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陳嶼在群里發了集合時間。book18.org
五點四十。比平時早二十分鐘。南線全程，一百六。中間那段新柏油這次全騎完，不走回頭路。後面附了一張路線圖，紅色箭頭穿過農田、果園、兩個鎮子和一段沿海堤壩。箭頭在堤壩盡頭拐了一個直角彎，拐回進城的方向。book18.org
林昭把路線圖放大。拇指和食指在螢幕上撐開。堤壩那一段的等高線很密。側風。海邊的側風。她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把圖片存進相冊。book18.org
群聊里老周第一個回。book18.org
「收到。這次不拉肚子。」book18.org
沈菲第二個回。兩個字。book18.org
「我去。」book18.org
她分了一周。一周沒在群里說話。沒參加南線第一次騎行。群里沒人問她為什麼分。這個圈子不打聽私事。不到場就是不到場。到場了就是過去了。book18.org
林昭看了一會兒沈菲那兩個字。筆畫在手機螢幕上很細。字體是系統默認的。和她上次發「有事」用的是同一種字體。book18.org
余曼沒有在群里回復。她私聊發過來的。book18.org
「周六我去你那裡。一起騎過去。」book18.org
不是問句。句號結尾。book18.org
林昭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床頭柜上那粒B6已經吃完了。空藥片板在面巾紙盒旁邊。她把空藥片板扔進垃圾桶。鋁箔紙在垃圾桶內壁上彈了一下，聲音很輕。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經好了。下唇正中間的皮膚重新長平。指腹摸上去和周圍的黏膜沒有分界。book18.org
周六。五點十分。天還沒亮透。路燈還亮著。樓下的梧桐樹在晨風裡晃。葉片翻出背面的淺綠色。book18.org
林昭把車推下樓。鎖鞋在樓梯間的水泥地面上踩出硬底的節奏。車架被肩膀扛著。碳纖維上管壓在鎖骨外側。出單元門的時候，前輪撞了一下門框。輪胎在門框上彈回來。她用手指捏了捏胎側。氣壓沒變。九十五。book18.org
余曼已經在小區門口了。騎的是崔克。保養完了。新的飛輪在晨光里是銀色的。齒片之間的間隙均勻。鏈條也是新的。鏈節上那層原廠的防鏽油還沒磨掉。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油光。book18.org
她把前輪轉向林昭的方向。前輪的碟片在轉動時摩擦剎車塊的彈簧片，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哨音。然後停了。book18.org
「新鏈條。」林昭說。book18.org
「昨天換的。騎了十公里磨合。」余曼把墨鏡推上去。鏡片是淺玫瑰色的。變色的。在晨光里還沒變深。透過鏡片能看到她眼瞼下面有一小片淺青色。沒睡夠的顏色。顴骨上有一粒很小的痘。破了。上面結了深紅色的痂。book18.org
「沒睡好。」book18.org
「昨晚風大。窗沒關嚴。」余曼說完，腳踏踩了半圈。鎖鞋上鎖。棘輪在後花鼓裡發出一串細密的聲音。她先騎出去了。book18.org
林昭跟上。兩人並排騎過清晨的街道。路邊的早餐店剛開門。蒸籠掀起來的蒸汽在晨光里是白色的。麵粉發酵後的微酸味飄過自行車道。余曼在林昭左邊騎。她的右手從手變上抬起來。手指在空中懸了半秒。然後放在自己鎖骨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氣壓低。酸。」book18.org
林昭沒有接話。她把踏頻提了半檔。鏈條跳到了更小的飛輪。車速快了一點。book18.org
加油站。藍色的頂棚。和上次同一個。陳嶼已經到了。他的鈦架車靠在便利店牆根。還是那對Zipp 303。輪圈上沾了一層極薄的灰。他蹲在前輪旁邊。不是在檢查胎壓。是在看花鼓。手指撥了一下快拆杆。輪圈轉了半圈。棘輪的聲音密而勻。book18.org
老周比他晚到兩分鐘。騎進來的時候，後輪沒蹭鏈。修好了。他的騎行服是新的。螢光綠的。拉鏈是黑色的。領口還沒被汗水浸過。面料上還有摺疊包裝時留下的摺痕。book18.org
沈菲最後到的。book18.org
她瘦了一點。不是肉眼能看出來的那種瘦。是騎行服的貼合度變了。同一件螢光粉的騎行服。上周穿著剛好。今天在腰側多出了大概兩毫米的空隙。萊卡面料沒有貼住皮膚。在腰側形成了一個很淺的褶皺。book18.org
她把車靠好。BMC的車架上多了一道劃痕。在上管靠近座管的位置。不是摔的。劃痕很直。像是被鑰匙刮的。她解鎖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左腳鎖片從鎖踏上脫出來花了大概半秒。那半秒里她的腳踝往外掰了兩次。book18.org
「人到齊了。」陳嶼把騎行眼鏡拉下來。「走。」book18.org
五個人上路。出城的方向和上次一樣。河堤。法國梧桐。玉米地。霧比上次薄。河面上只有零星的幾縷。在晨光里是極淡的灰色。法國梧桐的葉子比上周更密了。葉片的深綠色把晨光切成更碎的碎片。落在路面上的光斑比上周更小。更密。book18.org
林昭騎在第四個。前面是陳嶼、老周、沈菲。後面是余曼。book18.org
沈菲今天騎在第三個。她平時騎第四個。往前挪了一個位置。她的踏頻比平時慢。齒比更重。每一次踩踏都用了更多的力。臀大肌在螢光粉的萊卡下面收縮的幅度比平時大。她的後背在騎行服裡面。肩胛骨的運動範圍也比平時大。力量從肩胛骨傳到手臂。手臂傳到手變。手變上傳出極細微的握力變化——每一次踩下腳踏，虎口就會收緊半度。book18.org
老周在前面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回去了。book18.org
騎過河堤。騎過玉米地。玉米稈比上周更高了。葉子更寬。在風中摩擦的聲音從沙沙變成了嘩嘩。空氣中濕度比上周高。氣壓低。林昭在騎行服裡面感覺到汗水蒸發得比平時慢。萊卡面料貼在鎖骨上的感覺比平時更黏。book18.org
新柏油路在四十二公里處。錐筒還在。警戒帶換了。上次被風吹斷的那截被人重新系好了。系得不專業。結是活的。風一吹還會松。book18.org
陳嶼在錐筒前面停車。解鎖。左腳踩地。book18.org
「今天騎全程。四公里新柏油到盡頭，接一段土路，然後沿海堤壩。堤壩大概十五公里。側風。側風速度可能到二十。騎到堤壩盡頭拐直角彎。然後回城。」book18.org
他把水壺拔出來喝了一口。喉結上下動了一次。水壺放回去的時候，壺底入扣的聲音很脆。book18.org
「新柏油那段還是飆。」他說。不是徵求意見。是宣布規則。book18.org
老周已經開始轉了。他握著曲柄轉了三圈。鏈條在飛輪上換了兩檔。往上。再往下。在測試變速的準確性。他的手指在撥片上彈了兩次。鏈條每次都準確地跳到了目標飛輪。book18.org
沈菲沒說話。她把水壺拔出來喝水。嘴唇壓在壺嘴上。壓了很久。喉結動了不止三次。她今天失水比平時多。這個信息她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身體知道。book18.org
余曼騎到林昭旁邊。她的玫瑰色鏡片在晨光里比剛才深了一個色號。變色的。紫外線越強越深。她沒說話。手指在手變上輕輕彈了一下。不是變速。就是指腹敲了一下。一個信號。和上次陳嶼在爬坡前用手背碰余曼手臂是一樣的。手背換成了指腹。book18.org
林昭把拇指在自己的手變上按了一下。回復。同樣是無聲的。book18.org
「走。」陳嶼跨過錐筒。book18.org
五個人相繼跨過去。鎖鞋上鎖的聲音在新柏油上空依次響起。五聲。五聲的間隔不完全相等。陳嶼第一聲。老周第二聲。沈菲第三聲——她的上鎖聲和前兩聲之間的間隔比老周和陳嶼之間的間隔長了半拍。林昭第四聲。余曼第五聲。電變馬達的嗡嗡聲跟在鎖片入扣聲後面。book18.org
飆車開始了。四公里。三個彎道。坡度最高百分之五。和上周一樣。但這次路面不是完全乾的。昨晚下過雨。不是大雨。是零星的小雨。路面上的水已經蒸發了大半。但在彎心位置——彎道內側最低洼的地方——還殘留著幾片水膜。水膜的面積不大。每片大概巴掌大。在黑色瀝青上反光。像散落的碎玻璃。book18.org
陳嶼第一個入彎。第一個彎道。左彎。半徑三十米。他在彎前沒有點剎車。和上周一樣。但入彎的線偏了大概十厘米。往外偏的。不是失誤。是避讓彎心那片水膜。鈦架在避讓時車身有一個極細微的側擺。座管往彎外側移了大概一厘米。然後回到正常軌跡。book18.org
出彎。加速。車速拉到五十。book18.org
老周第二個。他在同一片水膜前點了剎車。點了兩次。第一次在入彎前。第二次在彎心裡。第二次點的時機早了一丁點——前輪還沒完全通過水膜他就鬆開了剎車塊。前輪在水膜上滑了大概五厘米。滑動的方向是彎外側。他糾正了。出彎速度比陳嶼慢三公里。book18.org
沈菲第三個。她沒有點剎車。她走線比陳嶼更靠彎外側。繞開了那片水膜。繞開的幅度比她需要的更大。前輪在彎道里多走了大概半米的弧線長度。半米在彎道里不算多。但在四公里的飆車裡，每一次多餘的弧線都在累積時間。她出彎。加速。車速四十六。book18.org
林昭第四個。入彎。她看到了水膜。也看到了水膜旁邊——彎心護欄上停著一隻鳥。不是灰藍色的。是黑色的。烏鴉。烏鴉在她接近的時候飛起來。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被車速帶起的風聲吞沒了。她走線沒有偏。和上次不同。上次在彎道里分心。這次沒有。book18.org
出彎。加速。車速五十一。book18.org
余曼第五個。電變的聲音在彎前響了一下。換擋。鏈條跳到更大的飛輪。入彎。她的前輪碾過了水膜邊緣。濺起來的水珠打在車架下管上。聲音很細，像用手指彈碳纖維。她沒有減速。出彎。加速。追上去。車速四十九。book18.org
第二個彎道。右彎。半徑二十米。彎心位置還是那片噴灌區。玉米地里的噴頭今天沒開。上周噴在路面上的那片濕區乾了。彎心是乾燥的。陳嶼第一個入彎。壓車角度比上周低。彎心速度比上周快了大概三公里。出彎之後回頭看了一次。回頭的時間比上次短。不到半秒。book18.org
第三個彎道。組合彎。右彎接左彎。中間直道五十米。陳嶼在右彎壓車。車身傾斜角度和上次幾乎一模一樣。出彎。直道上換了三檔。提速。入左彎。左彎的彎心位置有一小片碎石。大概是昨晚下雨時從路邊山坡上衝下來的。碎石顆粒不大。最大的一塊有拇指指甲大。他看到了碎石。走線往外偏了一點。不多。輪子擦過碎石邊緣。最外側的那粒碎石被前輪帶起來。彈在車架下管上。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出彎。直道盡頭。新柏油路的終點。book18.org
陳嶼第一個衝出去。然後減速。解鎖。左腳踩地。回頭看。book18.org
老周第二個。第三個是沈菲。她的臉比平時白。不是膚色。是嘴唇的顏色。嘴唇在騎行之後一般是充血的。偏紅。她的嘴唇偏白。缺水。飆車時失水沒有及時補。林昭第四個。余曼第五個。book18.org
碼錶上的最高速度：五十九。book18.org
陳嶼低頭看碼錶的時候，嘴角外側的咬肌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咬肌繃了半秒。他對這個數字不滿意。上周也是這段路。上周五十八。本周多了路邊碎石和水膜。多了兩處需要避讓的東西。速度快了一公里。但避讓本身說明路線沒有優化到極限。他追求的不是極速。是極致的走線。極致的走線不需要避讓。book18.org
「碎石。彎心。」他說。兩個字。不是在解釋。是在標記。像在腦子裡給這段路做注釋。book18.org
老周把水壺裡的水倒了一點在手腕上。手腕內側被涼水激了一下。皮膚的顏色從泛紅退了一格。他把手腕貼在自己後頸上。後頸被頭盔壓了一路。那一塊皮膚是熱的。book18.org
沈菲蹲在路邊。不是樹根上。是直接蹲在柏油路面上。她的手指按在膝蓋骨上方。股四頭肌在指腹下跳動。和林昭上次一樣。跳動的幅度肉眼可見。她把水壺的壺嘴塞進嘴裡。灌了一口。然後嗆了。水從嘴角淌出來。淌過下巴。滴在螢光粉的騎行服上。水漬在萊卡面料上慢慢暈開。book18.org
余曼把車靠好。走到沈菲旁邊。沒有蹲。站著。她的影子落在沈菲身上。book18.org
「第三彎道你走線多繞了半米。」余曼說。語氣和說今天氣壓低一樣平。book18.org
沈菲沒有抬頭。她把水壺放在地上。壺身歪了。在柏油路面上滾了半圈。停在碎石旁邊。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三個字。說完之後她站起來。膝蓋伸直的時候髕骨沒有響。她把騎行眼鏡摘了。眼周被鏡片壓出的印子比平時深。眼球上有一根紅血絲。從內眼角往外延伸了大概半厘米。她昨晚大概沒怎麼睡。book18.org
陳嶼在前面帶路。出了新柏油路，接一段土路。土路大概三公里。路面被農用車的輪胎碾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中間的土被壓碎了。碎成粉末。車輪碾上去會陷半厘米。滾阻突然變大。book18.org
騎土路的時候五個人排成單列。陳嶼在前面選線。他的前輪精準地騎在車轍邊緣最硬的那條棱上。那條棱的寬度大概三厘米。他騎在上面。前輪幾乎沒有擺動。book18.org
老周跟在後面。他的前輪沒有陳嶼那麼精準。在棱上滑開了兩次。每次滑開，前輪就陷進旁邊鬆軟的碎土裡。土層鬆軟到輪胎側面會留下土的印痕。book18.org
沈菲在後面。她騎得很慢。齒比很輕。踏頻快。但速度不快。後輪在碎土上打了一次滑。後花鼓在空轉時發出的棘輪聲突然變高了。然後輪胎重新抓地。聲音又沉下去。book18.org
林昭在沈菲後面。她的前輪選擇了和陳嶼不同的路線。不是棱上。是車轍底部。車轍底部被碾得更實。滾阻比鬆土低。但寬度更窄。容錯空間更小。她的前輪在車轍底部穩穩地滾了整段。沒有偏。book18.org
余曼最後一個。她的崔克新車架在土路上表現不一樣。碳纖維在側向受力時的形變比鈦架小。車轍底部的窄道對碳架來說更友好。她騎的線和林昭一樣。book18.org
三公里土路騎完。五個人騎出了土路盡頭。眼前是堤壩。book18.org
堤壩是水泥的。高出海平面大概四米。壩頂的寬度大概兩米半。剛好夠一輛農用車和一輛自行車並行。壩頂的路面是水泥的。水泥表面被海風侵蝕了。骨料露出來。石子在水泥基質中凸出半毫米。糙。book18.org
海在左邊。海面上有霧。不是河堤那種薄霧。是平流霧。貼在海面上。離水面大概兩米。霧的顏色是灰藍色的。和海水交界的位置有一條模糊的漸變線。book18.org
右邊是鹽田。鹽田的水面是靜止的。一格一格的。被田埂分隔成規整的長方形。水面的顏色是粉紅色的。滷水里的鹽藻在陽光下分泌類胡蘿蔔素。把水面染成了介於粉紅和淺褐之間的顏色。book18.org
側風來了。book18.org
側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從左往右。風速大概每秒十二米。陣風的時候到十五米。風吹在騎行服上，萊卡面料貼著身體的那一面突然變涼。汗水的蒸發在風速下加速。林昭的左臂外側在風中最先感受到溫度下降。皮膚上的毫毛全部豎起來。book18.org
陳嶼在前面偏頭。偏的方向是往右。身體重心往右偏移了大概五度。這是對抗側風的標準姿勢。路面寬度只有兩米半。偏移的空間有限。身體傾斜角度的調整範圍不超過十度。再大就會騎出路面。book18.org
老周在側風中握把的力度明顯變大了。手變上他的虎口位置壓出了一圈更深的凹痕。手套的矽膠防滑條和手變橡膠之間的摩擦力在增加。他的前輪在側風中有一個極細微的擺動。頻率和陣風一致。風來。前輪偏左兩厘米。風去。前輪迴正。book18.org
沈菲對抗側風的姿勢和陳嶼一樣。身體往右偏。但她的偏轉幅度比陳嶼小。不是風對她影響小。是她體重比陳嶼輕。同樣的風速對她產生的側向力比例更大。她需要更多的偏轉來對抗。但她偏得不夠。前輪在每次陣風時往左飄了大概五厘米。後輪也跟著飄。車架在海堤上走出了一條微微彎曲的軌跡。book18.org
余曼在最後面。風被前面四個人擋了一部分。她受到的側風最小。她在風中的騎姿幾乎不偏。前輪穩穩地壓在水泥路面上。book18.org
騎到堤壩中段。側風突然加大。陣風大概到每秒十八米。海面上的平流霧被風推上了堤壩。霧從左側漫過護欄。在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能見度降到大概二十米。book18.org
陳嶼回頭喊了一句。聲音在風中被撕碎了。只傳過來了片段。「——單列——靠右——」book18.org
五個人全部靠右騎。右側是鹽田。掉下去不會致命。但鹽田的水含鹽量高到可以結晶。皮膚泡在裡面大概十分鐘就會開始刺痛。林昭的右臂外側離鹽田邊緣大概半米。她能聞到滷水的氣味。鹹的。但不是海水的咸。是氯化鎂和硫酸鈣的味道。更澀。book18.org
側風持續了大概五分鐘。陣風把霧不斷推過來。霧在路面上流過。經過車輪的時候分開。在車後重新合攏。林昭回頭看了一次。余曼在霧裡。玫瑰色的騎行鏡在灰白的霧中像一個浮動的淺色光點。光點穩穩地保持在林昭後面大概三個車身的位置。book18.org
堤壩盡頭是一個直角彎。往右拐。拐出堤壩。拐進內陸方向。直角彎的位置沒有護欄。外側是鹽田。彎道半徑極小。大概五米。速度必須降到二十以下才能安全過彎。book18.org
陳嶼在彎前減速。右手從手變上移到剎把上。食指勾住剎把。剎車塊壓在碳圈上。發出漸強的摩擦音。車速從四十五降到二十。降到十五。他過彎。車架在直角彎中幾乎保持垂直。用身體的偏轉來轉彎。出彎。加速。book18.org
老周第二個過彎。他的減速距離比陳嶼長。在彎前三十米就開始剎車。車速降到十二。他過彎的時候後輪在水泥路面上輕輕蹭了一下。輪胎和水泥骨料之間的摩擦發出一聲很短的低音。出彎。book18.org
沈菲第三個。她在彎前減速。但減速的時機晚了一點。入彎速度偏高。大概十八公里。直角彎道。五米半徑。十八公里的速度需要更大的壓車角度來抵消離心力。她壓車了。車身往右傾斜。傾斜角度比路面允許的大概多了一兩度。右踏板擦過了水泥路面的骨料。金屬踏板和石子碰撞。一聲尖響。火花。很小的一顆。白天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到。她糾正了。左膝蓋往外伸了一點。身體重心調回來。後輪擺了一下。然後恢復抓地。出彎。book18.org
她停在彎道後面十米的位置。解鎖。右腳踩地。低頭看自己的踏板。踏板外側的金屬邊緣有一道新的劃痕。劃痕很淺。鋁質。刮掉了一層陽極氧化層。露出裡面銀白色的原材。book18.org
余曼騎過她旁邊。減速但沒有停。轉頭看了她一眼。玫瑰色鏡片後面看不清楚眼神。出彎之後她騎到了林昭旁邊。book18.org
林昭在直角彎出口等余曼。兩個人並排的時候，側風已經小了。海堤在身後。霧也散了。面前是回城的路。內陸方向。路兩邊是防風林。木麻黃。針葉在風裡發出比玉米葉更細更密的聲音。像遠處有一台永不停機的白色噪音機器。book18.org
「她狀態不對。」余曼說。聲音從頭盔下面傳出來。被防風林的風聲襯得很輕。book18.org
林昭回頭看了一次。沈菲重新上鎖了。騎在最後面。螢光粉的騎行服在木麻黃的綠色背景里是一個很小的鮮艷圓點。她的踏頻恢復了。但速度不快。和老周隔了大概十個車身。book18.org
「你鎖骨骨裂那次。」林昭說。「她幫你洗頭。第三個星期她洗了五分鐘。」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後來我拆了繃帶。她沒再幫我洗過頭。」book18.org
余曼把玫瑰色鏡片推到額頭上。眼睛在防風林的陰影里顏色很深。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還在。她的睫毛被海堤上的霧打濕了。幾根睫毛黏在一起。眨一下眼睛就分開一瞬。再黏回去。book18.org
「她昨晚發了條消息給我。」余曼說。「說分手的真正原因不是她看別人。是她男朋友問她為什麼不看他。她說她試過。做不到。」book18.org
林昭把視線從余曼臉上移迴路面。木麻黃的針葉在風中掉下來。落在柏油路面上。針葉是淺褐色的。乾了。車輪碾上去。針葉碎成更短的幾截。book18.org
「她喜歡你。」林昭說。和上次在床上一模一樣的話。同樣的四個字。同樣的句號。book18.org
「我知道。」余曼說。和上次一模一樣的回答。book18.org
防風林騎到頭。回城的路變平了。路邊重新出現農田。之後是鎮子。之後是菜市場。之後是加油站。book18.org
五個人在加油站停下來。藍色的頂棚。和出發時同一個。便利店裡的收銀員換了。今天是個男的。在低頭看手機。沒開聲音。螢幕上是一個棋牌遊戲。book18.org
老周把車靠在牆上。鎖鞋在地上蹬了兩下。把鞋底的沙土蹬掉。沙土是從土路段帶過來的。在鎖鞋的鞋底凹槽里壓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硬泥。他蹲下來用指甲摳。摳出來放在指尖。捏碎。碎末從指尖灑在柏油地面上。book18.org
陳嶼站在加油機旁邊。他把頭盔摘了。頭髮還是濕的。和每次一樣。他沒有梳頭髮。只是在看碼錶。碼錶螢幕上的數據滾動。總里程一百六十一。平均速度三十二。最高速度五十九。他看完之後把碼錶從車把上取下來。放進騎行服後兜。book18.org
「下次還是南線。堤壩那段側風大。練側風。」他把手套摘了。一隻手。另一隻手。手套內側是濕的。他把手套翻過來晾在車把上。手套的指套在風中輕輕晃動。book18.org
沈菲把車靠好。沒有解鎖。還坐在車上。她的腳踩在地上。鎖鞋沒脫。她把水壺拔出來喝水。這次沒有嗆。嘴唇壓在壺嘴上很久。喉結慢慢動了好幾次。喝水的聲音在喉嚨里是悶的。咕嘟。停了。又咕嘟。book18.org
她把水壺放回去。然後抬頭看余曼。隔著加油站的白色燈光。她的眼睛紅了一圈。不是哭。是眼球表面的血管擴張了。沒睡夠。缺水。還是別的。分不清。她用騎行手套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的萊卡面料在眼角壓了一下。壓出一道淺印。book18.org
「曼曼。」她說。book18.org
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音高。不是叫名字。是開啟一個句子。句子沒說完。兩個字之後停了。book18.org
余曼走過去。把自己的車靠好。和沈菲的車並排。一輛崔克。一輛BMC。兩輛車的上管幾乎平行。她把沈菲的墨鏡從臉上摘下來。沈菲沒有躲。墨鏡摘掉之後，眼睛在日光燈下是濕的。下眼瞼的睫毛根部積了一小條液體。不是眼淚。是淚液還沒滾下來之前的樣子。book18.org
「我騎回去。」沈菲說。「不用管我。」book18.org
她把墨鏡從余曼手裡拿回來。戴上。鏡片遮住了眼睛。她解鎖了。左腳從鎖踏上脫出來。然後把右腳也解開。兩隻腳踩在地上。站起來。膝蓋在站直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book18.org
「你脫水了。」余曼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沈菲把水壺拔出來。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小口。水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她把水壺放回去。然後跨上車。上鎖。她騎出加油站的時候，前輪有一點晃。騎了大概二十米之後就穩了。直直地騎進輔路。螢光粉的騎行服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book18.org
陳嶼也走了。老周也走了。加油站的頂棚下只剩兩個人。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余曼把車靠在便利店牆上。坐在路沿石上。腿伸直。腳後跟擱在柏油地面上。小腿前側的脛骨前肌在皮膚下面是一長條微微凸起的輪廓。她用拇指壓了一下。肌腹在壓力下凹進去。鬆開後彈回來。book18.org
「沈菲昨晚給我發的消息。」她把手機從後兜掏出來。螢幕在日光下反光。她用手掌遮了一下。打開私聊窗口。遞給林昭。book18.org
螢幕上。沈菲發的消息有三條。book18.org
第一條：22:14。「分了。不是因為看別人。是因為我不看他。」book18.org
第二條：22:17。「我試過。對著鏡子試過。讓他站在我面前。我盯著他眼睛看。數到七就移開了。我不知道怎麼一直看一個人。」book18.org
第三條：22:31。「曼曼。鎖骨骨裂那次。你讓我幫你洗頭。每次手指穿過你的頭髮。我都想告訴你。但你的頭髮在水裡漂起來的時候太好看了。我就沒說。」book18.org
林昭看完。把手機還給余曼。螢幕在交接的時候自動暗了。book18.org
「你回了嗎。」林昭問。book18.org
「回了。我說我知道。」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然後她沒回了。」book18.org
加油站頂棚下面沉默了一會兒。便利店的空調外機在牆外嗡嗡轉。壓縮機啟動了。嗡聲頻率提高了半度。然後穩定。冷凝水從外機排水管滴下來。滴在柏油地面上。一滴。又一滴。水滴的間隔和秒針差不多。book18.org
余曼從路沿石上站起來。膝蓋伸直的時候髕骨沒有響。她把手機放回後兜。然後看著林昭。玫瑰色騎行鏡在加油站的白色燈光下已經褪成了淺灰。紫外線沒了。變色鏡片正在慢慢恢復透明。book18.org
「今天去你那兒。」她說。book18.org
林昭沒有回答。她把鎖鞋踩進鎖踏。上鎖。鏈條在飛輪上確定了檔位。然後她騎出去了。余曼在後面跟上來。book18.org
兩個人騎過三環輔路。騎過菜市場。騎過小區門口的門禁。刷卡。鐵門彈開。彈簧在下午悶熱的空氣里發出比晨間更濁的聲響。推車進電梯。電梯里只有兩個人。兩輛車。車把交錯在一起。余曼的前輪擦過了林昭的後輪。碟片輕輕碰了一下。金屬音在電梯間裡迴蕩了一下。book18.org
房門打開。林昭把車靠在玄關牆上。鏈條油瓶子還在洗手台上。滴管擰緊了。B6的空藥片板還在垃圾桶里。book18.org
余曼把車靠在她旁邊。兩輛車在玄關牆上並排。崔克的車架比林昭的大了一號。上管高出了大概三厘米。她把鎖鞋蹬掉。左腳蹬右腳。和上次一樣。涼鞋沒有帶。今天是直接穿鎖鞋騎車過來的。book18.org
林昭把自己鎖鞋也蹬掉了。兩隻鎖鞋歪在玄關地上。和余曼的鎖鞋混在一起。四隻鎖鞋。book18.org
余曼走到客廳中間。沒有開燈。窗簾拉了一半。下午的陽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個明亮的長方形。和上次一樣。她在長方形中間停下來。轉過來面對林昭。book18.org
她把騎行服的拉鏈拉開。金屬齒脫離彼此的聲音從頭響到尾。深灰色騎行服從肩膀往下褪。裡面的運動內衣是黑色的。肩帶很細。肩帶上有一層鹽漬。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痕跡。從鎖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肩胛骨。book18.org
「你今天騎堤壩的時候。我在後面看你的後背。」她說。把運動內衣也從頭上脫掉了。乳房從束縛里彈出來。乳頭在遇到室內空氣時變硬。速度比在室外慢。室內溫度比室外高。溫差小。變硬的速度就慢。「你的後背在側風裡很穩。肩胛骨不晃。核心鎖得住。」book18.org
她走過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的繭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林昭面前。把手指放在林昭騎行服的拉鏈上。從上往下拉。拉鏈齒離開彼此的速度比她自己拉得慢。林昭能感覺到拉鏈頭在下移時和每一顆拉鏈齒之間的微小震動。book18.org
拉鏈拉到底。余曼把林昭的騎行服從肩膀往下褪。手指沿著鎖骨外側滑過去。指尖插進騎行服和皮膚之間。把萊卡面料從肩膀上推下去。book18.org
林昭的鎖骨窩裡有一粒很小的東西。不是鹽粒。是木麻黃的針葉碎片。針葉在堤壩上從樹上掉下來。飄進了騎行服領口。一直卡在鎖骨窩裡。余曼用拇指把它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然後放在床頭柜上。和鏈條油瓶子、紙巾盒、B6藥片之前的那個位置排在一起。book18.org
「沈菲說她不知道怎麼看一個人。」余曼說。手指停在林昭鎖骨下方。指尖平貼在胸骨柄上。和溫泉池邊、和凌晨的碎石地上、和上次在這間房間裡一模一樣的動作。「我教她洗頭洗了三個星期。沒教會。」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的手指從自己胸口拿起來。放在嘴唇上。吻了一下中指指腹。和上次一模一樣。余曼的中指上今天有新鏈條的防鏽油味。很淡。淡到只有嘴唇能分辨出來。舌尖舔不掉。book18.org
「你不用教。」林昭說。book18.org
余曼把嘴唇貼在林昭鎖骨窩上。舌頭舔掉了鎖骨窩裡剩餘的木麻黃碎片。細小的植物碎片在舌面上是乾的。有一點苦。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後被唾液稀釋。book18.org
她推著林昭往臥室走。和上次一樣的路線。從客廳長方形陽光的左邊繞過去。繞過茶几。繞過床頭櫃。林昭的小腿碰到了床沿。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輕響。她倒下去。後背壓在灰色床單上。book18.org
余曼跪在她雙腿之間。膝蓋壓在床單上。床單陷下去兩個小凹坑。她把林昭的騎行褲往下褪。萊卡面料從髖骨褪到股骨中段。襠部的墊襠從兩腿之間抽出來。墊襠是濕的。一百六十一公里。汗水積了一整天。book18.org
她把嘴唇壓在林昭大腿內側。和上次一樣的位置。內收長肌中段。舌頭沿著肌腹往上舔。舔過墊襠邊緣的壓痕。舔到腹股溝韌帶。髖關節在放鬆狀態下微微外旋。腿根處的皮膚在舌尖下展開。book18.org
林昭把手放在余曼頭髮上。手指插進髮根。余曼的髮根也是濕的。汗水從髮根蒸出來。洋甘菊的味道被體溫加熱後比平時濃郁。book18.org
余曼的嘴唇越過腹股溝。停在內褲邊緣。她用牙齒咬住內褲的邊緣。棉質。淡灰色。和上次不是同一條。但她咬住的位置相同。左髖骨外側。咬住之後往下拉。內褲從髖骨滑到膝蓋。從膝蓋滑到腳踝。然後掉在床尾。book18.org
她低頭。嘴唇直接壓在大陰唇外側。沒有用舌尖分開。先用嘴唇的柔軟整個含住。含了兩秒。然後舌頭才滑進去。從大陰唇之間滑過。停在小陰唇上。小陰唇在唇面上是兩片極薄的軟肉。顏色比外側的皮膚深。舌尖撥開它們。找到陰蒂。book18.org
陰蒂在包皮下面是硬的。比上次硬。不是因為性興奮程度不同。是林昭自己在堤壩上側風對抗時核心肌群持續鎖緊。盆底肌也跟著鎖了。盆底肌的持續張力讓陰蒂充血了一路。一百六十一公里的前一百二十公里都在充血。book18.org
余曼含住陰蒂。嘴唇在陰蒂冠部收緊。舌面壓在陰蒂頭上。做細微的側向摩擦。摩擦的方向和心跳的方向垂直。橫向。陰蒂頭在舌面下左右移動的距離不超過一毫米。book18.org
林昭的腳趾在床單上蜷起來。和每次一樣。腳掌弓成橋形。跟腱拉到最緊。股四頭肌在大腿正面繃出清晰的輪廓。股內側肌在膝蓋上方鼓成淚珠形。她的手從余曼頭髮里往下滑。滑到余曼的後頸。手指扣住環椎。力道比前兩次重。重了大概一倍。book18.org
余曼的舌頭從陰蒂上移開。滑到陰道口。穴口已經濕了。透明的黏液在黏膜上鋪開。在下午的陽光下反光。光點很小。只持續了一秒。然後被舌尖帶走。book18.org
舌尖探進陰道口。括約肌在舌尖周圍收縮。先緊。然後松。舌尖進去了大概兩厘米。停在陰道前壁的位置。那裡有G點。比周圍黏膜粗糙。粗糙的區域面積不大。大概一枚一元硬幣大小。舌尖壓在G點上。陰道內壁在舌面周圍收緊。book18.org
林昭的腹直肌在肚臍以下收縮。肚臍凹進去了。然後彈回來。又凹進去。她的呼吸從鼻子換到了嘴。嘴唇分開。一個無聲的氣從聲帶上方漏出來。book18.org
余曼把嘴移開。換成手指。還是中指。和每次一樣。中指進入陰道。整根沒入。指根被陰道口吞沒。陰道內壁在指節周圍裹緊。溫度比上次高。林昭今天體溫偏高。一百六十一公里騎行之後核心溫度還沒完全降下來。book18.org
她把中指彎曲。找到G點。壓住。另一隻手的拇指壓在陰蒂上。兩根手指同時。裡面和外面。book18.org
林昭的盆底肌開始收縮。從里往外推。收縮的頻率從慢到快。陰道的括約肌在余曼手指周圍有節律地收緊。每一下收緊都會把手指往裡面吸一點點。幅度很小。小於一毫米。但余曼能感覺到。book18.org
窗外。麻雀沒有來。今天窗台上是空的。外面有蟬鳴。第一聲蟬鳴。夏天正式開始。book18.org
余曼把節奏加快了。中指在陰道里進出。拇指在陰蒂上畫圈。進出的速度和畫圈的速度不同。裡面慢。外面快。兩種速度在林昭的盆底肌上產生了一個節拍衝突。脊髓在節拍衝突中選擇了更快的那一個。book18.org
林昭的盆底肌痙攣了。痙攣從陰道內壁開始。往上蔓延到腹直肌。往下蔓延到大腿內側的內收肌群。內收肌在大腿內側劇烈跳動。跳動的幅度肉眼可見。她把臉轉向一邊。眼睛閉著。嘴唇分開。喉嚨里出來的聲音是一個被切開的氣聲。氣聲的尾部在聲帶邊緣震了一下。然後斷了。book18.org
高潮持續了大概十五秒。比上次長。她在十五秒里一直抓著余曼的後頸。指甲掐進去。但掐得不深。只留下了很淺的印痕。印痕周圍的皮膚在壓力下變白。然後血色慢慢涌回來。book18.org
余曼把手指抽出來。手指上裹著的黏液在下午的陽光里是一層半透明的膜。她把手放在林昭肚臍上。用那根濕的手指畫了一道弧線。從肚臍畫到髂骨。和上次一樣的動作。弧線在陽光里閃了一下。然後乾了。book18.org
她躺在林昭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book18.org
「你今天騎海堤的時候在想什麼。」余曼的聲音在耳邊。有一點啞。聲帶上的黏液還沒清乾淨。book18.org
林昭把手背貼在余曼手背上。和上次在碎石地上一樣。然後翻過來。十指扣住。book18.org
「想你。」她說。「和上次你問我在彎道里看什麼。一樣的答案。」book18.org
余曼把手握緊了一點。指節之間的縫隙縮小了。book18.org
「鎖骨骨裂那次。我騎出去之前看了一眼陳嶼。他穿著藍色的騎行服。後背在陽光下。我看了大概兩秒。然後撞護欄。養了兩個月。拆了繃帶第一件事騎回那個彎道。過了。騎過去吐了。不是因為彎道。是因為他。」她把林昭的手舉起來。放在自己鎖骨上。「但是這個鎖骨。昨天下午下雨前酸的時候。想的不是他。」book18.org
林昭的手指壓在余曼鎖骨上。鎖骨在皮膚下面是一根彎曲的骨棱。骨棱上有骨裂癒合後留下的增生。很小。比周圍骨質高了不到半毫米。手指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半毫米的不平整。骨痂。比原來的骨頭更密。更硬。book18.org
「想的是誰。」林昭問。book18.org
「你。」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手指從自己鎖骨上移開。放在嘴唇上。吻了一下指尖。然後把手放回去。繼續扣著。book18.org
窗外。蟬又響了。比第一聲更響。蟬鳴的節奏是漸強的。從低到高。然後停在最高處。大概半秒。然後降下來。然後停了。隔了幾秒。又開始了。book18.org
林昭把臉轉過去。余曼的側臉在下午的陽光里。睫毛上有一層極細的金色光暈。眼底的青色還在。昨晚的睡眠債還沒還清。但眼球是放鬆的。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穩穩地停在原處。book18.org
「你昨晚沒睡不是因為風。」林昭說。book18.org
「嗯。」余曼承認了一個字。book18.org
「是因為沈菲那條消息。」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余曼閉上眼睛。眼球在眼瞼下面慢慢動。不是REM。是清醒時的慢速眼動。在想事情。book18.org
「她發完第三條消息之後。我回了她知道。然後她沒回。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到凌晨三點。今天早上起床。發現右眼的眼瞼長了一粒痘。破了。結痂。」book18.org
她把臉轉過來。睜開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里。眼瞼上那粒痘的深紅色痂清晰可見。book18.org
「想清楚了嗎。」林昭問。book18.org
「想清楚了。」余曼把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從被子下面拿出來。放在兩個枕頭之間。「三年前幫一個人洗頭洗了三個星期。她頭髮在水裡漂起來的樣子確實很好看。但好看的東西不一定就要去抓住。」book18.org
林昭沒有接話。她把余曼的手指一根一根分開。用拇指按在每一個指腹上。指紋。食指的指紋。中指的指紋。無名指的指紋。小指的指紋。每一個指紋的紋路都不相同。她在觸覺上把所有指紋都記錄了一遍。book18.org
「如果有一天你在彎道里看的是我。」余曼的聲音在耳邊壓得很低。聲帶的震動幾乎聽不到。只有氣流從嘴唇之間出來的摩擦音。「不要騎出去。」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的手指合攏。握在掌心。掌心的溫度比手指高。心跳從掌根的橈動脈傳到余曼的指節上。book18.org
「我騎了十四年沒摔。不是技術好。」林昭說。「是我沒看錯過人。」book18.org
臥室里沉默了一會兒。窗外。蟬鳴又起。這次是三隻蟬同時叫。叫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聲是哪一隻的。book18.org
余曼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她的乳房在下午逐漸偏西的陽光里被切成兩半。一半是亮面。一半是陰影。她把手伸到床頭柜上。拿起那粒木麻黃碎片。碎片在林昭鎖骨窩裡待了一路。現在完全乾了。邊緣有一點卷。她把碎片放在掌心裡。然後放在床頭柜上的面巾紙盒旁邊。book18.org
「我去沖一下。」她說。book18.org
她赤腳走進浴室。花灑打開。這次她關了浴室門。門縫下面沒有蒸汽漫出來。排風扇的葉片在頭頂嗡嗡轉。水聲從門後面傳出來。和上次不一樣。沒有沐浴露的牛奶蜂蜜味。今天她沒用沐浴露。就是水。熱水的純蒸汽味從門縫裡擠出來一點點。book18.org
林昭躺在床上。把手指舉到面前。在陽光里。中指和無名指上裹著的那層半透明膜正在慢慢變干。指紋的凹槽被填平了一部分。和上次一模一樣。她把手指放在鼻尖。聞了一下。氣味已經很淡了。book18.org
她坐起來。走到浴室門口。門關著。她用手背敲了一下門板。木門。敲出來的聲音很悶。book18.org
水聲停了。book18.org
「進來。」余曼的聲音從門後傳過來。被花灑殘留的滴水聲襯得很近。book18.org
林昭推開門。蒸汽迎面撲過來。浴室里的鏡子全蒙了。鏡面上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一團模糊的肉色。她自己。余曼站在花灑下面。水已經關了。皮膚上掛著一層水珠。從鎖骨淌到乳房。從乳房淌到肚臍。從肚臍淌到陰阜。她大腿內側有一道紅印。不是騎行褲勒的。是林昭的鎖骨窩在她大腿上壓出來的。剛才她把林昭的頭按在那裡的時候。林昭的鎖骨硌出來的。book18.org
林昭邁進淋浴區。腳底踩在濕瓷磚上。花灑還在一滴一滴往下墜水珠。水滴砸在她的肩膀上。涼了。熱水器的儲水用完了。涼水和體溫之間差了大概十五度。水珠在鎖骨窩裡短暫停留。然後滿溢出來。沿著胸口往下淌。book18.org
# 低壓book18.org
涼水珠砸在鎖骨窩裡。林昭沒有縮。她把腳趾踩在淋浴區的瓷磚上。瓷磚被余曼剛才的熱水衝過，溫熱從腳底傳上來。涼水從花灑出水孔一滴一滴往下墜，砸在肩膀和胸口，每一滴都在皮膚上激起一圈極細的收縮。book18.org
余曼站在她對面。身上掛著未擦的水珠。乳房在蒸汽里是模糊的兩團肉色。肚臍窩裡積了一小窪水。她伸手把花灑的開關旋到熱水那一側。水管里傳來一聲空洞的震動，熱水器重新點火了。過了大概十秒，水溫從涼變成溫熱，再變成燙。蒸汽重新充滿了淋浴區。book18.org
她把手掌貼在林昭鎖骨上。掌心接住了那幾滴殘餘的涼水。涼水在溫熱的掌心裡被迅速同化。book18.org
「你嘴唇好了。」她說。拇指壓在下唇正中間。上周裂口的位置。新長的黏膜在指腹下是光滑的。沒有結痂。沒有凹陷。和周圍的組織完全平齊。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的拇指從嘴唇上拿開。不是拒絕。是把余曼整隻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手心裡有三道橫紋。生命線在虎口位置被車把磨出的繭截斷了。和上次一樣。她低頭。嘴唇貼在掌心的生命線上。沿著那條線從左到右畫了一遍。舌尖感覺到掌紋比掌心的其他皮膚更薄。更敏感。book18.org
余曼的手指在林昭嘴唇下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你上次在這裡。」林昭的嘴唇從掌心移到手腕。停在內側。橈骨莖突旁邊。皮膚下面是橈動脈。脈搏在嘴唇下跳。「說如果有一天我在彎道里看你。不要騎出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你呢。」book18.org
余曼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被林昭握住的手抽出來。放在林昭後頸上。手指收攏。力道和上次在同樣的位置一樣。往下壓。林昭順著那個力道低頭。額頭抵在余曼鎖骨上。兩個人的鎖骨壓在一起。骨骼在皮膚下面各硬各的。book18.org
「我已經騎出去過一次了。」余曼的聲音在林昭頭頂。「撞了護欄。吐了。養了兩個月。不會再騎出去。」book18.org
林昭把嘴唇貼在余曼鎖骨上。吻在那道骨痂上。嘴唇能感覺到那半毫米的不平整。比周圍的骨質更密更硬。舌尖舔過骨痂。皮膚在舌尖下面是光滑的。骨痂埋在皮膚下面。隔著皮膚和一層薄薄的皮下組織。舌尖能畫出的只是那個位置的輪廓。book18.org
「別擔心。」余曼說。聲音在蒸汽里有一層霧一樣的質感。「不是說給你聽的。是說給我自己。」book18.org
林昭把她從淋浴區拉出來。兩個人的腳底在瓷磚上踩出水印。水印從浴室一直延伸到臥室。木地板上濕腳印的形狀在慢慢蒸發。邊緣先變淡。然後中間也變淡。book18.org
床單還是皺的。剛才兩個人躺過的位置有兩片壓痕。壓痕里的棉布紋理比周圍更平。book18.org
余曼坐在床沿上。沒擦乾的水從後背淌下去。在腰椎的凹窩裡短暫停留。然後繼續往下淌。淌到臀縫。被臀大肌的夾縫吸進去。她用毛巾擦頭髮。毛巾是上次那條。灰色。邊緣有藍色條紋。她把頭髮翻到前面。毛巾從後腦勺往下搓。搓到發梢。水珠從發梢滴在大腿上。book18.org
林昭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擦頭髮。余曼擦頭髮的動作很用力。毛巾在頭髮上來回搓了不下二十次。發尾的毛鱗片被搓開了。翹起來。在檯燈光下有一圈很細的毛邊。book18.org
「你擦太狠了。」林昭說。book18.org
「習慣了。鎖骨骨裂那兩個月。一隻手擦頭。只能用力。」book18.org
林昭把她手裡的毛巾拿過來。疊了一下。疊成兩層的長方形。然後蓋在余曼後腦勺上。用手掌壓住。輕輕地按。不是搓。是按。毛巾的棉圈把髮絲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吸走。按了大概一分鐘。毛巾濕了一半。她把毛巾翻過來。用乾的那一面繼續按。book18.org
余曼在這個過程中一直閉著眼睛。脖子放鬆。頭微微後仰。咽喉暴露出來。喉結在吞咽時微微凸出又落回去。她的嘴唇分開了一線。呼吸從鼻子裡出來。很慢。每一次呼氣的長度是吸氣的兩倍。book18.org
林昭把毛巾拿開。余曼的頭髮不再滴水了。髮絲半干。在檯燈光下面是深棕色的。髮根處新長出來的那一截顏色比發尾淺。大概淺了一個色號。染過的。新髮長出來大概三厘米。book18.org
「你染頭髮。」林昭把手指插進余曼髮根。新發和染髮的分界線在指腹下面有極細微的觸感差異。新發更軟。染過的髮絲表層被氧化劑腐蝕過，粗糙一度。book18.org
「染了兩年。每三個月補一次。鎖骨骨裂那兩個月沒補。長出來了。」余曼睜開眼睛。眼球在檯燈光里是淺褐色的。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還在原處。「後來覺得不補也行。」book18.org
林昭把手指從余曼頭髮里抽出來。坐在她旁邊。床墊在兩個人的重量下同時下沉。余曼的髖骨外側和林昭的髖骨外側之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床單上那個位置有一粒木麻黃碎片。是從林昭鎖骨窩裡取出來那一粒。之前在床頭柜上。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到了床單上。碎片已經完全乾了。邊緣捲起來。在床單上是一小片極輕的褐色。book18.org
余曼把它撿起來。放在床頭柜上。和面巾紙盒、鏈條油瓶子並排。book18.org
「颱風什麼時候來。」她問。book18.org
「後天。明晚開始下雨。」book18.org
「氣壓還會更低。」book18.org
余曼把手放在自己鎖骨上。拇指壓在骨痂的位置。壓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回膝蓋上。book18.org
「我想要你。」她說。四個字。聲音和在加油站說「下周誰組」一樣平。尾音沒有上揚。也沒有下沉。就是陳述。book18.org
林昭看著她。余曼的側臉在檯燈光里。顴骨的弧線在燈光下有一道極淡的高光。下頜角的線條從耳垂下方開始往下收。收到下巴尖。她的嘴唇還是微張的。門牙的切緣在嘴唇之間閃著一點濕潤的亮。book18.org
林昭把手放在余曼膝蓋上。手指從膝蓋骨上方滑下去。滑過髕腱。滑到脛骨前肌。小腿前側的皮膚比大腿薄。汗毛更細。脛骨棱在皮膚下面是一道鋒利的骨緣。指腹壓在骨緣上。能感覺到骨頭和皮下組織之間幾乎沒有脂肪。book18.org
她把余曼的腿抬起來。放在自己大腿上。余曼的腳踝內側有一粒被鎖鞋磨出的繭。繭的中央顏色比周圍淺。繭周圍的皮膚因為長期受壓有一點增厚。腳趾在放鬆狀態下微微蜷著。大腳趾壓在第二腳趾上。book18.org
林昭把那粒繭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輕輕捏了一下。繭子在指腹下面是硬的。角質層。沒有神經末梢。捏下去的時候余曼沒有反應。但她的腳趾動了一下。不是繭子疼。是林昭的手碰到了繭子旁邊的正常皮膚。那裡的觸覺是完全正常的。book18.org
林昭彎腰。把嘴唇貼在余曼小腿前側。脛骨棱上。嘴唇壓在骨緣上。吻了一下。然後往上。吻在膝蓋骨外側。髂脛束的止點。那裡有一小片經常被騎行褲邊緣摩擦的皮膚。比周圍更光滑。角質層被磨薄了。不是磨厚了。book18.org
往上。吻在股外側肌中段。這塊肌肉在爬坡時負責穩定膝蓋。在余曼腿上比普通人更發達。肌腹在皮膚下面是一道修長的隆起。嘴唇壓在皮膚上。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肌束的方向。斜向的。從大腿外側往膝蓋方向斜著走。book18.org
余曼把手指插進林昭還濕著的頭髮里。手指從耳後穿過去。髮絲在指縫間分開。頭皮在指腹下面是溫熱的。她輕輕把林昭的頭往自己身體的方向帶。book18.org
林昭順著那個力道往上。嘴唇從大腿外側移到內側。內收肌群在嘴唇下面是柔和的弧線。皮膚比外側薄。溫度比外側高。她把嘴唇壓在內收肌中段。舌尖伸出來。從下往上舔。舔到腹股溝。那裡的皮膚有一道橫向的褶皺。腹股溝韌帶在皮膚下面。book18.org
余曼的膝蓋在林昭後背旁邊微微彎曲。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彎曲時繃緊了一瞬。book18.org
林昭越過腹股溝。嘴唇停在陰阜上方。余曼的陰毛比她的淺。在檯燈光里是深棕色的。捲曲的毛髮之間有一層極細的水汽。剛從浴室出來。水汽還沒蒸發完。她把鼻尖埋進去。深吸了一口氣。氣味是熱水的純蒸汽味混合著余曼自己皮膚的味道。沒有沐浴露。今天沒有。就是皮膚本身。有點像陽光曬過的棉布。book18.org
余曼的腹肌在肚臍下方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林昭把嘴唇往下移。停在大陰唇外側。兩片唇肉在洗完澡後有一點微微張開。外側的皮膚是淺褐色的。褶皺比小陰唇少。她用指尖輕輕撥開大陰唇。裡面是小陰唇。顏色比外側深兩個色號。在檯燈光里是深粉偏褐。表面是光滑的。黏膜。沒有角質層。book18.org
余曼的腳趾在林昭後背上蜷了一下。腳掌弓起來。跟腱拉緊。book18.org
林昭把嘴唇壓在小陰唇上。輕輕含住。上唇含住一片。下唇含住另一片。嘴唇之間的力道很輕。剛好讓黏膜貼住嘴唇。舌尖從嘴唇之間探出來。停在小陰唇交匯的最上端。陰蒂包皮的位置。舌尖壓上去。包皮往上滑。陰蒂頭露出來。book18.org
余曼的喉嚨里出來一個極輕的聲音。不是呻吟。是氣流從聲帶旁邊經過時被堵了半拍。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只存在了不到一秒。book18.org
林昭的舌尖在陰蒂頭上方懸停了一瞬。沒有立刻壓下去。熱氣從嘴唇之間呼出來，打在陰蒂頭上。陰蒂在熱氣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收縮。是血液繼續往那裡充。包皮退開之後，陰蒂頭在空氣中暴露得越久，充血越充分。它的大小從一粒干黃豆變成了泡發的黃豆。大了一圈。book18.org
余曼把自己的手指從林昭頭髮里抽出來。抓住床單。床單在手指下被攥成一團。棉布的紋理在掌心壓出一排印子。book18.org
林昭把舌尖壓下去。壓在陰蒂冠部。用舌尖最前端的那一小片區域。那裡的味蕾密度最高。觸覺精度也最高。她開始畫圈。和上次一樣。順時針。速度比上次更慢。圈更大。大了一圈的圈把壓力分散到更大的面積上。陰蒂頭的每一平方毫米都被舌尖依次壓過。book18.org
余曼的呼吸節奏變了。從三步一吸變成了兩步一吸。吸氣和呼氣之間的停頓消失了。上一次呼氣還沒結束，下一次吸氣就開始了。她的膝蓋彎曲的角度變大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持續張力下開始細微地跳。book18.org
林昭的舌頭從陰蒂往下滑。滑過尿道口。滑到陰道口。陰道口已經濕了。透明的黏液在黏膜上鋪開了一層。在檯燈光里有一個極小的反光點。她把舌尖探進去。溫度比上次高。今天是騎行之後的核心溫度偏高。陰道內壁在舌尖周圍先收緊。然後鬆開。舌尖進去了大概兩厘米。停在陰道前壁。G點。book18.org
她含住整個外陰。上唇壓在陰蒂上。下唇貼在會陰。舌頭在陰道里進出。速度慢。每一次進出的時間大約四秒。比前幾次都慢。book18.org
余曼的盆底肌開始收縮。不是有意識的。是脊髓反射。陰道內壁在舌頭周圍有節律地蠕動。蠕動的頻率從慢到快。book18.org
窗外。遠處有一輛車經過。輪胎碾過柏油路的聲音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很低沉。持續了大概三秒。然後消失了。book18.org
林昭把舌頭從陰道里抽出來。換成手指。不是中指。是無名指。無名指的指腹比中指更寬。進入時的撐開感不一樣。她把無名指放在陰道口。沒有立刻推進去。指腹在穴口輕輕壓了一下。括約肌在指腹下先收縮，然後慢慢鬆開。她推進去。指節一節一節消失。掌根貼住大陰唇的時候，無名指完全沒入了。book18.org
余曼的喉嚨里出來一個完整的聲音。不是碎片化的氣聲。是連貫的。從聲帶起始到收尾，一條完整的弧線。聲音的尾部有一點顫。顫音在空氣中散掉。book18.org
林昭的無名指在陰道里彎曲。和上次中指做的動作一樣。指節一節一節蜷起來。找到陰道前壁G點。壓住。同時拇指壓在陰蒂上。兩根手指。裡面和外面。同時。book18.org
余曼的骨盆開始自己動。腰椎從床單上抬起來大概兩寸。然後在空中懸停。臀大肌在床單上壓出兩道更深的凹痕。她沒有說話。嘴唇張開。牙齒咬住了自己的食指。咬得不重。門牙在食指側面留下了一道淺印。book18.org
林昭看著她的臉。余曼的眼睛睜著。眼球在檯燈光里濕了。不是眼淚。是淚腺在盆底肌收縮時被副交感神經刺激了。眼球表面的淚膜比平時厚。光在淚膜上折射出更多的亮點。她的嘴唇裹著自己的食指。唇黏膜在指節上被撐開。顏色從深粉變成了淺粉——壓力把血液從唇黏膜里暫時擠出去了。book18.org
林昭加快了節奏。無名指在陰道里進出的速度提了一檔。拇指在陰蒂上畫圈的速度也提了一檔。兩種速度再次形成節拍衝突。和上次一樣。衝突的位置在盆底肌上。book18.org
余曼的腹直肌在肚臍以下開始痙攣。不是收縮。是痙攣。頻率快到肉眼看不清。肚臍位置凹進去之後沒有再彈回來——腹直肌在持續收縮。盆底的痙攣往上蔓延。腹直肌。腹外斜肌。豎脊肌。從肚臍到腰椎。整條核心肌群都在同一頻率下顫動。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嘴裡滑出來。食指上沾著唾液。在檯燈光里是一道從指尖延伸到第二指節的光線。她抓住林昭的手臂。抓的位置在肘窩上方。指甲掐進皮膚。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凹痕。和林昭上次在余曼肩膀上留下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然後她高潮了。book18.org
陰道內壁在無名指周圍劇烈收縮。收縮的力度比前兩次都大。頻率快到分不清單次。盆底肌的節律性痙攣持續了大概十五秒。在第十秒的時候，余曼的喉嚨里出來一個聲音。不是語言。是氣流在聲帶邊緣被切成碎片的連續顫音。顫音的頻率和盆底肌痙攣的頻率完全同步。book18.org
林昭的無名指在陰道里被裹得很緊。緊到指節的血液循環被壓縮了。指腹的觸覺在缺血狀態下變得遲鈍。感覺不到黏膜的紋理。只能感覺到壓力。一個環形的、均勻的、有節律的壓力。book18.org
十五秒後。收縮慢慢減緩。陰道內壁從痙攣變成了零星的幾下跳動。然後完全放鬆。林昭的無名指在放鬆後的陰道里能重新感覺到黏膜的皺襞。溫度下降了一丁點。潤滑更多了。book18.org
余曼鬆開抓林昭手臂的手指。指甲從皮膚里退出來。四個月牙形凹痕從白色慢慢變回粉紅。她把臉轉向一邊。臉頰壓在床單上。眼睛閉著。睫毛濕了。淚液從外眼角淌出來。在太陽穴的位置畫了一道極細的濕痕。濕痕流到髮根就停了。被髮絲吸走。book18.org
林昭把無名指抽出來。手指上裹著一層比上次更多的黏液。在檯燈光里是透明的。黏稠到可以在指腹和拇指之間拉出一條細絲。細絲最長拉到大概三厘米。中間斷開。一半彈回指腹。一半落在余曼肚臍上。在肚臍窩裡積成一個極小的透明水窪。book18.org
她趴在余曼旁邊。把嘴唇貼在余曼太陽穴上。吻掉了那道淚痕。淚液是鹹的。比汗液淡。比溫泉水的硫磺味乾淨。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林昭的聲音壓在余曼太陽穴上。嘴唇能感覺到太陽穴下面的顳淺動脈在跳。心跳頻率正在從峰值慢慢回落。一百六。一百四。一百二。一百。book18.org
余曼睜開眼睛。轉過來。兩個人的臉在枕頭上隔著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的瞳孔還處於擴大狀態。虹膜只剩外面細細一圈淺褐色。中間全是黑的。book18.org
「在想。如果是他在前面騎。我永遠只能看他的後背。但後背不會轉過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的皮膚在眼角壓了一下。把殘餘的淚液吸走了。「你不會。」book18.org
林昭把手放在余曼髖骨上。拇指按在髂前上棘那個凹窩裡。和第一次在溫泉池裡一模一樣的動作。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壓力。水溫換成體溫。硫磺味換成兩個人身體之間交換的空氣。book18.org
「沈菲問你。你怎麼回的。」book18.org
「我說我知道。就這三個字。」余曼把手放在林昭手背上。疊在一起。「她知道我知道。就夠了。」book18.org
「以後呢。」book18.org
「以後還是騎車。每周六。她還是騎她的BMC。和往常一樣。這個圈子不打聽私事。」book18.org
林昭沒有再問。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在兩個人身上。被子裡兩個人的體溫在交換。余曼的腳趾在被子深處碰到了林昭的腳踝。腳趾比腳踝涼。林昭把腳踝往下移了一寸。用腳掌包住了余曼的腳趾。book18.org
窗外。蟬不叫了。天已經黑了。夜色不是深藍。是灰黑色。颱風外圍的雲層壓過來了。空氣里的濕度在持續升高。林昭能感覺到鼻腔黏膜在潮濕的空氣里比以前更敏感。每一次吸氣都能分辨出空氣中不同的氣味層次：被子上的洗衣液、花灑殘留的熱水蒸汽、鏈條油瓶子瓶口微量揮發的礦物油、還有餘曼髮根深處洋甘菊洗髮水的後調。book18.org
「明天下雨。」余曼在被子裡的聲音悶了一層。book18.org
「嗯。颱風外圍。」book18.org
「明天不騎車。」book18.org
「不騎。」book18.org
余曼把臉埋進林昭的鎖骨窩。鼻尖壓在鎖骨外側那個小凹窩裡。和之前每次過夜後的姿勢一樣。呼出的氣在林昭鎖骨皮膚上鋪開。溫熱。均勻。她的嘴唇貼著鎖骨上的皮膚。說話的時候嘴唇在皮膚上移動的觸感像被一隻很輕的手指在寫字。book18.org
「明天做什麼。」book18.org
「洗鏈條。」林昭把手指插進余曼髮根。輕輕揉。「你的新鏈條才騎了十公里磨合。今天加上海堤。一百六。該洗了。」book18.org
「你的呢。」book18.org
「也該洗了。」book18.org
余曼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放在床頭柜上。手指碰到鏈條油瓶子。瓶子在黑暗中晃了一下。陶瓷配方。濕式鏈條專用。瓶身標籤上那句「適用於極端條件」，在黑暗裡看不見。book18.org
「極端條件。」她說。像在自言自語。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鏈條油的標籤。適用於極端條件。」她把瓶子放穩。手縮回被子裡。「一百六加側風加平流霧加直角彎道。算不算極端。」book18.org
「不算。」林昭說。兩個字之間沒有停頓。「颱風還沒來。」book18.org
# 颱風眼book18.org
凌晨四點。風先到了。book18.org
林昭是被窗框的震動弄醒的。鋁合金窗框在風壓下發出低沉的蜂鳴。頻率不固定。陣風來的時候蜂鳴升高半度，風退下去的時候蜂鳴降回來。窗簾在黑暗中鼓起來，像一個正在充氣的肺。book18.org
她赤腳走到窗前。腳底踩在木地板上，木地板在颱風前夜吸飽了空氣中的水分，比平時涼了一丁點。窗簾拉開一道縫。窗外，梧桐樹在風中彎成了弓形。樹冠的所有葉片都被風翻出了背面。淺綠色的背面在路燈下泛著慘白的光。路面上有塑料袋在飛。白色的。先往左飛了三米，被陣風改了方向，直接往上躥了大概兩層樓高，然後消失在黑暗中。book18.org
她把窗戶關嚴。把手扳到最緊。窗框的蜂鳴從低頻變成了更高頻的口哨聲。密封條在壓力下被壓縮，風從密封條不嚴實的那一小段縫隙里擠進來，在縫隙口形成了一道極細的冷氣流。氣流切在她手背上，像一把沒開刃的刀。book18.org
余曼還在睡。側臥。膝蓋蜷起來。被子裹到鎖骨。頭髮在枕頭上散成扇形。林昭回到床邊。沒有躺下。站在床邊看了余曼大概十秒。余曼的眼球在眼瞼下面緩慢移動。REM睡眠。在做夢。嘴唇微微分開，呼吸從嘴唇之間進出。每一次呼氣的時候，嘴唇會輕輕顫動一下。book18.org
林昭把她那邊滑下來的被子拉上去。被角掖在余曼肩膀和枕頭之間。手指在抽回來的時候碰到了余曼的耳垂。耳垂是涼的。房間溫度在颱風前降了大概三度。book18.org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螢幕光在黑暗中是一塊冷白色的長方形。群聊消息。陳嶼發的。book18.org
「颱風。今天不騎。」book18.org
四個字後面跟了一個取消的emoji。發送時間凌晨四點零九分。book18.org
老周秒回。他只發了一個字——「收到」——後面跟了三個大拇指。三個大拇指的膚色不一樣。深黃、淺黃、更淺的黃。老周大概半夢半醒，拇指在螢幕上隨便按的。book18.org
林昭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螢幕暗了。她躺回去。余曼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從側臥翻成仰臥。被子從鎖骨滑到胸口。鎖骨在黑暗中是一道淺色的弧線。鎖骨窩裡今天沒有積任何東西。沒有鹽粒。沒有木麻黃碎片。只有皮膚本身在颱風的低氣壓中微微泛白。book18.org
林昭把自己的手放在余曼鎖骨上。拇指輕輕壓在骨痂的位置。壓了大概三秒。鬆開。余曼沒有醒。她的呼吸節奏沒有變。book18.org
凌晨五點半。雨來了。book18.org
雨不是落下來的。是橫著砸在窗戶上。第一批雨點砸在玻璃上的力道像小石子。玻璃在鋁合金框里震動，震動傳導到牆體，牆體的低頻震動傳導到床墊上。林昭的後背能感覺到床墊在微微地嗡。book18.org
余曼睜開了眼睛。book18.org
「下雨了。」她說。兩個字。聲音在黑暗中有一點沙。聲帶在睡了六個小時後被黏液覆蓋了。book18.org
「颱風。」book18.org
余曼從床上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到肚臍。她揉了一下眼睛。眼球的白眼球上有一根新的紅血絲。在瞳孔正下方。比上周在溫泉度假村那根更細。她把腿從被子裡抽出來。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在木地板上蜷了一下。木地板比昨晚冷了。book18.org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梧桐樹現在不是彎成弓形了。是在前後搖擺。樹冠的葉片被風雨打得朝向同一個方向——東北方向。颱風在東南方向大概兩百公里的海面上。風眼還沒到。現在是外圍螺旋雨帶。book18.org
「今天不騎。」余曼看著窗外。聲音被玻璃外面呼嘯的風聲襯得很小。book18.org
「陳嶼群里發了。」book18.org
「幾點。」book18.org
「四點零九。」book18.org
余曼把窗簾拉回去。轉過來。背對窗戶。房間重新暗了。只有床頭柜上的電源指示燈亮著一個極小的綠點。她的臉在黑暗中是模糊的。只有顴骨和鼻樑的輪廓被綠點隱約勾出來。book18.org
她回到床上。這次沒有躺下。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併攏。腳後跟懸在床沿外。她把手放在自己鎖骨上。拇指按在骨痂的位置。壓了一下。book18.org
「酸。比昨天更酸。」book18.org
「氣壓還在降。」book18.org
林昭把手放在余曼鎖骨上。替她按。拇指壓在骨痂上。比其他位置高了半毫米的增生。力道從拇指傳到皮膚。從皮膚傳到皮下組織。從皮下組織傳到骨膜。余曼閉上眼睛。嘴唇分開了一線。呼吸從嘴唇之間慢慢漏出來。不是刻意的深呼吸。是被動地等氣壓過去。book18.org
窗外。雨聲變了。從砸玻璃的硬聲變成了連續的嘩嘩聲。雨勢變大了。風勢稍小了一點。雨在風中失去了方向，在空中亂飛。有雨點打在窗台上，反彈起來砸在玻璃上，發出參差不齊的聲響。book18.org
一道閃電。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刺進來，把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照成了過度曝光的白色。床單、枕頭、余曼的側臉、林昭放在余曼鎖骨上的手指。一切在白光里停了一幀。然後消失。雷聲在三秒後到達。不是轟隆。是撕裂聲。像布被撕開。從頭頂正上方一直撕到地平線。book18.org
余曼睜開眼睛。閃電的殘留影像在視網膜上是青色的。在白光消失之後還在。book18.org
「你怕嗎。」她問。book18.org
「不怕。」林昭說。「十四年前摔車那次也是下雨。下坡剎前輪。前輪鎖死。人飛出去。後背先著陸。疤是路面碎石劃的。那道疤之後，下雨天不剎車。」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放在自己鎖骨上的手拿下來。握在手裡。十指沒有扣住。就是握著。掌心對著掌心。兩隻手的溫度在颱風天的凌晨相差不到半度。book18.org
「我問的不是打雷。」她說。book18.org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黑暗裡，余曼瞳孔里那個小黑點看不見。但林昭知道它在那裡。虹膜邊緣。平常要在很亮的陽光下或者離得非常近才能看到。現在兩個條件都不滿足。但知道就夠了。book18.org
「不怕。」林昭說。兩個字。book18.org
余曼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掌心的壓力增大了大概半度。book18.org
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沒有睡。也沒有說話。窗外颱風在推進。氣壓繼續往下降。裝鏈條油的塑料瓶子在床頭柜上被低氣壓擠壓，瓶身微微凹陷進去一塊。凹陷的位置在標籤紙的邊緣。紙和塑料之間的氣泡被氣壓差擠扁了。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手放在自己髖骨上。和上次在浴室里一樣的動作。拇指壓在髂前上棘那個凹窩裡。髖骨的骨棱在指腹下是一道硬弧。皮膚下面沒有脂肪緩衝。直接是骨頭。那個位置在騎行褲腰口的位置，長期摩擦讓皮膚的角質層比其他地方厚一點。但厚不過虎口的繭。book18.org
林昭的手指從髖骨往下滑。指尖擦過腹股溝。那裡的皮膚有一道橫向褶皺。淋巴液在褶皺下面緩慢流動。指尖能感覺到不是脈搏。比脈搏更慢。更細微。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手移到自己的乳房上。不是放在上面。是壓在側面。乳房的側面輪廓在平躺時是一個柔和的弧線，從腋前線往胸骨方向慢慢隆起。林昭的手指沿著那個弧度從左到右畫了一道。乳房的腺體組織在指腹下是顆粒狀的。不是光滑的。每一個腺小葉都在皮膚下面有自己的邊界。book18.org
余曼的乳頭在林昭的掌心裡變硬。硬的速度比平時慢。颱風天。氣溫低。血液更多集中在核心區域。四肢和皮膚表面的血流減少了。乳頭充血的速度因此變慢。book18.org
林昭把手掌從側面移到正面。掌心罩住整個乳房。乳頭壓在掌心正中間。她開始輕輕地揉。不是按摩。是揉。掌根在乳房下圍的位置加壓。然後鬆開。再加壓。加壓的節奏和窗外颱風的陣風節奏無意中同步了。陣風來。加壓。陣風去。鬆開。book18.org
余曼閉上眼睛。脖子往後仰了一點。後腦勺壓在枕頭上。咽喉完全暴露出來。喉嚨里的軟骨和氣管在皮膚下面形成了幾道對稱的弧線。book18.org
林昭低頭。嘴唇貼在余曼咽喉正中間。吻了一下。然後往上。吻在下頜骨下緣。那裡有一小片皮膚很薄。薄到能感覺到下頜下腺的輪廓。往上。吻在下唇。余曼的嘴唇在黑暗中是軟的。有一點干。昨晚睡前忘記塗潤唇膏。嘴唇表面有一層極細的干皮。舌尖舔過去，干皮被帶走了。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睡衣從肩膀往下褪。睡衣是棉質的。領口有一粒扣子。扣子解開了。領口從鎖骨滑到上臂。肩帶從肩膀上滑下來。林昭的鎖骨在黑暗中露出來。左右不對稱。右邊比左邊深一點。右手長期握車把。骨骼在肌肉牽拉下被塑成了不對稱的形狀。book18.org
余曼把嘴唇貼在右邊鎖骨窩裡。舌尖舔進那個更深的凹窩。凹窩裡的皮膚從來沒有被太陽曬過。顏色比鎖骨上方的皮膚淺半個色號。皮膚在舌尖下幾乎沒有角質層。觸覺神經末梢暴露在最表層的真皮乳頭層。舌尖的壓力在鎖骨窩裡被放大了一倍。book18.org
林昭扶住了余曼的肩。手指從肩胛骨外側滑下去。滑到余曼後背的脊柱溝。從上往下。一節一節數胸椎。十二節。第十二節的位置在胸椎和腰椎交界處。那裡的棘突比胸椎的稍長。指腹壓在棘突上，骨頭在皮膚下是一粒一粒的硬點。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睡褲往下褪。褲腰從髖骨滑下去。大腿抬起來的時候，股四頭肌在皮膚下繃了一下。然後放鬆。睡褲從腳踝脫出去。掉在地板上。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側躺。膝蓋碰膝蓋。膝蓋骨的圓弧嵌在一起。窗外的颱風在呼嘯。雨聲現在不是嘩嘩了。是咆哮。雨量達到了暴雨級別。排水管在牆外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book18.org
余曼把手放在林昭大腿外側。股外側肌在側臥時是平坦的一片。沒有負重。肌肉完全放鬆。她的手指沿著肌腹往上滑。滑到髖骨。滑到腰側。滑到肋骨。肋骨在皮膚下面是一排弧形的骨緣。第三根肋骨。第四根。第五根。數到第五根的時候，林昭的腹外斜肌在手指下抽了一下。那個位置怕癢。這個信息余曼已經知道了。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肋骨移開。移到林昭胸前。掌心平貼在胸骨柄上。和每次一樣的動作。心跳從骨頭傳到掌心。八十二。靜息心率。颱風天。沒有咖啡因。沒有騎行。身體完全靜置。心率比騎行日低了大概五十下。book18.org
「你心跳慢。」余曼說。book18.org
「颱風。不用騎車。心率自然低。」book18.org
余曼把手從胸骨移到左乳。掌心的溫度比乳房皮膚高一丁點。高出來的那一丁點讓林昭的乳頭在接觸到掌心時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乳暈在冷空氣中皺起來的紋理在掌溫下慢慢平復。book18.org
林昭把手放在余曼大腿內側。大腿內側的內收肌在側臥時併攏。兩條腿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她的手指從膝蓋內側開始，慢慢往上滑。滑過內收肌肌腹。滑過股薄肌。股薄肌在大腿內側是一條細長的帶狀肌肉。從恥骨一直跨到膝蓋下方。長期騎車讓這條肌肉很發達。在皮膚下面是一條明顯的隆起。book18.org
指尖滑到腹股溝。越過腹股溝韌帶。停在陰阜。毛髮在指腹下是捲曲的。比林昭自己的顏色淺。她用手掌蓋住整個陰阜。掌根的厚肉壓在陰蒂上方的位置。輕輕壓了一下。然後鬆開。陰蒂在皮下的根部比露出部分大得多。掌根的壓迫感能透過皮膚傳到陰蒂根部。book18.org
余曼的腹肌在肚臍位置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一道閃電比剛才那道更近。白光把房間照成了黑白照片。雷聲在一秒後就到了。不是從頭頂到地平線。是直接在頭頂炸開。窗玻璃在雷聲中震了一下。密封條之間的縫隙被震開了半毫米。風從縫隙里擠進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口哨。book18.org
余曼在雷聲中把林昭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不是害怕。是本能。兩個人在同一時間把對方拉近。手臂穿過對方腋下，手指扣在對方後背上。肋骨壓著肋骨。胸骨壓著乳房。心跳從一個人的胸腔傳到另一個人的胸腔。兩個頻率。八十二和八十。差了大概兩下。差了就意味著還活著。book18.org
余曼的下巴壓在林昭頭頂。她呼出的氣噴在林昭髮根上。溫熱的。在颱風天變冷的房間裡，那團熱氣是最明顯的溫度錨點。book18.org
「你剛才在黑暗中看的不是我。」余曼說。聲音在頭頂。聲帶的震動通過頭骨傳到林昭的耳膜。「你在看窗外。」book18.org
林昭把臉從余曼胸口抬起來。黑暗中，兩個人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book18.org
「我在看梧桐樹。樹被風吹彎了。還在。沒有斷。」book18.org
余曼把嘴唇貼在林昭額頭上。吻的位置在眉毛上方正中間。吻了很久。大概五秒。嘴唇在額頭上的壓力從頭到尾沒有變。穩定。均勻。book18.org
林昭翻身。把余曼壓在身下。余曼的後背貼在床單上。床單被兩個人的體溫捂熱了。林昭的膝蓋分開，跪在余曼的雙腿之間。大腿內側的皮膚貼著大腿內側。她自己支撐著自己的重量。核心肌群鎖住了。和騎行時鎖住上半身一樣。book18.org
她低頭。嘴唇貼在余曼鎖骨上那道骨痂的位置。吻了一下。然後往下。吻在胸骨中段。往下。吻在劍突。往下。吻在肚臍。舌尖在肚臍窩裡轉了一圈。肚臍窩裡有一粒極細的棉絨。和上次一樣。白色短袖掉下來的。舌尖捲走了。book18.org
往下。越過腹股溝。停在陰阜。她的嘴唇壓著陰毛。能感覺到毛髮下麵皮膚的溫度比大腿內側高大概零點三度。嘴唇往下移。停在大陰唇外側。她沒有用手撥開。用鼻尖。鼻尖從大陰唇之間滑過去。分開。裡面是小陰唇。再裡面是陰道口。陰道口在鼻尖接觸到的時候，括約肌先收緊。然後鬆開。book18.org
林昭把舌尖探進陰道口。余曼的陰道內壁在舌尖周圍裹緊。溫度比口腔高。濕度幾乎飽和。唾液的黏度和陰道分泌物的黏度不同。唾液的黏度在舌面和黏膜之間形成了一層滑膜。舌頭的進出在滑膜上幾乎沒有摩擦力。book18.org
余曼的手指插進林昭的頭髮里。手指蜷起來。髮絲從指縫間鼓出來。她的膝蓋彎曲了。腳後跟踩在床單上。把骨盆往上頂了一點。把林昭的舌頭吞得更深。book18.org
林昭把手從余曼的大腿下面穿過去。手掌托住臀大肌。臀大肌在手掌里是緊的。颱風天沒有騎行。肌肉不在運動狀態。但余曼的臀大肌在持續張力下仍然保持著騎行人特有的緊實度。手指陷進臀縫。臀縫裡有一點汗。不是運動出的汗。是睡眠中體溫調節出的微量汗液。鹽分在指尖有一點點澀。book18.org
她把中指放進陰道。和每次一樣。中指。進入。整根沒入。指根被陰道口吞沒。陰道內壁在指節周圍裹緊。她把手指彎曲。找到前壁G點。那片粗糙的區域。壓住。book18.org
余曼的喉嚨里出來一個聲音。不是語言。是氣流被聲帶邊緣切成碎片後重新組合成的連續顫音。顫音的最高點在颱風又一個陣風擊中窗戶的瞬間被蓋過去了。book18.org
她的恥骨在髖關節微微外旋時往前推了一點。腹直肌在肚臍以下收縮。骨盆往上頂。不是大幅度的。是微小的、有節律的。自己不自覺的。林昭的手指在陰道里不動。拇指壓在陰蒂上。兩個點。book18.org
裡面不動。外面動。拇指在陰蒂上畫圈。順時針。速度和上次在浴室里差不多。不快。但每一次畫圈都把陰蒂頭推進包皮里，再讓它自己彈出來。book18.org
余曼的呼吸變成了一整條連續的長的呼氣。沒有吸氣。肺里的空氣在聲帶的調製下變成了一條從高到低的音階。音階的最高點和最低點之間跨了大概四個音。然後她重新吸氣。短促的一口。又呼出來。又是一條音階。book18.org
林昭看著她的臉。閃電又來了。白光在窗簾上閃了一下。那一瞬間林昭看到余曼的眼睛睜著。眼球在閃電中是淺褐色的。瞳孔放得很大。虹膜只剩細細一圈。嘴唇分開。牙齒之間有唾液拉成的絲。細絲在閃電中是一道亮白色的線。book18.org
然後黑暗重新合攏。book18.org
雷聲跟上來。窗外的梧桐樹在雷聲中劇烈晃動。一根樹枝斷了。不是粗的。是很細的一根側枝。斷裂聲在颱風中被撕碎。傳不到房間裡。book18.org
余曼的骨盆頂得更高了。她的盆底肌開始收縮。不是自己有意識收縮的。是脊髓反射。陰道內壁在林昭中指周圍收緊。收得很緊。緊到林昭能感覺到自己指紋的每一道凹槽被陰道黏膜複製了。book18.org
「別停。」余曼說。兩個字。在顫音的最高點擠出來的。book18.org
林昭沒有停。她把無名指也放進去了。兩根手指。中指和無名指併攏。陰道口被撐開了一圈。括約肌的抵抗感只持續了半秒。然後接納。兩根手指在裡面轉動了一個角度。轉了四十五度。指腹從G點移到了陰道左側壁。那裡的黏膜皺襞方向和右側不同。左側的皺襞更密。排列的方向更斜。book18.org
余曼的大腿內側肌肉開始跳。內收肌在皮膚下面是肉眼可見的跳動。從腹股溝一直跳到膝蓋內側。股薄肌痙攣了。肌肉在皮膚下面自己收縮，不受大腦控制。book18.org
窗外。雨勢達到最大。雨水不是一滴滴砸在窗戶上。是整整一面水牆在撞擊玻璃。窗戶在鋁合金框里震。低頻的嗡鳴和高頻的口哨同時存在。排水管在牆外發出的不是咕嚕聲了。是持續的奔流聲。像瀑布。book18.org
余曼高潮了。book18.org
陰道內壁在林昭的兩根手指周圍劇烈收縮。收縮的頻率快到感覺不到單次。盆底肌的節律性痙攣持續了大概二十秒。比前幾次都長。在第十秒到第十五秒之間，痙攣的強度達到峰值。陰道內壁的壓力大到林昭的手指在陰道里完全不能動。被鎖死了。book18.org
她的腹直肌在肚臍以下痙攣。腹肌的痙攣和盆底肌的痙攣是同頻的。兩片肌肉群像一個統一的水泵在壓。肚臍凹進去之後沒有彈回來。腹直肌持續收縮了大概五秒。然後鬆開。凹進去的肚臍彈回來。book18.org
她的喉嚨里出來的聲音不是氣聲。是余曼自己的名字。不是「林昭」。是她自己的名字。被高潮流衝散了。只剩下一個聲母。一個韻母。然後斷了。book18.org
然後安靜。book18.org
只有颱風的呼嘯。雨砸在玻璃上的聲音。排水管里的奔流聲。book18.org
余曼躺在床上。胸腔劇烈起伏。乳房在胸腔上隨著每一次呼吸上下晃動。鎖骨窩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積了一小窪汗。颱風天。室溫不高。但高潮時皮膚血管擴張了。核心溫度在往外散。汗腺被副交感神經激活了。book18.org
林昭把手指抽出來。手指上裹著的透明黏液在黑暗中看不見。但指腹能感覺到。滑膩的。溫熱的。她把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嘗了一下。pH值微酸。比上次酸一點點。飲食結構變了。余曼昨天中午吃了什麼。酸性的東西。番茄或者檸檬。陰道分泌物的pH值忠實地反映了她昨天的菜單。book18.org
她躺在余曼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閃電中是可見的。從燈座延伸到牆角。沒有變長。也沒有變短。book18.org
沉默持續了大概兩分鐘。book18.org
「你剛才說我心跳慢。你的現在呢。」林昭問。book18.org
余曼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另一隻手腕內側。壓住橈動脈。數。嘴唇默默動了大概十下。十五秒。乘以四。book18.org
「七十六。」book18.org
「比我慢了。」book18.org
余曼把手從自己手腕上移開。放在林昭鎖骨上。拇指壓在鎖骨窩裡。右邊那個更深的。book18.org
「剛才高潮的時候，我以為我聽到樹枝斷了。」她說。聲音還在抖。聲帶還沒完全恢復控制。每一個字的尾部有極細微的顫音殘留。book18.org
「是斷了。梧桐樹。一根側枝。」book18.org
「我以為是我自己斷了。」book18.org
林昭翻身。側對著她。在黑暗中用手指找到了余曼的嘴唇。拇指壓在下唇上。下唇還分著。牙齒後面的舌尖在門牙邊緣輕輕碰了一下林昭的拇指。book18.org
「你不會斷。」林昭說。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林昭把拇指從余曼嘴唇上移開。放在余曼鎖骨上那道骨痂的位置。壓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已經斷了。又長好了。比原來的硬。」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手握在手裡。十指扣住。和每次臥床之後一模一樣。指節之間的縫隙慢慢縮小。兩個人的手在黑暗中是同一個溫度。book18.org
窗外。風勢開始減弱。颱風的外圍螺旋雨帶正在往西北方向移動。下一波雨帶還沒到。在間歇期，雨聲從咆哮降成嘩嘩。又從嘩嘩降成淅瀝。梧桐樹停止了劇烈搖晃。只剩樹冠在殘餘的風中輕輕擺動。book18.org
天快亮了。窗簾邊緣開始有灰白色的光透進來。不是陽光。是颱風天的灰白。均勻的。沒有方向的散射光。光線很弱。弱到只能看見房間裡物體的輪廓。床尾。椅子。地上的睡衣。床頭柜上的鏈條油瓶子。book18.org
余曼坐起來。把腳踩在地板上。赤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梧桐樹還在。一側的側枝斷了。斷口參差不齊。木質部在斷口處是白色的。新鮮斷裂。沒有氧化。樹枝橫在路面上。被雨水泡著。葉片被風雨撕成了碎片，散落了一地。路面上積了大概兩厘米深的雨水。水面被新的雨點砸出層出不窮的漣漪。book18.org
「樹沒斷。」她說。更像是在確認。book18.org
林昭從床上站起來。赤腳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肩膀碰著肩膀。鎖骨的高度相差不到兩厘米。窗外的颱風間歇期，天光越來越亮。從灰白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淡灰。book18.org
「今天洗鏈條吧。」林昭說。book18.org
「嗯。洗鏈條。」book18.org
余曼轉過來。把嘴唇貼在林昭太陽穴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向浴室。經過床頭櫃的時候，她拿起鏈條油瓶子。瓶子在低氣壓下凹陷的那一塊，在瓶身溫度回升後慢慢彈回來了。塑料的記憶性。她從瓶身標籤上讀完了那句「適用於極端條件」。然後把瓶子放回去，瓶底和木質桌面碰出一聲實心的撞擊音。book18.org
花灑打開。水聲從浴室里傳出來。淋浴區今天沒有蒸汽。颱風天水溫調得比平時低。微溫。不燙。適合洗鏈條。book18.org
# 晴book18.org
颱風眼在凌晨六點經過。book18.org
風停了。不是漸弱——是從咆哮直接切到寂靜。窗框停止了震動。窗簾癟下去，貼在窗台上。梧桐樹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動不動，斷掉的側枝橫在路面上，斷口被雨水泡得發脹。路面積水倒映著雲層，雲在動，水面的倒影也在動。book18.org
余曼在浴室里洗鏈條。花灑的水柱調到最細的那一檔，食指按在出水孔上，水被擠壓成扇形噴在飛輪上。她把後輪架在浴缸邊沿，車架傾斜，五通低於前後輪軸。和上次在林昭家浴室里一模一樣的動作。book18.org
林昭靠在浴室門框上看她。余曼的手指在鏈條上很慢地移動。每一節鏈節都要被水柱穿過。鏈節之間積了兩趟南線的灰——柏油路面被颱風前的小雨浸過，細灰變成了泥漿。泥漿乾了之後在鏈條上結了薄薄一層灰殼。水柱衝上去，灰殼裂開，順著鏈節之間的縫隙往下淌。淌到浴缸底，在白色陶瓷上畫出幾道灰色的軌跡。book18.org
她關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掛在龍頭上的毛巾擦手。毛巾是深灰色的。邊緣有藍色條紋。她從家裡帶來的。book18.org
「你那條毛巾。」林昭說。book18.org
「嗯。放在車包裡帶來的。怕颱風天回不去。」她把毛巾對摺，搭在毛巾架上。「昨晚沒回去。」book18.org
林昭把視線從毛巾移到余曼的手上。余曼的無名指指腹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不是刀傷。是鏈條的快拆扣在拆卸時滑了一下，鋼片邊緣刮破了表皮。傷口很淺。不到半毫米。血已經凝了。深紅色的一條細線，從指腹第一指節橫跨到第二指節。book18.org
「什麼時候劃的。」book18.org
「剛才拆鏈條。快拆扣彈了一下。」余曼把手指放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涼水在傷口上激出一層極細的刺痛。她把手指從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血痂被水泡軟了，變成了半透明的淺紅色。「沒事。」book18.org
林昭走進浴室。赤腳踩在濕瓷磚上。余曼在洗臉台和浴缸之間讓出了半步。兩個人的髖骨在逼仄的浴室里蹭了一下。余曼身上穿著林昭的T恤。昨晚洗完澡換的。領口太大了，鎖骨全部露在外面。鎖骨窩裡有一點點昨晚留下的汗漬乾涸後的微白痕跡。book18.org
她拿起毛巾架上那條深灰毛巾。疊了一下。疊成兩層的長方形。把余曼劃傷的那隻手拉過來。毛巾按在指腹上。不是擦。是按。把水吸走。然後把毛巾翻過來。用乾的那一面繼續按。按了大概十秒。book18.org
「颱風過去了。」林昭說。毛巾還壓在余曼手指上。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陳嶼群里發了。明天騎。補今天。」book18.org
「幾點。」book18.org
「六點。加油站。」book18.org
林昭把毛巾移開。余曼指腹上的那道傷口已經乾了。血痂重新變成了深紅色。在指紋的凹槽里是一條極細的暗線。和指紋本身的紋路幾乎平行。book18.org
余曼把手指彎了一下。傷口在彎曲時被皮膚拉開了一丁點。血痂在張力下微微發白。然後又鬆弛回去。book18.org
客廳里。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兩個人的手機幾乎同時。群聊消息。book18.org
老周發的。不是文字。是語音。余曼把手機拿起來點開。老周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出來，被颱風的餘風吹得有點散：「明天騎哪段。」book18.org
陳嶼打字。四個字。「南線。全程。」book18.org
沈菲跟在後面。打字。「來。」一個字的回覆。比昨天多了一個字。昨天在群聊里她發的是「我去」，兩個字。今天只有一個「來」。更短。更硬。更像她剛進群時的語氣。book18.org
余曼打了兩個字。「收到。」然後後面跟了一個表情。溫泉emoji。上周在溫泉度假村門口發給林昭的那個。同一個emoji。林昭看到了。她的拇指在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懸了一瞬。book18.org
她打了三個字。「六點。到。」book18.org
窗外。梧桐樹的斷枝被物業拖走了。拖車在旁邊停著。兩個穿雨衣的人在把樹枝鋸成幾段。鏈鋸的聲音穿過颱風過後的寂靜，在樓宇之間迴蕩。鏈鋸的汽油味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二衝程發動機的尾氣混著新鮮木屑的木質甜味。book18.org
林昭把那粒空的B6藥片板從垃圾桶旁邊撿起來。昨晚颱風把垃圾桶吹倒了。藥片板滾到了茶几下面。她把鋁箔藥片板放回床頭柜上。和鏈條油瓶子、木麻黃碎片放在一起。床頭柜上的東西在颱風過後沒少。鏈條油瓶子的凹陷在氣壓回升後完全彈回來了。塑料恢復了原來的形狀。木麻黃碎片被風吹到了地上，她從地板縫裡撿回來放好。book18.org
兩個人把車從玄關推出去。走廊里有一股颱風過後特有的潮濕味。水泥牆根處，水漬從外牆滲進來，在牆面上暈開了一片不規則的水印。水印的邊緣是波浪形的，和溫泉度假村更衣室木板上的水漬一樣。book18.org
電梯里的不鏽鋼牆面蒙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溫差造成的冷凝。兩個人的影子在水珠上被拉伸，變成模糊的兩團。book18.org
「你晚上吃什麼。」余曼在電梯里問。不鏽鋼門上映出她的臉。顴骨下方因為昨天沒出門、沒曬到太陽，顏色比平時淺了一點。book18.org
「冰箱裡有西紅柿。雞蛋。掛麵。」林昭說。book18.org
「夠兩個人。」book18.org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大堂的瓷磚地上有一片雨水的濕痕。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濕痕的形狀是一隻展開的翅膀。物業還沒來拖。book18.org
兩人推車出小區。騎行服沒穿。今天不是騎車日。日常衣服。連帽衫。短褲。涼鞋。余曼把帽子拉起來。帽檐遮住了眉毛。只露鼻樑和嘴唇。嘴唇今天塗了潤唇膏。有反光。book18.org
出小區門口的時候。一對鄰居拎著菜回來。颱風後第一波出門採購的。男的手裡是土豆和洋蔥。女的手裡是雞蛋和一把芹菜。芹菜的葉子被風吹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黃的。他們看了一眼余曼推著的崔克。又看了一眼林昭推著的捷安特。沒說話。進了電梯。book18.org
菜市場的地面是濕的。賣杏的大爺又回來了。杏擺了三層。杏皮上的絨毛在颱風天受潮變軟了。摸上去不再是乾燥的金色。大爺把塑料布蓋了一半。另一半還在兜售。他吆喝的聲音比平時沙啞。book18.org
林昭買了六個杏。大爺用手掌托起來。一個一個放進塑料袋裡。手指上有一層常年沾著杏皮絨毛的灰白色。第六個杏放進袋子的時候，他把手在圍裙上蹭了一下。圍裙上有一層幹掉的果膠。book18.org
余曼在她旁邊站著。看隔壁攤位賣的雞蛋。颱風天雞不下蛋。貨源少了。價格漲了一塊。老闆娘在跟一個阿婆解釋漲價的原因。阿婆不信。搖頭。走了。老闆娘把雞蛋重新擺。一個一個從舊紙箱裡撿出來放進新紙箱。book18.org
「我昨晚做了個夢。」余曼說。她的眼睛還在看雞蛋。一排排白色的雞蛋被老闆娘的手從舊紙箱搬到新紙箱。放在蛋托上，蛋托是紙漿做的。粗糙。每一次放下都有一聲極輕的碰撞音。book18.org
林昭沒有接話。塑料袋裡的杏在往下墜。袋子的提手被重量拉長了一點。book18.org
「夢到在堤壩上。側風。霧從海面上漫過來。我在後面騎。你在前面。我喊你名字。你沒回頭。風太大把你聲音吃掉了。」余曼從雞蛋攤上收回目光。轉過來看林昭。「然後我醒了。颱風還在刮。你在我旁邊，臉埋在枕頭裡，後背上肩胛骨中間那道疤對著我。我就知道你在。又睡著了。」book18.org
林昭把塑料袋換到左手。右手握住了余曼的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菜市場過道里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兩個人側身讓路。book18.org
「我不會不回頭。」林昭說。三個字後面的句號。book18.org
余曼買了一袋雞蛋。老闆娘用舊報紙把雞蛋包了三層。颱風天報紙的紙漿味被潮濕空氣浸得更濃了。油墨在潮濕的報紙上微微洇開。余曼的手指在接袋子的時候沾了一點油墨。黑色的。在拇指和食指之間。book18.org
回到林昭的住處。電梯門關上。不鏽鋼牆面今天沒有水珠。颱風過後空氣濕度在下降。冷凝點升高了。book18.org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上擺了一個電磁爐。林昭把西紅柿放在砧板上。刀是陶瓷的。刀刃在砧板上發出很輕的切割音。西紅柿的汁液從切面滲出來。在砧板上匯成一小灘粉紅色的水。種子是淺綠色的，浮在汁液里。book18.org
余曼在打雞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第一下輕。第二下中。第三下偏了。筷子敲到了碗外面。瓷碗在灶台上晃了一下。她用另一隻手扶穩碗。雞蛋殼在碗沿上磕開，蛋黃和蛋白滑進碗里。蛋黃是完整的。橘黃色。颱風天雞不下蛋。這是颱風前的老蛋。蛋黃膜的彈性比新蛋差一點。她用筷子打散。蛋白和蛋黃在碗里旋轉，發出筷子刮碗壁的金屬般的細微聲響。book18.org
鍋里的水開了。掛麵下進去。麵條在沸水裡從硬變軟。從直的變成彎曲的。白色的麵粉在沸水裡溶出來，把水變成渾濁的米白色。林昭用筷子撥開麵條。麵條在沸水裡散開，不再粘在一起。book18.org
余曼把打好的雞蛋液沿著鍋邊淋進去。蛋液在沸水裡瞬間凝固。從液態變成固態只用了不到一秒。凝固的蛋花從鍋底浮起來，在湯麵上散成不規則的雲朵狀。西紅柿切塊也下進去了。湯的顏色從米白變成粉紅。book18.org
林昭關了火。把鍋端到桌上。兩個人的碗已經擺好了。筷子也擺好了。余曼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碗端過來之前，用指尖碰了一下碗沿。燙。她縮回來。然後用手掌包住碗側。把碗端到面前。book18.org
兩個人面對面。各吃各的。沒有人說話。掛麵在筷子之間滑進嘴裡。西紅柿帶一點酸。雞蛋是軟的。鹽放得不多。湯有西紅柿和雞蛋的混合鮮味。book18.org
吃到一半，余曼夾了一塊西紅柿放進林昭碗里。book18.org
「補維C。」她說。和她在溫泉度假村包間裡給林昭夾鱸魚時一模一樣的兩個字——補蛋白。今天換成維C。動作沒變。筷子伸過來的角度沒變。停在碗沿上那一瞬的短暫懸停也沒變。book18.org
林昭把那塊西紅柿吃了。西紅柿在牙齒之間被壓碎，汁液從舌尖兩側漫過去。酸味先到。然後是雞蛋的油脂味。book18.org
吃完飯，林昭洗碗。余曼站在廚房門口。連帽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手腕內側昨晚被林昭捏到的位置有一小片淺色的瘀血。她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沒有疼感。皮膚下面的微血管在皮下組織里破裂了一兩根。今天開始吸收。顏色從深紅變成淺青。book18.org
「明天騎南線。風和日麗。」余曼說。book18.org
「颱風後的晴天。」book18.org
「嗯。最適合飆的那種晴。」book18.org
余曼說完把袖子放下來。走到客廳窗邊。拉開窗簾。窗外。陽光第一次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不是整片的。是一束一束的。像聚光燈。打在梧桐樹剩下的葉片上。葉片上的雨水還沒有干。在陽光中每一片都在反光。book18.org
「昨天低壓。今天氣壓回升。鎖骨不酸了。那個骨痂。」她把手指放在鎖骨上。隔著連帽衫壓了一下。「以後下雨前大概還會酸。但不會再騎出去了。」book18.org
# 出勤率book18.org
颱風過後的第一個周六，林昭醒在天亮之前。book18.org
她側臥著，膝蓋蜷起來。被子裹到鎖骨。余曼的手臂搭在她腰側，手背貼著她最後一根肋骨。皮膚上面的汗毛在兩個人之間是豎著的。靜電。被子裡太乾了。book18.org
她輕輕把余曼的手臂從腰側移開。余曼的拇指在離開之前動了一下，在她肋骨上壓了最後一道淺印。然後翻過身去，繼續睡。頭髮在枕頭上散開，和上次在溫泉度假村醒來時一樣，發梢翹起的弧度在各個方向都不同。book18.org
林昭把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踩到了一小片干透了的水漬。颱風天那次浴室淹進來的水留下的。木質纖維吸水後膨脹了，水漬區域比周圍地板高了不到半毫米。book18.org
浴室里。她的車靠牆架著。颱風天洗過的鏈條現在干透了。鏈節之間的縫隙里沒有灰。飛輪的齒片在晨光里是銀色的，每一片齒尖都清晰。她把水壺從水壺架上拔出來灌滿。自來水從龍頭裡衝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很響。book18.org
五點四十。她到了加油站。book18.org
颱風過後的加油站頂棚下面有海腥味。颱風把海邊的空氣推了上百公里。鹽分在頂棚的鋼結構上留了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便利店門口的礦泉水箱重新堆起來了。塑料外包裝上凝著一層露珠。book18.org
她到了，但陳嶼還沒來。book18.org
林昭把車靠在便利店牆根。解鎖。水壺拔出來喝了一口。水還涼。颱風過後的自來水廠加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氯。水裡有一股游泳池的味道。book18.org
余曼第二個到。騎的不是崔克。是那輛借的Canyon。啞光黑，沒有logo。她把車靠在林昭旁邊，上管擦過上管。兩輛車在加油站白色燈光下並排。碳纖維紋路在光里一層一層疊著。book18.org
「崔克呢。」林昭問。book18.org
「保養完變速還是不准。飛輪第三檔跳鏈。又送回去了。」她低頭解鎖。鎖片從鎖踏上脫出來的時候，腳踝往外掰了兩次。電變鎖踏的解鎖角度比她習慣的大了大概兩度。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淺紫色的騎行服。和第一次騎西山時同一件。後腰口袋塞了一條能量膠和一部手機。騎行褲的墊襠位置那一小塊反光條在晨光里閃了一下。book18.org
和第一次騎西山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林昭看著那塊反光條。book18.org
「怎麼了。」余曼把墨鏡推到額頭上。額頭今天沒有壓痕。她沒戴小帽也沒戴騎行帽。就是光的額頭。額頭上有一層極細的汗珠。不是騎出來的。是天熱。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晴天，氣溫比颱風前高了四度。book18.org
「你第一次騎西山。也是這件。」book18.org
「你還記得。」book18.org
「嗯。後面反光條閃了一下。」book18.org
余曼把墨鏡從額頭上拉下來。玫瑰色鏡片遮住了眼睛。book18.org
「那天你穿的什麼。」她問。book18.org
「淺綠色。」book18.org
「你還騎在第四個。前面是陳嶼和我。後面是老周和兩個不熟的人。你在爬坡的時候調了三次變速。每次都在同一個彎道——第三個發卡彎——往小飛輪跳一檔。我聽到了。」book18.org
老周到了。他騎進來的時候後輪沒蹭鏈。修好了。他今天穿著那件螢光綠的新騎行服。拉鏈是黑色的。領口摺痕被洗了一次之後沒那麼明顯了。上管上綁了一個新的尾包。防水面料。拉鏈是橘色的。book18.org
他把車靠在牆上。從尾包里掏出一管泡騰片。旋開蓋子。泡騰片從管子裡滑進他的水壺裡。在水裡炸開細密的氣泡。水從透明變成了螢光黃。他晃了晃水壺。氣泡聲從壺口冒出來。book18.org
「沈菲呢。」他問。book18.org
沒人回話。book18.org
老周把泡騰片管子放回尾包。尾包的拉鏈拉上。防水拉鏈的聲音比普通拉鏈悶。他站起來。膝蓋骨在伸直時發出一聲脆響。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她退群了。」余曼說。三個字。語氣和說今天天熱一樣平。book18.org
林昭拿起手機。群聊成員。五個人。昨天是五個。四個小時前沈菲還在。頭像是一輛BMC的上管。螢光粉的。和林昭記憶里的顏色一樣。現在那個頭像不見了。群聊人數顯示：4。book18.org
陳嶼的鈦架車騎進加油站的時候，晨光剛好把頂棚染成淡金色。他解鎖，左腳踩地。鎖鞋在柏油地面上擦了一下。他的騎行眼鏡是深灰色的。變色鏡片。颱風後的紫外線強。鏡片顏色比上周深了一個色號。book18.org
「四個人。」他看了一眼人數。把水壺拔出來喝水。嘴唇壓在壺嘴上。喉結動了兩下。水壺放回去。book18.org
「沈菲退群了。」余曼說。還是三個字。和對老周說的完全一樣。book18.org
陳嶼沒有回答。他把騎行眼鏡摘了。手指在鏡片上擦了一下。鏡片上有一粒灰。他把灰彈掉。然後重新戴上。book18.org
「走。」book18.org
四個人上路。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晴天。天空是沒有層次的純藍色。颱風把空氣中的顆粒物全部沖刷掉了。能見度高到遠處的山體輪廓在晨光里像被刀切出來的。book18.org
河堤上的法國梧桐被颱風打掉了一半的葉子。剩下的葉片在晨風裡翻出背面。路面上還有颱風留下的斷枝殘葉。被環衛工掃到了路邊。堆成一堆一堆的。堆里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酵。空氣里有腐爛植物的甜膩味。book18.org
玉米地里的玉米稈倒了一半。剩下的斜著站。稈子上的葉子被風撕成了條狀。在風中飄著。像破旗。book18.org
林昭騎在第三個。前面是陳嶼和老周。後面是余曼。book18.org
老周今天狀態好。他的踏頻比平時高了大概五轉。泡騰片里的咖啡因在起效。螢光綠的新騎行服在晨光里很刺眼。爬坡的時候他比平時快了一點。但還是喘。他的呼吸節奏在第二個坡開始從三步一吸變成兩步一吸。口腔張開的幅度變大了。book18.org
陳嶼在前面騎。踏頻穩在九十左右。他的後背在深藍色騎行服下面。肩胛骨在每一次踩踏時往外微微張開。然後收回來。節奏和鏈條在飛輪上的滾動同步。他今天沒換輪組。還是那對Zipp 303。輻條在晨光里是銀色的。颱風過後的第一次騎行。路面上有碎石和斷枝。他沒有避讓。前輪直接碾過去。碎石在胎面下彈開。斷枝被碾碎。book18.org
他全程沒有回頭。book18.org
林昭的碼錶顯示已經騎了四十公里。她拔出水壺喝水。壺嘴碰到牙齒。矽膠的壺嘴被颱風前的烈陽曬過之後有一點老化。表面比之前更澀。水從壺嘴裡灌進口腔。氯味在舌面上鋪開。她咽下去。然後把水壺放回水壺架。book18.org
余曼在後面按了一聲鈴。book18.org
不是警示。就是按了一下。和上次騎北線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林昭把左手從手變上抬起來。手背朝後。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放回去。book18.org
騎到果園。蘋果還沒熟。青的。果皮上的果粉在颱風天被雨打掉了一些。剩下的在晨光里是灰白色的。比上周更薄。果園之後是土路。三公里。颱風的雨水把農用車碾出的車轍沖深了。車轍底部的土被水泡過之後重新曬乾。變硬了。硬土上有放射狀的裂紋。紋路很細。每一道裂紋的寬度不超過一毫米。林昭的前輪騎在車轍底部。還是和陳嶼不同的走線。底部今天容錯空間更小了。裂紋讓輪胎和地面的接觸面不平整。前輪在裂紋上有一點點細微的擺動。book18.org
她糾正了。核心肌群收緊。上身鎖住。車把穩住。book18.org
土路盡頭。堤壩。book18.org
颱風過後的堤壩和上周不同。平流霧沒了。側風的濕度明顯下降。海面是深藍色的，比天空的藍色更飽和。海面上沒有浪。涌。涌的波長大概五十米。水面上有極細的銀光。太陽從背後照過來，在海面上反射出無數個光點。book18.org
鹽田還是粉紅色的。滷水里的鹽度在颱風天被雨水稀釋了一點。但今天太陽一曬，蒸發量上來了，鹽度正在恢復。水面上的粉紅色比上周淡了大概半個色號。大概一周後會恢復原來的濃度。book18.org
側風來了。從海面上吹過來。從左往右。風速大概每秒八米。比上周小。颱風過後的殘餘風場。空氣很乾凈。沒有霧。林昭的左臂外側在風中感覺到涼意。皮膚上的毫毛豎起來。book18.org
四個人靠右騎。單列。陳嶼在前面。老周第二。林昭第三。余曼最後。book18.org
林昭在風中回頭看了一次。余曼在後面。玫瑰色鏡片在堤壩上是一個浮動的淺色光點。光點穩穩地保持在後面大概四個車身的位置。她沒有看海。她在看林昭。這個信息不是林昭看到的。是她知道的。和知道余曼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一樣。book18.org
騎到堤壩中段。側風加大到每秒十二米。海面上的涌變高了。波峰之間的距離從五十米縮到大概三十米。浪花在波峰上開始出現。白色的。一閃一閃。側風把浪花吹散。水霧飄過堤壩。在路面上形成一層極薄的濕膜。林昭的前輪在濕膜上碾過去。胎面橡膠和水膜之間有一層極細微的滑動。她放鬆了握把的力度。手掌只是輕輕圈住手變。前輪自己找正。輪胎的水紋切開了水膜。book18.org
這是騎了十四年換來的手感。不需要大腦。脊髓自己知道怎麼調整。book18.org
直角彎。堤壩盡頭。右拐。彎道半徑五米。外側是鹽田。陳嶼在前面減速。剎車塊壓在碳圈上的聲音在側風中被撕碎了。只剩下片段。車速從四十降到十五。降到十二。他過彎。車架幾乎垂直。出彎。加速。book18.org
老周第二個。他的減速距離比上次短了大概五米。彎前沒有猶豫。車速降到十。過彎。後輪在水泥骨料上輕輕蹭了一下。和上次一樣。但幅度小了。出彎。book18.org
林昭第三個。她入彎。車速十二。沒有點剎車。彎心位置，去年颱風的碎石還殘留在路邊。上周的碎石被本次颱風推進了彎心。顆粒比上周更小。最大的只有小拇指指甲蓋大。她走線沒有偏。前輪擦過碎石邊緣。最外側那一粒被帶起來。彈在車架下管上。碳纖維被石子擊中的聲音比鋁架更脆。是一聲很短暫的、高頻的碰撞音。和金屬不同。碳的聲音沒有餘音。擊中了就停了。book18.org
出彎。加速。book18.org
余曼第四個。她過彎的時候電變換了一檔。彎心裡的大齒比讓出彎加速更快。車速從十二拉到三十。只用了大概四秒。出彎之後她騎到林昭旁邊。兩個人並排。book18.org
「你剛才彎道走線偏了。」余曼說。聲音從頭盔下面傳出來。被側風襯得很輕。book18.org
「偏了多少。」book18.org
「十五厘米。比上周少了一半。」book18.org
林昭沒有回答。她把變速往小飛輪調了一檔。踏頻提上去。book18.org
防風林。木麻黃。針葉在風中發出比上周更密更細的聲音。白色噪音機器。針葉被颱風打掉了不少。地面上鋪了一層淺褐色的針葉地毯。車輪碾上去，針葉在胎面下碎成更短的幾截。空氣里有木麻黃針葉被碾碎後釋放出的松脂味。比松林的松脂更淡。更苦。林昭沒有回頭看余曼。但她知道余曼在後面。隔著大概三個車身。book18.org
防風林後面是鎮子。鎮子之後是菜市場。桃子換成了西瓜。西瓜皮上的條紋在晨光里是墨綠色的。瓜販把西瓜擺在冰塊上。冰塊在融化。融水從泡沫箱邊緣淌下來。在柏油地面上畫出一道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輔路。紅綠燈。加油站。藍色頂棚。和出發時同一個。book18.org
四個人停車。解鎖的聲音在加油站頂棚下形成四聲合奏。陳嶼先脫出來。老周第二。林昭第三。余曼最後。四聲之間的間隔不完全相等。book18.org
老周把車靠在便利店牆上。蹲下來。不是檢查鏈條。是看自己的尾包。尾包拉鏈上掛了一根木麻黃的針葉。他把針葉摘掉。針葉在指間被折成兩截。扔在地上。book18.org
「沈菲退群。」他說。不是問句。是一個話題。語氣和說後輪沒蹭鏈一樣平。book18.org
余曼把頭盔摘了。頭髮濕了。髮根蒸出來的汗味混著木麻黃的松脂苦味。她把手指插進頭髮里。從頭皮往外梳。book18.org
「她昨天發消息給我。說以後不騎南線了。也不騎北線。想換個圈子。」余曼說。book18.org
「什麼圈子。」老周問。book18.org
「跑步圈。」book18.org
陳嶼把碼錶從車把上取下來。螢幕在正午陽光下很難看清。他用手掌遮了一下。數據滾動。總里程一百五十八。比上周少一點。颱風過後的路線調整了。平均速度三十四點七。最高速度五十八點五。比上周慢了半公里。側風小。極速就低。他把碼錶放進騎行服後兜。手指在內兜里碰到了鑰匙。金屬碰撞音。book18.org
「跑步圈和騎行圈差不多。」陳嶼說。「都是出勤率。」book18.org
他把手套摘了。一隻。另一隻。手套內側是濕的。他把手套翻過來晾在車把上。手套的指套在風中輕輕晃動。他跨上車。鎖鞋踩進鎖踏。book18.org
「下周誰組。到時候群里說。」他騎出去。鈦架車在柏油路上碾出極輕的滾動聲。後輪輻條在正午陽光里閃了一下。Zipp 303。那對輪組他已經騎了三次。磨合期過了。輪圈在高速下沒有任何偏擺。book18.org
老周也走了。泡騰片水壺裡的水只剩三分之一。螢光黃在透明塑料里晃。book18.org
加油站頂棚下又只剩兩個人。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余曼坐在路沿石上。把鎖鞋蹬掉。左腳蹬右腳。和在她家玄關脫涼鞋一樣。鎖鞋的碳纖維鞋底敲在柏油地面上，發出兩聲硬響。她把襪子也脫了。腳趾在空氣中動了一下。大腳趾比第二腳趾長。趾甲上塗了透明甲油。甲面上那道縱向細紋還在。右腳小指外側有一塊新的紅印。今天騎了一百五十八公里。鎖鞋在這個位置擠壓了大概四個小時。不疼。在發燙。book18.org
林昭坐在她旁邊。和她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book18.org
「你剛才說沈菲換了跑步圈。」林昭把水壺拿出來喝水。壺嘴裡最後一口。溫的。氯味被體溫加熱後更明顯了。book18.org
「嗯。她說想換個圈子。不想再在彎道里看後腦勺了。」余曼把襪子塞進鎖鞋裡。鎖鞋放在路沿石下面。「我說好。不要不騎車就行。」book18.org
「她怎麼說。」book18.org
「她說不會。她說鎖骨骨裂養了兩個月沒騎車。那兩個月她每天去我家。幫我洗頭。幫我煮粥。幫我把衣服疊好放在床頭。她說那兩個月是她最開心的兩個月。因為那兩個月你不用騎在前面。她不用在彎道里看你的後腦勺。你在床上躺著。臉是轉過來的。」book18.org
余曼把鎖鞋拿起來。鞋底的碳纖底板磨花了一點。踏板位置的磨損比上周更深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個，發了個句號。然後就退群了。」book18.org
林昭把水壺放回水壺架。壺底入扣。她很安靜地做完了這個動作。然後轉過來看余曼。余曼的側臉在正午陽光下。顴骨的弧線有一道極淡的高光。下頜角從耳垂下方往下收。一直收到下巴尖。book18.org
「你回了什麼。」book18.org
「我說謝謝她幫我洗頭。三個星期。每次洗五分鐘。」book18.org
余曼把鎖鞋放下。站起來。膝蓋伸直的時候髕骨沒有響。她把車從便利店牆上推過來。跨上去。鎖鞋還沒穿。赤腳踩在腳踏上。腳踏的金屬防滑釘扎在腳底。她沒有皺眉頭。book18.org
「然後我就發了上周發的那個消息。」她把玫瑰色鏡片推到額頭上。眼睛在正午陽光里是淺褐色的。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穩穩地停在原處。「問她下周溫泉來嗎。」book18.org
林昭看著余曼。余曼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之間拉出的那道極細的透明絲線。和第一次在溫泉度假村包間裡一樣。絲線在中間斷開。一半落在下唇上。另一半彈回上唇。book18.org
「她來嗎。」book18.org
「她說來。然後和她去溫泉那次。泡湯的時候她一直看你。鎖骨上的防曬霜是她第一個看見的。我也想幫你抹開。手指都已經伸過去了。她先了。我就沒動。」book18.org
余曼把赤腳從腳踏上移開。踩在柏油地面上。地面被正午太陽曬得微微發燙。腳底的繭在熱感中有了更清晰的輪廓。book18.org
「那天晚上在碎石地上。你說你怕失控。我也說了我怕。鎖骨骨裂那次撞了護欄。騎回去吐了。不是因為彎道。是因為他。你問我想過告訴他嗎。我說想過兩年沒做。後來沈菲幫我洗頭洗了三個星期。我在第三個星期發現自己不看他後背了。他騎在我前面的時候我不看了。看的是一個幫我洗頭的人。」book18.org
余曼停了一下。把手指放在自己鎖骨上。隔著騎行服。隔著一層萊卡。壓在骨痂的位置。book18.org
「然後我就怕了。怕的不是在彎道里看別人。怕的是在彎道里看的人換了。怕的是失控的方向變了。」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放在鎖骨上的手拿下來。握在手裡。兩個人都沒戴騎行手套。掌心貼著掌心。掌心的繭互相摩擦。鎖鞋磨的繭和車把磨的繭。紋路不同。硬度差不多。book18.org
「你知道你第一個讓我失控的瞬間是什麼。」余曼的聲音在加油站頂棚下面很輕。便利店裡的收銀員換了。今天是個女的。在低頭看手機。沒開聲音。螢幕上的短視頻在無聲循環。book18.org
「溫泉池。我手指在你大腿外側按了一下。你膝蓋在水下彈了一下。水面漣漪很細。就那麼一下。我就知道了。你怕和我一樣。」book18.org
余曼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林昭的虎口有一層薄繭。集中在拇指根部。滑鼠磨出來的。不是體力勞動者的繭。和她鎖骨上的骨痂一樣。都是軟組織對反覆壓力的沉默回應。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