連串密集的劍招纏住梅執事。劍光如雨,每一劍都帶著魔氣,專門攻向那位金丹修士靈力護罩上最薄弱的接縫處。他知道自己這點修為撼動不了對方,但他能拖——拖出時間,拖出空隙,給夜曇創造機會。book18.org
這是他們這些天磨合出來的默契。book18.org
夜曇喘了一口氣,重新隱入陰影。她的左肩在淌血,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但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不是興奮,而是一種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專注。book18.org
她在等。book18.org
等林瀾把梅執事的注意力徹底吸引過去的那一瞬。book18.org
地室里劍光與靈力交織,火把被氣浪吹得忽明忽暗,磚屑簌簌落下。梅執事被林瀾纏得有些不耐,靈力終於全力運轉起來,化作一片金紅色的光罩,將林瀾的劍勢盡數擋下,甚至開始反推。book18.org
「夠了。」他冷哼一聲,「陪你們玩了這麼久——」book18.org
靈力暴漲。林瀾被那股力道震得連退三步,撞在身後的木箱上,吐出一口血。book18.org
但他笑了。book18.org
因為就在梅執事靈力全力外放、護住正面的這一息——book18.org
他後背的死角,門戶大開。book18.org
林瀾通過心楔,將這個機會清晰地「遞」給了夜曇。book18.org
一道灰影從地室最深處的陰影里暴起。book18.org
夜曇這一次沒有用匕首。她在掠近的途中,左手按上了自己的鎖骨——那裡的魔紋此刻已經亮成了一片刺目的紫紅色。她將林瀾渡給她的魔氣,連同這些天反覆演練運使的那股力量,全部灌注進了右手的匕首之中。book18.org
刀身亮起一層暗紫色的光暈。book18.org
魔氣,金丹修士神識無法感知的魔氣。book18.org
匕首刺向梅執事的後心。book18.org
這一刀,他「看」不見。book18.org
*輸贏不重要。*林瀾在心底通過心楔傳給她最後一句話,帶著一種近乎洒脫的笑意,*但這一刀,讓他記住我們。*book18.org
而透過心楔的連接,林瀾清晰地「聽」見了夜曇的回應。book18.org
那不是一句話。book18.org
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情緒——book18.org
像是……笑意。book18.org
她確實在笑。在這血與火、生與死的間隙里,這個被訓練成工具的女人,第一次在戰鬥中感覺到的不是任務,不是數字,不是冰冷的殺戮——book18.org
而是一種活著的、滾燙的東西。book18.org
匕首破空。book18.org
梅執事的瞳孔在最後一刻驟然收縮——他終於「察覺」到了那股詭異的氣息,但已經太遲。他猛地轉身,金紅色的靈力瘋狂湧向後背。book18.org
紫光與金光,在那截脖頸後方三寸的地方,重重撞在了一起。book18.org
「轟——」book18.org
整間地室都在這一擊下劇烈震顫。磚石崩裂,火把熄滅,黑暗與血腥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book18.org
煙塵瀰漫中,梅執事踉蹌著退後了三步,背靠著青磚牆才勉強站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那裡被夜曇的匕首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紫黑色的魔氣正沿著傷口向內侵蝕,讓那片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book18.org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book18.org
「魔氣……竟然能這樣用……」他抬起頭,看著煙塵中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林瀾抹去嘴角的血,與夜曇交換了一個眼神。book18.org
夜曇站在他身側,左肩淌著血,右手的匕首還殘留著紫色的餘燼。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淺灰色的眼睛裡卻燃著一簇前所未有的火光。book18.org
那是一個「人」的眼神。book18.org
梅執事盯著他們,忽然冷笑一聲,抬手抹去額角滲出的冷汗。他的右臂已經開始發麻——那股魔氣還在蔓延。book18.org
「看來……我小看你們了。」他後退半步,背脊緊貼冰冷的磚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稟報,「主上說要活的……還真是麻煩。」book18.org
他抬起未受傷的左手,五指張開,按在了胸前的某處。book18.org
一道幽藍色的光紋,從他的衣襟下亮起。book18.org
「既然正面拿不下你們——」他的嘴角重新揚起那抹溫和卻陰冷的笑,「那就讓你們,自己倒下。」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陰冷的石壁滲出細密的水珠,在昏暗中泛著微弱的光。book18.org
林瀾靠坐在牆角,後背抵著粗糲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腔里那股悶痛。他的雙手被一副漆黑的鎖鏈縛在身前,鎖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正在不斷吞噬著他體內殘存的靈力。book18.org
身側傳來一陣極輕的呼吸聲。book18.org
夜曇的肩膀抵著他的,兩人就這樣挨在一起,在這間不足兩丈見方的石牢里。她的手上也戴著同樣的鎖鏈,左肩的傷口被草草包紮過,但血跡已經洇透了布條,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片暗紅。book18.org
石牢里沒有火把。唯一的光源是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微光,慘白慘白的,像是某種冷光符籙的餘暉。book18.org
「醒著?」林瀾的聲音沙啞,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嗯。」夜曇的回應很輕。book18.org
沉默了幾息。book18.org
「傷口怎麼樣?」book18.org
「不礙事。」她頓了頓,「你呢?」book18.org
林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著破爛的衣襟,能看見一片青紫的淤痕。那是梅執事最後那一掌留下的——當那道幽藍色光紋亮起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整間地室早就布滿了隱藏的禁制陣法。一瞬間,空間凝固,靈力被抽空,兩人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擒住了。book18.org
「還能喘氣。」他說,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起碼還活著。」book18.org
夜曇沒有接話。book18.org
石牢里重新陷入沉默。遠處隱約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一滴,一滴,單調而悠長。這裡是聽雨樓最深處——她知道這地方。死士營的時候,她曾無數次路過通往此處的暗道,卻從未進來過。book18.org
因為進來的人,很少有活著出去的。book18.org
「計劃……還算成功。」林瀾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至少,我們見到樓主的機會大了很多。」book18.org
夜曇轉頭看向他。在這點微光里,她只能看清他側臉的輪廓——鼻樑的線條,下頜的弧度,還有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他渾身是血,靈力被封,被關在敵人的地牢深處,卻還能笑得出來。book18.org
「你……」她開口,聲音頓了一下,「不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死。」book18.org
林瀾偏過頭,在昏暗中與她對視。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太多凝重,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book18.org
「怕。」他說,很坦然,「但比起怕死……我更怕另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息後,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被鎖鏈縛住的雙手。book18.org
「怕有一天,我忘了師門的仇。忘了阿杏。忘了為什麼活著。」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只要還記得這些……死不死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book18.org
夜曇安靜地聽著。book18.org
心楔在她識海深處微微震顫,將他話語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傳遞過來,像是一種沉甸甸的、被壓在心底多年的東西。她不太懂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很重。book18.org
「而且,」林瀾忽然抬起頭,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這次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夜曇的睫毛顫了顫。book18.org
「有你在。」他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感覺沒那麼糟。」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但在昏暗中,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然後又慢慢放鬆下來。她的肩膀靠得更緊了一些,隔著破損的衣料,能感覺到彼此體溫的傳遞。book18.org
「……我以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從來沒想過活著出去。」book18.org
林瀾側耳傾聽。book18.org
「每一次任務,都當成最後一次。」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別人的事,「死在任務里,死在訓練里,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都一樣。反正沒有人會在意。」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鎖鏈。那些禁制紋路在她皮膚上投下淡淡的藍光,像一道道冰冷的烙印。book18.org
「但現在……」她頓住了。book18.org
「現在怎麼了?」林瀾輕聲問。book18.org
夜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瀾以為她不會回答了。book18.org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比之前更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太習慣的猶豫:book18.org
「現在有點想……活著出去。」book18.org
林瀾轉頭看她。book18.org
在那點微光里,他看見她的側臉——冷淡的輪廓,卻在這一刻顯出某種不易察覺的柔軟。她的眼睛沒有看他,只是盯著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但那雙淺灰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book18.org
像是冰面下涌動的暗流。book18.org
像是荒漠裡滲出的第一滴水。book18.org
他忽然伸出手——鎖鏈嘩啦作響——輕輕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夜曇的身體明顯一僵。book18.org
「那就活著出去。」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一起。」book18.org
她沒有抽開手。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靠在一起,在這間陰冷的石牢里,在敵人的地牢深處,在生死未卜的黑暗中。兩隻被鎖鏈縛住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溫度在慢慢傳遞。book18.org
遠處,水滴聲還在繼續。book18.org
一滴。book18.org
一滴。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夜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book18.org
「林瀾。」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手……在抖。」book18.org
林瀾一愣,低頭看了看。book18.org
確實在抖。是冷的,也是靈力被抽空後身體本能的反應。但被她這麼一說,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book18.org
「……石牢太冷。」他乾巴巴地解釋。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語氣里那絲笑意更明顯了一點,「確實冷。」book18.org
然後,她往他身邊挪了挪,靠得更近了。book18.org
兩個人的肩膀緊緊貼在一起,體溫在慢慢匯聚。鎖鏈的寒意還在侵蝕著他們的身體,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在這一刻,這些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book18.org
「夜曇。」林瀾忽然又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等出去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我帶你去吃那家的烤魚。就是上次在集市上聞到的那家。」book18.org
夜曇愣了一下。book18.org
「你說的是……那個?」book18.org
「對。你當時看了好幾眼。」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有。」book18.org
「……」book18.org
沉默了幾息。book18.org
「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等出去了。」book18.org
石牢里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了。它不再是冰冷的、壓抑的,而是帶著某種微妙的暖意——像是在最深的黑暗裡,有一簇火苗正在悄悄燃燒。book18.org
林瀾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側傳來的溫度。book18.org
天魔木心在他體內沉沉跳動,心楔在兩人之間傳遞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樓主會來,審訊會開始,他們會面對各種各樣的手段。book18.org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book18.org
和她一起。book18.org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牢外傳來腳步聲。book18.org
沉重的,一步一步,由遠及近。book18.org
林瀾睜開眼睛。夜曇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然後一起看向那扇緊閉的石門。book18.org
腳步聲停在門外。book18.org
「咔噠」一聲,門鎖被打開了。book18.org
刺目的光芒從門外湧入,照亮了兩人狼狽的身影。book18.org
一個修長的人影站在光里,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她——是的,是「她」——身上那件繡著蘭花的暗紅色長裙,以及腰間那柄漆黑如墨的短劍。book18.org
「林瀾,夜曇。」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帶著一絲玩味,「樓主有請。」book18.org
------book18.org
穿過數道布滿禁制的迴廊,押送兩人的腳步聲終於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青銅門前。book18.org
門上鑄著繁複的雲雷紋,門環是兩隻銜環的獸首,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那個繡著蘭花長裙的女子抬起手,指尖在門上某處輕輕一點。book18.org
青銅門無聲地向內滑開。book18.org
一股奇異的氣息撲面而來——是檀香,混著某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血腥味。book18.org
林瀾被推搡著走進去,夜曇跟在他身側。門後是一座寬闊的暗殿,四壁懸著鮫人膏製成的長明燈,幽藍色的火焰搖曳著,將整座殿堂籠罩在一片詭譎的冷光之中。殿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獸皮,上面擺著一方矮几,几上一壺酒,兩隻杯。book18.org
一個人盤膝坐在矮几後。book18.org
他看上去約莫五十歲年紀,穿著一身素凈的青灰色長袍,面容清瘦,三縷長須垂在胸前,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老者。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兩口幽井,沒有任何溫度。book18.org
聽雨樓主。book18.org
金丹中期的修為,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整座暗殿的空氣都凝滯了。林瀾只是與他對視了一眼,便感到識海一陣刺痛——那是被金丹神識掃過的反應。他下意識地運轉天魔木心,將那股窺探擋了回去。book18.org
樓主的眉毛微微一挑。book18.org
「有點意思。」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是在閒話家常,「擋得住我的神識。難怪能傷到老梅。」book18.org
他抬了抬手,對那個押送的女子道:「青鸞,退下吧。」book18.org
「是。」繡蘭花長裙的女子躬身行禮,倒退著離開。青銅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迴響。book18.org
偌大的暗殿里,只剩下三個人。book18.org
樓主拿起酒壺,慢條斯理地往兩隻杯子裡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散發出醇厚的香氣。book18.org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獸皮,「雖然你們身上有禁制,行動不便,但站著說話,太累。」book18.org
林瀾沒有動。book18.org
夜曇也沒有動。她站在林瀾身側半步之後,垂著眼,整個人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但林瀾通過心楔,能感受到她體內那股極度壓抑的緊繃——她在害怕。不,不只是害怕,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被馴化出來的恐懼。book18.org
聽雨樓主。種下她身上控制禁制的人。她生命里最大的夢魘。book18.org
林瀾不動聲色地,將一縷溫和的神識通過心楔渡了過去。book18.org
*別怕。我在。*book18.org
夜曇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book18.org
「不坐?」樓主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也罷。那我們就直接說正事。」book18.org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林瀾身上,那雙幽井般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探究。book18.org
「林瀾。青木宗的遺孤。《靈樞種情訣》的傳人。」他緩緩道,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確認什麼,「你橫掃我四處據點,殺我三十四名死士,重傷梅執事,然後——故意被擒。」book18.org
他笑了笑。book18.org
「你說,要見我。說有我想要的東西。」他向後靠了靠,姿態悠然,「那麼現在,我在聽。說吧,你想要什麼,又能給我什麼?」book18.org
林瀾迎著那道目光,緩緩開口:「我想要的很簡單。第一,解除夜曇身上的控制禁制。第二,聽雨樓從此不再追殺我們。」book18.org
樓主挑眉:「就這些?」book18.org
「就這些。」book18.org
「那你能給我什麼?」book18.org
林瀾沉默了一息。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被鎖鏈縛住的雙手,掌心向上攤開。一縷極淡的紫黑色氣息,從他的掌心緩緩升起,在幽藍的燈火中顯得格外詭異。book18.org
樓主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魔氣……」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身體微微前傾,「你身上,有魔氣。而且……還能運使。」book18.org
「不止能運使。」林瀾平靜地說,「我能教人運使。我能讓築基修士,擁有傷到金丹的力量——就像梅執事身上那道傷。」book18.org
暗殿里陷入一陣長久的寂靜。book18.org
樓主盯著林瀾掌心那縷魔氣,眼神變幻不定。良久,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暗殿里迴蕩,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book18.org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都在顫動,「好,好啊。林瀾,你果然沒讓我失望。」book18.org
林瀾眉頭微皺。book18.org
「你以為,你這點籌碼,能跟我談條件?」樓主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重新坐直了身體,那雙幽井般的眼睛裡,溫和的偽裝徹底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與算計,「魔氣運使之法,確實是個好東西。但我要它,何須跟你談?」book18.org
他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book18.org
林瀾與夜曇手腕上的禁制鎖鏈驟然亮起刺目的藍光,一股劇痛瞬間從骨髓深處炸開。林瀾悶哼一聲,單膝跪了下去。夜曇也踉蹌了一下,咬緊牙關才勉強站住。book18.org
「我可以慢慢拷問你。」樓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溫和,「用盡各種手段,讓你心甘情願地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這是我擅長的事。」book18.org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book18.org
「至於不殺你們——」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晦暗,「那是因為,我身後那位貴人,想要活的。」book18.org
林瀾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身後那位貴人。book18.org
中州的勢力。那個一直在棋盤後操控一切的黑手。book18.org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一些。」樓主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是的,趙家,聽雨樓,都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而你,林瀾——」book18.org
他的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book18.org
「你也是。一枚很特別的棋子。特別到……那位貴人,特意吩咐我,要好好『照顧』你。」book18.org
林瀾強忍著鎖鏈帶來的劇痛,抬起頭:「那位貴人……是誰?」book18.org
「哦,這個嘛——」樓主慢條斯理地端起酒壺,給自己又斟了一杯,「等你被我『調教』得服服帖帖之後,自然會知道。」book18.org
他放下酒壺,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站立的夜曇。book18.org
那道目光在夜曇身上停留了片刻,幽井般的眼睛裡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book18.org
「夜曇。」他緩緩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我親手種在你識海里的禁制,你以為,憑你自己,能掙脫得了?」book18.org
夜曇的身體一僵。book18.org
林瀾清楚地感覺到,心楔那頭,傳來一陣恐懼……與恨意。book18.org
樓主緩緩抬起手,指向夜曇的眉心。book18.org
「來。」他輕聲說,像是在召喚一隻聽話的獵犬,「讓我看看,你這些日子在外面,都學了些什麼……不聽話的東西。」book18.org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道暗紅色的光紋。book18.org
在那道暗紅色的光紋刺向夜曇眉心的剎那——book18.org
林瀾動了。book18.org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身前。鮮血在半空中沒有落下,而是被他體內驟然爆發的天魔木心牽引,凝成一道紫黑色的霧氣。同一時間,他將這些天反覆演練的運使之法盡數催動,那股魔氣順著他的經脈奔涌而出,蠻橫地撞向手腕上的禁制鎖鏈。book18.org
禁制鎖鏈上的藍光,是靈氣構成的。book18.org
而魔氣,與靈氣相斥相蝕。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鎖鏈上的禁制紋路被那縷魔氣侵蝕出一道裂痕,藍光驟然黯淡。林瀾雙臂猛地向外一掙,錚然一聲,黑色的鎖鏈應聲斷裂。book18.org
樓主的瞳孔收縮了。book18.org
「魔氣竟能蝕我禁制——」book18.org
他的話音未落,林瀾已經欺身而上。掙脫鎖鏈的瞬間,他體內被壓制的靈力轟然復甦,與天魔木心的魔氣交融,化作一道凌厲至極的劍勢——他沒有兵器,但他的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成劍指,指尖凝聚著一縷紫芒,直刺樓主的咽喉。book18.org
同一時刻,夜曇也動了。她體內那道紫色的魔紋在鎖骨下亮起,幾乎在林瀾掙斷鎖鏈的同一瞬間,她也以同樣的方式蝕斷了自己的束縛,樓主指向她眉心的那道暗紅光紋,撲了個空。兩人之間通過心楔傳遞的默契,讓這套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需要言語,不需要眼神,仿佛是同一具身體在行動。她向另一個方向掠去,從角落拾起了被收繳時隨意丟置的匕首。當她的指尖觸到熟悉的刀柄時,整個人如同找回了魂魄,身形瞬間消失,融進了暗殿搖曳的陰影之中。book18.org
樓主向後一仰,避開了林瀾的劍指。book18.org
但那縷紫芒還是擦著他的脖頸划過,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魔氣順著傷口侵入,讓那道血痕周圍的皮肉微微發黑。book18.org
「嘶——」樓主輕吸一口氣,眼底的玩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好膽。」book18.org
他猛地一拂袖,金丹中期的神識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化作一片無形的領域,將整間暗殿盡數籠罩。這是他專修神識所能做到的異能——在這片領域之內,他能感知到每一粒塵埃的流動,每一縷氣息的變化。任何攻擊,在他眼中都將無所遁形。這份金丹的靈力如海嘯般爆發開來,整座暗殿都在這股威壓下劇烈震顫,幽藍的長明燈火焰被壓得幾乎熄滅。林瀾只覺得一座大山壓向自己,呼吸都變得困難。book18.org
但他沒有退。book18.org
天魔木心嗡鳴,魔氣如潮水般湧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道紫黑色的護罩,硬生生抵住了那股靈力威壓。book18.org
「區區築基後期……」樓主盯著那道魔氣護罩,眼神變幻,「竟能擋住我的氣機壓制。」book18.org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一柄由純粹靈力凝成的青色長劍在掌心成型。那柄靈力長劍快得超出了林瀾的視覺極限——他甚至沒看清劍是怎麼動的,只感覺胸前一涼,一道劍氣擦著肋骨划過,撕開衣襟,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血口。book18.org
林瀾踉蹌後退。他這才意識到,金丹與築基之間的差距,遠不是魔氣就能彌補的。樓主的每一劍都精準、迅捷,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劍勢中蘊含的靈力渾厚得令人絕望。更可怕的是他的神識——金丹中期的感知,讓他仿佛能預判林瀾的每一個動作。林瀾的劍指還沒出手,樓主已經知道他要刺向哪裡;林瀾想要變招,樓主的劍已經先一步封住了退路。book18.org
就在樓主的靈力長劍再次刺來的瞬間——book18.org
陰影中,一道紫光暴起。book18.org
夜曇的匕首從樓主的側後方刺出,那個金丹神識無法感知的角度,那股詭異的氣息——樓主的身體卻詭異地一斜,靈力長劍的劍柄向後一磕,精準地撞在了匕首上。book18.org
「叮——」book18.org
金鐵交鳴。夜曇被那股力道震得手臂發麻,只得退開。book18.org
樓主轉過頭,看著重新隱入陰影的夜曇,眼底閃過一絲瞭然。book18.org
「我就知道,你不會只有正面這一手。」他冷笑一聲,「夜曇,你忘了?你身上每一處穴位的位置,每一道經脈的走向,每一個出刀的習慣——都是我親手訓練出來的。你能藏住氣息,但你藏不住你的『習慣』。我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你下一刀會從哪裡來。」book18.org
夜曇在陰影中,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林瀾也感覺到了那股壓力——樓主的神識太強了,強到他和夜曇的每一次配合,都被對方提前看穿。魔氣能彌補氣息上的差距,卻彌補不了境界本身的鴻溝。他們的常規攻擊,在樓主的神識面前,頻頻落空。book18.org
林瀾喘著氣,與夜曇在暗殿中重新匯聚到一起,兩人背靠著背,警惕地盯著站在矮几旁、連衣袍都未曾凌亂的樓主。book18.org
「現在明白了吧?」樓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氣裡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從容,「你們這點伎倆,確實讓我刮目相看。但『刮目相看』和『能傷到我』,是兩回事。」book18.org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座暗殿的氣機隨著他的腳步流轉,仿佛這片空間都成了他的劍域。靈力長劍驟然亮起刺目的青芒。book18.org
「我就先廢掉你們一身修為,再慢慢拷問。」book18.org
林瀾與夜曇背靠著背,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急促的心跳與滾燙的體溫。心楔在兩人之間劇烈地震顫著,傳遞著對方的恐懼、不甘,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決意。book18.org
林瀾偏過頭,在餘光里看了夜曇一眼。book18.org
她也正好看著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剛見到樓主時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在絕境之中,反而燃燒起來的、屬於「人」的火焰。book18.org
*林瀾。*她通過心楔,第一次主動地、清晰地傳來一句話,*把心楔……全部打開吧。*book18.org
林瀾的心猛地一震。book18.org
*神識共享。*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你的眼睛,我的刀。你的境界,我的速度。也許……能補上那道差距。*book18.org
這很危險。完全打開心楔,意味著兩人的神識將毫無保留地交融在一起,任何一方的崩潰都會直接拖垮另一方。在面對金丹中期的樓主時,這無異於一場豪賭。book18.org
但林瀾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不再猶豫,將心楔的限制徹底解開。book18.org
那一刻,兩人的識海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交匯在一起。book18.org
樓主的靈力長劍已經刺來——book18.org
夜曇的身形在領域中無處可藏,眼看那道劍芒就要切斷她的脖頸。但林瀾通過天魔木心「看見」的那片連金丹神識都無法洞察的「盲區」,此刻與夜曇的感知徹底融為一體。夜曇的身體,在樓主神識領域無法預判的那個角度,詭異地一扭——book18.org
劍芒擦著她的脖頸划過,只削斷了幾縷碎發。book18.org
樓主愣住了。book18.org
「不可能……這一招,你們不該躲得過!」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那股連他神識都無法感知的魔氣,此刻正籠罩在林瀾和夜曇的身上。在他的「全知」領域中,兩人成了兩個無法被完全捕捉的「盲點」。book18.org
林瀾與夜曇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兩道身影一左一右,朝著樓主疾掠而去。book18.org
殿堂內的幽藍冷焰,在兩股暴起的魔氣中劇烈搖晃,將三道身影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映在那光可鑑人的黑玉地面上,如同一場生死攸關的、殘酷的舞蹈。book18.org
夜曇從樓主的側後方刺出,匕首裹挾著紫色的魔氣,直取他的腰肋。金丹神識能感知靈氣的流動,卻「看」不見魔氣——樓主的身體本能地一側,但這一次,他的預判出現了偏差:他能感知到夜曇的身形與動作,卻無法精確捕捉那縷魔氣的軌跡。book18.org
匕首在他腰側劃開一道口子,血濺了出來。book18.org
「嘶——」樓主悶哼一聲,狼狽地橫移開數尺,低頭看向腰側那道傷口。和梅執事一樣,傷口邊緣正泛起紫黑色,魔氣在緩慢地侵蝕他的血肉。book18.org
他的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book18.org
林瀾與夜曇在他面前並肩站定,都在喘息,傷口在淌血,靈力在飛速消耗。book18.org
「樓主。」林瀾抹去嘴角的血,笑了笑,「你剛才說,要好好『照顧』我們?」book18.org
他抬起手,掌心的魔氣越來越盛。book18.org
「那不如,先照顧好你自己吧。」book18.org
樓主盯著他們,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暗殿里迴蕩,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他緩緩站直身體,青灰色的長袍無風自動,整座暗殿的鮫人膏燈火齊齊一顫,被他暴漲的氣勢壓得幾乎熄滅。book18.org
「很好。」他抬手按在腰側的傷口上,一股精純的金丹靈力湧出,強行壓制住蔓延的魔氣,「我有多久,沒有遇到過能傷我的對手了?」book18.org
眼底的玩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冰冷的算計,以及——真正的殺意。book18.org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驟然消失。金丹中期的速度,已經超出了林瀾與夜曇的肉眼捕捉極限。book18.org
林瀾的瞳孔驟縮,但還沒等他反應,心楔那頭,夜曇的警示已經先一步傳來——book18.org
*右後方!*book18.org
林瀾想都沒想,向左側撲倒。一道勁風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將他破爛的衣襟撕開一道大口子,後背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只差半寸。book18.org
是夜曇。是她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在金丹神識的速度面前,為他爭取到了那救命的半寸。book18.org
樓主重新出現在他們前方丈許處,負手而立,腰側的傷口已經被他強行壓制,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殺意已經凝成了實質。book18.org
「剛才那一下,」他玩味地看著夜曇,「是你提醒他的?」他搖了搖頭,嘖嘖兩聲,「我種在你識海里的禁制,讓你對我有本能的恐懼與服從。可你現在……竟然敢幫著外人對付我。」book18.org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再次亮起那道暗紅色的光紋,比方才更加熾盛。book18.org
「看來,是時候讓你想起來——你究竟是誰的『東西』了。」book18.org
那道光紋,如一道烙印,重重打入夜曇的識海深處。book18.org
夜曇渾身劇震,匕首「噹啷」一聲落地。她捂住自己的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整個人搖搖欲墜。book18.org
「夜曇!」林瀾一把扶住她。book18.org
通過心楔,他清晰地「看」見了——夜曇的識海正在崩塌。樓主種下的禁制被徹底引爆,那些被塵封的、最深層的恐懼正在被強行喚醒:屍山血海、皮鞭烙鐵、死士營里無數個絕望的日夜、被當作工具一樣使用與拋棄的麻木與冰冷……book18.org
那是足以摧毀一個人神智的、最黑暗的記憶。book18.org
樓主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森然。book18.org
「我親手培養出來的死士,她最深的恐懼,由我親手種下。」他看向林瀾,眼底閃過一絲戲謔,「等她瘋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book18.org
------book18.org
*夜曇的意識中*book18.org
黑暗。book18.org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深井,把她整個人吞了進去。book18.org
夜曇感覺自己在墜落。book18.org
不是身體的墜落,是「自我」的墜落。那些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屬於一個「人」的碎片,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片片剝離。名字、溫度、味道、笑意……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遠去,像指縫間漏下的細沙。book18.org
然後,記憶來了。book18.org
被人從識海最深處,用蠻力拽出來的。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一層。book18.org
她七歲。book18.org
一間漆黑的石室。地上鋪著濕漉漉的稻草,空氣里瀰漫著鐵鏽與腐肉的味道。她蜷縮在角落,膝蓋抱在胸前,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泥污的單衣。太薄了,擋不住從石縫裡滲進來的寒氣。book18.org
門被踹開。book18.org
火把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根皮鞭。book18.org
「三十七號。」黑影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今天的任務:殺掉你對面那個。」book18.org
她轉頭。對面的稻草堆上,蜷著另一個孩子。比她更小,大概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正用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她。book18.org
那個孩子在發抖。book18.org
她也在發抖。book18.org
「不殺,就兩個一起死。」黑影把一柄短刀扔在地上,轉身離開了。book18.org
門重新關上。黑暗重新降臨。book18.org
只剩下兩個孩子的呼吸聲。book18.org
她盯著地上那柄短刀,盯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撿起來了。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層。book18.org
她十二歲。book18.org
訓練場。book18.org
她站在一排屍體中間,手裡握著匕首,刀刃上的血還在往下滴。她的眼神已經沒有七歲時的恐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book18.org
「三十七號——不,從今天起,你的代號是『夜曇』。」book18.org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她抬頭,看見一個穿青灰色長袍的中年人,正含笑看著她。book18.org
「恭喜你。」他說,「你是這一批里,唯一活下來的。」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腳邊那些曾經和她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挨鞭子的孩子們的屍體。有的她認識,有的她不認識。有一個,曾經在某個深夜偷偷塞給她半塊饅頭。book18.org
她的匕首上,沾著那個人的血。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有感覺到。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book18.org
第三層。book18.org
她十五歲。book18.org
一間密室。樓主坐在她面前,指尖按在她的眉心上。book18.org
「這不會痛。」他說, 「只是一道小小的禁制。為了保護你。」book18.org
劇痛從眉心炸開,貫穿整個識海。她沒有叫出來。死士營教會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許叫。book18.org
痛了很久。book18.org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世界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了顏色,也不是變了形狀。而是……少了什麼。她說不清少了什麼,只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原本好像還殘存著一點微弱的、溫熱的東西,現在徹底涼了。book18.org
「好了。」樓主收回手指,滿意地點了點頭,「從今以後,你不會再被無用的情感干擾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行禮,轉身離開。book18.org
走出密室的時候,走廊里有一扇窗。窗外是黃昏,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感覺到。book18.org
……book18.org
記憶像洪水一樣湧來,一層疊著一層,越來越快,越來越猛。book18.org
殺人。接任務。殺人。回來。領靈石。算帳。還差多少。殺人。受傷。不許叫。殺人。殺人。殺人。book18.org
每一段記憶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book18.org
你不是人。book18.org
你是工具。book18.org
你是代號。book18.org
你沒有名字。book18.org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喜怒哀樂。book18.org
你唯一的價值,就是服從。book18.org
黑暗越來越濃。那些記憶化作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四面八方伸來,攥住她的四肢、她的軀幹、她的喉嚨,要把她拖回那個最深最暗的地方——那個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自我」的深淵。book18.org
她在下沉。book18.org
越來越快。book18.org
她甚至沒有掙扎。因為掙扎是無意義的。她知道。死士營教過她——book18.org
不要反抗。不要思考。不要感受。book18.org
服從。book18.org
服從就好。book18.org
她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book18.org
然後,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book18.org
很微弱。像是一粒火星落在無底的深淵裡,隨時都會被吞沒。book18.org
但它沒有滅。book18.org
它在跳動。book18.org
一下。一下。一下。book18.org
那個節律,她認識。book18.org
那是……心跳。book18.org
另一個人的心跳。book18.org
通過那根扎在識海深處的「心楔」,一個聲音傳了進來。book18.org
是一種感覺。溫熱的,粗糲的,帶著血腥氣和汗味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拼了命地握住她的手。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就兩個字。book18.org
但那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扎進了那片冰冷的黑暗裡。book18.org
她的意識猛地一震。book18.org
那些拖拽她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瞬間,但就是這一瞬間,她聽見了別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尖叫,不是鞭響,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book18.org
是油在鍋里炸開的「嗞啦」聲。book18.org
是清晨木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燒的聲響。book18.org
是一碗熱粥端到面前時升騰的白霧。book18.org
是一個聲音,帶著笑意,在她耳邊說——book18.org
「你當時看了好幾眼。」book18.org
「……我沒有。」book18.org
「你有。」book18.org
那些記憶也湧上來了。book18.org
不是被人強行拽出來的,而是自己浮上來的。從她識海最柔軟的角落裡,一片一片地浮上來,像是春天河底的冰塊鬆動了,被暖流推著往上涌。book18.org
集市上的餛飩,窗台上的糖貓,桃樹下的魚湯,熱水裡的蒸汽,指尖碰觸時的溫度,掌心覆上來時的力道。book18.org
還有那句話。book18.org
「等出去了……我帶你去吃那家的烤魚。」book18.org
她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黑暗還在。那些冰冷的手還在拉扯她。恐懼還在,痛苦還在,十八年的噩夢還在——book18.org
但她的胸口,有一個地方是熱的。book18.org
心楔。book18.org
它在發燙。在跳動。在傳遞著另一個人的心跳、呼吸、溫度、和那股笨拙的、粗糲的、卻不容置疑的——book18.org
「我在。」book18.org
夜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book18.org
這雙手殺過無數人。沾滿了洗不掉的血。book18.org
但這雙手,也切過菜。也生過火。也端過碗。也在黑暗中,被另一雙手握住過。book18.org
那些冰冷的記憶在她四周嘶吼——你是工具,你是代號,你沒有名字——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片無邊的黑暗。book18.org
「我叫夜曇。」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book18.org
「不是三十七號,不是代號,不是工具。」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那雙淺灰色的瞳孔,亮了起來。不是冰冷的光,不是殺意的光——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屬於活人的光。book18.org
心楔在她識海深處猛地一震,爆發出一團紫色的光芒。那團光芒席捲開來,與那些冰冷的黑暗正面撞上。book18.org
那些拖拽她的手,開始一隻只地碎裂。book18.org
「我有名字。」book18.org
紫光越來越盛。book18.org
「我有想吃的東西。」book18.org
黑暗在龜裂。book18.org
「我有想去的地方。」book18.org
她抬起手,握緊了拳頭。book18.org
「我有——」book18.org
她的聲音微微一顫。那是一種極度陌生的、讓她幾乎不知道如何承受的情緒。book18.org
「——想活著回去見的人。」book18.org
識海深處,那道種了十年的暗紅色禁制,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book18.org
裂紋從中心蔓延開來,像乾涸的大地在暴雨前崩裂。紫色的魔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不再是被壓抑的、被封鎖的——而是屬於她自己的、自由的、滾燙的力量。book18.org
禁制碎了。book18.org
---book18.org
暗殿之中。book18.org
樓主正冷笑著看向夜曇。他的指尖維持著那道暗紅色的光紋,穩定地向她的識海輸送著控制之力。在他的預想中,這個叛逆的死士應該已經開始失去理智,神智崩潰,然後如行屍走肉般轉身攻擊林瀾——book18.org
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book18.org
那道他親手種下的禁制,傳回來的反饋……不對。book18.org
不是崩潰,不是服從,不是恐懼。book18.org
而是——book18.org
斷裂。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夜曇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她的眼睛變了。book18.org
淺灰色的瞳孔中央,亮著一圈紫色的光環,像是某種古老而危險的東西正在甦醒。她周身的氣息在急劇攀升,衣領下的魔紋瘋狂蔓延,紫色的脈絡從鎖骨爬上脖頸,爬過下頜,一直延伸到左眼的眼角。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樓主從未感知過的、詭異而濃烈的氣息。book18.org
魔氣。book18.org
暴漲的、不可遏制的魔氣。book18.org
夜曇緩緩站直身體,彎腰撿起地上的匕首。她的動作很慢,很平靜,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book18.org
她看向樓主。book18.org
那雙紫色光環環繞的灰色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殺意。book18.org
只有一種安靜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清明。book18.org
「樓主。」她開口,聲音沙啞卻穩定,「你種在我身上的東西——」book18.org
她握緊匕首,刀身亮起一層濃郁的紫黑色光芒。book18.org
「我還給你。」book18.org
------book18.org
林瀾走到夜曇身側的那一刻,心楔的共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頻率。book18.org
兩顆心跳自己對上了節拍。book18.org
他能「看見」她——用識海。她的氣息、她的呼吸、她的每一根繃緊的肌腱、每一條流動的魔紋脈絡,全部清晰得如同自己身體的延伸。同樣地,他知道夜曇也能「看見」他。他的靈力餘量、他的傷口位置、他左肩舊傷導致的出劍延遲——所有弱點與長處,在心楔的共享中毫無保留。book18.org
這比信任更深。book18.org
樓主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book18.org
他伸手按住腰側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金丹靈力涌動間將魔氣壓制下去,但紫黑色的蔓延只是減緩,並未消失。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褶皺。book18.org
「神識共享。」他的聲音不再溫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兩個築基後期的蟲子,居然做到了神識共享。」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在林瀾與夜曇之間來回掃了一遍。那雙幽井般的眼睛終於褪去了所有偽裝的溫文爾雅,露出底下純粹的、屬於一個殺了半輩子人的老狐狸的陰鷙。book18.org
「有趣。」他說,「但沒用。」book18.org
他動了。book18.org
這一次不是試探。金丹中期的全部修為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暗殿四壁的鮫人膏燈火齊齊炸開,幽藍色的火焰碎成漫天光點,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與狂風之中。book18.org
樓主的身影在黑暗中分裂成三道殘影——不是幻術,是純粹的速度。三道殘影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每一道都裹挾著足以將築基修士震成血霧的靈壓。book18.org
林瀾的瞳孔急劇收縮。book18.org
他看不清。book18.org
肉眼看不清,靈力感知也追不上。金丹中期的速度,對築基而言就是降維打擊。book18.org
但他不需要看清。book18.org
心楔那頭,夜曇的感知像一張精密到極致的蛛網,鋪開在整座暗殿的每一寸空間裡。她「聽」不到靈氣的流動——樓主的靈氣運轉對她而言如同無物——但她能捕捉到別的東西:腳掌碾壓碎石的細微震動、衣袍劃破空氣的頻率變化、甚至呼吸帶動的氣流擾動。book18.org
這是死士營用十八年、用鞭子和鮮血刻進她骨髓里的本能。book18.org
而現在,這份本能通過心楔,成了林瀾的第二雙眼睛。book18.org
*左。假的。右。假的。正上方——真身。*book18.org
信息傳遞的速度比語言快十倍。林瀾接收到的瞬間,身體已經在動了。book18.org
他沒有躲。book18.org
他迎了上去。book18.org
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凝出一團拳頭大小的紫黑色魔氣,朝著正上方猛地推出。魔氣在空中炸散成一片瀰漫的霧障,將樓主的真身籠罩其中。book18.org
樓主的神識在那片魔霧中短暫地「失明」了。book18.org
只有不到半息的時間。book18.org
但半息已經夠了。book18.org
夜曇從林瀾的身側射出。book18.org
她的身法和以前不一樣了。book18.org
以前的夜曇是一柄匕首——精準、致命、冰冷。現在的夜曇像一道流動的暗影,魔紋在她周身脈動,紫色的光從她的眼角、鎖骨、指尖滲出來,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一個淺淺的紫色印痕。她的速度沒有變,但她的軌跡變得不可預測——因為驅動她身體的不再是靈氣,而是那股連金丹神識都無法鎖定的魔氣。book18.org
樓主從魔霧中破出,掌風橫掃。book18.org
夜曇的身體在那道掌風到來前的半瞬向下一矮,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滑過去。匕首自下而上劃出一道紫弧——book18.org
樓主擰腰後仰,堪堪避開咽喉,但胸前的衣袍被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布料翻卷處,一道淺淺的血線浮現。book18.org
兩次。book18.org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被一個築基修士的匕首傷到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樓主的聲音驟然拔高,不再是陰鷙,而是暴怒。他單掌前推,一道凝實的靈力光柱轟向夜曇。這不是掌風,是金丹修士才能凝聚的實質化攻擊,所過之處空氣炸裂,地面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壑。book18.org
夜曇避不開。book18.org
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光。book18.org
但她不需要避。book18.org
因為林瀾已經擋在了她面前。book18.org
他雙臂交叉,體內天魔木心瘋狂運轉,一層紫黑色的氣障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盾面。靈力光柱撞上魔氣盾面,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林瀾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被推著向後滑了三丈,嘴角溢出一線鮮血。book18.org
魔氣盾面碎裂。book18.org
但光柱也散了。book18.org
「咳——」林瀾悶咳一聲,胸口氣血翻湧。硬接金丹一擊的代價,是他的經脈有幾條當場迸裂,左臂幾乎失去知覺。book18.org
但他沒有倒。book18.org
他的腳步穩住的瞬間,夜曇已經從他身後再次掠出。book18.org
這就是他們的打法。book18.org
沒有花哨的配合技,沒有精妙的陣法聯動。就是最原始、最簡單的戰術:一個扛傷害,一個輸出。一個用魔氣擾亂感知,一個用匕首收割血肉。一個是盾,一個是刃。book18.org
而心楔,是將盾與刃焊在一起的鉚釘。book18.org
樓主開始認真了。book18.org
他不再追求一擊斃命,而是開始有意識地拉開距離,用金丹修士的靈力優勢進行遠程壓制。一道道靈力光刃從他掌中飛出,如暴雨般傾瀉,將整座暗殿切割得滿目瘡痍。石壁崩裂,碎石橫飛,地面被犁得千瘡百孔。book18.org
林瀾與夜曇在這片地獄般的彈幕中穿行。book18.org
他們的身上多了越來越多的傷口。林瀾的右臂被一道光刃擦過,血肉翻卷;夜曇的左肩中了一記餘波,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他們的靈力在飛速枯竭,魔氣也在急劇消耗——築基的底蘊,終究扛不住金丹的持久戰。book18.org
但他們沒有退。book18.org
每一次樓主的攻擊落空,他們就近一步。每一次被擊退,他們就重新站起來,再近一步。book18.org
心楔中傳遞的不再是戰術信息。book18.org
是心跳。book18.org
是呼吸。book18.org
是「我還在」。book18.org
是「我還能動」。book18.org
是「再來」。book18.org
樓主第一次感到了一絲煩躁。book18.org
不是因為他打不贏——他當然打得贏,金丹對築基,碾壓是註定的。但這兩個人……像兩塊怎麼也砸不碎的石頭,被打飛了就爬起來,被打碎了就重新拼上,然後繼續撲過來。book18.org
而且那該死的魔氣——每一次他的神識試圖鎖定他們的動作,那層紫黑色的霧障就會干擾他的判斷。不多,只是一點點偏差。但就是這一點點偏差,讓他的攻擊總是差那麼一線,讓那個女刺客的匕首總能找到縫隙。book18.org
他的身上已經多了四道傷口。book18.org
都不深。但每一道都在蔓延紫黑色的魔氣侵蝕。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樓主停下了攻擊。book18.org
暗殿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碎石滾落的聲音,和兩個人粗重的喘息。book18.org
林瀾半跪在地上,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右手還握著那柄被魔氣浸透的長劍。夜曇站在他身側,匕首上的紫光明滅不定,左肩的傷口在淌血,但她的眼睛——那雙亮著紫色光環的淺灰色眼睛,依然清醒。book18.org
樓主站在十丈之外,看著他們。book18.org
他的衣袍已經破爛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七八處,紫黑色的魔氣侵蝕讓他的臉色蒼白了幾分。但他的氣息依然穩固——金丹中期的底蘊,遠不是這點傷就能動搖的。book18.org
「我承認,」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你們比我預想的要難纏得多。」book18.org
他抬起右手。book18.org
掌心亮起一團刺目的金色光芒。book18.org
那是金丹之力的全力凝聚。不是光刃,不是掌風——是將金丹中所有的靈力壓縮成一點,然後釋放出去的毀滅性一擊。book18.org
暗殿的空氣開始劇烈震顫。碎石懸浮,塵埃倒卷。那團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盛,將樓主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光輝中。book18.org
「但到此為止了。」他的聲音從光芒中傳出,平靜而篤定,「金丹一擊,你們接不住。」book18.org
林瀾看著那團金光,瞳孔中倒映著那片足以抹殺他們的毀滅之光。book18.org
他的靈力幾乎見底。經脈斷了大半,左臂廢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book18.org
他轉頭,看了夜曇一眼。book18.org
夜曇也看著他。book18.org
紫色光環中的灰色瞳孔,平靜得像一潭深水。book18.org
心楔中沒有傳來恐懼。book18.org
也沒有猶豫與告別。book18.org
只有一個簡單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意思——book18.org
*一起。*book18.org
林瀾笑了。book18.org
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笑得像個瘋子。book18.org
他站起來。book18.org
將體內天魔木心中最後一絲魔氣,毫無保留地催動出來。紫黑色的氣息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中滲出,與夜曇身上蔓延的魔紋遙相呼應。book18.org
心楔震顫。book18.org
兩道魔氣,在他們之間交匯、纏繞、融合——book18.org
形成了一股遠超二人單獨力量總和的、渾厚而狂暴的魔氣洪流。book18.org
樓主的瞳孔猛地一縮。book18.org
他感知不到這股力量的規模——因為它是魔氣。但他的本能在瘋狂地尖叫,告訴他面前這兩個半死不活的築基修士身上,正在醞釀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危險的東西。book18.org
「找死——」book18.org
他不再等待,金色光團提前釋放。book18.org
一道金色的光柱,裹挾著毀天滅地的靈壓,轟向林瀾與夜曇。book18.org
而他們,迎了上去。book18.org
……………book18.org
金光與魔氣相撞的剎那,整座暗殿都白了。book18.org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湮滅一切色彩的白。轟鳴聲晚了半拍才傳來——那聲音大得失去了意義,林瀾感覺不到耳朵,只感覺到一股巨力從正面砸進胸膛,把他和夜曇一起掀飛出去。book18.org
他在半空中本能地側過身,用自己的背護住夜曇,重重撞在暗殿的石壁上。石壁碎裂,碎石和塵土嘩啦啦地砸下來,把兩個人半埋在瓦礫里。book18.org
世界安靜了。book18.org
林瀾的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聲長鳴。他張了張嘴,嘗到滿口的血腥味。視線模糊,胸口像是被一頭蠻牛撞過,每呼吸一下都牽扯著才剛好沒多久就再次斷裂的肋骨傳來鑽心的痛。book18.org
但他還活著。book18.org
他費力地動了動手指,確認了一下——身邊那道溫熱的、還在起伏呼吸的身軀還在。夜曇被他護在懷裡,左肩的傷口在淌血,半邊臉沾滿了塵土,但她睜著眼睛,那雙紫色光環已經黯淡下去的灰色瞳孔,正看著他。book18.org
「……活著。」她沙啞地說。book18.org
「嗯。」林瀾咳出一口血,扯了扯嘴角,「活著。」book18.org
他們撐著對方,從瓦礫堆里慢慢爬起來。book18.org
暗殿已經面目全非。book18.org
那道金光與魔氣對沖的餘波,將整座大殿轟塌了大半。屋頂裂開一道巨大的缺口,外面是陰沉沉的天色,灰白的天光從破洞裡漏進來,照亮了滿地的廢墟與塵埃。鮫人膏燈全部熄滅了,只剩下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與濃重的血腥氣。book18.org
而暗殿的中央——book18.org
樓主跪在那裡。book18.org
他的狀態比林瀾與夜曇好不到哪裡去。那道金丹全力一擊,在與融合魔氣對沖的瞬間被生生抵消了大半,反噬之力順著他的經脈一路炸回他的丹田。他的青灰色長袍已經化成了布條,露出底下被魔氣侵蝕得縱橫交錯的傷口,紫黑色的脈絡爬滿了他的左半邊身體,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朝著他的心脈蔓延。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向那兩個互相攙扶著的築基修士。book18.org
那雙幽井般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緒——book18.org
難以置信。book18.org
「不可能……」他喃喃道,一口黑血從嘴角溢出,「兩個築基……怎麼可能接得住我的全力一擊……」book18.org
林瀾扶著夜曇,一步一步,向他走過去。book18.org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艱難。他幾乎是拖著步子在走,左臂垂著,右手握著那柄已經卷刃的長劍。但他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樓主。book18.org
「你算錯了一件事。」林瀾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以為魔氣只是力量。」book18.org
他停在樓主面前三步遠的地方。book18.org
「但它不止是力量。」林瀾低頭看著這個種下夜曇噩夢、屠戮無數、把人命當籌碼的老人,「它會放大慾望,放大情感。你引爆她的恐懼,想用她最深的噩夢摧毀她——」book18.org
他轉頭,看了夜曇一眼。book18.org
「可你忘了,恐懼能被放大,溫暖也能。」book18.org
夜曇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但她握著匕首的手,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book18.org
樓主看著他們,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聲很難聽,帶著血沫和斷續的喘息,像是破風箱在拉扯。book18.org
「哈……哈哈……情感……溫暖……」他笑得渾身發抖,紫黑色的魔氣趁機又向上蔓延了一寸,「你們這些蠢貨……以為有了這些東西,就贏了?」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book18.org
「我告訴你們——在這個世界,情感是最廉價的東西。它救不了你們。它只會害死你們。」他盯著林瀾,一字一句地說,「等真正的風暴來了,你們會眼睜睜看著對方死在面前,然後明白——你們今天的『勝利』,有多可笑。」book18.org
林瀾沒有反駁。book18.org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垂死的老人,看著他眼裡那種至死都不肯承認失敗的瘋狂與不甘。book18.org
「也許吧。」林瀾淡淡地說,「但至少今天,輸的人是你。」book18.org
他看向夜曇。book18.org
沒有命令,沒有催促。只是一個眼神。book18.org
夜曇懂了。book18.org
這一刀,該由她來。book18.org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樓主面前。匕首垂在身側,刀尖滴著尚未乾涸的血。book18.org
樓主仰頭看著她。這個他親手從屍山血海里調教出來的死士,這個曾經對他唯命是從、連眼神都不敢直視他的工具——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book18.org
「三十七號……」他喘息著,最後一次用那個代號喚她,像是某種本能的、刻進骨子裡的掌控欲,「跪下。我命令你。」book18.org
那道控制禁制的殘餘,曾讓她對這個聲音產生本能的服從。book18.org
夜曇站著,沒有動。book18.org
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漠然的清明。book18.org
「我叫夜曇。」她輕聲說。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匕首。book18.org
紫黑色的魔氣在刀身上凝聚,發出最後一縷微弱的光。book18.org
「這一刀,」她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不是為了報仇。」book18.org
她頓了頓,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於活人的複雜情緒。book18.org
「是為了……讓我自己,真正地活著。」book18.org
匕首落下。book18.org
精準地刺入樓主的眉心——就像他八年前,把那道禁制刺進她識海的位置,分毫不差。book18.org
樓主的瞳孔驟然放大。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魔氣順著匕首瘋狂湧入他的識海,將那顆殺了半輩子人、算計了半輩子人的腦袋,從內部徹底絞碎。book18.org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book18.org
然後,緩緩地、無聲地,向後倒了下去。book18.org
聽雨樓主,金丹中期,死了。book18.org
死在兩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築基修士手中。book18.org
死在一個他親手調教、卻又親手放走的死士的匕首之下。book18.org
暗殿里徹底安靜了。book18.org
夜曇站在屍體前,握著匕首的手,過了很久,才緩緩垂下。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又多了一條人命。但這一次,她的胸口沒有那種熟悉的、空蕩蕩的冰冷。book18.org
她感覺到了一種很陌生的東西。book18.org
不是快意,不是解脫。book18.org
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靜的疲憊。book18.org
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背了十八年的、沉重得幾乎壓垮她的包袱。book18.org
「夜曇。」book18.org
林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book18.org
她轉過身。book18.org
林瀾站在那裡,渾身是傷,狼狽得不成樣子,卻朝她伸出了那隻還能動的右手。book18.org
夜曇看著那隻手。book18.org
掌心向上,攤開著。沾著血,沾著塵土,還有幾道結痂的舊傷。book18.org
但很溫暖。book18.org
她走過去,把自己沾血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book18.org
林瀾的手指收攏,握住了她。book18.org
「我們出去吧。」他說。book18.org
夜曇點了點頭。book18.org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暗殿屋頂那道漏進天光的缺口走去。book18.org
而就在他們身後,那具樓主的屍體旁,一縷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紫黑色魔氣,正從屍體的傷口處緩緩逸出。它在空氣中盤旋了片刻,沒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朝著聽雨樓更深處、那個連樓主生前都極少踏足的禁地方向,悄然飄去。book18.org
天光透過廢墟的縫隙照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book18.org
外面的天色,比方才更陰沉了。book18.org
鉛灰色的雲層在天際翻湧,壓得很低,很低。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滯悶,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雲層背後,緩緩地醞釀、甦醒。book18.org
但此刻,林瀾與夜曇都沒有注意到。book18.org
他們只是握著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book18.org
------book18.org
聽雨樓最深處的禁地,藏在一片永不見天日的地底。book18.org
這裡沒有鮫人膏燈,沒有任何光亮。唯一的照明,來自四壁上那些用某種暗紅色礦物繪製的符文——它們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近乎血色的螢光,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片詭異的暗紅。book18.org
空間正中,是一座由黑色玄鐵鑄成的祭壇。book18.org
祭壇上,盤膝坐著一個人。book18.org
青灰色的長袍化成的布條還掛在他身上,左半邊身體被紫黑色的魔氣脈絡爬滿,那道刺入眉心的傷口尚未癒合,黑血凝固在他的臉上。book18.org
聽雨樓主,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他沒有死。book18.org
那一刀確實精準,確實致命——對任何一個普通的金丹修士而言。但他經營聽雨樓數十年,城府之深、手段之詭,豈會沒有保命的後手?book18.org
在匕首刺入眉心的最後一瞬,他以秘法將一縷真靈剝離識海,金蟬脫殼,留下一具被魔氣絞碎的「假身」,自己則化作那縷幾乎無法察覺的魔氣,遁入了這片禁地。book18.org
代價是慘重的。book18.org
他的本體重傷垂死,丹田經脈盡毀,修為跌得只剩殘破的一兩成。剝離真靈之術更是損耗了他大半的壽元。他現在虛弱得,連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都能要了他的命。book18.org
但他活著。book18.org
「咳……咳咳……」樓主低低地咳著,每一聲都帶出黑血,「兩個築基……竟逼得本座用出了這一手……」book18.org
他抬起顫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那雙幽井般的眼睛裡,再沒有了暗殿中那種從容與算計,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以及……book18.org
恐懼。book18.org
不是怕剛剛那兩個才戰勝了他的築基。book18.org
而是怕「她」。book18.org
「她」會知道的。book18.org
那位躲在幕後、半強迫地收編了聽雨樓、把他當成棋子使喚的七皇女——姬玄璃。她要他在東域製造混亂,去對抗趙家背後的叛軍勢力。可如今,他的指揮中樞被毀,王牌死士叛逃,連他本人都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book18.org
他對那位殿下而言,已經失去了價值。book18.org
而失去價值的棋子,會有什麼下場,他比誰都清楚。book18.org
「不能等死……」樓主喘息著,眼底的瘋狂越燒越旺,「不能……一直做誰的狗……」book18.org
他猛地轉頭,看向祭壇中央。book18.org
那裡懸浮著一件物事。book18.org
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石碑殘片,表面流轉著紫黑色的、令人心悸的紋路。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散發出一種與天地靈氣格格不入的、令萬物本能恐懼的氣息。book18.org
【天魔遺物】。book18.org
這是趙家滅門青木宗的真正目的——為他們背後的主子奪取的、能引發「天魔劫」的震源。而聽雨樓主,憑藉自己雙面間諜的身份,在替姬玄璃做事的同時,暗中將這件遺物從趙家手中截了過來,藏在了這片禁地。book18.org
他原本的計劃,是用這件遺物作為反噬姬玄璃的資本,在時機成熟時引動一場可控的混亂,趁勢脫離朝廷的掌控,藉助自己暗中搜羅的那些魔氣研究,暗中漁利,最終成為東域真正的掌控者。book18.org
但現在,沒有時間了。book18.org
他沒有「時機成熟」了。他只剩下垂死的殘軀,和這最後一搏。book18.org
「既然本座做不成自己的主……」樓主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裡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厲,「那就讓所有人,都沒法做自己的主!」book18.org
他要提前啟動它。book18.org
不是可控的混亂。book18.org
而是——天魔降世陣。book18.org
樓主撐著祭壇站起身,踉蹌著走到那塊遺物前。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祭壇的符文上。暗紅的符文驟然亮起,整座祭壇隨之共鳴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book18.org
那塊天魔遺物,開始緩緩旋轉。book18.org
紫黑色的魔氣如潮水般從遺物中湧出,灌入祭壇四周的符文陣列。整片禁地的溫度驟然下降,空氣變得粘稠而冰冷,四壁的血色符文一一被點亮,連成一片猙獰的法陣。book18.org
「以本座這條殘命為引……」樓主張開雙臂,任由那狂暴的魔氣將自己包裹、侵蝕,「撕開這玄寰界的天幕……讓天魔劫,降臨東域!」book18.org
魔氣暴漲。book18.org
整座聽雨樓,乃至方圓百里的地脈,都在這一刻發出了痛苦的呻吟。book18.org
魔劫將至,而他,則將在劫難之後,憑藉自己對魔氣的那些研究,重臨東域!book18.org
然而,就在大陣即將成型、那狂暴的魔氣即將衝破地脈、直貫天穹的最後一步——book18.org
一縷冷梅的幽香,無聲無息地,瀰漫在了這片禁地之中。book18.org
樓主渾身一僵。book18.org
那股香氣,他認得。book18.org
整個東域,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更畏懼這股香氣。book18.org
「很熱鬧啊。」book18.org
一個慵懶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的女聲,從黑暗中傳來。book18.org
不知何時,祭壇的另一側,多了一道身影。book18.org
一襲絳色的衣裙,腰間鬆鬆垮垮地繫著一條墨色的絛帶。她生得極美,眉眼間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看盡了一切的倦怠與漠然。她手裡把玩著一枝不知從何處折來的、開得正好的寒梅,指尖一下一下地、毫不在意地碾著那嬌嫩的花瓣。book18.org
中州大玄七皇女,姬玄璃。book18.org
她甚至沒有看那暴漲的魔氣一眼,只是抬眸,似笑非笑地望著早已僵在原地的樓主。book18.org
「我讓你在東域攪風攪雨,制衡趙家身後那些不安分的『親戚』。」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閒話家常,「你做得很好。把趙家拖垮了,把聽雨樓也搭進去了,連這件本該藏在趙家秘境里的小東西——」book18.org
她瞥了一眼那塊天魔遺物,唇角微微一揚。book18.org
「——都替我截了出來,擺到了這麼方便的地方。」book18.org
樓主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一個他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遍體生寒。book18.org
「你……」他的嗓音嘶啞得變了調,「你從一開始……就……」book18.org
「嗯?」姬玄璃偏了偏頭,那枝寒梅的最後一片花瓣,被她的指尖碾碎,飄落在地。book18.org
「你以為你在反抗我?」book18.org
她笑了,那笑容溫軟得近乎殘忍。book18.org
「你這條狗,從被本宮拴上繩子的那一天起,做的每一件事,包括你現在拼了命想啟動這座大陣——」book18.org
「都在本宮的算計之中。」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樓主僵在祭壇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book18.org
紫黑色的魔氣仍在他身後瘋狂翻湧,大陣的最後一道符文眼看就要點亮。可他卻感覺不到那股力量了——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那股冷梅幽香,被那道絳色的身影,被那句話攫住了。book18.org
「都在本宮的算計之中。」book18.org
這九個字,比那一刀刺穿眉心更讓他遍體生寒。book18.org
他用了數十年的時間,從一個無名死士爬到金丹中期,爬到一樓之主的位置。他算計趙家,算計林瀾,算計自己的死士,算計天下所有他能算計的人。他自詡棋手,從不甘心做誰的棋子。book18.org
可現在,這個比他年輕了不知多少的女子告訴他——book18.org
他從頭到尾,連棋子都算不上。book18.org
他只是一顆,被隨手丟在棋盤上、用過即棄的棄子。book18.org
「為……為什麼……」樓主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既已掌控全局……為何還要……縱容我活到現在……」book18.org
姬玄璃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信步走上前,絳色的裙裾掃過冰冷的玄鐵地面,沒有沾上半點塵埃。她在那塊懸浮的天魔遺物前停下,仰頭看著它,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真正的興趣——不是對樓主的,而是對那狂暴魔氣本身的。book18.org
「因為我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她輕聲說,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語,「東域的水太渾了。趙家身後是姬氏玄脈那群老東西,他們想要這件遺物,想引動天魔劫攪亂四荒,趁機扶持代理人對抗父皇。」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塊旋轉的石碑殘片。book18.org
「而我,要削弱他們。也要削弱聽雨樓這種首鼠兩端的牆頭草。」她收回手指,轉頭看向樓主,唇角那抹笑意慵懶而冷酷,「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們自己動手,把這魔淵打開。」book18.org
「這樣,魔潮會吞掉趙家的根基,會吞掉那些不安分的叛黨,會吞掉聽雨樓……」book18.org
「而本宮,」她攏了攏被魔氣吹亂的鬢髮,姿態優雅得像是在賞花,「只需要在事後,以平定魔劫的功臣身份,名正言順地接管這一切。」book18.org
「按我自己的意思~」book18.org
樓主徹底癱軟在祭壇邊。book18.org
他終於明白了。book18.org
他以為自己是孤注一擲的反抗者,以為自己在用最後的瘋狂為自己掙一條生路。book18.org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殺到力竭、引動大陣、提前啟動這場玉石俱焚的災變——book18.org
恰恰是這位殿下,最想看到的結果。book18.org
他不是在反抗她。book18.org
他是在替她,完成她不便親自動手、卻又最想要的那一步。book18.org
「你……你這是……要拿整個東域……拿千千萬萬條人命……陪葬……」樓主嘶聲道,眼底是絕望的瘋狂,「你瘋了……」book18.org
「人命?」book18.org
姬玄璃偏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真切的、近乎天真的不解。仿佛「人命」二字對她而言,是某種過於遙遠、過於抽象、不值得費神去理解的概念。book18.org
「東域有多少修士,多少凡人,會死在這場魔劫里?」她歪著頭,似乎認真地想了想,隨即又漫不經心地笑了,「嗯……本宮確實沒算過。」book18.org
「算這個做什麼呢?」book18.org
她說得那樣平淡,那樣理所當然,反倒讓樓主一時語塞。book18.org
那不是冷血。book18.org
冷血,至少說明她意識到了那是「血」。book18.org
而眼前這位殿下,是真的——從根子裡,就沒把那些人當成和她一樣的「人」。在她眼中,東域千萬生靈,與她指間方才碾碎的那片花瓣,並無本質的區別。book18.org
「好了。」姬玄璃像是聊夠了,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陪你說了這麼多話,本宮也算仁至義盡了。畢竟……」book18.org
她垂眸看向癱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樓主,那目光里沒有恨,沒有怒,甚至沒有殺意。book18.org
只有一種打量一件用舊了的、即將丟棄的工具時,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book18.org
「你已經沒用了。」book18.org
她抬起手,纖細白皙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極隨意地、像是拂去一粒灰塵般,朝樓主的方向輕輕一點。book18.org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book18.org
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的梅香,悄然滲入了樓主的眉心。book18.org
那是她方才碾碎的花瓣,所化的某種至陰至寒的劍意——細微,無形,卻精準地斬斷了樓主那縷苦苦維繫的真靈。book18.org
樓主連一聲都沒來得及發出。book18.org
他那雙至死都圓睜著的、寫滿了不甘與恐懼的眼睛,在最後一刻,望著那個絳紫色的、近乎悠然的身影——book18.org
然後,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光。book18.org
這一次,他真的死了。book18.org
死得無聲無息,死得無人在意,就像他這數十年來,曾讓無數人那樣死去一樣。book18.org
姬玄璃收回手指,連看都沒再看那具屍體一眼。book18.org
她轉過身,望向祭壇中央那塊仍在瘋狂旋轉、魔氣暴涌的天魔遺物。失去了樓主這個「引子」的供養,大陣本該停滯、崩潰。book18.org
可姬玄璃,顯然不打算讓它停下。book18.org
「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了……」她輕聲呢喃,唇角的笑意里,浮現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掩飾的近乎貪婪的期待,「就該有始有終才是。」book18.org
她抬起手,咬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懸在她白皙的指尖。book18.org
那血珠中,竟也縈繞著一縷極淡的、與天魔遺物同源的紫黑色氣息——《天魔極樂寶典·地卷》的力量。book18.org
她將那滴血,彈入了大陣的核心。book18.org
「轟——!!」book18.org
整片禁地劇烈震動起來。book18.org
失去引子而本該熄滅的大陣,因為這一滴蘊含著同源魔氣的精血,驟然被強行推動到了一個全新的、遠超樓主所能掌控的層次。狂暴的紫黑色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再受任何束縛,瘋狂地沿著地脈向上貫穿,衝破層層土石,直貫雲霄。book18.org
地動山搖。book18.org
整座樓台在劇烈的震動中開始崩塌,無數青磚石瓦嘩啦啦地墜落,地底的禁地裂開一道道猙獰的縫隙,紫黑色的魔氣從每一道縫隙中噴涌而出,染黑了天地。book18.org
而在聽雨樓地表之上,方才還互相攙扶著、剛剛走出暗殿廢墟的林瀾與夜曇,腳下的大地猛地一沉。book18.org
林瀾霍然抬頭。book18.org
只見原本就陰沉的鉛灰色天穹,在這一刻,被一股自地底沖天而起的、滔天的紫黑色魔氣,硬生生地——book18.org
撕裂了。book18.org
天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扯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那口子越擴越大,露出了背後某種深不見底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漆黑。紫黑色的魔氣如同倒灌的潮水,從那道裂縫中瘋狂湧出,籠罩了整片天空。book18.org
一種亘古的、屬於上古劫難的恐怖氣息,瀰漫了整個東域。book18.org
萬物噤聲。book18.org
飛鳥墜地,走獸哀嚎,方圓百里之內的所有修士,無論境界高低,都在這一刻感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戰慄。book18.org
那塊天魔遺物的力量,那座未能完整成型、卻被姬玄璃強行推動啟動的大陣——book18.org
終究,還是將那道封印了萬年的災厄,引到了人間。book18.org
一場【不完整的天魔劫】,降臨了。book18.org
林瀾死死攥緊了夜曇的手,仰頭望著那片被魔氣吞噬的,再不復人間顏色的天空,臉色凝重得前所未有。book18.org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株天魔木心,正在這股鋪天蓋地的魔氣中,瘋狂地共鳴著,幾乎要破體而出。book18.org
「林瀾……」夜曇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這是……什麼……」book18.org
而在那地底深處,崩塌的廢墟之中,姬玄璃獨自立於滿目瘡痍之間,仰頭望著那道被撕裂的天幕,望著那倒灌而下的滔天魔氣,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滿意的的弧度。book18.org
「開始了。」book18.org
她伸出手,接住一縷飄落的紫黑色魔氣,任由它在自己的掌心盤旋、流轉,眼底儘是化不開的興味。book18.org
「東域這盤棋……總算,要變得有趣起來了呢~」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