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行圈那點事 第三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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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余曼沒來。book18.org

  林昭在加油站等到五點五十,只等到了一條消息。余曼發的。崔克的變速總成換了新的,今早才能裝車,技師說十點前能取。她說你們先騎,騎到西山腳下匯合——那個補水點,第一次騎西山時七個水瓶灌滿的地方。book18.org

  林昭把手機放回騎行服後兜。便利店門口今天堆的不是礦泉水。是運動飲料。藍色瓶身。電解質。塑料外包裝上凝著一層露珠。颱風過後的第二個周六,氣溫又升了兩度。book18.org

  老周和陳嶼幾乎同時到。兩輛車一前一後騎進加油站頂棚下面,老周在前,陳嶼在後。老周今天換了新的鎖鞋。白色。鞋底的碳纖底板還沒磨花。鞋面上的魔術貼扣帶是嶄新的,沒有摺痕。book18.org

  「余曼呢。」老周解鎖。左腳踩地。新鎖鞋的鎖片在解鎖時發出一聲比舊鞋更脆的金屬音。book18.org

  「取車。崔克換變速總成。西山腳下匯合。」book18.org

  陳嶼把水壺拔出來喝了一口。壺嘴壓在嘴唇上。喉結動了兩下。水壺放回去。他今天穿著黑色的騎行服。袖子短到三角肌中段。左臂外側有一道新刮的傷痕。不是摔的。刮痕很直。長度大概三厘米。結了一層淺褐色的痂。邊緣有一點翹起。book18.org

  「刮什麼了。」book18.org

  「颱風天修窗戶。鋁合金邊。」他把騎行眼鏡拉下來。鏡片在晨光里是深灰色的。變色鏡片。今天紫外線強。鏡片顏色比上周更深。book18.org

  三人上路。西山的路線出城方向和南線相反。經過北三環早市。颱風過後的早市恢復了。泡沫箱裡泡著冰塊和帶魚。賣杏的大爺又回來了。杏擺了三層。杏皮上的絨毛在晨光里是金色的。他吆喝的聲音沙啞了一度——颱風天受了涼。book18.org

  林昭騎在第三個。前面是陳嶼和老周。後面沒有人。book18.org

  騎行褲墊襠的位置今天有一點新。不是褲子新。是上次騎完之後她用洗鏈的水順手洗了墊襠。洗衣液殘留的味道在萊卡面料上還沒散盡。每次踩踏,坐墊和墊襠之間的摩擦會把那點香味蒸出來。鈴蘭。不是她平常用的牌子。是余曼上次落在浴室的。她用了。book18.org

  盤山路。坡度從百分之四拉到百分之七。林昭調小了齒比。鏈條在飛輪上跳了一檔。鎖定了。她的呼吸從四步一吸改成三步一吸。騎行服後背貼住了皮膚。汗水在衣料和脊椎之間形成一層滑膩的膜。book18.org

  老周在她前面。新鎖鞋在爬坡時比舊鞋更硬。碳纖維鞋底的力傳導效率高了大概百分之五。他的踩踏節奏比平時更流暢。踏頻穩在八十五左右。螢光綠的騎行服在晨光里從林昭的角度看是一整片亮色,後背正中的反光縫線還是脫線的。線頭在風中抖。book18.org

  陳嶼在最前面。爬坡的時候他的後背還是那個樣子。肩胛骨在每一次踩踏時張開,收回。節奏和鏈條同步。股二頭肌在騎行褲下面隨著每一次踩壓繃出兩條對稱的弧線。book18.org

  林昭看了一眼他的腿。book18.org

  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不是刻意移開的。是前面的彎道出了狀況。老周在彎心位置點了一下剎車。剎車塊在碳圈上發出一聲低鳴。他的後輪在彎道內側碾過了一片碎石。碎石從路邊山坡上被颱風衝下來的。比南線彎道那些更碎。更小。後輪在碎石上滑了大概十厘米。他糾正了。出彎速度慢了兩公里。book18.org

  林昭入彎。她看到了那片碎石。走線往外偏了一點。不多。十五厘米。和上周在海堤直角彎一樣的幅度。出彎。加速。她的視線在出彎之後先落在老周后背上。然後是路面。然後是碼錶。心率一百五十二。踏頻八十七。速度三十二。book18.org

  她沒有看陳嶼的腿。book18.org

  半山腰。松林。和第一次騎西山時同一片松林。松針在颱風天被打掉了不少。地面上鋪了一層淺褐色的針葉。比木麻黃的針葉更短。更粗。松脂的氣味從地面蒸起來。比上次更濃。松樹在颱風中受損的枝幹正在分泌樹脂修復傷口。book18.org

  陳嶼在半山腰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林昭。是看老周。book18.org

  「老周。最後一段坡換你領。」他說。聲音從頭盔下面傳出來。被松林的風切碎了一部分。book18.org

  老周加速。騎到陳嶼前面。他的呼吸在換領騎位置時加重了一檔。口腔張開的幅度變大。但踏頻穩住了。book18.org

  陳嶼退到第二個。林昭在第三個。三個人重新排了位置。book18.org

  老周領騎。他在坡頂之前的那段直坡上沒有站起來搖車。保持坐姿。踏頻降到了七十左右。齒比更大了。每一次踩踏的力量在增加。他的股四頭肌在騎行褲下面撐到極限。肌腹在膝蓋上方鼓起。螢光綠的萊卡在肌腹最高點的位置被撐得微微發亮——面料在張力下變薄了。透出了一丁點皮膚的底色。book18.org

  林昭看著他的後背。老周的後背。不是陳嶼的。book18.org

  她騎在陳嶼前面。這個位置以前是余曼的。第一次騎西山的時候,余曼騎在她前面三個車身。余曼爬坡時髖關節晃的幅度比平路大。騎行褲墊襠在坐墊上擦出極短的摩擦音。林昭那時候在聽那個聲音。book18.org

  現在她自己騎在第三個。前面是老周。後面是陳嶼。余曼不在。book18.org

  她把水壺拔出來喝水。壺嘴壓在嘴唇上。水灌進口腔。電解質飲料。藍色的。有一點咸。有一點甜。不是糖的甜。是甜菊糖苷的後味。她把水壺放回去。book18.org

  陳嶼在她後面。她聽到了他換擋的聲音。機械變速。撥片彈動的聲音和鏈條跳到小飛輪的咔噠聲之間隔了大概零點三秒。他的踏頻在提高。他在加速。book18.org

  老周領到坡頂。海拔碑旁邊今天沒有摩托車。只有一輛環衛三輪車。環衛工在掃松針。竹掃帚在柏油路面上刮出連續的沙沙聲。松針被掃成一堆一堆的。堆在路邊。book18.org

  三個人在坡頂停下來補水。林昭把水壺灌滿。水龍頭裡的水是涼的。颱風過後的山泉水量足。水裡沒有氯味。是山體過濾後的地下水。有一點礦物質的味道。book18.org

  陳嶼靠在護欄上。把騎行眼鏡摘了。他的眼睛在松林的陰影里是深褐色的。眼白很凈。沒有血絲。他昨晚睡夠了。他看了一眼林昭。眼神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大概一秒。然後移開了。book18.org

  「上次騎西山是六月中。」他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嗯。」林昭旋緊水壺蓋。「第一次。七個。」book18.org

  「現在四個。沈菲退了。余曼今天不在。算是兩個半。」book18.org

  他把水壺放回水壺架。站起來。膝蓋伸直的時候髕骨發出一聲很輕的滑動音。他看著林昭。眼神不是打量。是確認。確認一個他不需要問出口的問題。book18.org

  「你騎前面。」他說。「下山。你下山比我穩。」book18.org

  林昭把鎖鞋踩進鎖踏。上鎖。騎到下山口的第一個彎道前面。她回頭看了一次。不是看陳嶼。是看山下的路。西山腳下那個補水點在盤山路盡頭。水泥台面。老周上次蹲在水龍頭旁邊,把騎行手套摘了,手心在檯面上蹭了蹭。今天余曼說在那裡等。book18.org

  下山。林昭在最前面。陳嶼第二。老周第三。book18.org

  彎道一個一個過去。左彎。右彎。發卡彎。和六月中同一個路線。反方向。她下山不點剎車。前輪在彎心位置穩穩地切過。碳纖維輪組的輻條在側向力下發出一聲張緊的弦音。不是恐懼。是精確。騎了十四年的身體知道每一個彎道的半徑和坡度。book18.org

  彎心。她看到了護欄旁邊的松樹。樹幹上有老樹脂凝結成的琥珀色膠塊。一隻鳥從樹枝上飛起來。不是灰藍色的。是黑色的。烏鴉。烏鴉沒有叫。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她經過之後才傳到耳膜。book18.org

  她出彎。加速。碼錶上的速度跳到五十五。book18.org

  陳嶼在後面。他下山的踏頻比林昭慢。齒比更大。每一次出彎之後用更重的踩踏追上來。鈦架車在彎中的形變比碳架大。座管在彎心微微彎曲。他能感覺到車架在彎道里的彈性反饋。不是缺點。是鈦架的特性。習慣了就是武器。他追得比上次更近。兩輛車之間的差距從之前的五個車身縮到了三個車身。book18.org

  老周在最後面。他的速度比兩人慢。下坡時他點了剎車。不是害怕。是體重比兩人重。同樣的彎道離心力更大。他需要更慢的速度來保持走線。螢光綠的騎行服在松林間一閃一閃。被樹影切成碎片。book18.org

  山腳下。補水點。水泥台面。book18.org

  余曼已經到了。她的崔克靠在水泥台旁邊。新換的變速總成在晨光里是銀色的。飛輪是新齒片。齒尖沒有磨損。後撥的導輪換了新的陶瓷軸承。轉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她把車靠在檯面上。人坐在水泥台邊沿。腿伸直。腳後跟擱在地面上。腳踝轉了半圈。和每次等人時一樣的動作。book18.org

  看到三個人騎下來,她站起來。把墨鏡推到額頭上。玫瑰色鏡片在晨光里是淺灰色的。紫外線還沒到峰值。鏡片正在變色中。book18.org

  「新車。」林昭騎到水泥台前面解鎖。左腳踩地。視線從余曼的崔克上掃過去。飛輪。後撥。導輪。鏈條——新的。鏈節上那層原廠防鏽油還在。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book18.org

  「變速總成換了。飛輪換了。鏈條換了。車架沒換。五年前買的。兩萬三千公里。」余曼把手放在上管上。手指在啞光漆面上輕輕畫了一道。啞光黑。沒有logo。和借的那輛Canyon不一樣。這輛是她的。車架上有五年累積的細小劃痕。每一道她都記得來歷。book18.org

  余曼轉過來看林昭。book18.org

  「你們三個騎。我在後面跟。」book18.org

  四人重新排了位置。老周領騎。陳嶼第二。林昭第三。余曼第四。和第一次騎西山時一樣的位置。只是沈菲不在了。那兩個不熟的人也不在了。七個人變成了四個人。但位置沒變。book18.org

  回程。出山的路經過那片松林。松針被環衛工掃到了路邊。堆成更小的堆。松脂的氣味在午前開始變濃。氣溫在升高。從西郊往城裡騎。經過物流園。柴油味和紙箱受潮後的餿味。和六月中一模一樣。book18.org

  林昭在第三個。前面是陳嶼。她看著他的後背。深藍色騎行服。肩胛骨在踩踏時張開收回。鈦架車座管上反射了一窄條正午的陽光。book18.org

  她看了大概兩秒。book18.org

  然後把手放在後兜上。後兜里有手機。手機上有一條消息。余曼在補水點發的。發給她一個人。不是群聊。消息內容只有三個字——「我來了」。book18.org

  那條消息她還留著。已讀。沒有回覆。不需要回復。book18.org

  她把視線從陳嶼後背上移開。不是刻意。是前面到了一個路口。陳嶼舉手示意左轉。她跟著舉手。手臂舉起來的時候,視線自然地從他的後背上移到了他的手勢上。從手移到了路口。從路口移到了路邊的法國梧桐。梧桐樹的葉子在正午陽光下翻出背面。淺綠色的。book18.org

  她騎完了全程。碼錶總里程一百二十一。爬升一千七百六。和六月中第一次騎西山差不多。數據幾乎一樣。但有些事情不一樣了。這個信息不需要碼錶來記錄。她的身體知道。book18.org

  加油站。和出發時同一個。白色頂棚。便利店門口堆著運動飲料。塑料外包裝上的露珠早就蒸乾了。瓶身是溫的。book18.org

  四人解鎖。四聲脫鎖音在頂棚下面合奏。老周先。陳嶼第二。林昭第三。余曼第四。book18.org

  老周把新鎖鞋在地上蹬了兩下。鞋底的灰從鎖片旁邊掉下來。他蹲下來檢查鎖片。鎖片的螺絲是新擰的。沒有鬆動。他滿意地站起來。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下午什麼安排。」他把水壺拿出來。運動飲料只剩四分之一。他仰頭喝完。book18.org

  「睡覺。」余曼說。兩個字。和每次被問到同樣問題時的回答一模一樣。book18.org

  陳嶼把碼錶取下來看數據。他的嘴角外側咬肌動了一下。然後他把碼錶放回後兜。跨上車。book18.org

  「下周誰組。」book18.org

  「我組。」余曼說。book18.org

  陳嶼看余曼。看了她一眼。然後看林昭。眼神在兩個女人之間走了一趟。和首次在溫泉池裡一樣的路線。但這次他沒有站起來走開。他點了點頭。一個很小的幅度。下頜往下壓了大概兩厘米。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騎走了。鈦架車在柏油路上碾出極輕的滾動聲。後輪Zipp 303輻條在正午陽光里閃了一片光。那個光點從座管束的位置移到把立。然後消失在輔路車流里。book18.org

  老周也走了。方向和陳嶼相反。book18.org

  加油站頂棚下又只剩兩個人。book18.org

  余曼坐在路沿石上。把鎖鞋蹬掉。左腳蹬右腳。和每次一樣。腳底在柏油地面上踩了一下。地面被正午太陽曬得發燙。她把腳收回來。蜷在路沿石邊緣。大腳趾壓在第二腳趾上。趾甲上透明甲油反射了頂棚白色燈光的一窄條。book18.org

  「你剛才下山騎在最前面。」她說。book18.org

  「嗯。陳嶼讓我領。」book18.org

  「我在後面看。你的後背在彎道里很穩。肩胛骨不動。核心鎖得住。」她把手放在自己鎖骨上。隔著騎行服壓了一下。雨季過了。颱風過了。今天氣壓高。鎖骨不酸。「他讓你領騎。以前他只自己領。」book18.org

  林昭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路沿石被太陽曬熱了。熱量從水泥透過騎行褲墊襠傳到皮膚上。book18.org

  「你取車慢了。技師說什麼。」book18.org

  「變速線管進水。颱風那幾天濕氣大。線管里銹了。後撥彈簧也鬆了。換了整套。他說這輛車騎了兩萬三千公里。該換的換了。車架沒換。他說車架再騎五年沒問題。」她把手指從鎖骨上拿開。放在膝蓋上。「五年。和已經騎過的五年。加起來十年。十年之後飛輪還得換。鏈條還得換。車架還在。有些東西就是不想換。」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放在膝蓋上的手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兩隻手都戴著騎行手套。手套掌心的矽膠防滑條互相擠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音。在加油站頂棚下面只有兩個人能聽到。book18.org

  「你第一次騎西山。補水點。給我遞了一瓶水。瓶蓋擰鬆了半圈。」余曼說。聲音在晨光里——不對。現在已經是正午了。正午的陽光把頂棚投下的陰影壓得很窄。兩個人的肩膀有一半在陽光里。book18.org

  「你記得。」book18.org

  「我記得你拇指上沾了巧克力。能量棒。你舔掉了。然後把水瓶接過去。喝了一口。瓶口壓在下唇上。你嘴唇上有一道裂口。在那個位置。」她把另一隻手的食指伸過來,放在林昭下唇正中間。那個位置現在沒有裂口。B6吃完了。唇黏膜癒合了。光滑。平整。和周圍組織沒有分界。「你嘴唇現在好了。」book18.org

  「你上次給我的B6吃完了。」book18.org

  「我再帶。」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放在嘴唇上的手指握住。握在掌心。手套還沒摘。兩隻戴著手套的手握在一起。矽膠和萊卡。沒有皮膚的直接接觸。但壓力穿過兩層布料傳到了。book18.org

  「下周你組。騎哪條線。」book18.org

  「北線。」余曼說。「溫泉那趟。上次泡了第二天早上騎回去。還沒泡第二次。這次泡第二次。」book18.org

  林昭站起來。把鎖鞋重新踩進鎖踏。余曼也站起來。兩個人幾乎是同時上鎖。兩聲上鎖音在頂棚下面疊在一起。分不出先後。book18.org

  然後兩個人並排騎出加油站。不是單列。是並排。兩輛車的車把之間隔了大概半米。前輪的軌跡在柏油路面上是兩條平行的線。平行的線從加油站一直延伸到輔路。延伸到三環。延伸到菜市場。延伸到小區門口。book18.org

  刷卡。鐵門彈開。電梯里兩個人。兩輛車。車把交錯。林昭的前輪在余曼的後輪碟片上輕輕碰了一下。金屬音在電梯間裡迴蕩。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 繞圈book18.org

  加油站換了。book18.org

  不是以前那個。三環外新開了一家,頂棚是深灰色的,比之前那些都高。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的不是彩票廣告,是一張列印紙——複印機墨粉不足,字跡邊緣發虛。上面寫著:憑小票免費加玻璃水。book18.org

  林昭到時,余曼比她還早。book18.org

  崔克靠在便利店牆根。五年前的車架。啞光黑漆面上有兩道新添的劃痕,上管靠近座管的位置。不是摔的。是上次從林昭家出來,推車進電梯時前輪撞了門框。林昭記得那個聲音——金屬門框和碳纖維上管的碰撞,一聲悶響,很短。余曼沒提過。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淺藍色的騎行服。第一次騎北線那件。料子在晨光里有一種瓷器釉面的光澤。鎖骨窩裡沒有防曬霜——林昭出門前用手指抹過了。指腹從左鎖骨推到肩窩。皮膚在防曬霜下面變滑。余曼的鎖骨皮膚上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和每次一樣,伏下去了。book18.org

  「陳嶼還沒來。」余曼把水壺拔出來。壺嘴壓在嘴唇上。喝水的時候嘴唇之間有一道很小的縫隙。水從壺嘴裡灌進去,喉結動了兩下。book18.org

  「他換路線了。昨晚群里發了。繞城南那圈。全程平路。沒有坡。」林昭把車靠好。前輪快拆杆上有一粒灰。她沒摳。留著。book18.org

  老周第三個到。鎖鞋還是那雙白色。穿過兩次。鞋面上彎折紋路開始成形,在跖趾關節的位置,一個橫向的褶皺正在慢慢定型。後輪不蹭鏈了。他在群里說過修好了。沒人問怎麼修的。他自己說的。book18.org

  他把新尾包從車上摘下來。防水面料,拉鏈橘色。拉開。裡面是能量膠。咖啡因雙倍。包裝上印著同樣的字樣。和林昭第一次騎西山掰開的那根一模一樣。他撕開一袋,把開口對準嘴唇。book18.org

  「聽說沈菲跑步跑進了全馬。」他把空包裝袋揉成一團。鋁箔紙皺起來的聲音在頂棚下面很脆。「三小時五十。首馬。她以前騎車爬坡都喘。」book18.org

  余曼把水壺放回水壺架。壺底入扣。「她在跑步圈說了嗎。」book18.org

  「發朋友圈了。戴著完賽獎牌。獎牌是金色的。不是真的金。是鍍的。」老周把空包裝袋塞進尾包。尾包拉鏈拉上。防水拉鏈悶悶的一聲。「她還說跑步比騎車好。不用盯著別人後背。」book18.org

  陳嶼到的時候,晨光剛好把深灰色頂棚染成更淺的灰。鈦架車騎進來。前輪還是那對Zipp 303。第三次用了。輪圈上有一點灰。他解鎖。左腳踩地。鎖鞋在地面上擦了一下。他沒有換新鎖鞋。鞋底的碳纖維底板磨花了一層。花紋是踏板防滑釘的印痕。book18.org

  他看著三個人。然後看余曼。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看林昭。停的時間差不多。book18.org

  「人到齊了。」他說。和第一次騎西山時一模一樣的三個字。那天早上也是他說的。語調沒變。語速沒變。book18.org

  「走。」book18.org

  四人上路。繞城南。全程平路。沒有坡。路過河堤。法國梧桐的葉子已經長回來了。颱風打掉的那一半,新葉從芽包里冒出來。新葉比老葉顏色更淺。淺綠和深綠在樹冠上混在一起。樹冠邊緣有極細的鋸齒。每一片新葉的葉脈都是透明的。book18.org

  河面上沒有霧。不是沒有溫差。是時節過了。九月下旬。空氣中的水分比六月少了。騎車時鼻腔不再發黏。呼吸的每一次吸氣都有秋天才有的乾爽。乾爽裡帶著法國梧桐樹皮的微苦,和路邊剛鋪的瀝青補丁殘留的揮發物。book18.org

  林昭騎在第三個。前面是陳嶼和老周。後面是余曼。和第一次騎西山時一樣的位置。沈菲不在。那兩個不熟的人不在了。七個人變成四個。但位置沒變。book18.org

  老周今天狀態不好。拉肚子。和第二次騎北線前一樣。他在群里說了。但這次他來了。上次他直接沒來。這次他來了。屁股後面尾包里塞了三袋電解質沖劑。水壺裡的水是渾濁的淡黃色。泡騰片還沒完全化完。氣泡從壺底升上來,撞到壺嘴底部,碎了。book18.org

  他騎在第二個。踏頻比平時慢。齒比更輕。每一次踩踏的力道都收了。股四頭肌沒有撐到極限。後背在橘色騎行服里有一點弓。不是氣動姿勢。是腹肌沒力。拉肚子脫水。核心鎖不住。book18.org

  陳嶼在前面感覺到了。他回頭。不是看老周的臉。是看老周的後輪。後輪在柏油路面上走線有一點飄。偏左三厘米。回正。又偏左。他減速。退到老周旁邊。兩個人並排騎了大概兩百米。沒有說話。並排本身就是話。book18.org

  然後老周先開口。「沒事。騎得動。不會拉在褲子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唇有一點干。不是騎行缺水的干。是拉肚子脫水之後嘴唇黏膜的彈性下降。嘴角有一小片白色的干皮。book18.org

  陳嶼沒有回答。保持和老周一樣的速度。踏頻從九十降到了八十。和老周同步。不是遷就。是陪騎。不用說出來。兩個人的節奏同步了,老周就不再回頭了。book18.org

  林昭在後面看。兩個男人並排。一個鈦架一個碳架。一個深藍一個橘色。後輪輻條的反光在柏油路面上交替閃爍。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開。不是刻意移開的。是後面響了一聲鈴。余曼。book18.org

  林昭把左手從手變上抬起來。手背朝後。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放回去。book18.org

  繞城南的路線經過一個廢棄的賽車場。賽車場的圍牆是水泥的。牆面上有噴漆塗鴉。塗鴉褪色了。顏色從原來的螢光粉變成了極淡的珊瑚色。圍牆頂上長著蒿草。蒿草的穗子在風中彎向同一個方向。賽車場的看台還立著。座椅被拆了大半。剩下的塑料座椅被太陽曬成了淺灰色。座椅之間的縫隙里長了野草。book18.org

  老周在賽車場門口停下來。不是騎不動。是想看。book18.org

  四個人把車靠在圍牆上。車架上管在陽光里排成一排。鈦架。碳架。碳架。碳架。四輛車的後輪碟片都沾了一點柏油路面上的灰。顏色是淺灰色。颱風過後的乾燥天氣。灰塵比雨季多。book18.org

  老周蹲在賽車場鐵門外。手指穿過鐵門的柵欄。指著看台。「我以前在這兒看過一場公路摩托車賽。九年前。冠軍是廣東人。他用的是山葉。不是最好的車。但他彎道走線比所有人都精確。每個彎道都走同樣的線。分毫不差。」他站起來。膝蓋骨沒響。脫水。關節液的黏度變了。沒到脆響的臨界點。book18.org

  「九年前我看他的比賽。決定自己也要騎。不是摩托車。是公路車。摩托車太快。發動機替你做了一半的決定。公路車不一樣。每一公里都是自己踩出來的。」book18.org

  陳嶼站在他旁邊。手指也穿過了鐵柵欄。他的手指比老周長一截。指節之間的皮膚被車把磨出了透明的角質。和每次一樣。他看著看台。沒有說話。book18.org

  余曼在看林昭。不是看賽車場。是看林昭的側臉。林昭在看台上那些空座椅。座椅的塑料在陽光下有一點微弱的反光。她的瞳孔在陽光下縮成針尖大。虹膜的顏色變淺了。從深棕變成淺棕。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兩個人目光撞上。余曼沒有移開。林昭也沒有。book18.org

  繞城南剩下來的路經過一家輪胎廠。廠房的煙囪在冒白煙。不是煙。是蒸汽。輪胎硫化機的冷卻塔。空氣里有橡膠加熱後的硫磺味。和溫泉水的硫磺味不同。更沖。更苦。和騎車人熟悉的胎面橡膠味也不同——那是冷的。這是熱的。熱橡膠的氣味在鼻腔後部滯留。停留了大概兩分鐘,直到騎過輪胎廠後面的那片苗圃才被桂花香蓋掉。book18.org

  桂花開了。九月下旬。比去年早了大概一周。桂花香是甜的。和能量膠的甜不同。和運動飲料的甜也不同。是植物性的甜。分子量小。在嗅覺上皮上鋪開的速度很快。林昭深吸了一口氣。香氣從鼻腔灌進去。舌尖後面都有回甘。book18.org

  「桂花。」後面。余曼的聲音。只有一個詞。不是告訴林昭。是確認。兩個人都在聞同樣的東西。一個詞就夠了。book18.org

  林昭沒有回話。她把左手從手變上抬起來。手背朝後。在空中停了大概三秒。比平時長。然後放回去。book18.org

  加油站。深灰色頂棚。回程到了。四個人解鎖。四聲。老周先。陳嶼第二。林昭第三。余曼第四。和每次一樣。老周把鎖鞋在地上蹬了兩下。鞋底沒什麼灰。今天路面乾淨。他把尾包里最後一袋電解質沖劑撕開,倒進水壺裡。晃了晃。渾濁的淡黃色重新浮起來。book18.org

  「下周應該不拉肚子了。」他說。不是保證。是預測。book18.org

  陳嶼把碼錶取下來看數據。螢幕在正午陽光下很難看清。他用手掌遮了一下。看完把碼錶放回後兜。然後把騎行眼鏡摘了。眼睛在陽光下是深褐色的。他看著三個人。book18.org

  「以後輪流組。我組過太多次了。你們誰想組就說。」book18.org

  余曼把頭盔摘了。頭髮濕了。她把頭髮翻到前面。用指尖從髮根往發梢梳。梳到發梢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不是因為打結。是因為手指碰到了鎖骨上那道骨痂。隔著皮膚。她用手掌壓在骨痂上。然後把手放下來。book18.org

  「我組下周的。還是北線。溫泉那趟。上次颱風前泡了。後來再沒泡第二次。兩個月了。該泡了。」她轉過來看林昭。「來不來。」book18.org

  「來。」林昭說。一個字。尾音沒有上揚。就是陳述。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自己鎖骨上。右邊那個更深的鎖骨窩。不是骨痂。是碗狀的凹陷。指尖壓在鎖骨上緣的骨棱上。骨棱在皮膚下面是一道硬弧。長期右手握車把,這個位置被壓低了一丁點。比左邊深了不到半毫米。只有她自己知道。還有餘曼。余曼的舌尖記得。book18.org

  陳嶼把鎖鞋重新踩進鎖踏。鈦架車騎出加油站的時候,後輪的滾動聲很輕。輪胎和新鋪的柏油路面之間的摩擦係數低。他騎出去的方向和以前不同。以前每次都往輔路右拐。今天他騎了左邊。繞一圈從加油站後面再進城。book18.org

  老周也走了。往城裡騎。後輪不蹭鏈了。他的背影在中午的陽光下,橘色騎行服和白色鎖鞋之間,小腿上腓腸肌的兩條弧線在踩踏時交替著顯現和消失。他的踏頻恢復了。脫水補回來了。他自己說的。不會拉在褲子裡。沒拉。book18.org

  加油站頂棚下又只剩兩個人。book18.org

  余曼把車放在欄杆上靠好。然後坐迴路沿石上。她沒有脫鎖鞋。今天的鎖鞋是新的。和林昭同款不同色。鞋底碳纖維底板還沒磨花。只有在鎖片位置有一點金屬摩擦後的淺灰色痕跡。她把右腳鎖鞋的魔術貼撕開。撕開的聲音比舊鞋更脆。新魔術貼的鉤面和毛面還沒被汗水和灰反覆糊過。分離時乾淨的脆響。book18.org

  「你的鎖鞋。」林昭說。book18.org

  「上星期買的。和你的同款。你那雙是黑色。我這雙是白色。」book18.org

  「為什麼換。」book18.org

  「你那雙鎖鞋騎了大概五千公里。鞋底花紋磨掉了一半。我看過你走路。右腳有一點內旋。鎖鞋外側的磨損比內側多。」余曼把鞋子脫下來。拿在手裡。鞋底對著林昭。鞋底橫向的碳纖維紋路在正午陽光里是銀灰色的。每一條纖維都清晰可見。鎖片邊上的磨損確實更偏外側。「我的是內側磨損比外側多。右腳外旋。和你的腳型剛好反的。」book18.org

  林昭把鞋接過來。手指壓在鞋底外側。那裡磨損還淺。新鞋穿了沒幾天。花紋還在。book18.org

  「你上次在我家浴室。洗完鏈條。你蹲下來把後輪架在浴缸邊沿。五通低。你腰弓著。後背的脊柱溝從頸椎一直伸到尾骨。脊柱溝兩邊的豎脊肌在皮膚下面是對稱的兩條隆起。我當時在想——如果把手指放在那不壓下去。就是貼著。你的皮膚在脊柱溝那個位置比別處更薄。薄到能看到脊椎骨的輪廓。」book18.org

  余曼站起來。把新鎖鞋放在路沿石上。赤腳站在柏油地面。正午太陽把地面曬得很熱。腳底馬上感覺到燙。她沒有縮。站在燙的地面上。往前跨了半步。跨到林昭面前。book18.org

  「我鎖骨骨裂那次。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沒出門。第三周能站起來了。第一件事是走到鏡子前面看自己。鏡子裡鎖骨上有一道剛拆了線的疤。紅色的。不是現在的顏色。現在淺了。那時候是深紅色。像蚯蚓。我以為那道疤會跟我一輩子。每次看到它都會想起那個彎道。那個後腦勺。那個撞護欄的一瞬間。」她把手指放在鎖骨上,「兩個月之後疤淺了。兩年之後它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下雨前它會酸。不是在提醒我疼。是在提醒我還活著。」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放在鎖骨上的手拿下來。握著。兩隻手都沒有戴騎行手套。掌心的繭互相摩擦。book18.org

  「颱風那晚。你說不會斷。」余曼看著林昭的眼睛,「我問你怎麼知道。你說這個已經斷了又長好了。比原來的硬。我今天也想告訴你——你也一樣。」book18.org

  林昭沒有回答。她把余曼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掌心的繭在壓力下變白。鬆開後血色涌回來。book18.org

  加油站外面,一輛洒水車經過。音樂是《生日快樂》。洒水車車速慢。音樂反覆播了三遍。水霧從洒水管里噴出來。在正午陽光里形成一道彩虹。彩虹的底部落在輔路路面上。頂部夠到了加油站頂棚邊緣。持續了大概十秒。洒水車拐彎。彩虹消失。book18.org

  余曼的嘴唇在林昭拇指下方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嘴唇自己在動。細微的。從唇角蔓延到唇峰。然後停住。她的下唇上有一道新的小裂口。不深。大概是被風吹的。初秋的空氣比夏天干。她說,「你的嘴唇好了。我的裂了。你欠我一板B6。」book18.org

  林昭用拇指壓在那道裂口旁邊。沒有碰裂口。碰的是裂口下面完好的皮膚。「晚上給你。」book18.org

  「不是藥片那部分。」余曼的嘴唇在林昭拇指下分開一線。氣息從牙齒之間呼出來。「是你。在這裡。每次都這樣。拿著毛巾。滴管用來上油。藥片放在床頭柜上和針葉碎片一起。這些東西比任何話都清楚。」她的聲音沒有變。從頭到尾都是陳述句的語調。和說今天天熱一樣。book18.org

  林昭把拇指從余曼嘴唇上移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指尖朝上。拇指腹上有一小片潤唇膏的反光。從余曼下唇沾過來的。book18.org

  「我第一次見你。」林昭說。「六月中。加油站。你騎崔克到的時候前輪磕了一下護欄。金屬碰撞聲響在頂棚下彈了一下。你掃一眼人數就說就這幾個。然後你帶頭騎上西山。你在我前面三個車身的距離。松林那段路你在彎道里壓車。壓得很低。我看到你的鎖骨在騎行服領口上方。那天就看到了。鎖骨上有一道舊疤。」book18.org

  「那天你穿的是淺綠色騎行服。」余曼把那隻沾了潤唇膏的手指拉到面前。拇指腹在陽光里是亮的。潤唇膏的油脂在指紋的凹槽里舖開。她看著那道反光。然後把手背翻過來。手背朝上。放回膝蓋。「當時我想的是——這個女的數踏頻。在每個彎道都數。我聽得到。咔噠。一檔。咔噠。又一檔。」book18.org

  「你聽到了。」book18.org

  「第三次你換擋的聲音和前兩次不同。鏈條在飛輪上跳的時候有一個細小的金屬餘音。後撥導輪螺絲鬆了。你知不知道。」余曼抬起眼睛。「我聽到了。沒說。」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的車推過來。崔克。兩萬三千公里。鏈條是新的。後撥換了整套。五通沒進水。她自己上次在浴室里教過林昭——斜著放。後輪高。五通低。她跨上去。鎖鞋還沒穿。赤腳踩在腳踏上。腳踏的防滑釘扎在腳底。book18.org

  「你第一次給我遞水。在補水點。瓶蓋擰鬆了半圈。後來每次遞水都擰松半圈。」林昭把水瓶從水壺架上拔出來。旋開。又旋迴去。半個螺紋沒嚙合。「我也注意到了。沒說。」book18.org

  余曼把自己的新鎖鞋從路沿石上拿起來。穿上。左腳先。右腳後。魔術貼撕開。壓緊。撕開的聲音在加油站頂棚下是乾淨的脆響。然後她站起來。把Canyon從欄杆上推過來。跨上去。鎖鞋踩進鎖踏。上鎖。book18.org

  「傍晚去你那兒。鏈條該洗了。」她說。book18.org

  「這次用陶瓷配方。你那瓶快用完了。」book18.org

  「再去買一瓶。」book18.org

  林昭也跨上車。兩個人並排騎出加油站。和上次一樣。兩輛車車把之間隔了半米。前輪的軌跡在柏油路面上是兩條平行的線。book18.org

  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開始黃了。不是全部。是邊緣那一圈。從葉尖開始往葉柄方向蔓延。黃和綠之間沒有分界線。是漸變的。樹冠上的光斑在正午陽光里比夏天更大。因為葉片比夏天薄了。陽光穿透葉片時的散射少了。book18.org

  菜市場今天沒有杏。杏的季節過了。賣杏的大爺換成賣柿子的。柿子擺在同一個泡沫箱蓋上。柿皮上的白霜在正午陽光里是粉狀的。他吆喝的聲音沙啞。颱風天受的涼還沒好。但他在吆喝。和每周一樣。每一聲吆喝之間停頓的時間相等。有一個內在的節奏。book18.org

  「下周泡溫泉。硫磺味。你記得嗎。第一次泡。我手指在你大腿外側按了一下。你膝蓋彈了。水面一圈漣漪。」余曼騎在左邊。玫瑰色鏡片在正午陽光里是深色的。紫外線到了峰值。鏡片顏色最深。透過鏡片看不到她的眼睛。book18.org

  「記得。你說的是這裡緊。然後手指往上移。停在髖骨外側。拇指壓在髂前上棘那個凹窩裡。按了一下。酸脹感從那個點放射出去。沿著腹股溝蔓延。然後你把手滑進去了。在水下。」book18.org

  「那天水溫多少度。不記得了。只記得你裡面的溫度。」余曼說這句話的時候沒轉頭。看著前面的路。聲音在風裡被切碎了一部分。但林昭聽全了。book18.org

  兩個人的車輪在柏油路面上同時碾過一片法國梧桐的落葉。落葉是淺黃色的。邊緣枯焦。胎面和落葉之間只有極短的一瞬接觸。落葉在輪胎後面飛起來。翻了兩圈。重新落在路面上。被後面一輛公交車的底盤捲走。book18.org

  小區門口。刷卡。鐵門彈開。電梯里兩個人。兩輛車。車把交錯。林昭的前輪在余曼的後輪碟片上碰了一下。金屬音在電梯間裡迴蕩。book18.org

  門打開。玄關的鞋柜上那瓶鏈條油還在。陶瓷配方。滴管擰緊了。旁邊是一盒新的面巾紙。和上次那盒同款。再旁邊是木麻黃的針葉碎片。已經完全乾了。邊緣卷得比指甲蓋還小。顏色從淺褐氧化成了深褐。兩個月。從上次南線海堤到現在。兩個月。碎片沒扔。book18.org

  余曼把鎖鞋蹬掉。左腳蹬右腳。涼鞋沒帶。赤腳踩在木地板上。颱風那次積水留下的水漬已經看不見了。木質纖維在兩個月後恢復原狀。乾燥收縮。水漬位置和周圍地板完全平齊。book18.org

  她去拿洗手台上的鏈條油。瓶子拿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裡面還剩大概四分之一。她把滴管拔出來。放在鼻子下面聞了一下。礦物油的氣味。book18.org

  # 夜騎book18.org

  鏈條洗完之後,余曼沒有走。book18.org

  她在浴室里把崔克後輪架在浴缸邊沿。花灑的水柱調到最細。食指按在出水孔上,水被擠壓成扇形噴在新換的飛輪上。飛輪齒片之間的縫隙里積了一百五十八公里繞城南的灰——比南線海堤的灰更細,是輪胎廠飄出來的碳黑粉末。黑水從鏈條上分離,在白色浴缸底上畫出幾道彎曲的軌跡。book18.org

  林昭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那瓶陶瓷配方。瓶身標籤上"適用於極端條件"那行字被水濺過幾次。油墨有一點洇。幾個字母的邊緣模糊了,但還能讀。book18.org

  「滴管。」余曼關了水。把濕手在毛巾上蹭了兩下。book18.org

  林昭把滴管遞給她。兩個人的手指在瓶身上碰了一下。余曼的手是濕的。林昭的手干。book18.org

  余曼一手轉腳踏一手捏滴管。乳白色的陶瓷油從滴管口冒出來。在重力作用下拉成圓珠,墜在鏈條第一節鏈節上,沿著鏈節之間的縫隙滲進去。鏈條轉動的聲音從乾澀的金屬摩擦聲變成柔和的滾動聲。和第一次在林昭家浴室里一模一樣。book18.org

  轉了十二圈。每一節鏈節都上到了。她把滴管放回瓶子。瓶口有一圈溢出來的油。用食指抹掉。食指上沾了一層乳白色。她把手指伸到林昭面前。book18.org

  林昭沒有用紙巾。上次用了。這次沒有。她握住余曼的手腕,把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嘴唇含住指節。舌尖壓在指紋的凹槽里。鏈條油在舌面上是礦物油的味道。有一點苦。苦味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後被唾液稀釋。她把余曼的手指從嘴裡抽出來。嘴唇和指節之間拉出一條透明的細絲。細絲在中間斷開。一半落在下唇上。另一半彈回余曼指尖。book18.org

  「上次你用的是紙巾。」余曼看著自己食指上殘留的唾液和半透明的油膜。book18.org

  「上次是上次。」book18.org

  余曼把手收回去。用拇指抹掉食指上殘餘的油和唾液。沒有擦在毛巾上。擦在了自己鎖骨上。右邊鎖骨窩裡多了一道極薄的亮光。鏈條油混著唾液在鎖骨皮膚上慢慢鋪開。book18.org

  窗外。夜幕已經落下來了。九月下旬天黑得比六月早。窗簾沒拉。窗外梧桐樹的新葉在路燈下是淺綠色的。和被颱風打掉之前不同。新葉的邊緣更銳。葉脈更密。樹枝上掛著一輪彎月。不是滿月。是蛾眉月。月光很細。細到在葉片上投射不出影子。book18.org

  林昭轉身走進廚房。冰箱裡還有西紅柿和雞蛋。掛麵還剩半把。颱風過後第三天買的。塑料袋扎了口。麵條在袋子裡豎著。乾燥。掰斷一根。斷面是粉狀的。沒有受潮。她把鍋接滿水。放在電磁爐上。按下開關。book18.org

  余曼從浴室出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在木紋上留下極淺的濕印。她站在廚房門口。肩膀靠在門框上。身上還穿著騎行服。拉鏈沒拉。拉到鎖骨以下兩寸。鎖骨上那道鏈條油的亮光在廚房日光燈下是一個極小的白點。book18.org

  「你第一次騎北線。半路那個廢棄加水站。你坐在水泥台邊沿。腿伸直。腳後跟擱在地上。腳踝轉了半圈。」林昭在切西紅柿。刀是陶瓷的。刀刃在砧板上發出很輕的切割音。「我當時坐在你對面。看你的腳踝。你腳踝外側有一塊被鎖鞋磨出來的繭。繭的中央顏色比周圍淺。」book18.org

  「你那時候就在看我。」余曼說。book18.org

  「嗯。」林昭沒有否認。西紅柿的汁液從切面滲出來。在砧板上匯成一小灘粉紅色的水。種子是淺綠色的。和上次一樣。book18.org

  「我也在看。你坐在水泥台邊沿的時候大腿後面的股二頭肌壓在水泥棱上。你腿伸直了。膝蓋上方股內側肌凸出一個淚珠狀。那個弧度我記得。後來每次你在我前面騎。你大腿後側膕繩肌在過彎時繃緊。那個弧度也差不多。」book18.org

  鍋里的水開了。氣泡從鍋底升上來。在水面炸開。林昭把掛麵下進去。麵條在沸水裡從硬變軟。從直的變成彎曲的。白色的麵粉在沸水裡溶出來。把水變成渾濁的米白色。book18.org

  她把雞蛋打在碗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一下輕。兩下中。三下偏了——和余曼上次打雞蛋時一模一樣的失誤。筷子敲到了碗外面。碗在灶台上晃了一下。她用另一隻手扶穩。book18.org

  余曼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臂蹭了一下。「我來。」她把碗接過去。筷子重新在碗里打。蛋液旋轉。筷子刮碗壁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是唯一的聲響。book18.org

  雞蛋沿著鍋邊淋進去。蛋液在沸水裡凝固。從液態變成固態只用了不到一秒。凝固的蛋花從鍋底浮起來。在湯麵上散成不規則的雲朵。西紅柿切塊下進去。湯的顏色從米白變成粉紅。和颱風天那次一模一樣。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桌邊。面對面。各吃各的。掛麵在筷子之間滑進嘴裡。西紅柿帶一點酸。雞蛋軟。鹽不多。湯有西紅柿和雞蛋的混合鮮味。book18.org

  吃到一半。余曼夾了一塊雞蛋放進林昭碗里。book18.org

  「補蛋白。」她說。和溫泉度假村包間裡一模一樣的兩個字。筷子伸過來的角度不變。停在碗沿上的短暫懸停不變。book18.org

  林昭把那塊雞蛋吃了。雞蛋在牙齒之間被壓碎。蛋白的彈性在臼齒下先被感知。然後才是蛋黃的綿密。油脂在舌面上鋪開。book18.org

  吃完飯。林昭洗碗。余曼站在廚房門口。連帽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手腕內側被林昭上周在床上捏到的那一小片瘀血已經消失了。皮膚顏色完全恢復。微血管破裂後的含鐵血黃素被巨噬細胞吞噬乾淨。不留痕跡。和鎖骨骨痂不同。骨痂永遠留在骨頭上。瘀血只是路過。book18.org

  「今晚不回去了。」余曼說。不是問句。book18.org

  「好。」book18.org

  林昭關了水龍頭。把手在毛巾上蹭了兩下。轉過來。余曼靠在門框上。連帽衫的帽子歪了。帽檐遮住了半邊眉毛。嘴唇上沒有潤唇膏。有一點干。下唇正中間那一道被風吹裂的小口還在。很細。肉眼幾乎看不見。知道了才能找到。book18.org

  林昭走過去。把連帽衫的帽子拉下來。帽檐從眉毛上滑到後腦勺。余曼的額頭露出來。額頭上有一道被騎行小帽壓出的虛線。和小帽邊緣的棉質紋路一模一樣。今天下午騎繞城南的時候壓的。book18.org

  她把手掌貼在那道虛線上。掌心壓住。輕輕揉。虛線在掌溫下慢慢消退。額頭的皮膚恢復了平坦。book18.org

  「你第一次給我發消息。溫泉emoji。」林昭的聲音壓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book18.org

  「嗯。發完之後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等你的回覆。螢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又按亮。第三次按亮的時候你回了。一個字——來。沒有句號。也沒有感嘆號。就一個字。我當時想——這個人回答問題和騎車一樣。不廢話。」book18.org

  余曼把手放在林昭後頸上。手指收攏。力道和每次一樣。往下壓。林昭順著那個力道低頭。額頭抵在余曼鎖骨上。兩個人的鎖骨壓在一起。骨骼在皮膚下面各硬各的。和颱風那天早上一樣。book18.org

  「下周溫泉。泡第二次。第一次你手指在我大腿外側按了一下。膝蓋在水下彈了。水面漣漪很細。」余曼的聲音在林昭頭頂。聲帶震動通過鎖骨傳到林昭額骨。「第二次換我。」book18.org

  林昭把臉從余曼鎖骨上抬起來。兩個人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廚房的日光燈在余曼眼球的虹膜上點了一個小白點。白點的位置在瞳孔正上方。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還在。兩個月了。從第一次在溫泉池裡看到它,到松林里,到碎石地上,到颱風天浴室里,到繞城南的賽車場門口,再到這個廚房。小黑點一直在原處。位置沒有移動過半毫米。book18.org

  「泡完之後呢。」林昭問。book18.org

  「泡完之後騎回來。然後下周再騎。下下周再騎。下雪天也騎。零下五度。穿抓絨騎行服。手套要戴兩雙。鎖鞋外面套鞋套。風鏡會起霧。停下來補水的時候呼出的白氣比平時更大。鏈條油要用低溫配方。」她開始描繪細碎的計劃,聲音壓在夜色里,像預先聞到了冬天柏油路面的霜氣。book18.org

  林昭把余曼從廚房裡拉出來。拉到臥室。窗簾沒拉。蛾眉月的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在灰色床單上畫了一道很細的銀線。和第一次在溫泉度假村房間裡一樣。同樣的月光。同樣的銀線。那時候兩張床之間隔了一個床頭櫃。銀線從牆上移到地板上。現在只有一張床。銀線從床尾橫跨到床頭。book18.org

  余曼把連帽衫脫了。從下往上翻過頭頂。肩胛骨在後背上張開。脊柱溝在背中間是一條垂直的陰影。和第一次在溫泉度假村月光里一模一樣的動作。但這次不是赤腳踩在碎石地上。是站在木地板上。木地板比碎石更暖。腳底的繭在木紋上有極細微的摩擦感。book18.org

  她在月光里轉過身來。鎖骨下面的皮膚在月光里是淺藍色的。乳房的輪廓在月光和陰影之間被切出來。乳頭在秋夜的涼空氣中縮成兩個深色的小點。周圍有一圈細小的顆粒。book18.org

  林昭把嘴唇貼在她鎖骨下方。和第一次在溫泉池邊一樣的動作。吻在那個位置。舌尖從鎖骨中間開始往下舔。舔過胸骨中段。舔過劍突。停在左乳下方。隔著皮膚能感覺到心跳。七十六下。靜息心率。book18.org

  「你心跳比颱風前慢了。」林昭數出來。book18.org

  「兩個月前在溫泉池。你心率多少。一百大概。現在呢。」book18.org

  林昭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用指尖壓在橈動脈上。數。嘴唇默動。十五秒。乘以四。「六十八。」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的T恤脫了。棉質。從下往上翻過肩膀。鎖骨露出來。右邊比左邊更深的那個鎖骨窩。月光在這個凹窩裡比左邊更暗。因為深度差了半毫米。余曼把嘴唇貼在右邊鎖骨窩裡。舌尖舔進那個凹窩。和每次一樣。凹窩裡沒有鹽粒。沒有木麻黃碎片。今晚只有皮膚自己在月光下微微發涼。book18.org

  她推著林昭倒在床上。床墊的彈簧發出很輕的吱嘎聲。被子還沒鋪開。床單是昨天洗過的。棉布紋理在兩個人身體的重量下慢慢壓平。book18.org

  余曼在上面。膝蓋跪在林昭的胯兩側。大腿內側貼著林昭髖骨外側。她把林昭的褲子往下褪。褲腰從髖骨滑到股骨中段。滑到膝蓋。滑到腳踝。掉在床尾。和每次一樣的動作。每次掉落在床尾的位置都差不多。木地板上那塊區域被褲子上殘餘的汗水和洗滌劑反覆弄濕了又干。比周圍地板略微暗了一點點。book18.org

  她低頭。嘴唇壓在林昭大腿內側。內收長肌中段。騎行褲墊襠邊緣的壓痕還在。今天騎了一百五十八公里。壓痕比平時更深一點。萊卡面料在皮膚上壓出的凹槽邊緣微微發紅。舌尖舔過那圈紅印。唾液在皮膚上鋪開。紅印在唾液下顏色變淺了。book18.org

  往上。越過腹股溝。停在陰阜。她沒有用鼻尖。用嘴唇。嘴唇壓在陰毛上。林昭的陰毛在月光里是深色的。捲曲。余曼的嘴唇從陰阜往下移。停在大陰唇外側。兩片唇肉在嘴唇之間是溫熱的。她用上唇含住一片。下唇含住另一片。含了兩秒。然後舌頭滑進去。book18.org

  林昭的膝蓋彎曲了。髖關節微微外旋。大腿內側的肌肉在余曼的耳側形成兩道弧線。book18.org

  余曼的舌頭找到了陰蒂。陰蒂頭在包皮下面是硬的。比上次硬。不是因為騎行。今天騎的是平路。核心肌群沒有鎖得像爬坡時那麼緊。但林昭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在余曼脫連帽衫的時候就開始充血了。比大腦知道得更早。身體的反應永遠比意識快半拍。book18.org

  舌尖在陰蒂頭上畫圈。逆時針。和每次順時針不同。反方向讓觸覺的預期被打破。大腦習慣了順時針的節奏。逆時針讓每一個觸覺信號都要重新編碼。林昭的手指插進余曼的頭髮里。攥得不緊。髮絲在指縫間是滑的。洋甘菊的味道從髮根蒸出來。比上次淡。洗髮水換了。不是以前那瓶。book18.org

  余曼的舌頭往下滑。滑過尿道口。滑到陰道口。陰道口已經濕了。透明的液體在黏膜上鋪開。在月光里有一個極小的反光點。她把舌尖探進去。陰道內壁在舌尖周圍先收緊。然後鬆開。和林昭每次做的一樣。括約肌的反射模式。先抗拒一瞬。然後接納。book18.org

  她把整張嘴覆蓋住外陰。上唇壓在陰蒂上。下唇貼在會陰。舌頭在陰道里進出。速度很慢。每一次進出的時間大約四秒。比每次林昭對她做的時候更慢。慢了一拍。林昭的呼吸從鼻子換到了嘴。嘴唇分開。氣從聲帶上方漏出來。不是呻吟。是氣聲。連續的氣聲。每一次呼出都在"啊"的邊緣。但沒有到達元音。只有送氣。book18.org

  余曼的手指取代了舌頭。中指。進入。整根沒入。指根被陰道口吞沒。陰道內壁在指節周圍裹緊。溫度比口腔高。濕度幾乎飽和。她把手指彎曲。一節一節蜷起來。找到陰道前壁那一小塊粗糙的區域。G點。壓住。book18.org

  拇指壓在陰蒂上。兩根手指。裡面和外面。同時。book18.org

  林昭的盆底肌開始收縮。從里往外推。她的腹直肌在肚臍以下收縮。肚臍凹進去。彈回來。又凹進去。頻率越來越快。book18.org

  窗外的蛾眉月不知什麼時候被薄雲遮住了。月光變暗。臥室里比剛才更黑。只有廚房的日光燈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窄條白光。白光照在床尾的地板上。褲子的輪廓在地板上是一個模糊的深色形狀。book18.org

  余曼加快了節奏。中指在陰道里進出的速度提了一檔。拇指在陰蒂上畫圈的速度也提了一檔。不是逆時針了。換回了順時針。方向切換在盆底肌上製造了一個短暫的節拍混亂。然後脊髓挑選了更快的那一個頻率。盆底肌的收縮和拇指畫圈的速度鎖定在一起。book18.org

  林昭高潮了。陰道內壁在余曼手指周圍劇烈收縮。收縮的力度和每次一樣。頻率快到分不清單次。盆底肌的節律性痙攣從陰道內壁往上蔓延到腹直肌。往下蔓延到大腿內側的內收肌群。她的腳趾在床單上蜷起來。腳掌弓成橋形。跟腱拉緊。她把余曼的後頸按在自己鎖骨上。指甲掐進去。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凹痕。book18.org

  高潮持續了大概十五秒。然後慢慢減緩。陰道內壁從痙攣變成了零星的幾下跳動。然後完全放鬆。book18.org

  余曼把手指抽出來。手指上裹著的黏液在廚房漏進來的燈光里是半透明的。她把手指放在林昭肚臍上。用那根濕的手指畫了一道弧線。從肚臍畫到髂前上棘。和每次一模一樣的動作。弧線在微弱的光線里閃了一下。然後乾了。book18.org

  她躺在林昭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颱風那晚它在閃電中短暫顯形。現在只有蛾眉月和廚房漏過來的微光。裂縫幾乎看不清。但知道它在那裡。book18.org

  「你上次說沈菲幫你洗頭。第三個星期洗了五分鐘。」林昭的聲音在黑暗裡。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她頭髮在水裡漂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但好看的東西不一定就要去抓住。」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你要抓住什麼。」book18.org

  余曼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放在林昭鎖骨上。食指壓在右邊那個更深的鎖骨窩裡。壓了大概五秒。book18.org

  「剛才你在我手指里收縮的時候。頻率最快的那一下。我感覺到你的陰道內壁把我的指紋複製了。每一個凹槽。每一個紋路。都複製了。」她把手指從鎖骨窩裡移開。放在自己嘴唇上。抿了一下。嘗到了林昭。「就是這個。我要抓住的。」book18.org

  林昭翻身。側對著余曼。手指在黑暗中找到了余曼的嘴唇。拇指壓在下唇那道裂口上。book18.org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彎道里沒看陳嶼是什麼時候。」她說。book18.org

  「什麼時候。」book18.org

  「第二次騎西山。你不在前面。你在後面。我在彎心裡沒有找他的後背。我在找你的鈴鐺聲。你按的那一聲。過了彎心你按了。我就知道你在後面。」book18.org

  余曼把林昭拉近。兩個人的胸骨壓在一起。心跳從一個人的胸腔傳到另一個人的胸腔。七十六和六十八。差了八下。和颱風那天早上差了大概兩下相比。現在多了六下。多了六下的差值是放鬆。兩個人都比颱風天更慢。更松。book18.org

  「下周溫泉。泡完之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余曼說。手指在林昭後背上。壓在肩胛骨中間那道舊疤痕上。十四年前摔的。初中。下坡剎前輪。人飛出去。路面碎石劃的。疤痕比周圍皮膚硬。這個信息余曼第一次在溫泉池裡就摸出來了。現在她不用摸。知道它在那裡。book18.org

  「什麼地方。」book18.org

  「西山。你摔車那個彎道。不是同一條路。是同一個彎道類型。發卡彎。下坡。坡度百分之八。和我撞護欄那個彎道一樣。兩個人在同一種彎道里摔過。但都騎過去了。之後也沒再摔過。」book18.org

  林昭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余曼的頸窩。余曼的頸窩裡今晚沒有硫磺味。沒有溫泉。只有廚房掛麵湯的西紅柿味和浴室鏈條油極淡的礦物苦。還有一種不是味道的東西——余曼自己皮膚的味道。棉布曬過太陽之後的味道。兩個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裡兩天之後交換的氣味。book18.org

  窗外。雲移開了。蛾眉月重新露出來。月光那條細線從床尾橫跨到床頭。照在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十指扣著。和每次一樣。林昭的虎口繭和余曼的指腹疤在月光里互相壓著。繭是滑鼠磨的。疤是快拆扣彈的。都不是什麼大傷。都是身體對反覆動作的回應。book18.org

  # 彎道book18.org

  十一月第一個周六。天沒亮透。路燈還沒滅。book18.org

  加油站換了回來——就是六月中第一次集合那個。白色頂棚。便利店門口堆著礦泉水箱。塑料外包裝上凝了一層霜。不是露珠。是霜。入秋之後第一次結霜。空氣里的水分在凌晨降到冰點以下,在塑料膜上凝成了極細的白色晶體。book18.org

  林昭把車靠在便利店牆根。碳纖維車架上管在晨光里有一層極淡的霜膜。她用指腹抹了一下。霜化了。留下一道水痕。水痕在碳纖維紋路上很快蒸發。手指尖涼了一瞬。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抓絨騎行服。深灰色。拉鏈是橘色的。和余曼在颱風天之後第一次騎南線時那件同款不同色。騎行褲外面套了腿套。萊卡面料內側有一層薄絨。絨面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和夏季騎行褲完全不同。夏季是滑的。冬季是軟的。book18.org

  余曼第二個到。崔克。五年前的車架。兩萬三千公里。新換的變速總成在晨光里是銀色的。她把車靠在林昭旁邊。上管擦過上管。兩輛車的霜膜碰在一起,融化得更快了。book18.org

  她今天穿著淺紫色的抓絨騎行服。和第一次騎西山時那件夏季騎行服同色。不同季。抓絨的領口更高。鎖骨被遮住了大半。只有吞咽的時候喉結上下動的時候,鎖骨上緣才從領口裡露出一點點。那道骨痂。比周圍骨質高了半毫米的增生。在晨光里是一個極小的陰影。book18.org

  「溫泉。北線。第二次。」余曼把墨鏡推到額頭上。玫瑰色鏡片在晨光里是淺灰色的。十一月紫外線弱。變色鏡片只變了一半。book18.org

  「第一次是六月底。下雨前。你鎖骨酸。」book18.org

  「今天不酸。十一月氣壓穩定。」book18.org

  老周第三個到。他今天穿了羽絨騎行馬甲。螢光綠的。和夏季騎行服同色。馬甲的領口有一圈薄絨。他把鎖鞋在地上蹬了兩下。鞋底沒有灰。路面乾淨。霜乾了之後灰還沒揚起來。book18.org

  「陳嶼呢。」他把尾包拉鏈拉開。能量膠換成冬季配方。包裝上印著「咖啡因雙倍+電解質」。和夏季同款不同配方。book18.org

  「昨晚群里說了。今天不來。家裡有事。」余曼說。book18.org

  老周點了頭。沒有追問。他把能量膠塞回尾包。拉鏈拉上。「三個人。」book18.org

  「夠了。」林昭說。兩個字。和余曼第一次騎西山時說的同一句話。六月中。加油站。余曼掃了一眼人數說「就這幾個」。陳嶼說「夠了」。今天林昭替陳嶼說了。book18.org

  三人上路。北線出城的方向。和六月底第一次騎北線一模一樣。經過北三環早市。菜販的三輪車停在路邊。泡沫箱裡泡著的不是冰塊和帶魚了。十一月沒有帶魚。是蘿蔔和白菜。蘿蔔的葉子還帶著霜。在晨光里是銀白色的。book18.org

  賣杏的大爺不在。他只在夏天出攤。他的位置上換了一個賣柿餅的。柿餅擺在竹篩子裡。表面有一層白霜。不是結冰。是果糖析出。柿餅扁扁的。每一個上面都壓著竹篩的紋路。book18.org

  林昭騎在第二個。前面是老周。後面是余曼。位置反了。第一次騎北線時她在第三個。前面是陳嶼和余曼。後面是老周。現在陳嶼不在。她往前挪了一個位置。老周在前面領騎。book18.org

  老周今天領得穩。踏頻平路九十。爬坡八十五。和第一次騎西山時陳嶼一樣。他學會了。不是誰教的。是騎了半年跟在陳嶼後面。身體自己學會的。騎行的知識不靠嘴傳。靠跟在後面看。看後輪走線。看踏頻節奏。看什麼時候站起來搖車什麼時候保持坐姿。一百次跟騎之後脊髓把數據刻進去了。book18.org

  出城二十公里。搓板路。和第一次騎北線一樣的路。路面被夏秋的雨水沖得更碎了。搓板的凸起比六月底高了大概半毫米。不是肉眼能看出來的。是手腕在車把上感覺到的。震動從手變傳到腕骨。傳到肩胛骨。碳纖維車架在顛簸中發出悶響。和每次一樣。book18.org

  林昭把胎壓從九十五降到九十。前輪在下一個搓板路段穩了一些。十一月胎壓要比夏天低。天冷。橡膠硬。打太高抓地力不夠。book18.org

  老周在搓板路上沒有站起來搖車。他保持坐姿。核心肌群鎖住了上半身。後輪在搓板上有一點跳。但走線沒偏。他學會了。陳嶼教他的。用沉默教的。book18.org

  騎到四十公里。廢棄加水站。水泥砌的水槽里沒有積水。十一月乾旱。水槽底的水泥干透了。裂紋從水槽邊緣蔓延到底部。裂紋的寬度比頭髮絲粗一點。book18.org

  老周停車。把水壺拔出來喝水。嘴唇壓在壺嘴上。喉結動了三下。他把水壺放回去。看著水槽。「上次來這裡。余曼喝水的時候嘴角有一道水痕。你沒有擦。讓水流進脖子。我當時想——這些人真能騎。半年了。還是能騎。」book18.org

  余曼把水壺拔出來。今天沒有水痕。嘴唇壓在壺嘴上很緊。水從壺嘴裡灌進去。喉結動了兩下。她把水壺放回去。「冬天水壺裡的水比夏天涼。灌進去的時候牙齒會酸。但咽下去之後胃裡是暖的。」book18.org

  林昭沒有說話。她看著水槽底那道裂紋。裂紋在水泥面上拐了三個彎。和臥室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一樣。不是直線。中間拐了彎。但還是在延伸。book18.org

  盤山路。後半程三十公里。坡度從百分之四拉到百分之八。和第一次騎北線一樣。蕨類植物在路邊長著。蕨葉在十一月變成了深綠色。不是夏天那種翠綠。更深。更暗。蕨葉背面沒有翻出來。風小。book18.org

  老周在坡頂之前退到第二個。讓林昭領最後一段坡。她領了。坐姿。踏頻穩在八十五。核心鎖住。肩胛骨不晃。和每次下山時一樣。上山也是一樣。車架在碳纖維五通位置沒有形變。力從股四頭肌傳到臀大肌。傳到豎脊肌。傳到車架。傳到路面。book18.org

  余曼在後面。看著她後背。抓絨騎行服比夏季的厚。肩胛骨的輪廓在厚面料里更模糊。但輪廓還在。那道舊疤痕在抓絨面料下面是看不見的。但余曼知道它在那裡。十四年了。從初中到現在。從摔車到溫泉。從溫泉到颱風。從颱風到現在。book18.org

  坡頂。海拔碑。旁邊沒有摩托車。十一月騎摩托的少了。太冷。只有一輛環衛三輪車。環衛工在掃落葉。不是松針。是闊葉樹的葉子。楓。葉子是深紅色的。落地之後邊緣枯焦。竹掃帚在柏油路面上刮出連續的沙沙聲。book18.org

  三人補水。水龍頭裡的水比六月底涼。山泉。十一月水溫大概五度。灌進水壺之後壺身外側立刻結了冷凝水。林昭旋緊壺蓋。把水壺放回水壺架。book18.org

  下山。林昭在最前面。老周第二。余曼第三。和繞城南那趟一樣的位置。彎道一個一個過去。左彎。右彎。發卡彎。她下山不點剎車。剎車塊在碳圈上從頭到尾沒有接觸過。車速靠走線控。每一個彎心都切在內側三分之一處。出彎之後讓車自然滑行減速。下一個彎道再壓。book18.org

  十四年了。從那個讓她留疤的發卡彎到現在。十四年。她學會了不剎車。學會了讓重力替她做決定。book18.org

  彎心裡。一隻鳥從楓樹上飛起來。不是烏鴉。是喜鵲。喜鵲的黑白羽毛在十一月晨光里對比度很高。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在林昭經過之後才傳到耳膜。她沒有分神。走線偏了不到五厘米。出彎。加速。book18.org

  溫泉度假村。白色建築。門口停了兩輛大巴。和六月底一樣。停車場碎石子地面上落了一層楓葉。紅色的。車輪碾上去,葉片碎成更小的碎片。楓葉的碎屑比松針更軟。更濕。book18.org

  三人把車靠在溫泉大堂外面的木柵欄上。柵欄是竹子的。竹竿之間的繩結是麻繩。和第一次一樣。麻繩毛了邊。比六月底更毛了。book18.org

  余曼去前台開房間。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兩張房卡。不是三張。兩張。book18.org

  「老周說一個人住。我們兩個。和上次一樣。」余曼把房卡遞給林昭。手指在交接的時候碰到了林昭的手背。兩隻手都是涼的。十一月騎車。手套雖然戴著。指尖還是涼。book18.org

  老周接過另一張房卡。刷卡進了隔壁。門關上。鎖舌彈進鎖孔。book18.org

  林昭和余曼進了房間。和上次一樣的格局。兩張單人床。白色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盒面巾紙和一台電話。電話的聽筒上有一層薄灰。和上次不一樣的是窗簾。上次窗簾沒拉嚴實。這次拉得整整齊齊。林昭伸手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窗外松林還在。松針在十一月是深綠色的。比夏天更深。松脂的氣味從窗縫裡鑽進來。淡了。天冷。樹脂分泌慢了。book18.org

  溫泉池。和六月底同一個。石頭砌的。石縫裡長著青苔。水面冒著蒸汽。蒸汽在十一月晨光里是白色的。比夏天更白。溫差大。book18.org

  老周已經下水了。靠在池壁上。手臂搭在石頭邊緣。鎖骨以上的皮膚被熱水泡得泛紅。他把頭仰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book18.org

  林昭從更衣室出來。泳衣是深藍色的。和六月底同一件。連體式。速乾麵料。肩帶很細。肩帶邊緣切進斜方肌。她下水。水溫四十一度。比體溫高五度。腳趾先碰到水面。腳背繃緊一瞬。然後小腿。膝蓋。大腿。水溫一寸一寸爬上身體。到腰部的時候她停了一拍。然後一口氣蹲下去。水漫到鎖骨。book18.org

  余曼最後一個下水。泳衣是深紅色的。和第二次泡溫泉時同一件。兩件式。胸下位置有一排橫向褶皺。泳褲是低腰的。髖骨兩個凸點剛好在褲腰上方。她下水的時候沒有停頓。直接走到林昭旁邊。靠在同一塊石壁上。兩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book18.org

  和六月底第二次泡溫泉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對面沒有陳嶼。他不在。今天不在。book18.org

  余曼把手從水面下伸過來。手指在水裡遊了半米。停在林昭大腿外側。股外側肌中段。長期騎行讓這塊肌肉比普通人大一圈。余曼的拇指壓在肌腹中段。壓了一下。和第一次在溫泉池裡一模一樣的動作。book18.org

  林昭的膝蓋在水下彈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和第一次一模一樣。book18.org

  「這裡還是緊。」余曼說。和六個月前一模一樣的話。四個字。語調不變。book18.org

  她的手指往上移。到了髖骨外側。拇指停在髂前上棘的位置。骨棱外側那個凹窩。拇指向內側壓。壓進凹窩裡。酸脹感從那個點放射出去。沿著腹股溝蔓延。和第一次一樣。book18.org

  林昭沒有咬下唇。上次咬了。這次沒有。她把頭仰靠在石壁上。脖子完全暴露在蒸汽里。睜開眼睛看余曼。余曼的瞳孔里那顆小黑點還在原處。虹膜邊緣。六個月了。沒移動過多遠距離。不到半毫米。但林昭知道它在那裡。book18.org

  「上次你問我可以嗎。我說可以。手指在泳褲邊緣停了一下。然後進去了。」林昭的聲音在水面上方。被蒸汽裹了一層。book18.org

  「那次水溫四十二。你裡面比水溫高。差異在指尖的末梢神經上很清楚。這次水溫四十一。你裡面還是比水溫高。」余曼的手指從髖骨移到腹股溝。停在內褲邊緣。不是泳褲。是溫泉泡湯穿的泳褲。萊卡面料。比騎行褲的墊襠更薄。更貼。book18.org

  她沒問可以嗎。手指在裡面。動作沒有重複第一次的試探。不是不尊重。是已知。已知替代碼了確認。第一次需要的確認在第六次變成了默契。book18.org

  手指滑過更軟的皮膚。滑過捲曲的毛髮。水質比六月底更滑。溫泉水的硫磺經過半年的蒸發和補充,濃度比夏天高了一點。手指在毛髮之間幾乎沒有阻力。中指停在陰蒂上端。包皮覆蓋著。指腹壓上去。包皮往上滑。陰蒂頭露出來。大小和一粒干黃豆差不多。硬度比干黃豆軟。book18.org

  她在上面畫圈。順時針。直徑三毫米。和六月底一模一樣。水充當了潤滑。角質層在硫磺水質中變得更敏感。book18.org

  林昭的腹肌在水下收縮。肚臍以下的位置。她的呼吸從三步一吸改成兩步一吸。和每次一樣。鎖骨窩裡積的水開始晃。book18.org

  余曼的中指往下移了一厘米。停在陰道口。穴口在水中已經濕了。分不清是溫泉水質還是自身。括約肌在手指的觸碰下先收縮。然後鬆開。然後接納。book18.org

  一個指節。手指關節的邊緣在陰道口被括約肌輕輕卡了一下。然後滑進去。溫度比水溫高。比六月底高了零點幾度。林昭今天的核心溫度比夏天偏高——十一月騎行身體產熱更多。為了抵抗寒冷。身體把核心溫度調高了。book18.org

  第二個指節。陰道內壁在指節周圍裹緊。黏膜的皺襞一層一層裹住指節。book18.org

  余曼沒有把整根手指放進去。停在中途。停在不深不淺的位置。手指彎曲。指腹找到了陰道前壁那一小塊粗糙區域。G點。比周圍黏膜粗糙。面積大概一枚一元硬幣大。比六月底大了半圈。生理周期的影響。排卵期前後G點的血流更豐富。組織更飽滿。更敏感。book18.org

  她壓住了。book18.org

  林昭的盆底肌在壓力下收縮。不是她有意識的。是脊髓反射。從里往外推。推在余曼指腹上。然後又鬆開。又推。節奏從慢到快。book18.org

  余曼的拇指移到了陰蒂上。兩根手指。裡面和外面。同時。book18.org

  林昭把手從水下抬起來。按在余曼肩膀上。手指勾住泳衣肩帶。深紅色的。肩帶在指下很細。她把肩帶往下拉了一點。鎖骨從肩帶下面露出來。鎖骨上那一道骨痂。比周圍骨質高了半毫米的增生。在水蒸汽里是極小的一個陰影。她低頭。嘴唇貼在骨痂上。吻了一下。舌尖舔過去。皮膚下面的增生比周圍骨質更密。更硬。舌尖能畫出來。隔著皮膚畫出來。book18.org

  「這個還在。」林昭的嘴唇壓在骨痂上。聲音從嘴唇和鎖骨之間悶悶地傳出來。book18.org

  「一直在。每次下雨前酸。今天不酸。今天不酸。」book18.org

  余曼的手指在陰道里加快了節奏。裡面不動。外面動。拇指在陰蒂上畫圈。順時針。速度比六月底快了一檔。不是著急。是知道節奏了。第一次不確定什麼節奏對。第六次知道哪裡該慢哪裡該快。快到哪個點時她會收縮。慢到哪個點時她會鬆開。這些數據在六次接觸中積累完了。手指自己知道。不需要大腦。book18.org

  林昭的盆底肌收縮了。不是向下一次高潮攀升。是直接到了。沒有預兆。沒有從慢到快的過渡。脊髓跳過過渡直接啟動了高潮。陰道內壁在余曼中指周圍劇烈收縮。收縮的力度比六月底大。頻率更快。盆底肌痙攣往上蔓延到腹直肌。肚臍凹進去了。彈回來。又凹進去。又彈回來。她在水下把余曼的肩膀抓得很緊。指甲沒有掐進去。是掌心包裹著肩峰。手指在泳衣深紅色的萊卡上壓出五個凹痕。book18.org

  高潮持續了大概十八秒。然後鬆開。陰道內壁從痙攣變成零星的幾下跳動。然後完全放鬆。林昭的額頭抵在余曼鎖骨上。呼出的氣打在骨痂的位置。溫熱的。在溫泉水面上方的蒸汽里分不出來。book18.org

  她把臉抬起來。眼睛在蒸汽里是濕的。眼球表面有一層比平時厚的淚膜。不是哭。是高潮時副交感神經刺激淚腺。她的嘴唇分開。想說話。沒說出來。然後說了。book18.org

  「上次我說怕失控。六個月前。同一個池。同一個位置。你說不是怕失控。是怕被人看到。」她的聲音在溫泉蒸汽里很輕。「現在不怕了。」book18.org

  余曼把手指從水裡抽出來。在溫泉水中涮了一下。硫磺水在指尖散成一小團渾濁的雲霧。然後她把那隻手放在石壁上。手指上的水沿著石頭往下淌。和六個月前一模一樣的動作。book18.org

  但接下來不一樣。她把手從石壁上拿下來。放在林昭臉頰上。濕的手指在林昭乾的臉頰上留了一道水痕。水痕從顴骨往下淌。淌到嘴角。林昭把嘴唇貼在余曼掌心上。吻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從溫泉池裡站起來。水從身上往下瀉。在池面上砸出連續的水花聲。book18.org

  更衣室。木製隔間。木板上的水漬更深了。半年來被蒸汽反覆浸泡。顏色從淺褐變成了深褐。和六個月前一模一樣的水漬邊緣是波浪形的。像等高線。book18.org

  林昭把泳衣脫了。深藍色連體泳衣從肩膀往下褪。褪到手腕的時候布料內側還殘留著體溫。她把泳衣擰乾。水從掌心流進排水槽。在槽底形成漩渦。和六個月前每個動作都一樣。但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需要說出來。身體知道。book18.org

  晚餐。二樓包間。圓桌。白色桌布上還是有一塊洗不掉的淡黃色油漬。和六個月前同一塊。老周坐在對面。三個人。不是六個人。沈菲不在。陳嶼不在。另外兩個不熟的人早就不在了。book18.org

  余曼點菜。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點了四個菜一個湯。比上次少兩個菜。她把菜單遞給服務員。沒問別人意見。和沈菲當時一樣。book18.org

  菜上來。蒜蓉西蘭花、清蒸鱸魚、地皮菜炒蛋、尖椒牛柳。湯是番茄蛋花湯。湯麵上浮著幾片香菜。book18.org

  余曼夾了一塊鱸魚肚皮。魚肉的白色肌理在筷子之間微微分離。她把魚肉放在林昭碗里。和六個月前一模一樣的動作。「補蛋白。」兩個字不變。book18.org

  林昭把魚肉吃了。魚肉在嘴裡化開。舌尖先感受到蒜蓉和蒸魚豉油的咸鮮。然後才是魚肉本身細膩的脂肪。這個味道六個月沒變。這個廚房大概沒換廚師。book18.org

  老周也夾了菜。花菜。他把干辣椒用筷子尖挑開。和陳嶼六個月前一模一樣。這個動作不是他模仿的。是跟騎半年之後身體自己學會的。挑辣椒的方式。筷子的角度。指節的力度。脊髓記下來了。book18.org

  「明天回程騎到西山。」余曼放下筷子。筷架在桌布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音。「不是西山那條路線。是西山那個彎道。你摔車那個發卡彎。」book18.org

  林昭看著余曼。余曼的眼白在包間暖黃燈光下有微微的青色。虹膜邊緣那個小黑點還在原處。book18.org

  「我帶你去。你摔車的地方。我撞護欄的地方不是同一個彎道。但彎道類型一樣。發卡彎。下坡。坡度百分之八。你要去看。」book18.org

  「好。」林昭說。一個字。book18.org

  老周舉起啤酒杯。啤酒沒了。只剩杯底一圈白色泡沫。「明天我在山腳下等你們。那個彎道我不去。每個人有自己的彎道。」book18.org

  晚上。房間。兩張單人床。和六個月前一樣。林昭躺在靠門的床上。余曼在靠窗那張。窗簾拉了一半。蛾眉月的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線。book18.org

  「上次在這裡。兩張床之間隔了一個床頭櫃。月光從牆上移到地板。你翻了一次身。我也翻了一次。那天夜裡我在想——這個人鎖骨上有一道疤。比我鎖骨上那道早十三年。她摔的時候是初中。下坡剎前輪。人飛出去。後背劃在路面碎石上。之後十四年沒摔。怕的不是疼。是失控。」余曼的聲音從靠窗的床上傳過來。book18.org

  「你那次夜裡三點起來了。赤腳踩在碎石地上。數星星。數到一百零三。然後我下來找你。你嘴唇裂了。流血。我把血抹在自己拇指上。放在嘴裡嘗了。鹹的。」林昭的聲音從靠門的床上傳過去。book18.org

  月光那條銀線移到了兩張床之間的地板上。和六個月前不同的位置。六個月前它從牆壁移到了靠窗那張床的床腿。現在它在兩張床正中間。book18.org

  余曼沒有下床。這次沒有。她把手從自己床上伸過來。伸過兩張床之間的縫隙。手停在半空中。在月光里是淺藍色的。手腕內側的皮膚很薄。橈動脈在皮下微微跳動。book18.org

  林昭也伸出手。兩隻手在兩張床之間的半空中握在一起。月光那條銀線橫貫在兩個人手腕上。兩個脈搏。七十六和七十二。差了四下。隔著半米的距離和半年的時光,溫差已經找不到了。book18.org

  次日。西山。book18.org

  三個人騎到山腳下。老周停下來。把車靠在護欄上。「我在這等。」book18.org

  林昭和余曼繼續騎。上坡。不是下山。是上山。那個發卡彎在下坡方向。她們要先騎到坡頂。然後從山頂往下走。走到那個彎道的位置。book18.org

  上山的路和六月騎過的西山主路不同。這是支線。路面更窄。柏油更舊。路邊的護欄不是金屬的。是石頭砌的矮牆。矮牆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十一月是深綠色的。比夏天更厚。雨水少了。青苔長得慢。但積了更久。book18.org

  騎到坡頂。林昭解鎖。左腳踩地。腳下這個位置——她站在坡頂。前面就是下坡。發卡彎在下方大概三百米的位置。彎道半徑大概十五米。坡度百分之八。路面的柏油是舊的。骨料露出來。石子之間的縫隙被多年的雨水侵蝕了。有一些石子鬆動了。被車輪碾過會跳起來。book18.org

  十四年前。初中。一個下午。下雨。她和同學騎車下山。她沒有剎車。不是不會剎。是不想剎。想試試最快能騎多快。前輪在彎心裡鎖死了。不是剎車抱死。是前輪側滑之後她本能地捏死了剎把。輪子停止轉動。側滑變成直線滑動。人飛出去了。後背先著陸。路面碎石劃開皮膚。口子不深。但很長。從肩胛骨到胸椎。縫了十二針。book18.org

  她站在坡頂往下看。看了很久。book18.org

  余曼停在她旁邊。解鎖。兩個人並排站在坡頂。山風從下往上吹。帶上來松脂的氣味。和下面路面上殘餘的柏油味。book18.org

  「我撞護欄那天。也是下雨。六月底那種小雨。路面半濕不幹。我在彎心裡看了他一眼。他的後背。他的腿。看了兩秒。然後前輪滑出去。車架撞在護欄上。鎖骨骨裂。我躺在路邊看著天空。天是灰的。雲在動。我想的是——完了。不是因為骨頭斷了。是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在彎道里看的是誰。不是他。是那個幫我洗頭的人。我看了他兩年。從來沒發現。直到住院那三個星期。她幫我把頭髮在水裡攤開。手指梳了五分鐘。我躺在病床上想——怎麼不是他。」余曼把墨鏡摘了。玫瑰色鏡片。十一月紫外線弱。鏡片是淺灰色的。近乎透明。能看到她的眼睛。眼球在晨光里是淺褐色的。很乾。沒有淚。book18.org

  「你後來騎過了。騎完停在路邊吐了。不是嚇的。是知道方向換了。你兩年習慣了的那個方向——看他的後背——斷了。新的方向讓你失控。不習慣。」林昭把腳從鎖踏上放下來。兩個人並肩站在坡頂。肩膀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book18.org

  「對。騎過了。吐了。然後在護欄上坐了五分鐘。擦乾。騎回家。第二天群里約騎。報了名。和往常一樣。想清楚之後沒跟他說。沒說不是怕拒絕。是知道方向不對。喜歡一個人不一定就是正確的方向。」book18.org

  林昭把車轉過來。下坡方向。book18.org

  「我先下。你在後面看。如果我騎出去了。不要叫。不要跟過來。我會自己騎回來。」book18.org

  余曼沒有攔。她把墨鏡重新戴上。「你有十四年沒摔過一個彎道。」book18.org

  林昭把鎖鞋踩進鎖踏。上鎖。深吸一口氣。膈肌往下壓。肺葉撐開。十一月乾冷的空氣從鼻腔經過咽喉。在氣管里被加濕加溫。她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害怕。是準備。book18.org

  她鬆開剎把。重力替她做了第一個決定。車速從零開始加速。坡度百分之八。重力加速度把她往下拉。她的腳在腳踏上不再踩踏。收緊了核心。腹直肌。腹外斜肌。豎脊肌。整個上半身鎖住了。力從肩胛骨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手變。手變的橡膠在手套下面是冰的。十一月。橡膠硬。摩擦力比夏天大。book18.org

  彎道在前面。越來越近。她看著路面。看著彎心。看著矮牆上的青苔。她沒有找陳嶼的後背。沒有找余曼的鈴鐺聲。沒有找任何人的影子。她看到的是彎道本身。柏油路面的骨料。鬆動的石子。彎心內側那一片被雨水侵蝕過的凹痕。這些是彎道的真相。不是她記憶里的恐懼。book18.org

  她壓車。車身傾斜。膝蓋往彎心方向伸出去。鎖鞋鞋底和腳踏之間的碳纖維在側向力下完全沒有變形。前輪切進彎心內側三分之一處。和昨天在溫泉路下坡一樣的走線。和每次下山一樣的走線。車架在碳纖維五通位置沒有形變。輪胎橡膠和濕冷柏油之間的抓地力很穩。十一月路面乾燥。沒有水膜。抓地力比六月份高得多。她的碼錶在彎心裡顯示速度三十八。book18.org

  她沒有剎車。前輪和後輪都沒有鎖死。沒有側滑。沒有飛出去。她過了彎心。出彎。加速。車速從三十八拉到四十五。然後在下一個直道上慢慢減速。停下來。解鎖。左腳踩地。回頭。book18.org

  余曼在她後面大概五個車身的位置。正在入彎。走線偏了不到十厘米。不是失誤。是刻意避開了彎心內側那片凹痕——和林昭剛才走線不同。余曼選擇了更安全的線。她過了彎心。出彎。加速。騎到林昭旁邊。解鎖。book18.org

  「過了。我過了。」林昭說。三個字後面是句號。聲音沒有抖。呼吸平穩。不是不激動。是身體先把激動消化了。心跳一百二。正在往回落。book18.org

  「你走線偏了。偏了大概五厘米。往外偏的。那個五厘米是你留給十四年前自己的空隙。不是失誤。」余曼把車靠過來,前輪和林昭的前輪之間只隔了十厘米。她從騎行服後兜掏出一樣東西。不是能量膠。不是B6。是一個很小的密封袋。密封袋裡不是鏈條油。是一片木麻黃的針葉碎片。深褐色的。邊緣捲曲。比指甲蓋還小。book18.org

  「颱風那天從海堤帶回的木麻黃。你鎖骨窩裡那一粒。我收起來了。本來有兩粒。一粒在你床頭柜上。一粒在我這裡。」她把密封袋放在林昭手心裡。塑料在十一月山風中是涼的。針葉碎片在裡面輕得幾乎沒有重量。book18.org

  林昭看著那片碎片。碎片比六月更乾了。邊緣卷得不成形。但顏色還是深褐。木質素不溶解於水。碎片不會被時間毀掉。只會越來越干。越來越輕。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book18.org

  她把密封袋握在掌心。握緊。握到掌心的繭壓在塑料上。塑料在手套下面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book18.org

  「你上次說。溫泉泡完之後帶我去一個地方。就是這裡。不是同一個彎道。是同一個彎道類型。發卡彎。下坡。坡度百分之八。我在這裡摔過。你摔過。兩個人都在不同的彎道里因為看別人摔了。然後都騎過去了。你鎖骨骨裂養了兩個月。拆了繃帶第一件事騎回那個彎道——過了。我十四年前摔在這裡,今天騎過去——也過了。」林昭把密封袋塞進自己騎行服後兜。和手機、能量膠放在一起。後兜鼓起來一小塊。塑料在萊卡裡面硌著手機螢幕。book18.org

  余曼把鎖鞋踩進鎖踏。上鎖。「以後每年都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不是祭拜。不是紀念。是每年來騎一次這個彎道。提醒自己——方向可以換。彎道還是同一個彎道。路還是那條路。」book18.org

  林昭也上鎖。兩個人並排騎下西山餘下的路段。彎道一個一個過去。左彎。右彎。發卡彎。她不再數了。不是不數踏頻。是不需要在心裡默念這個彎是第幾個彎。彎道就是彎道。半徑多少就壓多少。坡度多少就收多少。走路的人不一定非要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但走一步算一步。每一步都沒有多餘。book18.org

  山腳下。老周靠在護欄上打盹。頭盔放在膝蓋上。聽到兩個人騎下來的聲音,他睜開眼睛。把頭盔戴回去。下巴的扣帶在手指下收緊。卡扣彈進塑料插槽。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過了?」他問。book18.org

  林昭點頭。一個很小的幅度。下頜往下壓了大概一厘米。book18.org

  老周沒有追問。他把鎖鞋踩進鎖踏。上鎖。三個人重新排了位置。林昭在最前面。老周第二。余曼第三。回城方向。book18.org

  騎過西山最後一個路口,加油站到了。白色頂棚。和第一次騎完西山時同一個。便利店門口那個A4紙——空調開放——被風吹掉了。新貼了一張列印紙:暖氣已開。book18.org

  三人解鎖。三聲脫鎖音在頂棚下形成一個合奏。比以前少了兩聲。比上周少了一聲。但合奏還在。老周把水壺裡的水倒了一點在手腕上。電解質飲料,藍瓶,冬天的配方。涼的。手腕內側的皮膚在涼水下收縮了一下。他仰頭把水壺裡最後一口喝完。唇邊留下一道螢光黃的水痕。book18.org

  「下周誰組?」老周旋緊壺蓋。book18.org

  余曼把頭盔摘了。頭髮濕了。十一月騎了一百多公里,汗水還是照樣蒸騰。她把墨鏡推到額頭上,「我組。」book18.org

  「騎哪條線。」老周問。book18.org

  「北線。溫泉。兩個星期一次。冬天也要泡。冬天泡完騎車,渾身熱。」余曼轉過來看林昭。「來不來。」book18.org

  「來。」一個字。和每次回答余曼一模一樣。book18.org

  林昭把鎖鞋踩進鎖踏。上鎖。騎出加油站。出輔路的時候,後視鏡里加油站的白色頂棚越來越小。被立交橋的橋墩擋住。她沒再回頭。手指在變速撥片上輕輕彈了一下,鏈條往小飛輪跳了一檔。踏頻提上去。book18.org

  到家。推車進電梯。刷卡。鐵門彈開。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不鏽鋼牆面把她映成拉伸變形的影子。和六月中第一次騎完西山回來時一模一樣。她把車靠牆架好。鏈條在空氣中散發鏈條油的味道。陶瓷配方。乳白色的油膜在鏈節之間還是濕的。book18.org

  她把後兜里的密封袋掏出來。木麻黃的碎片在裡面。深褐色。邊緣捲曲。比六月更輕。更干。她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床頭柜上已經有了一個。兩個並排。從六月到十一月,針葉的主人從鎖骨窩裡撿起它,收進密封袋,從海堤帶回城裡,在颱風中護住它,在今天交還她手中。碎片只是碎片。但兩個人各留了一粒。各自放在各自的床頭柜上。book18.org

  浴室里。花灑沒有滴水。上次洗完鏈條擰緊了。鏈條油瓶子立在洗手台角落。滴管擰緊了。瓶口乾凈。和每次一樣。她把騎行服脫了。拉鏈拉開。金屬齒脫離彼此的聲音從頭響到尾。鎖骨窩裡有一粒松針碎片。不是木麻黃。是松林里的松針。下山時從樹枝上掉下來,飄進領口。她把松針拿起來放在面巾紙盒旁邊。松針是淺褐色的。比木麻黃更短。更粗。松脂味還在。淡了。然後去洗澡。水熱。蒸汽在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鏡子裡的影子是模糊的一團肉色,看不見那道舊疤,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在後背,在余曼的鎖骨,在心裡的彎道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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