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仙門內射就變強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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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陣嘯book18.org

  淬鍊細支經脈的第三天夜裡,護山大陣忽然響了。book18.org

  不是平時那種低沉的運轉嗡鳴,而是一聲驟然的尖嘯,從青玄峰頂灌下來,穿過山腰內門,砸進山腳外門,震得每一間屋子的瓦片都在抖。葛能忍從草蓆上翻身坐起,手已摸進床板下握住了承露盞。book18.org

  尖嘯持續了三息,然後轉為急促的脈動。護山大陣的青藍光幕在夜空中一明一滅,明時亮如白晝,滅時黑如墨潑。這種頻率他從沒見過。戒嚴後大陣日夜不滅,卻從未像今夜這樣劇烈波動。book18.org

  外門各屋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有人在喊「怎麼回事」,有人光著腳跑到院子裡仰頭看天。韓大年也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團還沒凝成形的火焰,臉色發白。book18.org

  趙全披著外袍站在雜物房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燈籠在陣光波動中被晃得一明一暗,他的臉半明半暗,皺紋像刀刻的。book18.org

  「回屋。都回屋。巡山執事沒發話之前,誰也不准出院。」book18.org

  弟子們稀稀拉拉往回走,一個個臉上掛著驚疑。何元慶在人群里找到葛能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知不知道怎麼回事」。葛能忍搖頭。他是真不知道,但他記得趙全說過的話——灰斗篷被抓住了,山主親自審的。而山主審訊剛結束不久,護山大陣就出現了異象。book18.org

  這兩件事之間只隔著十一天。book18.org

  他回到屋裡,關上門,盤膝坐在草蓆上。承露盞貼在胸口,陰陽魚小印微微發熱,不是真露的反應,是盞在感應外部的靈壓變化。護山大陣的脈動通過地底靈脈傳導,被盞捕捉後轉化為一種極細密的震顫,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拿重錘敲擊山根。book18.org

  他閉目運轉承露陰陽訣,借斂息陣紋將自己丹田裡的氣旋壓得更深。鍊氣三層的修為在脈動衝擊下開始不穩定,氣旋的轉速時快時慢,像是在和陣光的節律共振。他引導真露的銀藍雙氣沿著經脈緩緩浸潤,將每一處還未來得及淬鍊的細支淤點逐一化開。這個過程被陣嘯打斷過兩次,但每次都重新接上。天亮前,主幹經脈兩側的六條細支全部貫通,靈氣在這些新通道中流轉時已不再磕絆。book18.org

  他睜開眼,長長吁出一口濁氣。鍊氣三層的修為已在此基礎上徹底穩固,淬鍊的進度比他預期快了一倍。代價是第四滴真露又被耗去小半。book18.org

  窗外護山大陣的脈動仍在繼續,但頻率已從急促轉為緩慢,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在喘息。book18.org

  次日點卯時,趙全沒有搖鈴。他站在雜物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內門傳下來的黃紙。紙上的字寫得潦草,但末尾的印章清晰可辨——外務堂的赤泥方印。book18.org

  「昨晚大陣異動,外務堂傳下話來。丁小滿失蹤前曾在坊市與其父丁旺有過最後接觸。丁旺現已被外務堂羈押,審訊中發現丁小滿早在戒嚴前就借韓大年的名義單獨進出過廢竹林和窄巷。外務堂認定此人至今仍藏匿於青玄門附近,全山搜查即日起啟動。」book18.org

  他念完,把黃紙折好塞進袖中,抬起眼皮掃了一圈。book18.org

  「各田區弟子聽好。外務堂會派人來核查近半年的田產記錄和藥材進出明細。雜役房的考勤冊、煉丹房的藥匾登記、靈谷田的水渠分配——所有跟丁小滿或韓大年沾過邊的事,都給我老老實實翻出來。不要等外務堂的人問到你頭上再翻。到時候翻不好的,我保不了你。」book18.org

  韓大年站在人群最後面,臉白得像霜打過的稻殼。book18.org

  外務堂的人來得很快。點卯剛散,兩個外務堂執事就從山道上大步走來。一男一女,男的築基二層,身著青緞勁裝,提一柄窄身直刀。女的築基三層,穿一件灰藍素袍,腰間不佩兵刃,只懸一枚玉簡。容貌端凝,眉間有淺痕,長發綰成一個極素的髻,髻上不簪不釵,只橫插一根青玉小簪。book18.org

  趙全迎上去時稱了一聲「蘇執事」。蘇荇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從他手裡接過雜物房備好的初篩花名冊。翻了兩頁便抬起頭,目光從外門弟子們身上緩緩掃過。那一掃並不刻意,但葛能忍在被她的目光擦過的瞬間,丹田裡的斂息陣紋輕輕一顫。築基三層的神識比測靈碑敏銳得多,哪怕只是掃一眼,也能隱隱感應到氣海深處是否有異樣。好在承露陰陽訣的斂息特性本身就是專為築基期以上神識篩查而設——只要神識掃過時不刻意深入丹田探查,便不會穿透表層。他低頭垂目,將氣旋死死壓在斂息陣紋之下,面上依舊是那副又木又呆的相。book18.org

  蘇荇移開目光,帶著男執事往藥田方向走去。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外門徹底翻了個底朝天。雜物房的帳冊從灰皮冊子到黃皮舊帳全被搬出來,一頁一頁核。煉丹房的藥匾登記冊被方凌親自送到雜物房,每一批藥材的進出日期、經手弟子、簍數斤兩都被重新謄錄。韓大年的丁字十二號田被單獨列表,近三年每一茬靈谷的產量、每一次藥材的采交記錄,一筆不差地攤在紙面上。book18.org

  韓大年在被叫去雜物房問話的那個下午,整個人像老了五歲。趙全坐在門檻上翻帳冊,問了他三句話——廢竹林的聚靈陣簡從哪裡換的,窄巷的廢匾是誰讓他去清理的,丁小滿進外門時有沒有交過保人。book18.org

  前兩個問題韓大年答得很痛快。聚靈陣簡是他自己花了六塊靈石跟內門師兄換的,有外務堂的靈石流水可查。窄巷的廢匾是趙全罰他去清的,當晚巡山執事有記錄。但最後一個問題,他支吾了很久。book18.org

  「丁小滿進外門時,是他爹丁旺自己來找的我。說孩子從小認藥,想進煉丹房做個雜役。我說煉丹房不好進,他爹就送了我一壇酒。酒我喝了,人我就收了。保人的事,我真沒留意。」book18.org

  「一壇酒。」趙全重複了一遍,「什麼酒。」book18.org

  「說是坊市老字號釀的靈米酒。我拿回來當晚就喝了。」book18.org

  「喝完之後什麼感覺。」book18.org

  韓大年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睡了一覺。睡得比平時沉。」book18.org

  趙全把筆擱下。book18.org

  「那壇酒里加沒加別的東西,你說不清了。丁旺現在是外務堂的囚犯,他做過的事你最好全交代。不交代,等外務堂的人替他交代,你就沒機會了。」book18.org

  韓大年低下頭。過了很久,他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眼眶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碾碎後的茫然。book18.org

  「弟子真的不知道。他爹送我一壇酒,我就喝了。他兒子讓我幫忙,我就幫了。我以為是多了個跟班,多了個跑腿的。我哪知道他是衝著藥田來的?我哪知道他爹背後是南荒魔教?」book18.org

  葛能忍在碾藥房裡聽到這番話時,正把一臼赤須草末篩進竹簍。他手上沒停,心裡卻把韓大年這番話拆開揉碎了打量。韓大年怕的不是查丁小滿,是怕查丁小滿時順藤摸瓜查到他喝過丁旺的酒。丁旺是魔淵教暗哨,他的酒里加了什麼,誰也不知道。如果有心人把這壇酒和韓大年之前在測靈時說的「丹田灼痛」聯繫起來,就能拼出一個完整的鏈條——從丁旺手中的合氣散,到韓大年無意中成為新藥試品,再到他無意中被人當成了傳信的工具。book18.org

  而韓大年自己直到現在才隱約意識到這件事,但為時已晚。book18.org

  又過了一日,外務堂在青玄峰腳西側的碎石崖下搜出了一處臨時藏身點。幾塊殘破的舊藥匾、半袋碾得極細的墨綠色粉末、一件灰布短褐,短褐袖口上還繡著旺記藥材鋪的店號。灰斗篷在審訊中招認,這墨綠粉末正是合氣散的主要輔料——用赤須草殘渣混以南荒催元草的根粉製成,只差最後一味藥引就能大批量出貨。而那一味藥引,需要新鮮採摘的青玄門藥田赤須草。book18.org

  換言之,丁小滿不僅是來找傳承線索的,更是來補齊配方的。他在藥田試探周小魚,不是為了個人的好奇心,而是為了讓催元散具備可流通的成品形態。這件事一旦查實,不光是外門要地震,連煉丹房和藥田的管理都會受到牽連——一個魔淵教的暗哨後代,差點就在煉丹房的眼皮底下合成了禁藥。如果沒有周小魚的警惕、葛能忍的提醒和趙全的配合,丁小滿現在也許已經得手。book18.org

  偏偏在這一天,一個送水雜役眼尖,在獸欄後面的舊井枯草堆里發現了一小片被藥粉染綠的粗麻布。雜役把它交到雜物房,趙全對著它沉默了片刻,把它裝進證物簍,親自送到了外務堂。方凌從煉丹房趕來,帶著長老的口信——如果查實催元散原配方已流入山門內部,煉丹房有權申請封閉所有藥田,直到全山清查完畢。book18.org

  這個口信意味著,周小魚的藥女資格將再次面臨變數。她的試驗田已經採收了,但方凌告訴她,因為藥田排查的擴大,正式文書的簽發可能會被推遲。但她對這件事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平靜。book18.org

  當天下午葛能忍在煉丹房外院篩藥末時,她送新一簍赤須草過來,在院門口和他簡略交換了幾句話。她把藥簍放在碾藥房門口的架子上,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黃皮小冊,封面上印著煉丹房的丹爐紋。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book18.org

  「這是上一批辟穀丹的出丹記錄。我的藥女名額,在煉丹房是長老和方凌聯名推薦的。外務堂想查可以,但他們沒有權限單方面撤銷內門丹藥房的人事安排,除非真的查出我本人有勾結魔門的證據。」book18.org

  她的語氣沉穩篤定,但捏著冊子邊角的指節發白。葛能忍接過冊子翻了兩頁,目光掃過她親手種的試驗田藥材靈氣檢測值一欄,每項都標著「合格」或「優良」。他把冊子合上還給她。book18.org

  「藥田的排查就算擴大,查的是藥匾和藥材流通渠道,不是你個人。你手裡有完整的驗藥記錄和方凌的簽字背書,除非外務堂真的在你種的試驗田裡找到禁藥成分,否則誰也撤不了你的名額。」book18.org

  「那我該做什麼?」book18.org

  「以不變應萬變。該篩藥篩藥,該交簍交簍。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緊張。」book18.org

  她點了下頭,把黃皮小冊貼在自己腰側的暗袋裡,貼著身收好。然後壓低聲音。book18.org

  「夜裡還能去靈泉嗎?」book18.org

  「暫時不能。蘇荇這幾天常駐外門查案,她是築基三層,神識覆蓋範圍至少能籠罩半個靈谷田。靈泉離雜物房不遠,恰好在她神識覆蓋的邊界上。不保險。」book18.org

  「那就在煉丹房外院碰。」book18.org

  「好。」book18.org

  蘇荇從外門走的時候,已經查完了最後一份跟丁小滿有關的外門弟子檔案,將全部相關證物和口供歸攏,準備回外務堂。她沿著田埂往外走時,恰好路過丙字三十七號田。book18.org

  葛能忍正蹲在田埂上封最後一道渠口。田埂邊的碎石被他重新壘過,渠口封得嚴嚴實實,封泥用的是後山挖的紅膠泥,摻了乾草碎,乾了之後比石頭還硬。他察覺有人走近,不抬頭,只是把手中那鏟泥抹得更慢、更平。book18.org

  蘇荇的布靴停在他視野邊緣。靴面上沾了些碎石屑,素袍下擺微濕,大概是剛從晨霧未散的山道過來。葛能忍緩緩起身,按外門規矩低頭行禮,叫了聲「蘇執事」。book18.org

  「你就是丙字三十七號田的葛能忍。」她不是問,是陳述。趙全遞給她那張匯總表里,「田產異常」那一欄下頭用硃筆密密麻麻列了所有可疑數據,其中丙字區三十七號田的靈谷產量、分渠方式和穗漿飽滿度全都標著淡紅色的待查記號。她大概連他這幾年每一茬穀子的產量都背過了。book18.org

  葛能忍低頭稱是。借著低眉順目的姿態將斂息陣紋壓得更深,鍊氣三層的修為沉進氣海底層,連靈氣的流轉都慢下來。這女人的神識比測靈碑敏銳得多,掃過來的時候他能感到一道若有若無的涼意從丹田外圍掠過。book18.org

  「三年了。五靈根弟子能在同一塊田裡連續三年產量穩定在前三,不多見。你的田是怎麼種的。」book18.org

  「弟子的田沒什麼訣竅,就是水渠分得細。每株苗的根腳剛好浸到水,又不泡爛。」book18.org

  「這手功夫跟誰學的。」book18.org

  「弟子在原籍莊子裡種過地,上山前的事。」book18.org

  「上山前種地的手藝,上山後用來種靈谷。產量比內門直管田還穩——你覺得這個說法合理嗎。」book18.org

  「弟子不敢說合理不合理。弟子只是照著種了。靈谷到底是禾稼,澆水拔草的道理相通。」book18.org

  蘇荇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站在田埂上,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片整飭得過於利索的渠口,然後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住,沒有回頭。book18.org

  「趙全說你養了一畦好苗。可你田裡的渠,修得比外務堂的水工還齊整。一個種田的弟子,把渠修成這樣,是在防著什麼——還是在藏著什麼。」book18.org

  「弟子只是在修渠。」book18.org

  她沒再說話,沿著田埂往內門方向走了。book18.org

  葛能忍目送她走遠,手心在褲子上抹了一下——不是汗,是紅膠泥在掌心裡被捏成了硬塊他才發現指甲已掐進泥里掐出一道道深印。她最後那句話不是逼問,是留鉤。她不需要他當場回答,她只需要他把這句話帶回去反覆想。想多了,自己就會露出破綻。這是築基執事審人時的慣用路數,他和趙全打交道久了也學會了分辨。book18.org

  他蹲下來繼續封渠。泥很涼,貼在手心有種鈍鈍的踏實感。book18.org

  傍晚回到蘆舍,他關上門,把承露盞從床板下取出。盞底四滴真露緩緩旋轉,銀藍弧光連成的圓環比前幾日又亮了些。他引導真露的靈氣沿著任督二脈緩慢浸潤,繼續淬鍊剩下的幾處細支淤點。淬鍊到尾聲時,他在一處靠近命門穴的深層分支經脈上發現了一處新淤點,部位極偏,此前幾次淬鍊都未觸及。真露浸潤此處時,淤點外側包裹的雜氣異常頑固,連破了三次都只化開小半。但他的氣海已開始隱隱發酸——真露消耗已近極限,再強行衝下去不僅無用,反而可能導致淤點逆行擴散。他果斷停手,把這處殘留淤點記在心上,等第五滴真露凝成之後再做處理。book18.org

  收功後他沒有立刻躺下。護山大陣的脈動仍未完全平息,窗外陣光一明一滅,像整座山在呼吸。他把盞塞回床板下,將今天蘇荇說的話又在腦中濾了一遍。book18.org

  她查得細。但不急。不急的人最難對付。book18.org

  接下來幾日,戒嚴令驟然升級,力度遠超之前兩個月的任何一次調整——全山再度戒嚴,內門弟子非令不得出峰,外門弟子連獸欄和後山都不准再去,各田區弟子只能在田埂上值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巡山執事增加到每夜三班六人,劍光在屋頂上空交叉划過,一夜不停。蘇荇帶著外務堂的人在青玄峰腳駐守了三天,地毯式搜尋丁小滿的下落,但少年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灰斗篷供出的所有藏身點——包括窄巷、碎石崖和獸欄後面的舊井——都被一一核查過,沒有發現新的蹤跡。book18.org

  但有一件事讓所有人都不能安心:丁小滿在逃出外門前,用韓大年的名義從雜物房陸續領過四次藥材。其中一次領的是赤須草。領草那天是戒嚴前第五日。book18.org

  這件事讓全山都在找丁小滿。更讓煉丹房的長老警覺到一種更深的危險——催元散如果已經在山門內部完成最後一次試製,那成品就還在青玄門內。如果未完成,丁小滿手裡還缺最後一味藥引,而他最想抽取藥引的對象,就是周小魚。book18.org

  周小魚的藥女名額暫時押後公布。她本人對此只說了四個字:「押後就押後。」但在煉丹房外院交藥時,正在碾藥房門口掃藥末的葛能忍注意到她眼底的血絲比平時更重。試驗田的藥材已經在驗藥室被封存,等待長老出關後親自驗過最後一輪靈氣檢測才能拆封。若拆封后數據過關,她的藥女名額就板上釘釘,誰也撤不掉。若拆封前出了岔子,她就要從頭再來。book18.org

  葛能忍在碾藥房外院替方凌碾完最後一臼築基丹輔料時,聽到兩個內門弟子在院門口低聲交談。他們在說山主已傳書越國正道聯盟,報備了蒼梧故地靈脈紊動的最新數據。南荒邊界上的魔淵教前沿據點,最近一個月激增了數倍靈壓波動——這正是金丹級魔修頻繁活動的徵兆。book18.org

  他把簸箕里殘留的青玄砂粉末輕輕抖進廢料桶。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灰斗篷被抓只是一個開始。丁小滿失蹤是第二個信號。護山大陣的嘯叫是第三個。而蒼梧故地靈脈紊動與南荒據點靈壓驟增,是第四個、也是迄今為止最危險的訊號。這四個信號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魔淵教不是在針對某個弟子或某個築基執事,而是在針對整個青玄門。book18.org

  他只是一個鍊氣三層的守田弟子。他的戰場上只有一畝三分地和幾道水渠。但是當洪水從山上衝下來的時候,田埂再修得齊整也擋不住。他需要在洪水到來之前,把這條命和懷裡這個盞,挪到一個更安全的位置。book18.org

  接下來的工夫,他便著手強化自己的風控布局。book18.org

  第一件事是把癸字區那條退路重新摸一遍。自從上次摸清地形後,他用單獨運轉真露時積累的銀藍靈氣在癸字區山林邊緣的幾處天然石縫中藏了備用物資:一小瓶月華清露、半袋辟穀丹、十枚下品靈石、兩張最基礎的輕身符。這些東西藏得很散,每處只放一點點,就算有人發現其中一處,也只當是哪個雜役私藏的零嘴,不會多想。但把所有藏點串聯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逃生補給線。book18.org

  第二件事是把承露盞從單一的床板藏匿點改為分散攜帶。白天去煉丹房幫工時,盞貼身收在腰帶暗袋裡,用斂息陣紋壓制住真露的氣息。入夜回蘆舍後,再將盞放回床板下的舊位置,用破草蓆和木盒做兩層掩護。萬一哪天白天突然出事,盞不會因為不在身邊而落入他人之手。book18.org

  第三件事是重新評估自己丹田中五靈根的優勢,以及這道淬鍊後更寬闊的靈力結構如何能在一場真正的鬥法中派上用場。book18.org

  五靈根雖然駁雜,但五行齊全。淬鍊之前,他的靈根就像一個碎石灘——靈氣來勢雖猛,但方向散亂,在經脈交叉淤點處不斷相互抵消。鍊氣弟子之所以畏懼火法反噬,正是因為單靈根或雙靈根對水火相剋的耐受力極低。而他經過淬鍊後,已有能力在經脈內部重構一道五行緩衝層:用土系的沉穩包裹火系的灼熱,用水系的流轉將金系的銳利引導至指定方向,在受擊時可以借五行相生把侵入體內的火勁層層化解。book18.org

  這不需要複雜的法術,他目前掌握的依然只是引火訣、凝水訣與土牆術三類入門級術法。但他可以利用木系靈根的生長特性,讓每一道土牆在施展時多一層木筋網格,使牆體既輕且韌;利用金系的凝勁原理,在引火訣噴出的火線前緣壓縮成金系薄刃,讓火線的殺傷力集中而精準,不再是韓大年那種耀眼的散逸型火蛇。而木生火又可以從丹田底部持續補給火訣所需的後續靈力,讓他的術法延續時間遠超過同階修士的想像。book18.org

  鍊氣期弟子只修一系法術,已是歷代宗門鐵律。受限於單薄的靈根和窄弱的經脈,敢同時驅動兩系必遭反噬。可他體內是五靈根齊全、經脈也已被真露淬鍊拓寬。五行之間不再相互抵消,而是第一次真正協同運轉。book18.org

  他在碾藥房幫工這幾日,借著接觸築基輔料的機會把青玄砂的淬鍊原理反覆推了一遍,最終確定這套方案可行,便在持續淬鍊細支經脈的同時,分出一部分靈力開始打磨五系法術的基礎分合。book18.org

  越是山雨欲來,越要刀刃藏鋒。book18.org

  (第十三章 完)book18.org

第14章 破繭book18.org

  戒嚴升級後第五日,外門弟子們的活動範圍被壓縮到了極限。book18.org

  靈谷田休耕區用白石灰劃了界線,獸欄與後山的路口各站了一名巡山執事,輪值表貼在雜物房外,每三個時辰換一班崗。護山大陣的脈動已從急促轉為低沉持續的嗡鳴,像一口倒扣在頭頂的鐘,悶得人胸膛發緊。book18.org

  趙全在點卯時比往常沉默。他翻帳冊的速度慢了,搖鈴的力道也輕了,偶爾巡田走到丙字區盡頭,會停下來望一眼山門外層層疊疊的陣光,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韓大年已經三天沒出門。何元慶替他告了病假,趙全在帳冊上勾了一筆,沒說話。大家都知道韓大年不是病,是躲。外務堂的人把他叫去問話之後,他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狗,連從屋裡走到院子的勇氣都沒了。book18.org

  葛能忍照舊守田。三十七號田的渠口封完了,休耕的土塊在霜凍中裂成一塊塊規則的龜紋。他用鋤頭把大塊的凍土敲碎,又把田埂上的碎石重新壘了一遍。這些活不急,但他每天都會做滿四個時辰。不做滿,就容易被人記住——一個在戒嚴令下還能閒下來的人,比一個勤快的人更顯眼。book18.org

  這日午後,煉丹房外院的方凌讓雜役送來話,說藥田新收了一批青葉藤,需要人幫忙搬運入簍。葛能忍跟趙全打了聲招呼,扛著扁擔往藥田方向走。book18.org

  藥田在靈谷田西側的坡地上,竹籬笆圍了半畝大小的梯田,田壟上晾著成排的藥匾。霜霧散盡後的日頭不烈,卻白得刺眼。幾個藥田雜役正彎腰收匾,嘴裡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冷風裡。book18.org

  周小魚蹲在最遠的那壟田邊,獨自篩著一簸箕赤須草籽。她的灰袍外面套了件舊棉背心,袖口照舊磨得發毛,手指被霜風吹得通紅。但篩藥的動作不緊不慢,簸箕在膝上輕輕一抖,細碎的草籽從篩格間落下來,沙沙響。book18.org

  葛能忍扛著扁擔走到她旁邊的藥匾架前,彎腰搬匾。兩個人的距離剛好隔著兩臂遠。book18.org

  「蘇執事昨天又去雜物房調了你的田產記錄。」周小魚嘴唇幾乎不動,聲音被草籽落下的沙沙聲蓋住。book18.org

  「調了誰的?」book18.org

  「你的。還有我的。她說丙字三十七號田和三十八號田的產量曲線走勢太接近,不像兩塊獨立耕作的田。」book18.org

  葛能忍搬起一塊藥匾,不急不緩地擱在扁擔繩上。book18.org

  「趙管事怎麼回她?」book18.org

  「趙管事說三十七號田和三十八號田的水渠是共享的,渠水分配影響產量走勢不足為奇。他還說,如果要查水渠圖紙,雜物房備了三年的渠改記錄,隨時可以調閱。」周小魚把篩好的草籽倒進竹簍,「蘇執事沒有當場繼續追問,只說了句『知道了』。」book18.org

  知道了。葛能忍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反覆碾了幾遍。蘇荇不是韓大年,不是查不到證據就放棄的人。她手裡有趙全遞上去的初篩花名冊,那上面每一處「田產異常」都用硃筆標得清清楚楚。她來外門不是碰運氣,是已經鎖定了一個範圍。而在這個範圍里,他和周小魚的位置挨得最近。book18.org

  「她還查了誰?」book18.org

  「何元慶。宋槐。還有兩個丁字區的老弟子。」周小魚頓了頓,「但最近這三天,她只反覆調閱了兩個人的資料。你和我。」book18.org

  葛能忍把藥匾在扁擔上綁緊,彎腰拎起另一塊空匾。book18.org

  「她今天若再找你,什麼也別說。讓她問。問多了就推到藥田的採藥手法上。方凌誇過你篩藥仔細,這你可以反覆提。有內門長老親傳弟子的評價在,她的懷疑落不到紙面上。」book18.org

  「我知道。」周小魚把最後一簸箕草籽倒進簍中,「今晚,癸字區。」book18.org

  葛能忍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癸字區邊緣有座廢棄守田草棚,以前是巡夜弟子防野豬用的。戒嚴後那邊不設崗,巡山路線也不經過那座舊棚。子時左右我在那邊等你。」book18.org

  葛能忍把藥匾摞好,扁擔落在肩上。起身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她正低頭整理空簸箕,臉上的神情和平時一樣寡淡。但她的手指在簸箕沿上敲了三下,那是提前約定的信號:今晚照舊。book18.org

  他把扁擔往上掂了掂,邁步往煉丹房方向走。book18.org

  夜裡子時,月光被雲層切成碎塊,忽明忽暗地灑在山腳。護山大陣的脈動在天黑後轉為每十息一次的低頻震顫,地面的碎石在每一次脈動中輕輕跳動,像整座山的心跳。book18.org

  葛能忍從蘆舍後窗翻出,沒有走水渠那條被踩得發硬的泥路,而是繞到雜物房後面的窄巷。窄巷自從被趙全清繳之後便無人再走,堆在巷尾的破匾已搬空,只剩幾塊碎裂的舊陣石嵌在石壁上。他貼著石壁摸黑往前走,腳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極細的咯吱聲。book18.org

  癸字區在外門最西邊,接壤山林,靈氣薄到連靈谷都種不活。幾塊荒田常年休耕,田埂上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廢棄的守田草棚搭在兩塊荒田之間的土坎上,四根歪歪扭扭的松木柱子撐著一片茅草頂,棚里只有一張破竹床和一口掉了邊的水缸。book18.org

  葛能忍到的時候,周小魚已經在了。book18.org

  她沒有點燈,月光從茅草棚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她蜷坐在竹床上的身影上。灰袍外面裹著那件舊棉背心,頭髮照舊用竹枝綰著,手裡捏著一根枯草,正拿草莖在竹床沿上划來划去。劃了幾下,又把草扔了。book18.org

  「你來多久了?」葛能忍在她旁邊坐下。竹床吱嘎一聲,在靜夜裡格外刺耳。book18.org

  「剛一會兒。」她側頭看他,「路上沒人看見你?」book18.org

  「沒有。巡山的剛過癸字區東邊,下一圈至少還要小半個時辰。這棚子不在巡山路線上,只要不打燈不弄出大動靜,很安全。」book18.org

  周小魚點點頭,把舊棉背心解開放在竹床另一頭。棚子四面通風,冷風從茅草縫隙里灌進來,她的肩頭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小疙瘩。但她沒有抱臂取暖,只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很直。月光落在她臉上,把睫毛的陰影投在顴骨上,一根一根的。book18.org

  「蘇執事今天傍晚又找我了一次。」她說。book18.org

  「問什麼?」book18.org

  「問我知道不知道丁小滿以前有沒有單獨接觸過藥田的赤須草。我說不知道。她又問我,你的丙字三十七號田跟我的三十八號田,有沒有私下的交換——比如你幫我澆水,我幫你拔草。」周小魚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我說,我們是田挨著田,水渠是共享的,互相搭把手是趙管事默許的。她沒再問。」book18.org

  「她在試探你和我的關係。問的不是田,是人。你答的是田,回的是公事。這就夠了。」book18.org

  「她會不會查到底?」book18.org

  「她沒有證據,只有數據上的巧合。而數據上的巧合,趙全已經用水渠圖紙替我們解釋過了。蘇荇是外務堂的人,她查外門需要經過外務堂的授權。外務堂現在最緊要的事是抓丁小滿和查催元散,不是查兩個外門弟子是不是私下有來往。她分不出太多精力。」book18.org

  周小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灰袍的腰帶解開。麻繩搓的帶子,今晚只打了一個活扣,輕輕一拉便鬆了身子。book18.org

  「今晚不談蘇執事了。」她把灰袍從肩頭褪下,疊好放在竹床另一頭,又把內衫從頭頂脫下,同樣疊好壓在上面。她赤著上身跪坐在竹床上,腰背挺得筆直。book18.org

  月光從茅草棚的破洞中漏下來,一道一道,像被撕碎的銀箔貼在她皮膚上。三道鞭痕比上回又淡了些,最上面那道最深的,靠近肩胛骨的地方,皺縮的皮膚已平展了大半。顏色從近乎肉色的白褪成了和周圍皮膚幾乎融為一體的淡白,不湊近看已分辨不出輪廓。但她肩上的繭子比上回更厚了,藥田的石臼和扁擔磨出了新的硬繭,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鼓成一個小小的凸起。book18.org

  「你那道舊傷呢?」周小魚忽然問。book18.org

  葛能忍把左腿的褲管捲起來。小腿上黑線蛇咬過的地方,痂早已掉了,留下一塊銅錢大小的淺褐色印痕。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塊印痕。book18.org

  「不疼了。就是皮色變了。」book18.org

  「以後會褪嗎?」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會留一輩子。」book18.org

  周小魚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塊淺褐色的印痕。她的手指剛從冷風裡收回來,涼得那塊皮膚微微一縮。book18.org

  「一輩子也好。」她說,「這道印子是你頭一個劫。我背上的疤也是我的頭一個劫。以後不管走多遠,看到印子就記得是從哪裡爬出來的。」book18.org

  葛能忍把她拉近些,手掌握住她的肩頭。她的肩頭冰涼,但掌心覆上去的時候她沒有抖。她的鎖骨在他手掌下微微起伏,心跳從皮膚下面傳上來,慢而有力。book18.org

  他低下頭,嘴唇貼住她鎖骨上那塊新添的繭。藥田的石臼把磨出來的繭子,比舊繭更硬更厚。他先用嘴唇輕輕抿住那塊凸起的皮膚,感覺繭子在唇齒間粗糙而堅硬,像是含住了一粒未打磨的粗砂。然後舌尖從繭子正中央慢慢划過去,繭紋在舌尖下凸起,一道一道,從左往右。book18.org

  周小魚的喉嚨里漏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她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book18.org

  「上回在靈泉邊,你也是先碰這裡。每一次你都先從舊傷開始。」book18.org

  「因為舊傷還記得。新傷還沒記住。」book18.org

  「那你記住它。這道新繭是因為我想留下來。想留下來就要碾藥,碾藥就長了繭。它不是挨打挨的,是自己掙的。」book18.org

  她把他的頭從肩上捧起來,正對著自己的眼睛。月光直直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珠很黑,很亮,裡面沒有淚,但有一層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浮上來的光。book18.org

  「從枯井邊到現在,我的身體變了很多。肩上長了新繭,背上疤淡了,氣海穴比以前更敏感,每次靈氣往那裡走都會先跳一下。這些你都知道。可有一件你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第一次碰我背上的鞭痕時,我在心裡想的是,這個人會不會和那個人一樣,看完了疤就只想做那一件事。可你沒有。你從右肩劃到左腰,劃了一整道,然後問我『可以碰嗎』。那四個字,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件東西。」book18.org

  葛能忍把手從她肩上移開,放在她臉上。拇指擦過她的顴骨,顴骨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痕,是韓大年上回推她撞到石臼留下的,已經快消了。book18.org

  「以後沒有人能再把你當東西。」book18.org

  「我知道。我現在不是了。」book18.org

  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帶。灰袍的腰帶是麻繩搓的,他今晚打了一個死結,她解了三下才鬆開。灰袍從肩上褪下,露出他瘦削的胸口。他的肋骨還是條條可數,但鎖骨下面的凹陷比從前淺了些,肩胛骨邊緣的肌肉線條也比幾個月前厚了一層。她把手掌貼在他左胸,心跳在她掌心下比平時略快。book18.org

  「你的心跳比以前有力了。鍊氣三層之後,整個人的底子都在變。」book18.org

  「經脈寬了,心臟供血也跟著變。淬鍊的好處不只是靈氣走得快,是整個身體都在往上提。」book18.org

  周小魚低下頭,嘴唇貼在他鎖骨上。不是貼,是吻。嘴唇抿住鎖骨上那一小塊皮膚,用力比平時重了些,像要在骨頭上留下一個記號。她的嘴唇很乾,還有點糙,是藥田裡整天篩藥被石灰吸乾了水分的那種糙。可貼上皮膚之後,嘴唇從干到濕只用了幾息,是她體內的靈液開始往外滲。她沿著鎖骨往肩膀方向移動,嘴唇滑過之處留下一道極淡的濕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亮光。book18.org

  她在他肩膀那個凸起的骨節上停了一下,用牙齒輕輕扣住,力度很輕,只留下半圈極淺的牙印。然後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讓心跳的聲音從骨傳導里灌進她的耳朵。book18.org

  「你以前聽過我的心跳嗎?」葛能忍問。book18.org

  「沒有。都是你聽我的。」book18.org

  「聽到了什麼?」book18.org

  「穩。比看起來更穩。外面看著又木又呆,裡面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是所有的事都在心裡算過了,才肯讓它多跳一拍。」她把耳朵從他胸口移開,抬起頭看著他,「你聽我背上的疤,我聽了你的心跳。扯平了。」book18.org

  葛能忍把她從自己懷裡扶開一點,讓她轉過身去。她背上三道舊痕在月光下幾乎褪盡了,只剩最上面那道還有一道極淡的白線。他俯下臉,嘴唇貼住那道白線的起點。不是吻,是含。上唇貼著它的上緣,下唇貼著下緣,舌尖從中間慢慢划過去。從右肩劃到左腰。整整一道。book18.org

  周小魚脊背弓起來,不是疼。是那種被含住了舊傷之後從經脈深處翻湧上來的暖意。承露陰陽訣的靈氣從會陰渡入她督脈,沿著她體內的任督二脈緩慢浸潤。她的靈氣已經認識他了,不再需要試探,直接湧上來和他的靈氣纏在一起。book18.org

  「這次你的靈力比之前穩。」她喘著氣說。book18.org

  「淬鍊之後的靈氣更凝。凝了之後碰到你的靈力不會再彈開,只會越纏越深。」book18.org

  「纏吧。我今晚不走。」book18.org

  他把她轉過來正面朝自己,雙手托住她的腰側。她的腰還是很細,髖骨突出,小腹微微凹陷。他低下頭,嘴唇從她的鎖骨中央往下,沿著胸骨中線的凹陷一直滑到肚臍。她的皮膚在嘴唇下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從胸口蔓延到小腹。然後他伸手托住她左邊乳房。剛好填滿掌心。拇指和食指輕輕捻住乳尖,乳尖在指腹間慢慢變硬。他低頭含住另一邊乳尖。舌尖在乳暈上畫了一圈。她的乳暈顏色比從前又深了些,不是先天變化,是她體內靈液比從前更充盈了。乳尖在他舌下很快完全挺立,帶著一層薄薄的、被靈液浸潤後的蜜色在月光下微微反光。book18.org

  他換到另一邊,同時手指往下滑。掌心貼住她肚臍下方那片凹陷的皮膚。氣海穴。掌心微微發熱,承露陰陽訣的靈氣滲入丹田,與她的靈力在氣海穴中輕輕一撞。她的腹肌在他掌心下猛地收了一下,小腹上那塊皮膚微微發紅。book18.org

  「氣海穴已經認識你了。」她喘著說,「每次你的靈氣一來,它就自己先跳。等不到你往上走就跳了。」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嘴唇貼住她的大腿內側,這裡有一道內褲皮筋留下的淺紅勒痕,和上次一樣,在兩腿之內各壓了一道兩寸多長的痕。他用舌尖沿著那道勒痕從大腿內側根部慢慢劃到膝蓋上方,留下一條更深的濕跡。她的大腿內側肌肉在他舌尖下輕輕痙攣,手指從竹床單上抓進床沿的竹條縫裡。book18.org

  然後他往上。嘴唇碰到花核的時候她沒有抬起來迎,而是整個人往下沉了一下,把花核壓在他的嘴唇上。他已經不需要再分撥陰唇,手指只輕輕一探,那層淺粉色的黏膜已在靈液中自行分開。他用舌尖撥開花核外包覆的那層薄皮,不是彈,是壓,舌尖從正面壓住花核,然後極其緩慢地畫了一個小圈。花核在圈心中間急速腫脹,從一粒米漲成一粒豆,表皮微微發燙,在他舌尖下跳了一下。book18.org

  靈液從穴口湧出,順著會陰往下淌。不是潮吹,是陰元被花核刺激後自行分泌的預熱靈液。透明,微黏,比體溫高。他含住花核,舌尖和嘴唇同時作用,來回碾。她整個人從竹床上彈起來,喉嚨里漏出一聲被壓碎的叫。腿根內側的肌肉開始痙攣,從會陰一路顫到膝蓋。手指從竹條縫裡拔出來,插進他頭髮里。book18.org

  「你比以前更急了。」葛能忍從她腿間抬起頭,「以前你要先忍很久,這次我剛碰到你就濕透了。」book18.org

  周小魚用手臂蓋住眼睛,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幾息她把手臂從臉上拿開,看著他。book18.org

  「因為我知道你會怎麼碰。你一靠近,我就開始想上一次。越想越濕,越想越收不住。」book18.org

  「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book18.org

  「傍晚在藥田,跟你說今晚來癸字區的時候。說了那句話之後我就沒法專心篩藥了。方凌來收藥簍,我差點把一簸箕籽全打翻在地上。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今晚可以不用忍。」book18.org

  葛能忍把她從竹床上抱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腰上。竹床在這忽然的移動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咯吱,兩個人都屏住呼吸等了幾息。棚外只有風聲,遠處護山大陣的脈動每十息一次,穩穩地震過地面。book18.org

  她雙手撐在他胸口,膝蓋夾著他的髖骨,然後沉下去自己把握角度。穴口周圍的靈液已淌了一圈。陽鋒頂到的瞬間,穴口只是輕輕收了一下。沒有推拒。她的陰道已經完全認識他了。book18.org

  龜頭沒入第一寸。他感到前端被一圈緊緻的濕熱包裹住,她的裡面是燙的。水屬修士天生的低溫被湧出的陰元完全壓制,內壁的溫度比平時高了將近半成,灼熱而濕滑。龜頭感受到的第一層阻力來自穴口周圍那一圈環形肌肉——它們收縮得比平時更快,卻不是為了推拒,而是主動裹上來,像一隻手在握。第二層阻力來自內壁前三分之一的褶皺,它們貼得更緊、更密,每一條褶皺都在龜頭經過時輕輕抽動一下。第三層阻力來自宮頸口——它還在深處半閉著,但每次龜頭靠近,它便先迎出來,不是推,是吸。book18.org

  她用雙手撐著他的胸口,調整了幾次角度才找到那個位置。那個讓陽鋒擦過氣海穴內壁對應點的位置。她找到了,然後下頜微微揚起倒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每次你進到這裡,我就會想起第一次。枯井邊。青石板。」book18.org

  「記得什麼?」book18.org

  「你進來的時候,我被撐得以為會裂開。結果沒有裂,只是脹。脹完之後,你停下來等。等了那片刻,我整個人就化了。」book18.org

  她開始動。不是上下,是前後。恥骨貼著他的恥骨,花核在他恥骨上碾過去。陰道在他勃起上套著,前後移動讓陽鋒在深處研磨那塊微微凸起的內壁區域。花核在恥骨上碾過時被壓得發脹,陰道最深處的內壁被陽鋒反覆研磨,兩股快感交替疊加。她的靈液越涌越多,順著他的陽根往下淌過囊袋,滴在他的小腹上。book18.org

  「你的腰比以前有勁了。」葛能忍扣住她的髖骨。book18.org

  「藥田裡天天搬匾、碾藥、擔水。手上長了繭,腰上也多了一圈肌肉。方凌還說我幹活太賣力,讓我悠著點。」book18.org

  「他用你用得順手,才讓你悠著點。換了別人,巴不得你多干。」book18.org

  「我知道。」她加速。乳尖在半明半暗的碎光里前後搖晃,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汗從鎖骨往下淌,沿著乳溝流到小腹,積在肚臍里。他自己的汗也從額角滾下來,和她小腹上那一小窪混合在一起。book18.org

  「快到了,」她雙手從他胸口移到肩頭,指甲陷進他的斜方肌,「你也快。」book18.org

  「一起。」book18.org

  「嗯。今晚一定要一起。」book18.org

  葛能忍伸出一隻手,拇指抵在她恥骨上方,花核的對應位置。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往下壓。同時他往上頂。龜頭在陰道最深處撞上宮頸口,他的拇指在花核上碾過去。內視之下,龜頭感受到兩層觸感的分層:宮頸口周圍的黏膜柔軟而緊緻,貼上來時帶著高溫和潮湧的靈液。宮頸口正中央那個微小的凹陷在龜頭頂端短暫吸合,像是嘴唇輕輕碰了一下。而拇指下的花核腫脹、發燙,表皮被碾過的瞬間花核基底層的海綿體猛然充血膨脹,把一股電流從會陰穴直推向她的氣海。book18.org

  「三層了,」她喘著說,「你的靈力比上次沉,龜頭撞宮頸口的時候整個子宮都在發熱。」book18.org

  「是淬鍊之後靈力更凝了。以前是散的,現在是整根貫穿地往上走。每次頂到宮頸,靈力從龜頭前面滲出來,你的宮頸口會先跳一下再自己張開。感覺到了嗎。」book18.org

  「感覺到了。好像它認識你了。比我還先認。」book18.org

  花核在他拇指下彈了一下。她的陰道內壁突然開始劇烈收縮。三口同時夾緊,前壁、後壁和宮頸口從三個方向同時裹住陽鋒,裹得緊緊的,幾乎無法抽動。一股大股靈液從宮頸口湧出,濃稠而溫熱,帶著銀藍色的濃密微光澆在龜頭上。不是潮吹,是高潮時排出的本命陰元,比前幾回都更濃、更多。book18.org

  她被高潮擊中時整個人往前撲,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鎖骨上。牙齒扣住他的肩胛骨,不是咬,是含。喉嚨里漏出一聲極長極悶的呻吟,被肩膀堵住,悶成一聲嗚咽。周身靈氣從毛孔里往外泄,一絲一絲銀白色,如霧氣般從肩頭升起。鍊氣二層的靈氣在經脈中以平時兩倍的速度奔流,撞得她四肢百骸一陣酥麻。book18.org

  他鬆開精關。陽精射出的瞬間,他把她的腰狠狠壓向自己,將精液全部射在她最深處。一股一股湧進宮頸口,溫度比她體內更高。她整個人被燙得又顫了一次,騎坐在他身上把臉從他肩膀移開,仰起頭,嘴巴張開卻沒有聲音,只是大口喘氣。book18.org

  承露盞在他脫下的灰袍中猛地一亮。陰陽魚小印上方,四滴真露之間的銀藍弧光驟然加速旋轉。第五滴真露在弧光交匯處凝出了形。比前四滴都沉,琥珀色濃得像陳年的蜜,裡面的銀藍雙氣不再是旋轉的微光,而是凝結成了一枚極小的、穩定發光的星點。book18.org

  第五滴。book18.org

  他將五滴真露引入丹田,那股靈力沒有急著去沖鍊氣三層到巔峰的壁壘,而是沿著任督二脈緩緩在命門穴附近的深層分支經脈上匯聚。那處被包裹在雜氣里的深層淤點,此前幾輪淬鍊始終未能化開,此刻在第五滴真露的浸潤下終於開始鬆動。淤點外層的雜氣被銀藍雙氣一層一層剝離,每剝離一層,命門穴周圍便微微一暖。最終淤點核心被徹底化開,一股被堵了不知多少年的濁氣從毛孔中排出,帶著極淡的腥味。那條深層分支經脈貫通後,督脈上行的靈氣速度驟然快了三分。鍊氣三層到巔峰的路,被這滴真露和淤點的化開雙重加持,至少縮短了小半程。book18.org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汗水從額角滴在她乳溝上,和她自己的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把精液從穴口流出來的路徑用指尖輕輕畫了一遍,從穴口到大腿內側再到膝彎,然後在月光下舉起手指看了看。book18.org

  「五滴了。」她說。book18.org

  「五滴了。」book18.org

  「我記得第一滴是枯井邊。那時候盞底只有七道水痕。現在七道水痕變成了一枚陰陽魚小印,印上懸著五滴真露。再過一陣,是不是該有第六滴。」book18.org

  「也許。淬鍊的細支還沒全通,剩下幾處都在極偏的末梢。後面還需要更多真露才能全部貫通。」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滑下來,側躺在竹床上,把頭靠在他肩窩裡。竹床很窄,兩個人擠在一起,腿貼著腿,心跳隔著兩層薄皮互相撞擊,漸漸從急促變得平緩。冷風從茅草縫隙里灌進來,吹在她汗濕的背上,她輕輕打了個顫。葛能忍把她的舊棉背心拉過來蓋在她背上。book18.org

  「藥女的事。」她閉著眼,「試驗田的藥材封在驗藥室里,長老出關就拆封。拆封之後如果靈氣檢測過關,我的名額就定了。」book18.org

  「你上次說,方凌驗過你種的赤須草,數據都是優良。」book18.org

  「是優良。但我怕長老看出別的東西。他驗了半輩子的丹藥,萬一從草里驗出什麼不對勁的靈氣殘留……」book18.org

  「不會有。那批試驗田的草全是你自己種的,從翻土到下種到採收,沒用過清露,沒用過任何外物。它的靈氣數據就是你三靈根最真實的底子。長老驗的不是人品,是數據。數據好看,他就沒話說。」book18.org

  周小魚睜開眼。book18.org

  「萬一數據不好看呢。」book18.org

  「那也不怕。你的藥田出品在煉丹房有全系列記錄,方凌的簽字背書,趙管事的雜物房收藥單,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你出過幾百簍藥材,只有一簍數據不理想,長老不會因此否決你。」book18.org

  她重新閉上眼。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她忽然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傍晚蘇執事問我田的事時,我差點想跟她說實話。說我是靠你才活下來的。」book18.org

  「你不能說。」book18.org

  「我知道不能說。」book18.org

  「不是不讓你說真相。是你現在說的任何真話,都會被她拿來當刀子。蘇荇不是在審你,是在審整個外門和魔門暗線之間的缺口。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放進她的證據鏈里。而她的證據鏈,最後會通向外務堂。外務堂不會管一個女修是不是靠種田活下來的,他們只管你是不是沾了不該沾的東西。」book18.org

  「我知道。」她把手放在他胸口,按在心跳最響的位置,「當年那個築基執事鎖門的事,我沒對任何人說。連你我也是拖到萬不得已才開口。可我能忍並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說了沒用。你不一樣。我跟你說的每一句真話,你都用到了刀刃上。」book18.org

  「今晚你說了一件事。你說第一次在枯井邊,我讓你別咬嘴唇。其實那時候我自己也在忍。不是忍別的事,是忍自己。」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睫慢慢眨了一下。然後重新把頭埋下去,把手指從他胸口移到他眉骨那道印子上。book18.org

  「以後如果要忍,兩個人一起忍。」book18.org

  葛能忍沒有回答,只是把蓋在她背上的舊棉背心往上拉了半寸,替她把肩頭也蓋住。月光從茅草的縫隙中緩慢移動,他望著棚頂漏下來的碎光,心裡沒有把接下來的打算說出口。魔淵教的水正在從南荒往越國滲透,蘇荇咬得緊,丁小滿隨時可能回來取最後一味藥引。他手裡的五滴真露是底氣也是包袱,因為每一滴都意味著道侶的存在,而每一個道侶都是多出來的弱點。但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只是在黑暗中安靜地聽著她的呼吸漸漸變勻。book18.org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巡山執事的劍光划過癸字區東側的樹梢,青藍弧光照亮了茅草棚的頂部一閃而過。兩個人同時坐起來,開始穿衣。book18.org

  周小魚把灰袍穿上,腰帶系好。這次她打了一個活扣,手很穩。她在棚子門口蹲下來綁鞋帶時,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下回見面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你試驗田的藥材拆封那天。你提前告訴我時辰,我在煉丹房外院碾藥房等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轉身鑽進枯草叢。瘦小的身影在月光里一晃一晃,很快被夜色吞沒。book18.org

  葛能忍在茅草棚里多坐了片刻,把承露盞從灰袍中取出。盞底陰陽魚小印上方,五滴真露緩緩旋轉,銀藍弧光已從四滴時的圓環變成了五滴時的五角形。真露之間不再需要額外的引動,每一滴都在自行催化相鄰的兩滴,五滴成陣。丹田裡鍊氣三層的氣旋在真露入體後微微加速,命門穴附近那條貫通的深層分支經脈中靈氣沖刷得格外順暢。book18.org

  他站起來,沿著來路摸回蘆舍。巡山執事的劍光剛好從屋頂上空掠過,他貼著牆根等了片刻,然後翻窗進屋,躺在草蓆上,把盞塞回床板下。book18.org

  韓大年在隔壁屋裡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什麼,又沉入鼾聲。護山大陣的脈動每十息一次從地底傳來,震得床板微微發顫。book18.org

  (第十四章 完)book18.org

第15章 青玄鍾book18.org

  青玄鍾是在五更天敲響的。book18.org

  不是銅鈴,不是傳音陣,是青玄峰頂祖師殿里那口八百年沒動過的青銅大鐘。鐘聲沉得像整座山的骨架在低吼,從峰頂灌下來,碾過內門,碾過外門,碾過靈谷田凍硬的土塊,碾過每一間屋子的瓦頂,震得承露盞在床板下微微發顫。book18.org

  葛能忍睜開眼時,丹田裡的氣旋已在鐘聲衝擊下自行加速了一圈。他將斂息陣紋重新壓穩,把鍊氣三層的修為收進氣海底層,然後翻身坐起。book18.org

  院子裡已有人在跑。腳步聲雜沓,有人在喊「山主敲鐘了」,有人在罵「娘的這又是什麼事」。韓大年的屋門哐一聲被推開,他從裡面跌撞出來,腰帶還沒系好,臉上是被驚醒後沒褪乾淨的惺忛和惶恐。book18.org

  趙全站在雜物房門口。他今天沒提紙燈籠,也沒拿帳冊。乾瘦的身形站在門檻前,背脊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銅鈴沒搖,他只用嗓子喊了一聲。book18.org

  「各田區弟子,大校場集合。一盞茶內不到者,按戰時戒律處置。」book18.org

  一盞茶後,大校場上站滿了人。外門弟子按田區排成方陣,內門弟子在石階上方列成橫隊。築基執事們站在松木椅前,沒有一個坐下。青玄峰頂的陣旗在晨風中緩緩翻卷,旗面上那柄斷山劍被初升的日光照得發紅。book18.org

  山主從祖師殿里走出來。book18.org

  他身披青玄門歷代掌門的玄青法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眼眶裡卻有兩團幽光在緩緩流轉。金丹巔峰的靈壓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鋪滿整座校場,壓得所有人都低了一頭。book18.org

  「蒼梧故地靈脈崩裂,魔淵教已越過南荒邊界。越國正道聯盟昨夜傳來戰訊:蒼梧戰場第一道防線已破,南荒魔修正在往越國腹地推進。青玄門作為越國西南屏障,自今日起進入戰時狀態。護山大陣從即刻起全功率開啟,山門封閉。內門弟子即刻編入戰備序列,築基以上執事分批駐守望北崖。外門弟子除留守靈谷田與藥田外,全員承擔戰時後勤。」book18.org

  山主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鍾。他頓了頓,目光從外門方陣上緩緩掃過。那目光像一盆冷水,澆得所有人的心口都涼了一截。book18.org

  「此外,魔淵教有一支小股已在蒼梧戰場側翼失蹤,極可能是繞過防線往越國西南滲透。他們的目標未必是正面戰場,而是各個道門中可能存有上古合歡宗遺物或傳承的宗門。青玄門開山祖師曾參與千年前圍剿合歡宗一役,此事在越國不算是秘密。即日起,全山所有人等凡與合歡宗、雙修功法、催元術相關的任何器物或功法記錄,須主動向外務堂申報。隱匿不報者,以通敵論處。」book18.org

  最後這句話落在校場上,輕得只有字面的分量,卻在葛能忍腦海里轟然炸響。book18.org

  合歡宗。雙修功法。book18.org

  他袖中的手指在袖口內側緩緩蜷緊。承露盞就貼在他腰側的暗袋裡,陰陽魚小印透過一層粗布隱隱發燙。他垂著頭,呼吸沒亂,臉上仍是那副木訥呆板的老實相。但丹田裡的斂息陣紋已在無聲中催到了極致,將鍊氣三層的修為連同承露陰陽訣的功法氣息一層一層壓進氣海最深處。book18.org

  山主身後走出一個人。青緞勁裝,窄身直刀,面白無須,築基九層。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念道:book18.org

  「外務堂戰時清查令。第一條:全山弟子須在今日之內上交所有非本門傳授的功法玉簡、法器殘片、不明來路的丹藥或靈材。第二條:外門弟子中凡修為異常者,由外務堂逐一複審查驗,包括但不限於靈根與修為不匹配者、短期內境界躍升過快者、靈谷田或藥田產量異常高於同區者。第三條:匿藏違禁物品或勾結外敵者,就地正法,不審。」book18.org

  就地正法。不審。book18.org

  這四個字落在校場上,比山主方才那道金丹靈壓還冷。外門方陣里響起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像冷風吹過麥田,穗子與穗子之間摩擦出的沙沙聲。沒人敢出聲議論,但每個人的肩頭都往下沉了半寸。book18.org

  葛能忍的肩頭沒沉。他的呼吸依舊平穩,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相。但他的心跳在胸膛里多跳了兩拍,然後被他生生壓回去。兩條清查令每一條都像在念他的名字。修為異常——五靈根鍊氣二層本就是異常,何況他的真實修為已是鍊氣三層。靈谷田產量異常——丙字三十七號田連續三年產量前茅,已被蘇荇用硃筆在花名冊上標了紅圈。短期內修為躍升過快——小比前從鍊氣一層突破到二層,不到半年又摸到三層的門檻。至於違禁物品,他懷裡那個破陶盞就是魔淵教跨越蒼梧戰場要找的東西。book18.org

  散場後,外門弟子們稀稀落落往回走。有幾個丁字區的弟子邊走邊低聲議論,被巡山執事呵斥了一句便閉嘴快步離開。韓大年走在人群最前面,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幾乎是衝著回屋的。葛能忍和他隔了幾個身位,能看見他的後頸上又冒出了一層油光,比上回測靈時更亮。book18.org

  何元慶從旁邊趕上來,臉上沒有往日的從容。book18.org

  「山主說的合歡宗遺物——你覺得咱們外門會有人藏嗎?」book18.org

  「外門弟子連靈石都不夠用,哪來的合歡宗遺物。」葛能忍把語調放得很平,「倒是蒼梧戰場的事更要緊。魔修要是真繞過防線往這邊來,咱們這些人能幹什麼?」book18.org

  「是啊。鍊氣期的去跟魔修拚命,那是送死。」何元慶嘆了口氣,「我本來還指望今年能突破四層,現在看來,能不能活到明年開春都難說。」book18.org

  葛能忍沒有再說話。他走進丙字三十七號田,蹲在田埂上,開始拔草。休耕的田裡只有幾株越冬的稗草從凍土縫隙里鑽出來,矮而韌,根系扎得極深。他拔了一株,又拔了一株,節奏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表面上平穩,但他的腦子已經在高速運轉。承露盞不能留在身邊。外務堂的清查令寫了「凡與合歡宗、雙修功法、催元術相關的任何器物」,雖然沒有點名承露盞,但一旦被搜到,光憑盞底的陰陽魚小印就足以定性。而「就地正法,不審」這六個字意味著他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有。book18.org

  疏散路徑方面,癸字區那條補給線上的藏點可以臨時利用,但必須和趙全形成默契。老吏是唯一一個既了解外門又保持中立的人。他在蘇荇面前替他擋過水渠圖紙的事,也在韓大年的事上護過他一手。這個人不是盟友,但他有底線。底線就是他不主動害人,也不容忍外人在他的地盤上濫殺無辜。最關鍵的是他管雜物房,而雜物房是外務堂清查的第一道關。book18.org

  葛能忍打定了主意,卻沒有急於立刻去找趙全。他需要一個不易引人注目的時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懷裡的盞先轉移到巡邏死角,而癸字區那條舊守田草棚正是此前勘定過的安全節點。book18.org

  他在田埂上又蹲了一會兒,直到日頭爬到半山腰,巡山執事換崗的空隙出現。趁這片刻,他繞到雜物房後面的窄巷,貼著石壁摸到癸字區邊緣的廢棄守田草棚。這棚子他上次來還是和周小魚一起,月光從茅草縫隙里漏下來的樣子他還記得。此刻白天看來,棚子更破舊了,茅草頂被霜打得塌了半邊,竹床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book18.org

  他把承露盞從腰側暗袋裡取出,用一塊舊布包好,塞進竹床下面的石縫裡。石縫窄而深,外頭被枯草遮住,不趴在地上伸手進去摸根本發現不了。然後他將石縫邊緣的枯草重新鋪好,又用手掌抹了一層干土覆蓋在枯草上。做完這些,他沿著原路回到三十七號田,繼續拔田埂上的稗草。book18.org

  午時前後,外務堂的清查正式開始。築基執事帶著兩隊內門弟子從山腰下來,分成三路,一路去雜物房調閱帳冊,一路去煉丹房查藥匾登記,一路直接進外門蘆舍逐屋搜查。book18.org

  翻檢的陣勢拉得很開。帶隊的是那個面白無須的築基九層執事,蘇荇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本灰皮名冊。另一個築基二層的男執事帶人進了蘆舍區,挨個踹門翻鋪。book18.org

  葛能忍站在三十七號田裡遠遠望著,脊背微微弓著,手裡的鋤頭仍在不緊不慢地翻著休耕的土塊,節奏與平時毫無二致。book18.org

  雜物房門口,趙全把三年來的全部帳冊搬了出來,摞在門檻上,一摞一摞,從灰皮到黃皮到舊得掉渣的麻線冊子。蘇荇蹲在門檻前,一頁一頁翻,翻得很仔細。她翻到丙字三十七號田和三十八號田那幾頁時,停了一下。book18.org

  「趙管事,這兩塊田的水渠圖紙,你上次說備了三年記錄。」book18.org

  「備了。」趙全從門後拿出一卷髮黃的羊皮紙,展開鋪在地上。紙上用炭筆密密麻麻畫著水渠分布、改道日期、每一段渠的寬度和深度。「三十七號田的渠是三年前我親手畫的線。三十八號田的渠是後來接上去的。兩個田共享一段主渠,渠水分配比例是六比四。三十七號田靠近主渠口,水量更足。三十八號田靠尾水,產量自然低一些。但去年冬天主渠改過一次道,尾水段拓寬了半尺,兩塊田的產量差就縮小了。這不是什麼異常,是水往低處流。」book18.org

  蘇荇看著羊皮紙上的炭筆線條,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這水渠改道是你自己決定的?」book18.org

  「是。我管了三十年靈谷田的水渠,每改一道渠都有記錄。蘇執事如果有疑問,可以拿圖紙去找外務堂的水工比對。我趙全改的渠,經得起任何人的尺子。」book18.org

  蘇荇沒有再問。她把羊皮紙還給他,站起來往蘆舍區走去。book18.org

  韓大年的屋子被搜得最久。兩個內門弟子把他的床板掀了,草蓆翻過來,木盒裡的辟穀丹和靈石全倒在桌上。最後搜出來的東西只有半壇沒喝完的劣酒和一本被水泡過的青木引氣訣抄本。book18.org

  「這酒罈是誰的?」築基執事問。book18.org

  「弟子的。」韓大年站在門口,臉色白得發青。book18.org

  「哪裡買的?」book18.org

  「坊市。老字號王家酒鋪。弟子有鋪子的收據。」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去。築基執事掃了一眼,把紙條扔回給他,轉身去搜下一間。book18.org

  何元慶的屋裡搜出了一張舊聚靈陣簡,他主動解釋說是去年小比前用靈石換的,有外務堂的靈石流水可查。築基執事對了一下日期和流水號,確認沒問題。宋槐屋裡什麼也沒搜出來,他窮得連多餘的辟穀丹都沒有。book18.org

  葛能忍的屋子被搜到時,蘇荇親自進了門。book18.org

  她站在門口,目光從床板掃到牆角,從木盆掃到床底。兩個內門弟子上前掀開草蓆,把床下的破草蓆捲起來抖了三抖。幾根乾草碎屑落在泥地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抖出來。木盒被打開了,裡面只有兩枚辟穀丹和半塊靈米餅。舊灰袍、木盆、破瓮,都是外門弟子再尋常不過的家當。book18.org

  「你的家當比韓大年還少。」蘇荇回過頭來。book18.org

  「弟子是五靈根。每月分到的東西本來就比別人少。」book18.org

  「你那個木盒裡的靈石呢?我記得田產記錄里寫過你一季靈谷的貢獻值可以折算至少三枚下品靈石。現在盒裡只有兩枚辟穀丹。」book18.org

  「靈石換了丹藥和符紙。弟子上回被蛇咬過之後一直體虛,多換了些療傷用。」book18.org

  蘇荇沒有再問,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本灰皮名冊,在丙字三十七號田那一頁的邊上又寫了幾個字,然後轉身出門。搜查持續到傍晚。外門弟子的東西被翻了整整一個下午,搜出來的違禁品不過幾枚劣質私丹和兩本坊市上淘來的低階功法抄本。沒有合歡宗遺物,沒有雙修功法,沒有催元散。book18.org

  外務堂的人撤走後,葛能忍走到雜物房門口。趙全正蹲在門檻上,把被翻亂的帳冊一本一本摞回原處。他的背比平時更駝了些,但手上摞冊子的力道很穩,每一本都摞得端端正正。book18.org

  「你的東西藏好了?」趙全頭也不抬。book18.org

  「藏好了。」book18.org

  「藏在哪?」book18.org

  「癸字區守田草棚。竹床底下的石縫。」book18.org

  趙全把最後一本灰皮冊子摞在頂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book18.org

  「那地方可以。但別一直放在那裡。癸字區在戒嚴之後基本是死區,沒人去,但萬一巡山執事改路線,那片地方會被重新畫進巡查範圍。以後每三天你換個位置,東西要動起來才能活。」book18.org

  「弟子明白。」book18.org

  「蘇荇今天在你屋裡沒搜出來。但不代表她放過了你。她在花名冊上又記了一筆。」book18.org

  「她記了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她沒有當場寫。她從來不在人前寫。」趙全轉過身來,眉間的皺紋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深,「從現在起,外務堂會不定期突擊搜查。蘇荇這個人比當年查我的人還細。她查什麼事都慢,但從不漏。她自己帳冊上的東西從不輕易給人看。」book18.org

  「今天的事,多謝趙管事。水渠圖紙。」book18.org

  「別謝我。」趙全把門檻上的土用腳蹭了蹭,「我不是護你。是護我管了三十年的外門。蘇荇查得太深,外門會被她翻個底朝天。翻出不該翻的東西,誰都兜不住。」book18.org

  夜裡,葛能忍離開雜物房時天上飄起了細雪。雪很小,零星幾點白落在肩頭,沾上便化。他先沿著水渠走了半段,確認巡山執事剛過崗哨。然後貼著石壁繞到癸字區守田草棚,從石縫裡取出承露盞重新塞進腰側暗袋。接著搬了幾塊碎石把石縫填得更自然些,又在草棚周圍灑了一層干土,掃去來回留下的腳印和布紋痕跡。book18.org

  回到蘆舍後,他盤膝坐在床上,把承露陰陽訣運轉了三周天。丹田裡鍊氣三層的氣旋轉速很穩,命門穴附近那條貫通的深層分支經脈中靈氣沖刷得格外順暢。但命門上方還有兩處更末梢的淤點,藏得深且偏,幾次淬鍊始終未及。他將今天凝聚的那一絲微弱真露引導過去試了試,仍舊只是輕輕一顫,未能貫通。還差一口氣。book18.org

  他將五滴真露在盞中重新檢視了一遍。其中兩滴已經因為頻繁淬鍊和今天凝聚新露消耗了部分靈力,色澤明顯偏淡。餘下三滴仍濃,但以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撐兩次淬鍊。下一次和周小魚雙修不知何時——她試驗田的藥材還封在驗藥室里,長老尚未出關,藥女名額懸而未決。而戰時戒嚴令下,癸字區草棚也不能頻繁使用。book18.org

  他把盞塞回暗袋,躺下來閉上眼。窗外的細雪停了。護山大陣在戰時全功率運轉的低頻震顫透過凍土傳導過來,每十息一次,像整座山在數著某個倒計時。book18.org

  山主敲響了那口鐘。魔淵教的人正在往越國西南滲透。而這座山里能認出承露盞的人,未必只有敵人。book18.org

  (第十五章 完)book18.org

第16章 藏鋒book18.org

  戰時戒嚴令下到第十日,外門的生活變成了一根繃到極致的弦。book18.org

  靈谷田休耕區被重新劃片,每一塊田都編了戰時序號,連田埂上堆了幾垛乾草都要登記在冊。獸欄的靈兔宰了三分之一,兔肉腌成干脯送往守望北崖,那是內門弟子駐防的前沿。煉丹房的丹爐日夜不熄,青煙從外院煙囪里冒出來,被護山大陣的青光映成一層淡藍色的薄霧,終日罩在山腳。book18.org

  葛能忍每日卯時點卯,辰時下田,酉時收工。守田的活計在冬天少得可憐,但趙全給每個留守弟子都排了額外的差事,有時是幫藥田搬藥匾,有時是去雜物房謄抄戰時物資帳冊。趙全把這叫做「讓人看見你在忙」,葛能忍深以為然。book18.org

  這日午後,趙全在雜物房門口貼了新的輪值表。葛能忍被分去藥田幫忙收最後一茬越冬赤須草。他扛著扁擔走到藥田時,周小魚正蹲在竹籬笆邊捆草。灰袍外面套著那件舊棉背心,手指被霜風吹得通紅,但捆草的動作利索得很,三把一捆,五捆一簍。book18.org

  旁邊蹲著兩個雜役,一男一女。男的叫宋槐,就是上回和何元慶一起被調去藥田幫工的那個沉默寡言的鍊氣二層弟子。女的面生,年紀很輕,至多十五六歲,穿一件新得扎眼的灰袍,蹲在田壟上拔草,拔兩株歇一口氣。周小魚管她叫「小楚」,說是戒嚴後新入門的雜役,靈根只有兩條,但手腳還算勤快。book18.org

  「新入門的?」葛能忍把扁擔擱在藥匾架上。book18.org

  「嗯。楚萱。」周小魚捆完最後一捆草,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戒嚴令下還能收人,說是外務堂特批的。她是越國北邊逃過來的,家裡村子被魔修占了,一個人翻了兩座山跑到青玄門。山門本來不收新人,但蘇執事看了她的靈根,特批留了下來。」book18.org

  葛能忍往那邊看了一眼。楚萱正蹲在田壟上拔草,拔得認真,但手法生疏,稗草的根斷在土裡,只扯了半截葉子出來。book18.org

  「她拔草的手法是錯的。稗草不能揪葉子,得從根部連根拔。」book18.org

  周小魚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教她?」book18.org

  「不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剛來的時候也不會拔草,後來不也學會了。」book18.org

  周小魚低頭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彎了半寸便收回去。book18.org

  「我是被你教會的。你站在三十七號田埂上拔了三天地頭的稗草,我在三十八號看了三天。後來韓大年再讓我拔草,我就拔對了。」book18.org

  「你學得快。」book18.org

  「是因為你在前面做給我看。」book18.org

  暮色漸沉時,蘇荇的灰藍素袍忽然出現在藥田方向。她照舊不佩兵刃,只懸玉簡,腳步比平時慢些。楚萱老遠看見她便從田埂上站起來,脆生生喊了句「蘇執事」。蘇荇微微頷首,走到周小魚面前。book18.org

  「試驗田的藥材,長老今夜出丹。驗藥室拆封在明日辰時。方凌讓你在場。」book18.org

  周小魚把手裡的草捆擱進簍中。book18.org

  「弟子明早在驗藥室外等。」book18.org

  「不用在門外等。長老讓你進驗藥室。」蘇荇的語氣很平,「你種的藥材由你親手拆封,當面驗。長老說要看看種藥材的人。」book18.org

  周小魚的手指在簍沿上微微收緊。book18.org

  「弟子明白。」book18.org

  蘇荇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葛能忍。這一眼不長,至多兩息。目光從他肩頭的扁擔移到他腳上的布鞋,又移回他臉上。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往雜物房方向走。book18.org

  「她看你了。」周小魚壓低聲音。book18.org

  「看就看。我是來搬藥匾的,趙管事輪值表上寫了我的名字。」book18.org

  「她剛才說長老讓我進驗藥室。我以前送藥材只到外院門口,從來沒進過正院。驗藥室那種地方,築基以下弟子不允許踏足。」book18.org

  「這說明長老看重你的藥材。也說明他想親眼看看你這個人。」葛能忍把扁擔從架子上拿下來擱在肩上,「你不用擔心。試驗田的事,你心裡是有底的。」book18.org

  「我不是擔心試驗田。」周小魚抬起頭,眼珠在暮色里顯得格外黑,「我是怕進了正院,離得近,靈氣波動瞞不過長老的眼睛。築基巔峰的神識比蘇荇強得多。」book18.org

  「你沒有東西要瞞。你三靈根鍊氣二層,丹田裡運轉的是青木引氣訣。藥材是雨水澆的,地是你親手翻的。就算長老拿築基神識把你從裡到外掃一遍,也掃不出任何不該有的東西。唯一要留意的,是體內靈氣里殘留的陰陽訣痕跡。你最近那次雙修之後,我替你檢查過經脈,陰陽真露的餘韻已經散乾淨了。」book18.org

  周小魚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低下頭繼續捆草,手指在草莖上繞繩的節奏又恢復了平時的從容。book18.org

  晚間收工後,葛能忍回到蘆舍,關上門,將承露盞從腰側暗袋取出。自從上次外務堂大搜查後,他便沒再把盞藏在床板下。盞隨身帶,白天在暗袋裡,夜裡在貼身的束帶夾層中。趙全說得對,東西要動起來才能活。book18.org

  五滴真露在陰陽魚小印上方緩緩旋轉,銀藍弧光結成的五角形明滅有序。他將其中色澤最淡的兩滴引出,沿任督二脈緩慢浸潤。命門穴上方那兩處末梢淤點再次被真露觸及,左側那處在浸潤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後微微鬆動,外層雜氣被剝離了一層,但仍未貫通。右側那處依然紋絲不動。這兩處淤點藏得極深,是五靈根天生駁雜在經脈末梢留下的最後幾處頑垢。book18.org

  他收了功,將盞重新塞進束帶夾層。丹田裡鍊氣三層的氣旋仍在穩步運轉,距離巔峰還差一段積累。按目前的單獨運轉速度,即使不再雙修,至多再有一個半月也能摸到三層巔峰的門檻。但戰時戒嚴令下,時間是最奢侈的東西。book18.org

  第二日辰時,煉丹房正院。book18.org

  驗藥室在正院西側,緊挨著長老的丹房。門是整塊青石鑿的,上面刻著封閉靈紋,平時只有長老本人和方凌能打開。周小魚站在門外,灰袍換了一件乾淨的,袖口線頭剪過了,頭髮用竹枝綰得比平時更緊。方凌站在她旁邊,手裡捧著驗藥冊。book18.org

  長老從丹房裡走出來。鬚髮皆白,背微駝,眼眶裡兩團幽光在晨光中顯得淡了些,大概是連日煉丹耗了不少心神。他看了周小魚一眼。book18.org

  「你就是丙字三十八號田的周小魚?」book18.org

  「是弟子。」book18.org

  「進來。」book18.org

  驗藥室里光線很暗。四面石壁上嵌著幾塊青玄砂,砂光幽微,把整間屋子罩在一層淡青色的薄光中。室中央是一張石台,檯面上擱著兩簍封好的藥材。簍上的封條寫著日期和編號,墨跡已干透了。book18.org

  長老走到石台前,伸手在封條上凌空一點。封條上的靈紋閃爍了一下,然後自行脫落。book18.org

  「拆封吧。你自己種的,自己拆。」book18.org

  周小魚上前,手指捏住簍蓋邊緣。她的手很穩,掀開簍蓋時沒有一絲顫抖。第一簍是赤須草,草葉已干,色澤從翠綠轉為深褐,但葉片完整,根須齊全。第二簍是青葉藤,藤條盤繞得整整齊齊,斷面處還有極淡的青綠色。book18.org

  長老從赤須草中隨手拈出一株,放在石台邊緣一盞巴掌大的青銅驗藥燈上。燈芯是一枚細如髮絲的靈紋針,針尖觸及草葉的瞬間,燈壁上浮現出一行細小的青字。長老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又拈出一株青葉藤,同樣放在燈上。青字再次浮現。book18.org

  方凌在旁邊捧著驗藥冊,筆尖懸在紙上。book18.org

  「赤須草。靈氣含量穩定在鍊氣期標準區間中上。雜質比上批同田區低半成。」長老念得很慢,「青葉藤。纖維韌度優良,木系靈力傳導率高於標準值約一成。兩者均在正常範圍內,無異常靈氣殘留。」book18.org

  方凌的筆尖落在紙上,刷刷幾聲。book18.org

  「這批藥材是你一個人種的。從翻土到下種到採收,沒有假手他人?」book18.org

  「是弟子一個人。」book18.org

  「澆水呢?」book18.org

  「用的是靈谷田西支水渠的尾水。弟子每天卯時挑兩擔,酉時再補一擔。沒有用過靈液或丹藥催生。」book18.org

  長老把驗藥燈放回台角,轉過身來。他看了周小魚一眼,這一眼給得很慢,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她臉上。book18.org

  「你的手上有繭。是種田和碾藥磨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五靈根弟子種田,手上有繭不稀奇。稀奇的是你的藥材靈氣含量穩定得出奇。老夫驗了半輩子藥,自然生長的藥材,靈氣總有起伏。你的赤須草,靈氣曲線幾乎是一條直線。」book18.org

  周小魚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加速了一拍。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緊,但臉上沒有變色。book18.org

  「弟子每次都采同一塊地、同一時間下種、相同水量澆灌。可能因為這樣,草的長勢比較均勻。」book18.org

  長老沒有接話。他只是把目光從她手上收回去,重新落在那兩簍藥材上。book18.org

  「方凌。」book18.org

  「弟子在。」book18.org

  「她的藥女名額,可以定下來了。這批藥材全部入藥庫封存,作為鍊氣期辟穀丹的標準藥引樣本。以後外門交上來的赤須草,靈氣含量低於這個樣本的,都退回去。」book18.org

  方凌低頭稱是。站在石台前的周小魚指尖微微舒開,攥在袖口裡的指節終於鬆了一線。她躬身行禮。book18.org

  「謝長老。」book18.org

  「不必謝老夫。你的藥材確實種得好。不過——」長老頓了一下,「你體內經脈中有幾處陳年淤損,似乎被化開過。這種化淤的手法不是鍊氣期弟子能做到的。你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嗎?」book18.org

  周小魚的手指在袖中又微微蜷緊。book18.org

  「弟子不知。弟子只是每天照常吐納,吃的也是辟穀丹。淤損化開可能是鍊氣二層的突破帶來的?」book18.org

  「突破能讓經脈擴寬,但化不掉深層淤損。」長老從石台上拿起一盞冷茶,喝了一口,「不過淤損化開了是好事,對身體無害。老夫只是隨口一問。你去吧。」book18.org

  周小魚退出驗藥室時,後背的灰袍已被冷汗洇濕了一小片。方凌送她到正院門口,在門廊下停了一步。book18.org

  「長老最後那句話,你不用多想。他就是這樣的人,看見什麼就問什麼。問完了也不追。他既然已經定了你的藥女名額,就不會再反覆。」book18.org

  「多謝方師兄。」book18.org

  方凌搖了搖頭。book18.org

  「不用謝我。你的藥材靈氣好,篩藥又仔細,這名額是你自己掙的。」book18.org

  周小魚從正院出來時,日頭已爬到中天。她在藥田邊上洗了一把臉,然後拿起扁擔挑了一擔藥匾往雜物房走。路過三十七號田時,她看到葛能忍正蹲在田埂上拔稗草,拔得不緊不慢。兩人隔著田埂對視了一息。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挑著藥匾往前走。葛能忍目送她走遠,心中卻沒有完全松下來。長老看出了周小魚體內的舊淤被化開過。這意味著長老的神識足以穿透至經脈深層,也意味著她若再與他雙修,體內殘留靈氣的風險比預想的更高。下一次見面,他必須用真露在完事後替她做一輪深度凈脈,把殘留在督脈末端的陰陽訣印記一併清除。book18.org

  午後,韓大年忽然出現在了三十七號田埂上。book18.org

  他瘦了很多。冬袍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顴骨凸出來,眼眶凹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頭。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比從前安靜了,不再叉腰,不再冷笑。book18.org

  「葛師弟。」book18.org

  「韓師兄。」葛能忍站起來,手上的稗草沒扔。book18.org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韓大年的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我來跟你說一聲。我要下山了。」book18.org

  葛能忍手上的稗草停了一下。book18.org

  「下山?」book18.org

  「我申請了戰時遣返。外務堂批了。鍊氣二層待了兩年多,戰時編不進戰鬥序列。後勤這邊趙管事把丁字十二號田劃給了新來的弟子。我沒有田了。」韓大年的聲音很平,沒有怨,沒有怒,「再待下去也是吃閒飯。不如回去。我舅在越國東境的小鎮上做皮貨生意,差個幫手。」book18.org

  「什麼時候走?」book18.org

  「後天。山門封閉,遣返弟子統一由外務堂的人送下山。」book18.org

  葛能忍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中的稗草扔進渠中。book18.org

  「回去也好。皮貨生意比種靈谷省心。你舅的鋪子在哪個鎮?」book18.org

  「青石鎮。過了越國東路那條河就是。」韓大年把一包東西從袖中取出,放在田埂石頭上。布包粗陋,針腳歪歪扭扭,裡面是六枚下品靈石。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以前借你的靈石。頭一年我偷過你兩塊,第二年讓你替我採藥,扣過你三塊。還有些零碎的,加在一起算六塊。還你。」韓大年站起身,「我不欠你了。」book18.org

  葛能忍看著那包靈石,沒有動。book18.org

  「這靈石你留著路上用。遣返回鄉要過好幾個關隘,身上沒有靈石不行。」book18.org

  「不用。我有攢的。」韓大年咧了一下嘴,像是想笑,但嘴角只動了半分便停住了,「我這幾年在外門攢的東西,大半都花在了丁小滿身上。那壇酒不算什麼,真正花出去的是心思。我把他當跟班,他把我當梯子。最後梯子被人抽了,我才發現自己原來站在坑裡。」book18.org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站在坑裡的?」book18.org

  「趙全讓我去窄巷清理廢匾的那天晚上。我在巷尾翻到了丁小滿藏的東西——不是藥匾,是一本薄冊子,上面寫滿了外門靈谷田的產量、渠道分布和看守巡邏的時程。冊子封底畫了一個記號,我後來在內門築基執事的劍鞘上見過——那是外務堂的敵情標記,專門用來記錄被滲透過的據點。也就是說,外務堂早就盯上他了。而他待在我屋裡那麼久,我一無所知。」book18.org

  韓大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book18.org

  「你知道最讓我怕的是什麼嗎?不是他跑了。是他跑了之後,外務堂竟然沒有拿我問罪。趙全保了我。那個我一直以為看不起我的老東西,把我從窄巷裡踢出來清了一整夜廢匾,滿身灰,膝蓋磕破了,手也磨爛了。可他第二天在帳冊上寫的不是『韓大年私通魔門暗線』,而是『韓大年奉命清理廢匾,無過失』。我心裡其實一直不服趙全,覺得他老糊塗了,只會坐在門檻上翻帳冊。可那天我發現,不是他老糊塗,是我太蠢,蠢到看不出他在帳冊上每個月多給我記的那一點點貢獻值是在給我留最後一口飯。」book18.org

  他把那包靈石往葛能忍的方向又推了半寸,然後轉過身,往回走了兩步。站在田埂上,他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我踩了你兩年。你忍了兩年。以前我覺得是你窩囊。後來我才知道,能忍的人不是窩囊,是把力氣用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忍了,別像我,最後連自己站在坑裡都不知道。」book18.org

  葛能忍望著他的背影。book18.org

  「青石鎮皮貨鋪,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韓記皮貨。鎮東頭第三家。」韓大年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來越小,最後被雜物房的牆角吞沒了。book18.org

  夕陽沉下去之後,外門蘆舍里少了一盞燈。韓大年的屋子空了出來,趙全沒有貼封條,只是把門掩上,在帳冊上勾了一筆。丙字區和丁字區的田埂上少了一個叉腰冷笑的身影,可大伙兒似乎並沒有察覺,又或者是察覺了但不說。book18.org

  葛能忍在水渠邊洗了手,又洗了一把臉。他走回屋裡,把韓大年留下的布包打開。六枚下品靈石,成色不一,有些是舊的,邊角磨得發亮。有些是新的,靈光還足。他把靈石收進木盒,用草蓆蓋好。然後盤膝閉目,將承露陰陽訣運轉了三周天。丹田裡的氣旋又在徐徐加速,命門穴上方那處左側末梢淤點已經在他這幾日持續浸潤下鬆動了大半,再過幾天就能徹底貫通。book18.org

  就在此時,他胸口暗袋裡的承露盞忽然微微一顫。陰陽魚小印發燙,五滴真露之間的銀藍弧光同時跳動了一下。這種反應不是真露自行催化,而是盞在感應某種外部靈壓變化。他立刻將神識附在盞壁上,透過斂息陣紋往外探去。護山大陣的脈動頻率正在迅速改變,從每十息一次的穩定低頻,跳成了每三息一次的不規則高頻。而這種頻率他曾聽趙全提起過——當年青玄門最後一次遭遇魔修大舉攻山時,護山大陣的應激頻率正是每三息一跳。book18.org

  與此同時,青玄峰頂忽然亮起一排赤紅色的陣星。那些陣星嵌在祖師殿前的石階兩側,平時從不亮,只有在山門受到直接威脅時才會啟動。赤光從峰頂直衝夜空,把整座青籬山的輪廓照得慘紅。book18.org

  外門各屋的門一扇接一扇被推開。有人光著腳跑出來仰頭看天,有人抱著包袱往雜物房方向跑。趙全站在雜物房門口,手裡拿著一盞紙燈籠。燈籠在護山大陣的不規則脈動中被震得忽明忽暗,他的臉在明暗交替中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舊紙。book18.org

  「回屋。都回屋。沒有外務堂令,誰也不准出院。」book18.org

  他的聲音被一陣破風聲蓋住了。守望北崖方向,一隊築基執事的劍光劃破夜空,往山門外疾馳而去。劍光之後,是青玄峰頂升起的第二排陣星——藍色。藍色意味著來敵已進入山門百里之內。book18.org

  葛能忍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那排藍色陣星。胸口暗袋裡的承露盞越來越燙。他用手按住胸口,能感到盞底的陰陽魚小印正在以極快的頻率震顫,五滴真露之間的銀藍弧光已不再是緩緩旋轉,而是狂亂地跳動,像是在回應某種來自遠方的、同源的能量。book18.org

  這種感覺他不懂。承露陰陽訣的功法里沒有寫過盞會主動回應外界能量。但如果這座山里真的藏有其他合歡宗的遺物或傳承,那麼盞此刻的反應只有一個解釋——它感應到了同源的靈壓。是因為魔淵教的人正在靠近?book18.org

  他垂下眼,沒有再看夜空。轉身走回屋裡,把門關上,從暗袋裡取出承露盞。盞底陰陽魚小印發燙,五滴真露狂跳不止。他盤膝坐下,將斂息陣紋催到極致,把盞的靈壓連同自己丹田裡的修為一起壓進氣海最深處。book18.org

  山門外,魔淵教的探路先鋒已在百里之內。而護山大陣的應激頻率,和他胸口那枚陰陽魚小印的震顫正好同步。book18.org

  窗外的夜空被赤藍兩色陣星照得慘亮。巡山執事的劍光在屋頂上空穿梭如織,帶起的破風聲一夜未歇。book18.org

  (第十六章 完)book18.org

第17章 撤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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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玄鍾第二次敲響是在卯時三刻。book18.org

  鐘聲比上回更沉,沉到站在大校場上的人能感到腳底板被地面傳來的震動麻了一截。赤藍兩色陣星在峰頂明滅了整夜,到天亮時換成了三顆持續的赤星,像三隻不閉的眼懸在祖師殿前。book18.org

  山主沒有親自下山。來的是那個面白無須的築基九層執事,身後跟著蘇荇和另外三個外務堂的人。他站在大校場石階上,窄身直刀橫在腰間,刀鞘上凝了一層霜。book18.org

  「昨夜子時,魔淵教探路先鋒已進入青玄門山界百里之內。守望北崖的築基同道與之短暫交手,擊退了他們,但對方只是探路的。主力尚在蒼梧戰場側翼,距離青籬山已不足兩日路程。」book18.org

  校場上的外門弟子一個個臉色發白。不足兩日。這個詞落在人群里,像冰水潑在燒紅的鐵上。book18.org

  「山主有令。青玄門自即刻起啟動戰時疏散。鍊氣期弟子中,凡非戰鬥序列者,按田區分批撤離。撤離路線有三條:東路往越國腹地青石鎮方向,西路往蒼嶺坊市方向,北路往靈礦洞方向。每一路派一名築基執事帶隊、四名內門弟子護衛。撤離途中不得擅自離隊,不得攜帶違禁物品,不得使用任何未經外務堂登記的儲物法器。」book18.org

  築基執事念完,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田區弟子的名字和分配的撤離路線。book18.org

  「丙字區。東路。何元慶、宋槐、葛能忍、周小魚……共十一人。帶隊的築基執事是蘇荇。」book18.org

  葛能忍站在丙字區方陣里,聽到蘇荇的名字時,袖中的手指在暗袋外側輕輕摩挲了一下。承露盞已從束帶夾層移到腰側暗袋,五滴真露在陰陽魚小印上方微微震顫,從昨夜起就沒停過。這種震顫不是對外部靈壓的應激反應,而是更深層的共鳴,是盞在感應同源功法或同類遺物靠近時才會出現的脈動。而此刻站在校場上,這種震顫比昨夜更明顯。這意味著魔淵教的人正在靠近,而他們身上帶著能讓承露盞產生共鳴的東西。book18.org

  「東路撤離時間為今日巳時正。所有人回屋收拾行裝,只准帶隨身衣物和三日口糧。靈石、丹藥、法器一律由外務堂統配。巳時鐘響,大校場集合。逾時不至者,以臨陣脫逃論處。」book18.org

  散場後,外門蘆舍區炸開了鍋。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把包袱塞得太滿又被巡山執事攔住倒出來。趙全站在雜物房門口,一如既往地沉默著。他的銅鈴沒有搖,只是把一個一個弟子叫過去,從帳冊上勾掉他們的名字。book18.org

  「丙字三十七號田,葛能忍。」他念到這個名字時,手上的筆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葛能忍,將一張折好的紙條從帳冊下抽出來塞進他手心。book18.org

  「東路第一個中轉站是青石鎮。鎮上有個韓記皮貨鋪。你到了那裡,拿這張條找韓大年。他欠我一條命,不是我救的他,是他自己從窄巷裡爬出來之後我給了他一口飯吃。他會替你們安排臨時藏身的地方。紙條背面是我畫的皮貨鋪後院地窖的入口位置。別跟任何外務堂的人提。」book18.org

  葛能忍把紙條貼身收好。book18.org

  「趙管事,你不走?」book18.org

  「我六十多了。鍊氣五層。走不走都活不過下個十年。」趙全把帳冊合上,乾瘦的臉上沒有悲壯,只有一種很淡的瞭然,「外門這塊地方是我一鋤頭一鋤頭修出來的。這些田埂,這些水渠,這些曬穀場的竹架子。我走了,誰來管?魔修來了大不了放把火,火滅了,田還在。田在,青玄門就在。」book18.org

  葛能忍沉默片刻,朝趙全躬身行了一禮。趙全擺了擺手。book18.org

  「別行禮。你這一禮行下去,別人該起疑了。走吧。」book18.org

  辰時將盡時,葛能忍回到自己的屋裡,將木盒裡的辟穀丹和半塊靈米餅裝進隨身包袱,又檢查了一遍懷中暗袋裡的盞和真露。他在癸字區草棚石縫裡藏的那一小瓶月華清露還沒來得及取回,但此刻再去癸字區已來不及。他只能放棄那瓶清露,把藏點記在心裡,日後若能回來再取。臨走前他往門框上按了一下再鬆開,這間住了三年的逼仄小屋還是和平時一樣破舊、乾淨。book18.org

  巳時鐘響。大校場上聚齊了東路撤離的十一名外門弟子和四名內門弟子。蘇荇站在隊伍最前面,灰藍素袍外多披了一件青灰色的斗篷。斗篷帽兜半遮住她的臉,只露出下頜和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玉簡。她掃了一眼花名冊便開始點名,點到周小魚時頓了一下,卻沒額外說一個字。book18.org

  「出發。」book18.org

  隊伍從青玄峰腳西側的小山門出去,沿著靈谷田最邊緣的水渠往山下走。封山大陣在他們離開後光芒暗了一瞬,給他們讓出一條窄路,隨即再次閉合。護山大陣的青光從背後推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葛能忍走在隊伍中間,肩上扛著包袱,步子和挑糞擔肥時一模一樣。周小魚走在他前面兩個身位,灰袍外面裹著舊棉背心,扁擔上挑著兩隻藥簍。book18.org

  楚萱走在周小魚旁邊,這個小姑娘從集合起就一直緊跟著她,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貓崽認準了唯一一塊浮木。她背著一個過大的包袱,每走一段便往上掂一下。周小魚看不下去,替她把包袱帶重新系了一遍,又塞了兩塊干餅到她手裡。book18.org

  山路兩旁的松林在冬霧中若隱若現。林間偶爾有野兔竄過,踩得枯枝脆響。走到一處岔路口時,周小魚放慢腳步落到隊尾,和葛能忍並肩只走了幾步,把聲音壓得極低。book18.org

  「長老驗藥那天,看出了我體內的舊淤被化開過。」book18.org

  「我知道。你出來時後背濕了一片。」book18.org

  「他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是突破二層的效果。他沒有繼續追問,但不是因為他信了。是因為他對這類奇怪的經絡舊傷沒有太大興趣。可是蘇荇不一樣。長老只是驗藥材,順便看看人。蘇荇從一開始就是在查人。」book18.org

  「所以你這一路,不能跟她有任何多餘的接觸。她能聞出靈氣的異常,你把丹田收得越緊越好,體內靈氣壓到最低。」book18.org

  「已經在壓了。你呢?」book18.org

  「我的斂息能罩住三層,但不一定能罩住盞的反應。從昨夜魔修靠近開始,盞就在一直顫。」book18.org

  周小魚沒有再問,加快幾步回到原來的位置。book18.org

  隊伍在中午出了青籬山南麓最後一個隘口,正式進入山外十里。護山大陣的氣息在身後漸遠。視野豁然鋪開,眼前是連綿起伏的矮山和冬季乾涸的河谷。山道兩側荒草叢生,路邊偶爾可見廢棄的獵戶窩棚,棚頂早被風掀了。天地安靜,越安靜越讓人發慌。book18.org

  何元慶走在隊首,忽然回頭壓低聲音問:「蘇執事,魔修的探路先鋒昨夜出現在哪個方向?」book18.org

  「西北。」蘇荇的回答簡潔。book18.org

  「我們往東走,是不是不用跟他們碰面?」book18.org

  「不一定。探路先鋒不是主力,主力可以分出數隊同時往不同方向打。東邊未必安全。」她頓了頓,「你們只要記牢一件事: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離開隊列十步以上。鍊氣期弟子單獨面對魔修,修為差得太多。」book18.org

  何元慶不再問了。book18.org

  午後未時三刻,隊伍在一片廢棄獵戶窩棚前停下歇腳。窩棚只剩四根歪斜的木樁和半片茅草頂,但好歹能擋點山風。蘇荇讓四名內門弟子分守四個方向,自己站在窩棚外一塊凸出的山石上,神識如網般張開覆蓋住方圓半里。book18.org

  葛能忍坐在窩棚邊上,從包袱里摸出半塊靈米餅。周小魚坐在他旁邊兩步遠,手裡掰著餅,目光卻越過窩棚的殘樁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河谷。楚萱蜷在她旁邊,頭靠在周小魚肩上,很快便睡得人事不知——小姑娘走了半天山路,腳底磨出了血泡,剛才脫鞋挑破了泡皮,疼得直吸氣。book18.org

  「方才從山麓出口下來時,你的手又碰了暗袋。」周小魚聲音壓得很低。book18.org

  「盞還在顫。」book18.org

  「比早上更厲害?」book18.org

  「差不多。沒有變強,但也沒停。這說明魔修的主力沒有直接跟在我們後面,但他們身上帶著的東西——或者他們身上有的某種功法——和盞有同源感應。而且這個源頭離我們不算太遠。」book18.org

  「同源。也就是說,能跟它共鳴的東西,可能是另一件合歡宗遺物。或者是修煉了同類功法的人。」book18.org

  「兩種情況都不妙。如果是遺物,魔淵教得了它,肯定會繼續搜山。如果是人,那人身上就有和承露陰陽訣類似的功法。」book18.org

  周小魚沉默片刻,把餅塞進嘴裡慢慢嚼完。喝水時水從嘴角淌下一線,她用袖口蹭了蹭。book18.org

  「如果真是人。那個人是敵是友?」book18.org

  「合歡宗千年前覆滅,傳承散落四方。能活到今天的傳人,要麼藏得比我還深,要麼就和魔淵教有脫不開的關係。倘若是魔淵教內部有人也修煉了合歡宗的功法——此人是被利用還是主動投靠,盞的震顫還會出現變化。功法同源但心性相悖的感應,往往帶著明顯的不協。」book18.org

  他剛要往下說,坐在山石上的蘇荇忽然側了一下頭。不是看他們,是看河谷對面的崖壁。崖壁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株乾枯的松樹和一片灰撲撲的岩壁。但蘇荇從山石上站起來,手裡玉簡無聲滑入掌中。她盯著那片崖壁看了很久才重新坐下,帽兜下嘴角平直如刀。book18.org

  葛能忍沒有繼續說話。他把餅收好,站起來走到窩棚另一側,假裝去整理包袱。趁起身的當口,目光極快地掃過那片崖壁。松樹,岩壁,什麼都沒有。但蘇荇不會無緣無故站起來。她一定看見了什麼。或者感應到了什麼。book18.org

  歇息結束後隊伍繼續往東走。傍晚時分,天邊燒起一片詭異的赤紅色,那不是夕陽,是西邊蒼梧戰場方向的靈火爆裂映在雲層上的反光。整片西邊天空都在明滅不定,像有無數人在極遠的地方拚命,而他們連聲音都聽不到。book18.org

  何元慶望著那片赤紅,喉結滾了一下。book18.org

  「那邊就是蒼梧故地?」book18.org

  「對。」蘇荇沒有多說。book18.org

  隊伍在沉默中加快腳步。入夜時分來到一座廢棄的獵戶石屋前。石屋比窩棚結實得多,四面牆壁完好,只是房頂缺了一角。蘇荇下令在此宿營。內門弟子在石屋外布了一道簡單的警戒陣,四枚陣石嵌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陣光薄如蟬翼。book18.org

  石屋裡生了篝火。外門弟子們圍著火堆坐成一圈。有人拿出干餅烤熱了吃,有人靠在牆上閉眼假寐。何元慶坐在火堆邊,望著火焰發獃。宋槐靠在牆角,兩手攏在袖子裡,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楚萱睡了一路,此刻反而精神了些,又從包袱里摸出一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周小魚。book18.org

  「師姐,你吃。」book18.org

  「你自己夠不夠?」book18.org

  「夠。我還有。」楚萱笑了一下,露出一對虎牙。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稚氣未脫的面孔照得紅撲撲的。book18.org

  周小魚接過餅,沒吃,放進懷裡。她趁著火光看了一圈石屋裡的人,見沒人注意,便站起身走到石屋外面透氣。葛能忍隔了片刻也站起來,走到石屋後面一堵殘牆邊。book18.org

  月光很淡,被石屋頂上冒出的篝火青煙遮去了大半。周小魚靠在殘牆上,雙手攏在袖中。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肩與肩隔了一拳的距離。book18.org

  「這一路,我想起很多事。」她沒看他,只是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脊,「想起第一次在枯井邊,我連腰帶都解不好。想起你問我『可以碰嗎』。想起我脫了內衫背對你,怕你看到鞭痕嫌丑——結果你用嘴唇從右肩劃到左腰,劃了整道。」book18.org

  「怎麼忽然想起這些?」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今天走了一整天,腳下一直是往前走的,腦子裡卻一直在往回倒。」她側過頭看著他,終於問出了那句從昨夜陣嘯之後就一直壓在胸口的話,「如果真的逃不掉,你選拼還是選藏?」book18.org

  葛能忍沉默了幾息。book18.org

  「分情況。如果敵人比你強一階,藏。把底牌攢到最後,等他露出破綻再反手。如果敵人比你強兩階以上,還是藏。但藏的方向不是往後,是往他看不到的方向跑。如果敵人比你強一個大境界,藏和跑都沒用,那就只能拼——但拼的對手不是他,是時間。在他找到我之前,我先找到一個他不敢動的地方。」book18.org

  「什麼樣的地方他不敢動?」book18.org

  「有比他更強的人坐鎮、或者有他不敢碰的禁制的地方。比如越國正道聯盟的總駐地。比如護山大陣全開的青玄峰。比如某個金丹巔峰修士的洞府。」book18.org

  她想了想,微微點頭。然後又問:「你呢?你剛才說分情況,這些情況你都想過了?」book18.org

  「想了很久。從拿到盞的那一夜就在想。」book18.org

  他把承露盞從暗袋裡取出,托在掌心。月光透過殘牆的縫隙照在盞底,五滴真露依舊在震顫,銀藍弧光在震顫中變得忽明忽暗。他指著那五滴真露。book18.org

  「五滴成陣之後,盞對外部同源功法的感應比以前靈敏得多。從昨夜起一直在顫,說明敵陣里確實有東西和它共鳴。但也不是毫無用處——它同時也在反向感應對方。只要顫動頻率保持穩定,意味著魔修的主力還沒有鎖定我們的具體位置。」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那枚陰陽魚小印,過了許久,把他的手輕輕合攏。book18.org

  「收好。別讓蘇荇看見。」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個人從殘牆邊各自繞了一圈回到石屋。篝火燒得正旺,木柴偶爾爆出噼啪的細響。楚萱已經靠在周小魚的包袱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嘴角還沾著餅屑。何元慶在火堆邊翻著一張羊皮紙,是蘇荇給他的東路路線圖。宋槐依然靠牆坐著,袖手縮頸,但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半睜半合地對著火堆的方向。book18.org

  葛能忍坐下時,宋槐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帶著一種老繭般的粗糙質感。book18.org

  「你在丙字三十七號田守了三年田。韓大年踩了你兩年,你沒還過手。我以前也被人踩過,沒忍住,動手了,換來的結果是半年禁閉、扣光貢獻值。」他把靠在牆上的後腦勺微微轉向葛能忍,「你比我忍得久。能忍的人要麼是真膽小,要麼是有非要活著才能完成的事。你不像膽小的。」book18.org

  「能完成的事談不上。」葛能忍將柴火往前推了半寸,「就是命太賤,想活得長點。」book18.org

  宋槐沒有再說什麼,把後腦勺重新靠回牆上。book18.org

  半夜,警戒陣忽然發出嗡鳴。陣光從薄如蟬翼變成刺目的亮白色,四枚陣石同時震動。蘇荇第一個衝出石屋,玉簡便已在她掌中展開,靈紋如水般從簡中湧出。四名內門弟子緊隨其後,劍光交錯。所有外門弟子被驚醒,篝火邊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book18.org

  然後陣光突然平息。陣石不再震動,亮白褪回薄如蟬翼的淡光。當四周再次完全靜下來時,所有人都聽見了。不是陣石嗡鳴,不是靈火爆裂。那是一種極遠的、被山風撕碎後斷斷續續送過來的聲音,像是成百上千人在同時呼喊,又像是大群妖獸在夜裡齊聲嘶嚎。層層疊疊地從西邊河谷深處湧來,被山壁反彈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嗡聲。book18.org

  「別慌。」蘇荇將神識往西邊探了一程,片刻後收起玉簡,「是蒼梧戰場方向的潰兵——西邊的某道防線正在後撤。那動靜在極遠之處,但潰退方向是往東,速度很快。如果我們繼續按原路線往東走,有可能被潰兵追上。」book18.org

  她展開羊皮紙重新審了一遍路線,最後宣布修改路徑:不走河谷平地,翻前面的山脊走繞行線,雖多出半日腳程,但避開了潰兵漫流的主要走向。book18.org

  隊伍在黑暗中重新上路。蘇荇走在最前面,四名內門弟子分列兩側,外門弟子兩人一排緊隨其後。山路陡峭,腳下是碎石和枯草,不時有人踩滑一塊石頭,石子滾下山坡的響聲在夜裡格外刺耳。book18.org

  翻過山脊時,天邊泛起微光。從一個陡峭的彎口轉出去,視野豁然開朗——山下鋪開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間夾著一條銀灰色的河,河對岸隱約可見一片低矮的屋頂。book18.org

  青石鎮。book18.org

  蘇荇站在彎口,玉簡在掌中轉了一下。book18.org

  「青石鎮有越國正道的駐兵點。到了鎮上大家可以休息補給,但必須待在駐兵點內,不准單獨外出。魔修雖然還沒推進到這裡,潰兵已經在往這個方向流——其中可能夾雜著冒充逃亡者的敵探。任何來歷不明的人,都不要接觸。」book18.org

  隊伍沿著下山的碎石道繼續前進。葛能忍走在隊伍中間,目光透過晨霧望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屋頂。韓記皮貨鋪在鎮東頭第三家。趙全給他的紙條上還畫了地窖入口的位置。韓大年欠趙全一條命,會替他們安排臨時藏身的地方。但眼下蘇荇命令所有人必須待在駐兵點,他不能擅自離開隊列去接頭。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溜出去,哪怕半盞茶的工夫也夠。book18.org

  青石鎮的輪廓在晨霧中越來越清晰。鎮口立著一座石牌坊,坊額上刻著「青石鎮」三個字,字跡已被風雨剝蝕得有些模糊。牌坊下站著兩名青玄門外務堂的執事和幾個穿鐵甲的正道聯盟駐兵。他們身後是鎮口臨時搭起的木柵欄,柵欄上貼著數張告示和通緝令。book18.org

  隊伍走近時,葛能忍看清了柵欄上最上面那張通緝令。紙上畫著一個少年的半身像,眉眼細長,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畫像下面寫著一行字:「魔淵教暗探,丁小滿,鍊氣三層,原青玄門外門雜役,攜催元散配方潛逃。凡提供線索者賞靈石二十枚,擒獲者賞靈石五十枚。」book18.org

  丁小滿。book18.org

  柵欄上那張通緝令上的少年畫像被晨風吹得輕輕翻卷。過了片刻又一陣風掠過,將畫像一角掀起又放下,墨跡猶干。book18.org

  (第十七章 完)book18.org

第18章 青石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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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鎮的駐兵點在鎮子中央的舊祠堂里。book18.org

  祠堂年久失修,門楣上的匾額被蟲蛀了大半,只剩一個「祠」字還勉強可辨。院裡青磚地裂了幾道大口子,縫隙里長著枯黃的狗尾草。正廳的供桌被挪到牆角當了雜物架,香爐里沒有香灰,堆著半爐糙米。屋頂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幾塊歪歪扭扭的光斑。book18.org

  正道聯盟在青石鎮只留了六個駐兵,加上青玄門先遣的兩名外務堂執事,攏共不過八個人。領頭的駐兵是個絡腮鬍子的中年大漢,姓鐵,築基二層,一口被劣酒燒啞的嗓子,查驗文書時只掃一眼便揮手放行。book18.org

  祠堂東西兩廂各有一間偏房。蘇荇把東廂分給了外門弟子,西廂留給內門弟子和守夜的駐兵輪換。她自己不占屋,在正廳供桌旁鋪了一張草蓆,坐在席上一張一張地翻看駐兵點交接過來的軍情簡訊。book18.org

  祠堂有灶。周小魚放下包袱後便蹲在灶前生火燒水。楚萱蹲在旁邊幫她遞柴,火苗從灶口竄出來,險些燎到楚萱的劉海。周小魚伸手一擋,將她往後輕輕推了半尺,順勢把她額前那綹被火舌烤焦的碎發別到耳後。book18.org

  何元慶和宋槐在外頭井邊打水。井是舊井,石欄上長滿青苔,井水卻清,打上來透著一股地底深處的涼氣。何元慶把水桶拎進院子,往灶台邊一擱,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淺白的舊痕。是去年小比時被法器擦傷的,結了痂又掉了,留下一條褪不掉的淺印。book18.org

  「鐵隊長說鎮口臨時加了禁制崗哨,入夜後除了駐兵和持令執事,任何人不得進出鎮門。補給方面,駐兵點可以支領三日口糧,但丹藥靈石得自己解決。鎮上有藥鋪也有雜貨攤,要補給趁白天去。」book18.org

  他把桶放穩,又加了一句:「鎮上還有一家皮貨鋪,可以幫著修補皮甲和舊法器囊。鐵隊長說店主以前也是青玄門出來的。」book18.org

  葛能忍蹲在灶邊往火里添柴,聞言手上動作停了半拍,隨即繼續添柴。火光照在他臉上,表情和平時一樣平淡。韓大年到青石鎮不過區區數日,這麼快就站穩了腳跟,還在駐兵嘴裡掛上了號。他接過來之前趙全塞的那張紙條,上面畫了皮貨鋪地窖入口的方位。眼下人還沒見到,但這條線還能用。book18.org

  只是他需要一個不讓蘇荇起疑的藉口出門。book18.org

  鎮上上午的街市零星有幾個攤販。雜貨攤上擺著干餅、鹽巴、火石和粗布,旁邊藥鋪門口掛著「青玄門弟子憑令牌九折」的木牌。一個內門弟子在鎮上唯一的雜貨攤前買火石,葛能忍藉口跟著去補幾塊打火石,蘇荇頭也沒抬只說了句「快去快回」。book18.org

  鎮東頭第三家。韓記皮貨鋪。book18.org

  鋪面不大,木門虛掩。門邊掛著一塊桐油泡過的松木板,墨筆寫了「韓記」二字,字跡歪斜卻很用力。櫃檯後面掛滿熟好的皮子,多為兔皮灰鼠皮,偶有幾張狼皮。鋪子角落裡堆著幾件待修的皮甲和破了口的舊法器囊。book18.org

  韓大年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時,葛能忍差點沒認出他。book18.org

  瘦還是瘦,但肩上多了一層肉。臉色不再發青,是那種被日頭曬過又被冷風吹出來的糙紅。兩隻手上全是黑灰色的鞣皮垢,指甲縫裡嵌著皮硝。他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葛能忍,沒有激動,也沒有尷尬,只是從櫃檯下摸出一個舊茶壺,倒了兩碗冷茶。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葛能忍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澀嘴,但解渴。他在櫃檯前的矮凳上坐下,把趙全的紙條從懷中取出擱在櫃檯上。book18.org

  「趙管事讓我來找你。」book18.org

  韓大年低頭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他把紙條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折好塞進自己衣襟內側。book18.org

  「這個老東西。」他罵了一句,眼眶卻微微泛紅,「他讓你來找我,是把你的命擱在我肩上。他明知道我以前是個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知道你是什麼人。他也在帳冊上給你記了最後一筆——『韓大年奉命清理廢匾,無過失』。」book18.org

  韓大年把自己那碗茶端起來一口灌完,擱下碗,兩隻手撐在櫃檯上。book18.org

  「鎮上駐兵點,安全嗎?」book18.org

  「有築基駐兵和兩個外務堂執事。但東邊潰兵的動靜越來越明顯,魔修探路先鋒也在逼近。區區八個人,只能擋點散兵游勇,擋不住成隊魔修。」book18.org

  「那怎麼辦?跟他打是不成的。跑也跑不遠,潰兵往東,流民往北,東南西北全是人。我可以騰出這鋪子後院的地窖。鋪子底下本來就是個老酒窖,之前房東用青石重新砌過一遍防潮,入口在櫃檯底下,位置隱蔽得很。你們若是緊急撤退,這個位置可以應急用。」book18.org

  「現在鎮子周圍的全部通路都部署了起碼一層哨卡或者路禁,地窖先不去。等夜裡蘇荇查完最後一班崗,我借打水的機會探一探後院的具體入口。如果路上有變,我讓周小魚來找你。」book18.org

  韓大年點了點頭,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幾塊干肉脯和一小袋鹽巴。他把布袋往葛能忍手裡一塞。book18.org

  「拿著。路上吃的。我不要靈石。」book18.org

  葛能忍把布袋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又響起韓大年的聲音。book18.org

  「丁小滿的事。我在鎮上聽說了。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聽說有人在青石鎮附近見過一個像他的人。」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前天夜裡。說是過了鎮北的渡口往東走的。駐兵派人去追了一趟沒追到。如果真是他,那他就在這條路上,離我們不遠。你我都在他的必經路線上。」book18.org

  葛能忍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表示聽到了,然後推門出去。book18.org

  快到祠堂門口時,迎面碰到了蘇荇。book18.org

  蘇荇從祠堂里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枚玉簡。她看見葛能忍從鎮東方向過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條通往鎮東頭的石板路。她的表情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與葛能忍擦肩而過時說了一句:「打火石買回來了?」book18.org

  葛能忍從袖中摸出兩塊打火石給她看了看。蘇荇掃了一眼,沒再說什麼,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住。book18.org

  「鎮東頭有家皮貨鋪,店主以前是青玄門的。」book18.org

  「是。弟子剛才路過瞧見了,是箇舊相識。」book18.org

  「韓大年?」蘇荇雖然一直在外務堂當差,對青玄門外門的人事並不熟悉,但她這次護送的名冊上丁字區有個名字後面打了個叉——韓大年,鍊氣二層,戰時遣返。而方才駐兵報來的鎮上鋪戶名單里,鎮東頭皮貨鋪名下登記的正是同一個姓名。book18.org

  葛能忍面不改色。book18.org

  「是。韓師兄下山後在皮貨鋪幫工,弟子路過時打了聲招呼。」book18.org

  蘇荇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把玉簡往掌心裡轉了半圈。book18.org

  「丁小滿的青玄門外務堂通緝令已經發到駐兵點了。今天傍晚駐兵會在鎮口加雙崗,入夜後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鎮。你跟你那些同門說一聲。」book18.org

  「弟子明白。」葛能忍等她走遠,把打火石重新揣回袖中,換上一臉平常的寡淡表情走進祠堂。book18.org

  灶上熱水燒開了。楚萱正拿木勺往每個人的水囊里灌水,灌得認真,每次只舀八分滿,怕溢出來燙著手。周小魚在旁邊劈柴,斧子舉得不高但落得准,柴塊從正中裂開,斷面整齊。何元慶坐在門檻上擦他的舊劍,那柄劍還是小比前從外門雜物房領的,品階最低的鐵胎劍胚,劍身上已有數道銹痕,但他擦得很仔細。宋槐靠牆坐著,兩手攏在袖裡,望著院子裡那一小片陽光出神。book18.org

  葛能忍走到周小魚旁邊蹲下來,把一根劈歪的柴塊撿起來重新放正。她把斧子擱下,沒有轉頭,只是借著劈柴聲的遮掩壓低聲音問:「鋪子還在?」book18.org

  「在。韓大年說他後院有個青石砌的加固舊酒窖,緊急撤出時可以周轉。另外丁小滿確實在這條線上出沒過,駐兵已經追過一次沒追到。蘇荇也注意到了韓大年的名字。」book18.org

  「她懷疑什麼?」book18.org

  「暫時沒有。但丁小滿如果還在東邊,她遲早會把這一切串起來。」book18.org

  周小魚把劈好的柴塊碼進竹筐。火光映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如果丁小滿真的在這條線上。那就不是巧合。他知道我們會往東撤。」book18.org

  「也許。也許他只是路過。不管怎樣,丁小滿這個人哪怕獨自行動也有危險——他知道藥田的產出規律、知道赤須草靈氣異常的事,甚至可能在幾輪窺探中對你我的協同模式有所覺察。若他不止一個人,我們落單就等於送上門。」book18.org

  臨近傍晚時,警戒陣忽然在鎮外東北方向被觸發。陣光從薄如蟬翼轉為急促脈動的赤紅色。祠堂院牆外駐兵的腳步聲和鐵甲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有人在喊「渡口方向」,有人翻身上了屋頂,緊接著是兩柄飛劍破空的嗤響撕裂暮色。book18.org

  鐵隊長提刀立在祠堂門口,啞嗓子穿透院牆。book18.org

  「都待在屋裡別動。渡口有東西。」book18.org

  屋裡沒人動。何元慶已經把銹劍從鞘中拔出,劍鋒擱在膝上。宋槐仍靠牆但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楚萱手裡的水囊停在半空,水從囊口滴下來,在地磚上濺出幾個深色圓點,她顧不上擦,只是一手緊緊攥住周小魚的袖口。book18.org

  周小魚將楚萱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側頭往葛能忍的方向掃了一眼。他微微搖頭。她知道那意思:等,不到萬不得已不必亮那滴真露。book18.org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鐵隊長回到祠堂院子裡。直刀已經入鞘,左臂護甲上有三道爪印,深可見鐵,但沒傷到皮肉。book18.org

  「不是魔修。是三頭被潰兵驚散的赤眼狼妖。二階妖獸,吃了幾個流民,聞到生人氣往鎮上來的。我們趕過去時兩頭跑了,一頭被打傷,逃回了渡口北邊。」他把直刀擱在供桌邊,拿起水瓢從缸里舀了半瓢涼水往頭上澆,水花濺在青磚地上,「但赤眼狼妖是群居妖獸,一群至少七八頭。這三頭很可能是被更大的獸群衝散了。能衝散赤眼狼群的東西,要麼是魔修驅使的戰鬥妖獸,要麼是潰兵帶來的大股妖獸潮。」book18.org

  蘇荇從外面走進來,斗篷帽兜已被風吹落,長發上沾著幾片草屑。她的玉簡握在手中,簡上靈紋還在微微發亮。book18.org

  「不是普通的妖獸。鐵隊長說赤眼狼妖是二階妖獸,尋常潰兵驚不到那個程度。我剛用神識往北掃了一程,察覺到魔修特有的靈力殘留。很淡,但很清晰。有人驅使過它們。」book18.org

  何元慶握劍的手指微微發白。book18.org

  「魔修已經到這附近了?」book18.org

  「探路的已經到了。主力還在後面。但不會等太久。」蘇荇把玉簡收回袖中,「還有一件事。渡口發現了外務堂通緝令上的人影。不是丁小滿本人,但極可能是和他同路的魔門探子。渡口往東沿河谷一線,現在隨時可能有遭遇。」book18.org

  祠堂里安靜了好一陣。何元慶把劍放下,但手指仍擱在劍柄上。宋槐的眼睛在那番話後徹底睜開了,望了一眼供桌邊的直刀,繼續看自己的手。楚萱蹲在灶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讓它們掉下來,只是把手裡的水囊木塞擰開又合上,反覆好幾回。周小魚從背後輕輕按了一按她的肩膀。book18.org

  「今夜不睡。所有人兩班倒守夜。內門弟子守上半夜,外門弟子守下半夜。」蘇荇吩咐完,轉身走進正廳供桌旁繼續翻閱軍情簡訊。book18.org

  葛能忍守著最後一段下半夜。火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層紅炭。楚萱蜷在周小魚腳邊睡得很沉,何元慶靠著門框閉目養神,宋槐依然籠著袖子靠牆坐在視線最暗處。book18.org

  周小魚沒有睡。她的眼睛映著炭火紅光,隔了片刻輕聲問:「赤眼狼妖的爪印你看清了嗎。」book18.org

  「三道爪印,間距比尋常狼妖寬。是被人用魔功強行撐開關節、做成了探路的活兵器。練到這一步,驅使者至少也是鍊氣後期。」葛能忍的聲音很輕,眼睛仍對著火炭,「如果驅使者是丁小滿的同路人,那他們手裡的催元散很可能已經在流民身上試過了。試過的結果,就是這些妖獸異常聚集。」book18.org

  「你怕嗎。」book18.org

  「怕。」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沒攢夠。」葛能忍將目光從炭火上抬起來,望著祠堂門外露出一線的灰白天光,「等天亮我去鎮上看看有沒有新的渡口消息。丁小滿如果還在東邊,這個鎮子待不了太久。」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在駐兵點門口碰到蘇荇時,她正把一封漆封急信交給內門弟子。那內門弟子將信納入懷中便往鎮口方向趕去,腳步比平時快得多。葛能忍站在井沿邊打水,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發現蘇荇已經注意到他。book18.org

  「昨夜你守的下半夜。沒困?」book18.org

  「還好。弟子種了三年田,早起慣了。蘇執事剛才讓人送的是外務堂的急信嗎?」book18.org

  蘇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審問的意思,也沒有無視的意思,是一種非常平靜的、把對方放在「可交談」範圍內的目光。book18.org

  「是回報山門的戰況簡報。蒼梧戰場一線還在潰退,越國正道聯盟的援軍已從北線分兵過來,預計在青石鎮以西五十里設第二道防線。如果能守住,青石鎮就是後方。如果守不住,青石鎮就是前線。」book18.org

  「青石鎮會再疏散嗎?」book18.org

  「駐兵點沒有收到疏散令。不過你可以提前考慮。」book18.org

  葛能忍略一沉吟:「蘇執事此前說你神識往北掃時能感應魔修專屬的靈力殘留。但這幾天你一直掛著兩個地方:一是渡口發現魔門探子的方位,二是昨夜赤眼狼妖逃竄的方向。弟子想知道,這兩個方向有沒有重疊。」book18.org

  「有。都在渡口東北的廢棄窯場一帶。」蘇荇把玉簡往掌心裡轉了半圈,忽然看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麼?」book18.org

  「弟子不是戰鬥修士。但在外門守了三年田,見過野獸怎麼繞水渠、怎麼掏糧倉。如果那一帶是敵人的固定偵察點,弟子想跟蘇執事一起去看看地形。不靠近,只觀察。」book18.org

  蘇荇沉默了片刻,不是猶豫,是一種重新審視。她的手指在玉簡上輕輕摩挲,過了一陣才開口。book18.org

  「你去可以。但我沒空帶你去。要觀地形,自己外圍看,不准靠近五里之內。午前去午前回,別撞上巡哨。」book18.org

  「謝蘇執事。」book18.org

  渡口廢棄窯場在青石鎮北邊偏東,直線距離不到十里。葛能忍沿著鎮外河灘的碎石路往上遊走,腳下是枯水季裸露的河床,卵石被霜風凍得發白。越過一道矮坡,窯場的黑色煙囪從枯樹梢頭露出來。book18.org

  他伏在坡頂的枯草叢裡,取出承露盞。盞底陰陽魚小印發燙,五滴真露之間的銀藍弧光跳動頻率比昨夜更快。魔修離這片山頭確實不遠。book18.org

  窯場裡停著三輛改裝過的黑篷獸車,車轅上刻著魔淵教的赤紋。場上約莫七八人,其中蹲在窯洞口打磨獸爪套的兩人甲冑上沾著赤眼狼妖的灰毛,另有兩個背陰而立、兜帽遮住大半面孔的黑袍人,腰懸的玉簡紋路與蘇荇繳獲的催元散封樣完全一致。中間一輛獸車的黑篷被風掀起一角,裡面摞著幾隻鐵籠,籠中蜷著兩匹奄奄一息的赤眼狼妖——狼腹被刨開,似在取什麼臟器。book18.org

  他心裡一沉。這些人不是單純的探路先鋒,是催元散的外場試驗組。他們在用活妖獸測試新配方。book18.org

  就在此時,窯場最深處的窯洞口裡走出一個人。少年身形,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繡著旺記藥材鋪的店號。面容比通緝令上更瘦了些,顴骨更凸,但嘴角仍然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book18.org

  丁小滿。book18.org

  他手裡提著一盞黑釉陶燈,燈芯燃著暗綠色的火苗。那火焰周圍,空氣扭曲成一種不自然的弧度,靈力波動與承露盞的震顫頻率完全同步。book18.org

  不是遺物——是靈焰。另一盞以燃燒真露為代價、強行釋放同源感應吸引合歡宗遺物的魔改法器。book18.org

  葛能忍瞳孔微縮。丁小滿根本感應不到承露盞。但他在用魔火模擬同源靈壓,像撒了一張大網。只要盞的真露波動稍一外泄,這張網就會立刻收攏。book18.org

  而這盞的同源波動之所以能從他潛入青玄門起便持續干擾——他體內的靈力運轉方式,很可能並非魔淵教的路數。他修過合歡宗殘篇。再粗淺的殘篇,也是殘篇。book18.org

  他把盞收回暗袋,緩緩從枯草叢中後退。每一步都踩在石塊上而不踏斷草莖,退到坡底才轉身加速往鎮子方向走。冷風灌進喉嚨,他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每一步的落點都提前半息選好,避開鬆動的卵石和帶刺的枯枝,把腳程勻在一個不會發出異常聲響的節奏上。book18.org

  回到祠堂時,灶上水剛燒開。楚萱蹲在灶邊添柴,何元慶在院裡磨劍。蘇荇站在供桌前看地圖,聽到他進來抬了一下頭。book18.org

  「看到了什麼?」book18.org

  「窯場裡有三輛獸車,約八人,都著鐵甲帶妖獸。其中有人用法器抽取狼妖臟器,手段是催元術。丁小滿也在。他手裡提的那盞燈是用真露殘液改造的魔火。」他把這些信息摘掉承露盞的來源,挑出駐兵點能用的部分一句一句擺出來,語氣平穩。book18.org

  蘇荇把手裡的玉簡擱在供桌上。book18.org

  「你確認是丁小滿?」book18.org

  「通緝令上的臉,弟子不會認錯。」book18.org

  蘇荇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鐵隊長。book18.org

  「鐵隊長。窯場的人數和裝備你記一下。催元散的試驗組出現在渡口附近,不是巧合——是在給魔修主力開路。」book18.org

  鐵隊長把直刀從供桌邊提起來。book18.org

  「八個人,三輛獸車,催元術的外場試驗組。我現在就調集人手,今天午後強襲窯場。」book18.org

  「不可。」蘇荇斷然回絕,「敵暗我明,且窯場距主力至多半天路程。強襲一旦不能全殲,對方會提前發動總攻。以駐兵點現有兵力固守待援,才是上策。」book18.org

  葛能忍沒有出聲。但他心裡清楚,蘇荇的策略是對的。只是固守待援的前提是援軍能在窯場主力抵達前趕到——而青石鎮以西五十里那道防線到現在還沒消息。他的目光在供桌上那張軍情地圖上掃過,心裡把從青石鎮到東路下一個中轉站的退路重新推演了一遍。而退路中最關鍵的一環,是在撤離前必須拿到周小魚和林小月的最新情報。book18.org

  蘇荇在午後再次召集眾人時,帶來一封外務堂密信。信中提到魔淵教此次滲透的一個關鍵據點已被正道聯盟反制拔除,而提供這處據點坐標的人,正是潛伏南荒多年的內應「銀狸」。林小月獨自來接頭之後還沒走,此時就坐在東廂房門口補靴子。葛能忍想到這裡,目光透過院門往東廂房瞥了一眼。book18.org

  當天傍晚,北邊河谷方向傳來隆隆悶響。不是雷,是大量妖獸蹄踏地面的聲音,被凍土傳導過來,像有人在地殼深處擂鼓。這悶響一連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平息,但地平線盡頭的塵柱仍在暮色中高高揚起。book18.org

  入夜後的祠堂熄了灶火,只留正廳供桌上一盞油燈。燈芯被山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忽明忽暗。葛能忍靠在東廂房門口,把韓大年給的干肉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周小魚,另一半自己拿在手裡卻久久沒往嘴裡送。他的目光停在供桌前蘇荇那張攤開的軍情地圖上——圖上渡口窯場和韓記皮貨鋪之間那條極細的巷子,在油燈下像一根繃緊的弦。book18.org

  (第十八章 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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