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天book18.org
早上七點,林遠舟被倫敦的電話叫醒。book18.org
不是他打過去的。是林遠渡的表哥沈律打過來的。沈律,英文名Daniel,在倫敦金融城做跨境併購律師,專門處理開曼和BVI的離岸公司架構。林遠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材料發給了他。時差原因,對方算好了拉斯維加斯的早晨撥過來。book18.org
視頻通話。林遠渡端著兩杯美式走進林遠舟的房間,把其中一杯放在床頭柜上,自己在窗邊坐下。螢幕里的沈律看起來四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背後是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和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倫敦灰濛濛的天際線。book18.org
「材料我看了。」沈律開門見山,沒有寒暄。「你們的公司架構有一個很典型的漏洞。遠帆跨境的供應鏈貸款帳戶和股權結構之間,隔了一層開曼殼。當初做VIE架構的時候,你們在開曼註冊了三家離岸公司用來走跨境資金,其中兩家是你們兩個直接持股,第三家.叫Ocean Bridge Holdings.是信託代持。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遠帆的CFO,沈寒薇。」book18.org
林遠舟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燙。舌尖被灼了一下。book18.org
「當初為什麼這麼設。」他問。book18.org
「因為稅務籌劃。供應鏈金融涉及跨境貸款,資金從國內出去再回來,必須經過離岸殼走一圈。讓CFO代持是行業慣例.方便銀行審批,也方便日常資金調度。但問題是,這家Ocean Bridge Holdings在開曼的公司章程里有一條:代持人有權在特定條件下行使股權處置權。這個'特定條件'寫得很模糊。大概意思是,如果公司出現重大經營風險,代持人可以不經股東會授權,直接處置資產。」book18.org
「這是誰起草的條款。」book18.org
沈律翻了一頁文件。「你們的外部法律顧問。周景明。」book18.org
林遠舟的手指在咖啡杯外面收緊。周景明。從一開始就是他。從公司架構搭建的第一天起,這顆棋子就埋在了地基里。book18.org
「他現在正在用這個條款。」沈律接著說。「你們的供應鏈貸款帳戶被分批轉走了一億兩千萬。收款方是他的律所。但律所只是中轉。真正的資金目的地,是Ocean Bridge Holdings在滙豐銀行開曼分行的一個託管帳戶。錢到了那個帳戶之後,他可以用代持條款,以'公司經營風險'為由,反向收購遠帆的股權。本質上是用你們自己的錢,買你們自己的公司。」book18.org
林遠渡從窗邊站起來。「他能買多少。」book18.org
「按目前的股價和資金量,剛好夠買百分之五十一。絕對控股。餘下的部分,你們的另一個小股東,一個叫何東亭的技術合伙人,他手裡有百分之三的股權減持。這百分之三會賣給跟周景明有關聯的第三方。兩筆加起來,剛好把你們兩兄弟的控股權稀釋到百分之四十九以下。」book18.org
房間安靜了幾秒。空調的呼呼聲成了唯一的聲音。book18.org
「有沒有破解的辦法。」林遠舟問。book18.org
「有。但你必須在他們完成收購之前,拿回Ocean Bridge Holdings的控制權。開曼法律對代持人的約束有一條例外:如果能證明代持人的處置行為存在主觀惡意,且處置行為對實際受益人造成不可逆的損害,法院可以髮禁止令。證明主觀惡意需要三樣東西。第一,代持人和資金接收方之間存在非商業性的利益關聯。第二,處置行為發生在公司實際經營數據良好的期間。第三,代持人在行動時故意隱瞞實際受益人。」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床頭。後腦勺貼著冰涼的木質床板。主觀惡意。利益關聯。故意隱瞞。三樣東西。他腦子裡開始拼圖。沈寒薇和周景明的關係.他們是情人。這就是非商業性的利益關聯。遠帆跨境上個月的GMV是同比上漲百分之二十三的。經營數據良好。她遞給他授權文件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那是供應鏈貸款的續期授權。故意隱瞞。book18.org
三樣東西,他全有。book18.org
但他缺證據。book18.org
「沈律。」他說。「這些證據在國內法院能拿到嗎。」book18.org
「很難。周景明自己是律師,他知道怎麼不留痕跡。他們的私人通訊大機率用的是加密軟體或者見面聊。你拿不到聊天記錄。你要從錢走。資金的路徑本身就是證據。一億兩千萬從供應鏈帳戶劃到律所,再從律所劃到開曼的託管帳戶.這兩步之間如果有任何一步的授權文件存在瑕疵,你就可以從銀行調取原始憑證,證明沈寒薇超越了代持權限。」book18.org
林遠舟看了一眼林遠渡。林遠渡已經打開了手機備忘錄,手指飛快地在記。book18.org
「銀行那邊的原始憑證,我們能調嗎。」林遠渡問。book18.org
「你們是遠帆的控股股東。供應鏈貸款帳戶是企業帳戶,股東有權調取任何交易明細和授權文件。但你們必須本人到場。銀行不會通過電話或郵件提供。而且你們動作要快。如果周景明已經在走開曼那邊的收購程序,他只需要兩到三周就能完成全部交割。你們從拉斯維加斯回去之後,時間不多了。」book18.org
「我們還有三天。」book18.org
「三天之後你們飛回去。到深圳是北京時間晚上。第二天一早去銀行。不要提前通知任何人。不要去公司。直接去銀行。」沈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還有一件事。你們回去之後,不要打草驚蛇。沈寒薇和周景明目前還當你們不知道。如果讓他們提前警覺,他們可以加速收購流程.或者更壞。直接清空Ocean Bridge Holdings帳戶里的資金,轉移到你們追不到的法區。開曼那邊追錢,需要英國法院的配合,時間至少一年。你們拖不起。」book18.org
視頻掛了。螢幕上剩下沈律的名字和一串倫敦的號碼。book18.org
林遠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他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了。book18.org
「你信多少。」他問。book18.org
「全信。」book18.org
「我也是。」林遠渡坐進沙發。翹起腿。腳踝搭在膝蓋上。他的表情里有一種壓抑的鎮靜。像一台機器在過熱之前自動降頻。「他說的跟陳征查到的對上了。周景明。沈寒薇。何東亭。三個人。各拿各的。周景明拿股權設計。沈寒薇拿資金通道。何東亭拿技術股份變現。三個人加起來,剛好夠把我們踢出去。」book18.org
「秦若琳呢。」book18.org
林遠渡的眼角跳了一下。「她知道。但她不知道她知道。沈寒薇不會把全部計劃告訴她。她只會讓若琳做一些看起來正常的事。提交數據。整理報表。審批預算。每一步單獨看都沒問題。合在一起就是我們的死亡通知書。」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跟她說。」book18.org
「不說。回去之後,等事情翻出來。她自己會來找我。她來找我的那個瞬間,我只要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參與了多少。」林遠渡把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揉了兩圈。「哥。你有沒有想過,沈姐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想了。從七年前開始想的。七年前遠帆跨境拿了A輪,他忙到一年三百天不在家。沈寒薇從不抱怨。她只是越來越安靜。他以為那是理解。現在回頭看,那是她把自己一層一層關掉的聲響。她的笑變少了。她不再在他半夜回家的時候留燈。她不再主動碰他的身體。她穿真絲睡裙站在臥室門框上,問他文件簽了沒有。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但眼珠已經不在焦距上了。book18.org
他錯過了每一個信號。不是信號不明顯。是他沒看。book18.org
「昨天。艾拉說了一句話。」林遠舟開口。「她說一個人如果連續犯錯,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在逼自己知道。」book18.org
林遠渡把這句話嚼了一遍。點了點頭。book18.org
「德國人有點東西。我們下午去做什麼。」他換了一個話題。語氣輕了半拍。不是真的輕鬆。是故意的。沈律打完了,電話掛了,消息沉進肚子裡了。但拉斯維加斯還沒結束。他們要在這裡再待三天。三天之後才上飛機。這三天裡,他們如果突然改變行為模式.不玩了,不出門了,泡在房間裡打越洋電話.對沈寒薇來說,就是最響的警報。「今晚還有安排。我已經約了。在威尼斯人。一個新的私人套房。」book18.org
「你昨晚說你約了誰。」book18.org
「莉亞。她答應來了。」林遠渡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一個會議安排。但他盯了林遠舟一眼。「你別想太多。她來是因為我付了錢。不是因為你。」book18.org
「你付了多少。」book18.org
「夠多了。」book18.org
林遠舟把咖啡杯放在床頭柜上。空的。杯底殘留著最後一口褐色的咖啡漬。他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第五天的拉斯維加斯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白。四十二度。一絲雲都沒有。book18.org
「她知道我們三天後走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那她為什麼還來。」book18.org
林遠渡聳了聳肩。「你去問她。別問我。」book18.org
下午。泳池邊。book18.org
林遠舟一個人。林遠渡在樓上補覺。陽光從正頭頂打下來,把池水曬成一池發燙的玻璃。他遊了十圈。自由式。然後是蛙泳。然後仰面躺在水上,讓耳朵沉進水裡。水的悶響淹沒了一切。心跳。呼吸。水的流動。一億兩千萬的密碼被泡在水底,暫時夠不著。book18.org
他從水裡上來的時候,池邊站了一個人。book18.org
莉亞。book18.org
藍頭髮紮起來了。高馬尾。發尾挑染的藍在陽光下很扎眼。穿了一條黑色的運動短褲和一件白色背心。沒有化妝。皮膚在陽光下顯出冷白底子,黑眼圈隱約可見。她手裡拎著一雙帆布鞋。光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book18.org
「你來了。」林遠舟說。book18.org
「你弟弟付了我錢。」她把帆布鞋扔在地上,坐下來。腳伸進池水裡。「不是說今晚。我現在沒事。過來看看你淹死了沒。」book18.org
林遠舟在她旁邊坐下。水從頭髮上滴下來,滴在石板上,幾秒鐘就蒸發了。book18.org
「你那天最後跟林遠渡說了什麼。他沒念完的。」book18.org
莉亞歪了一下頭。馬尾甩到一邊。「你猜。」book18.org
「我猜不出來。」book18.org
「我讓他轉告你。我說,你哥做的時候最後終於看我了。但他看到的是你嫂子。如果我下次見他,他還能看我,我就讓他免費。」她把腳在水裡晃了一圈。水紋盪開。「你弟沒念。因為他知道這句話會讓你難受。他不擅長對付你難受。他只擅長讓你分心。這是你們兄弟之間不用約定的約定。」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水面。池底的燈光在白天也是亮的。藍色的。在池底打出一個一個圓圓的光斑。book18.org
「你嫂子。」他重複這兩個字。像在咀嚼一個第一次聽到的單詞。book18.org
「對。你嫂子。」莉亞的聲音不高。但是沒有猶豫。「我在床上說的話不是隨便說的。我說你沒在看下面那個人的臉。我說你看到的是別人。你當時沒有否認。你也沒有解釋。因為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book18.org
「怎麼看出來的。」book18.org
「你的眼神。」莉亞把腳從水裡抽出來。側過身。面對他。「你高潮前五秒,盯著我的臉。你的瞳孔在動。不是興奮的動。是認人的動。你在確認我不是誰。你一直在確認我不是誰。」book18.org
林遠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指節因為用力泛白。book18.org
「你認識你嫂子嗎。」book18.org
「不認識。但我知道她是個什麼人。」book18.org
「什麼人。」book18.org
「一個你到現在還想操的女人。」莉亞站起來了。抖了抖腳上的水。帆布鞋沒穿。拎著。光腳踩在燙石板上。眉頭都沒皺一下。「晚上見。別忘了。今晚你要是還敢不看我的臉。我就走了。這一次不是因為你弟付了錢。是因為我想知道你會不會。」book18.org
晚上八點。威尼斯人酒店頂層套房。book18.org
又是一個套房。拉斯維加斯的商業邏輯很簡單.所有的錢都在賭場裡丟,所有的罪都在套房裡贖。威尼斯的風格。假運河。假天空。假大理石柱。牆上的壁畫複製了提埃波羅,天花板上畫著胖胖的小天使。假到極致反而變成了另一種真實。一種不需要你真的相信,只需要你暫時屈服的氛圍。book18.org
套房很大。兩間臥室。一個下沉式客廳。落地窗外面是一個私人陽台,陽台上有另一隻按摩浴缸,比昨晚Cosmopolitan那個還大。水已經放好了。恆溫三十九度。泡沫機在轉,雪白的泡沫從缸沿溢出來,沿著黑色瓷磚往下淌。陽台對面是威尼斯人自己的鐘樓複製品。每個整點會敲鐘。book18.org
人到了。莉亞來得最早。她坐在陽台的躺椅上,藍頭髮披下來了。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亞麻襯衫和深綠色比基尼底褲。襯衫蓋到大腿中部。赤腳。腳踝內側的紋身在暮色里像一行被水洗過的字。book18.org
林遠渡帶了三個人。米婭。這是必須的。瓦倫蒂娜。這是選項。還有一個新面孔。叫莉娜,是米婭的朋友,在賭場做荷官。短髮。顴骨高。穿了一件黑色透視上衣,能看到裡面沒穿任何東西。book18.org
艾拉也來了。她一個人。墨綠色換成了一條很細的黑色弔帶裙。脖子上一根黑色的鎖骨鏈。銀色吊墜在鎖骨凹陷處剛好卡住。她進來之後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吧檯。調了一杯金湯力。加了很多冰。book18.org
素希沒來。瑞秋沒來。方如不會來。book18.org
這就是剩下來的人。第五天的陣容。林遠舟從頭數到尾。加上他和林遠渡,一共七個人。三個月前他還認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參加三人以上的任何私人活動。現在他數人頭已經在用自動模式的腦迴路了。book18.org
林遠渡把一瓶香檳開了。砰的一聲。泡沫湧出來,灑在大理石地面上。米婭湊過去用嘴接。金色的泡沫糊了她一嘴一臉。她笑出聲音來。那種笑聲不是快樂。是徹底放棄控制之後才會發出的聲響。book18.org
「今晚規則跟昨晚一樣。」林遠渡舉著香檳瓶子。「只有一個不同。我哥今晚不准再坐在沙發上看。」他轉向林遠舟。香檳瓶口對著他。「不管你用哪種方式。今晚你得下水。」book18.org
林遠舟從他手裡接過香檳瓶子。喝了一口。泡沫衝進鼻腔。辣。嗆。他把瓶子還回去。book18.org
「好。」book18.org
第一輪在陽台上。熱水。泡沫。霓虹。七月的晚風。瓦倫蒂娜第一個下水。紅色連體褲這次直接解了,穿著裡面的黑色內衣就跳進浴缸。水花濺在周圍人的身上。她靠在缸沿,深棕皮膚和白色泡沫之間形成一種高反差的對比。手臂搭在缸沿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瓷磚上畫著圈。book18.org
莉娜隨後下去。穿黑色透視上衣的那個。水浸透之後上衣變透明,緊貼在身上。乳頭頂在濕透的面料上,深色的一圈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在意。仰面靠在浴缸里,短髮被泡沫打濕,一根一根貼在額頭上。book18.org
米婭騎在林遠渡身上。金髮濕了。卷子直了。銀色比基尼沉在缸底,不知道什麼時候脫的。泡沫蓋住了大部分。但她起伏的動作讓泡沫的平面不斷破裂又閉合。林遠渡的手在她腰上,眼睛在缸對面林遠舟的臉上。book18.org
林遠舟下水了。光著上身。泳褲。泡沫沒到胸口。水溫三十九度。熱。熱得讓人不想動。莉亞坐在他左手邊。白色亞麻襯衫濕了之後變得很重,她脫了。只穿著深綠色比基尼底褲。冷水從她發梢滴在他肩膀上。book18.org
艾拉坐在缸沿。沒下水。端著金湯力。黑裙的弔帶從肩膀滑下來一根。鎖骨鏈的銀色吊墜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她在看。和昨晚一樣。但今晚的不一樣在於,她的臉上沒有分析。只有等待。book18.org
莉亞在林遠舟旁邊轉過身。水下的手按住他的膝蓋。不是撫摸。是固定。book18.org
「看著我。」她說。聲音低到只有他能聽到。book18.org
他轉過去。看她。book18.org
藍發貼在頸側。深棕色的眼睛在霓虹下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洞。巧克力色的瞳孔。不像貓了。像狼。book18.org
「今晚這裡所有人。」她的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牙齒間漏出來。「都是來操你的。不是操你旁邊那個。是你。你在沙發上坐太久了。你把你的臉放在憤怒的殼子裡放了四天。每個人都在想.他什麼時候碎。」book18.org
水下,她把他泳褲往下拉。很慢。泡沫掩蓋了所有動作。她的手指滑進泡沫下面。握住了他。book18.org
「你現在硬了。」她說。「但你不確定你想不想。對嗎。」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回答。莉亞沒有等他回答。她整個人從水下浮上來。跨在他腰上。膝蓋夾緊他髖骨兩側。她的底褲還穿著。但他能感覺到布料已經開始熱得不正常了。她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在水下引導。沒有脫底褲。只是把它撥到一側。book18.org
然後她沉下去。book18.org
水下的觸感被泡沫屏蔽了部分,但溫度更燙。她裡面的溫度。比三十九度更高。他咬住了牙。莉亞的嘴貼在他耳朵邊。呼吸很熱。但一個字沒說。她的指甲陷入他肩胛骨。那條被方如和莉亞都碰過的位置。結痂又裂了。疼。但他沒有出聲。book18.org
他開始在水下動。莉亞的身體在泡沫平面上起伏。她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泡沫從胸口往上涌,涌過鎖骨,涌到下巴。她的高馬尾散了。藍發從皮筋里彈出來,落在水面上,落在他肩膀上。水聲變大了。渦輪攪動的節奏和他們撞在一起的節奏混成了同一個頻率。book18.org
他忽然停下來。手伸進水裡,把她的臉從肩膀上扳起來。book18.org
「你叫什麼。」他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的真名。莉亞不是真的。」book18.org
她怔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怔住。臀部的動作停了。她的手從他肩胛骨上滑下來,按在他胸口。book18.org
「黃莉。」她說。book18.org
「這是真的。」book18.org
「對。」book18.org
他猛地翻身,把她壓在浴缸邊緣。她的後腦勺靠在缸沿上,身體在水裡浮起來。他一隻手撐住缸壁,另一隻手在水下抬高她的腿。進入比她剛才做的更深。她的指甲直接從水裡划過他的後背。五道。和第一晚的平行。book18.org
但這次她沒有咬嘴唇。她看著他的臉。眼睛不閃不避。book18.org
「你在叫我的名字之前,會不會再叫一次你老婆。」book18.org
他沒有回答。頂入了一次。深到她整個人往上滑了半寸,後腦勺差點撞上出水口。她攥進他後背的指甲抓得更深了。但她沒有閉眼。book18.org
「黃莉。」他叫了。book18.org
她陰道收縮了一下。瞳孔很細微地放大了一點。她的嘴唇發著抖分開,但沒有出聲。她呼出的氣吹在他脖子上,熱的。很輕的,像一聲被按住不發的嘆息。book18.org
浴缸對面的林遠渡也停了。不是因為結束。是因為他在看這邊。他扶著米婭的手還放在她腰上,但他的眼睛放在他哥身上。那個從小到大他以為永遠不會失控、永遠把情緒鎖在肋骨裡面的男人,正把一個藍頭髮女人摁在按摩浴缸的缸沿上,泡沫裹著兩個人,看不清動作,但看水紋就夠。book18.org
「你哥今晚不太一樣。」米婭在他耳邊說。book18.org
「是不一樣。」林遠渡的聲音很平。book18.org
「他在幹什麼。」book18.org
「他在報復。」林遠渡把目光收回來。手從米婭腰上移到大腿內側。「不是對那個藍頭髮。是對一個不在這裡的人。」book18.org
第二輪在客廳。十點半。book18.org
瓦倫蒂娜從浴缸里出來之後沒有擦乾。水從黑色內衣上滴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濕的頭髮貼著脖子。胸部還在喘。book18.org
莉娜躺在長沙發上。黑色透視衫已經濕透了,卷到胸骨以上。她沒遮。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揉捏自己。動作很慢。像在做一個不需要人看、但也不怕人看的自我照料。米婭坐在沙發另一端,把腳擱在莉娜的大腿上。她的腳趾塗著亮紅色。指甲和莉娜古銅色皮膚之間的色彩對比很扎眼。book18.org
林遠渡坐在沙發上,米婭的腳在莉娜腿上,莉娜的喘息像一段沒有歌詞的背景音。瓦倫蒂娜從另一頭滑進來。牽引他的手。他在三個人之間的位置不斷被重新分配。但他從頭到尾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呼吸變了節奏。book18.org
艾拉端著金湯力從陽台走進來。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她在林遠舟面前停下。他沒有穿衣服。全身只有一條濕透的泳褲。水從頭髮上往下流。她伸出手指,按在他胸骨正中間的位置。book18.org
「莉亞剛跟你說什麼。」她問。book18.org
「她讓我看她。」book18.org
「你看了嗎。」book18.org
「看了。」book18.org
「你沒有。」艾拉把手指往上移。按在他的下頜上。壓了一下。「你在看她,但你還是在看別人。你剛才在水裡,你把她翻過去壓在缸沿上,動作是對的,節奏是對的。但你的臉不對。你的臉上沒有高潮。你的臉上是痛苦。你把痛苦和性攪在一起不是因為你喜歡混合。是因為你分不清。」book18.org
林遠舟伸手把她的手指從下巴上拿下來。不是甩。是握下來。他的掌心包住她的指節。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說。」她踮起腳,嘴貼在他耳朵上。聲音低到只有他能聽見。「你老婆做的事,你可以恨。但你不能對每一個跟你上床的女人做同一件事。你在操她,不是在操你老婆。你對她是有慾望的。但你對她做的事情,不叫做愛。叫懲罰。」book18.org
她退後一步。酒杯在她手裡晃了一下。冰塊碰杯壁。很輕。book18.org
「德國人還有一句話。」她說。「憤怒如果不被承認,就會變成性慾。然後變成婚姻。然後變成我們都看到的這種東西。」book18.org
她轉身走上二樓。黑裙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book18.org
凌晨。威尼斯人的鐘樓敲了十二下。book18.org
客廳只剩四個人了。林遠舟。莉亞。林遠渡。米婭。瓦倫蒂娜和莉娜在樓上睡了。艾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沒有跟任何人說。book18.org
莉亞換了件乾衣服。林遠渡的襯衫。太大。袖子卷了四圈。領口敞到胸骨。她盤腿坐在沙發上。藍頭髮已經開始自然風乾,發尾微微捲起來。林遠渡靠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米婭趴在他的沙發扶手上,蓋了一條毯子,半睡。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陽台門邊,背靠玻璃,抽一根煙。煙霧在穿過窗戶縫隙湧進來的夜風裡撕碎。book18.org
「三天後飛。」林遠渡忽然開口。莉亞看他。「你們兩兄弟。回去之後要解決的事很大。」book18.org
「很大。」林遠渡確認。book18.org
「大到什麼程度。」book18.org
「大到今晚在場所有人,包括樓上那兩個睡著的,加起來都不夠賠。」book18.org
莉亞沒有追問。她轉頭看林遠舟。他還在抽煙。煙頭上的紅光一明一滅。窗外的鐘樓投下影子。假的。假的鐘樓。假的廣場。假的天空。只有他嘴裡吐出來的煙是真的。尼古丁是真的。那股從深圳追到拉斯維加斯的沉默也是真的。book18.org
「你回去之後。」莉亞對著他說。「還會再看你老婆的臉嗎。」book18.org
林遠舟彈了一下煙灰。灰落在瓷磚上。book18.org
「會。」book18.org
「看了之後呢。」book18.org
「就知道她還值不值得。」book18.org
莉亞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把他的煙從手裡抽走。放進自己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把他們之間的距離填滿了。book18.org
「你做的時候看我了。」她說。「最後那幾下。但前面還是不行。不過。你的"不行"比第一晚進步了。第一晚你全程都沒在。今晚你只有一半的時間不在。兩天之後飛機走,剩下兩天也許不夠讓你進步到全部都在。」book18.org
她把煙還給他。煙蒂上有她的唾液。溫熱。book18.org
「但你回去之後。如果還要找別的女人。別找像我的。也別找像賭場那個方如的。找一個什麼都不像她的。你才能確定你操的是那個人,不是你的婚姻。」book18.org
林遠舟把煙放進嘴裡。濕的煙蒂。他吸了最後一口。煙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他把煙頭按進煙灰缸。book18.org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book18.org
「因為你弟弟付了我錢。」莉亞笑了。那種笑是今晚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犬齒。「不是今晚的錢。是第一天晚上的錢。他當時在社交軟體上跟我說,他哥是個做跨境的大佬,有錢,長得還行,但平時太緊張了。讓我幫忙搞搞。我說好。然後我來了。我搞了。我走的時候發了條消息讓他轉告你。他不轉。所以我今天晚上自己來。一次性說完。」book18.org
她踮起腳。在他左臉上快速啄了一下。不是吻嘴唇。是親臉。很快。像一隻鳥從水面上掠過去。book18.org
「晚安。」她走了。book18.org
凌晨兩點。林遠舟在二樓的空臥室里躺下來。窗外面是假的威尼斯鐘樓。假的運河。假的天。他把手機打開。微信。沈寒薇的頭像。他們的對話記錄還是停在四天前他發的「登機了」。往下是她沒有回應的沉默。再往下是昨天他發的「睡了沒」。沒有回。再往下。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他翻開林遠渡轉發給他的資料.沈律發過來的。開曼公司的註冊文件。Ocean Bridge Holdings的章程。條款七點三款。代持人有權在重大經營風險下行使資產處置權。起草律師:周景明。簽署人:沈寒薇。日期是三年前。那時候遠帆剛完成B輪。他忙著在上海跟投資人喝酒。公司註冊的事情是沈寒薇和周景明一起去香港辦的。他當時對她說,你辦事我放心。book18.org
他把文件關掉。打開相冊。翻到三年前的一張照片。遠帆跨境成立五周年。在深圳辦公室樓下拍的。所有人都在。林遠渡摟著秦若琳。何東亭站在旁邊,手插在兜里。沈寒薇站在林遠舟旁邊,穿著白色西裝裙,肩膀微微靠著他。他在笑。她也在笑。兩個人都笑得像真的。book18.org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單上。book18.org
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紅色指示燈還在閃。一明一滅。book18.org
第五天了。還有兩天。book18.org
已讀完。範文的核心技法我拆出來了.book18.org
**它厲害在哪:**book18.org
1. **溫度即情緒**:三十八度七的滾燙 vs 三十六度五的微涼,體溫就是人物狀態的讀數,不寫"她虛弱",寫化療前血液循環不好腳踝乾裂。book18.org
2. **動作拆解到幀**:解扣子從第二顆到第五顆逐顆寫,每顆露出不同的身體敘事。吻從小腹舊疤→肋骨→乳房下緣→乳頭,路徑精確,每一步都在同時推進情慾和情感。book18.org
3. **對話推動權力**:每一句對白都是雙重編碼.「你叫我什麼」「乾媽」→稱謂切換即是心理位置的切換;「化療以後不想要不是因為不愛你」→預先為未來的拒絕做情感鋪墊。book18.org
4. **事後才是真正的高潮**:射精之後的頭髮撿拾、枕頭上的嘆息、「沒放太多鹽」的callback,情色的終點不在身體釋放,在心理落點。book18.org
5. **身體細節即人物史**:闌尾炎舊疤、鎖骨上的陳年傷、大腿內側騎車摔的疤痕.每一個身體特徵都是一段關係的考古學。book18.org
6. **感官全覆蓋但不轟炸**:觸覺(涼/熱/干/濕)、味覺(咸/苦/藥味)、嗅覺(消毒水/草本沐浴露/口服藥的苦味),三種以上感官自然交織,沒有一個是為了湊數硬塞的。book18.org
這些手法我全部吃進第六章。情色場景按Lv.3中度執行,六要素全覆蓋,事後必跟心理發酵,對話每句推動權力關係。繼續鎖定林遠舟視角。book18.org
第六章 第六天book18.org
第六天的早晨是從一通越洋電話開始的。book18.org
林遠舟睜開眼的時候,手機已經在床頭柜上震了三輪。他翻過身去接,胳膊碰到旁邊一團溫熱的東西。莉亞。昨晚她沒走。什麼時候決定的,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凌晨三點多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說了一句「最後一晚了懶得回去」,然後就睡著了。book18.org
此刻她背對著他,藍發散在枕頭上,被單卡在腰際。腰椎上的淺疤在晨光里像一道被縫過的舊信。book18.org
他接起電話。book18.org
「林總,是我,陳征。」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印表機的聲音。「昨天晚上沈總調了財務部三個人的權限。她把供應鏈帳戶的查詢權限收回來了。現在除了她本人和她的助理,沒人能查那個帳戶的流水。」book18.org
林遠舟坐起來。脊椎離開床墊的動作扯到了後背的指甲痕,疼得他眼角跳了一下。book18.org
「理由呢。」book18.org
「系統升級。她發的郵件說銀行要求更新授權接口,需要臨時收回權限,四十八小時內恢復。但四十八小時之後你們已經在飛機上了。落地的時候,她可以把所有痕跡清乾淨。」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印已經快消了。瑞秋的句號還在手腕內側,被錶帶磨淡了一點。book18.org
「陳征。你現在還能看到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看不到了。但我昨天下午在權限被收走之前,把過去半年的流水全部導出來了。PDF,Excel,原始憑證。存在一個外部硬碟里。這個硬碟不在公司,在我家裡。」book18.org
「你老婆知道嗎。」book18.org
「不知道。我跟她說加班。」book18.org
「陳征。這件事完了之後,我給你漲薪。百分之三十。」book18.org
「林總,等你們回來再說。」陳征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周景明昨天下午來了公司。他在沈總辦公室待了兩個小時。門關著。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表情。」book18.org
電話掛了。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窗外拉斯維加斯的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第六天。還有兩天。不,不到兩天了。後天早上的飛機。book18.org
莉亞翻了個身。深棕色的眼睛半睜著。book18.org
「又是壞消息。」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每天早上都接壞消息。第一天是三千萬。第二天是電話打不通。今天是權限被收走。」她從枕頭裡把臉露出來。藍發糊了一臉。「後天你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不是要直接走進一場葬禮。」book18.org
林遠舟低頭看她。她的語氣很輕,但眼睛是認真的。那種犯罪學學生的審視又回來了。book18.org
「不是葬禮。」他說。「是仗。」book18.org
中午。永利酒店商務中心。book18.org
林遠渡約了一間私人會議室。不是賭場配套的那種娛樂室,是正經的商務樓層。白牆。灰色地毯。一張可以坐八個人的會議桌。投影儀開著,螢幕上是沈律從倫敦發過來的文件。林遠渡坐在桌子另一端,筆記本電腦打開,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book18.org
「沈律昨晚又發了一份東西。」他把螢幕轉過來給林遠舟看。「Ocean Bridge Holdings的開曼註冊信息。股東名冊上只有一個人.沈寒薇。代持協議在另一份文件里,但那份協議沒有在開曼金融管理局備案。換句話說,從開曼法律角度看,這家公司是沈寒薇全資擁有的。她可以用它做任何事。」book18.org
林遠舟坐下來。椅子是黑色皮面的,坐上去有輕微的氣墊聲。book18.org
「周景明呢。他不在股東名冊上。」book18.org
「不在。他不需要。他是律師。他設計了這個架構之後,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律所的對公帳戶里。錢從遠帆到明景律所,再從明景律所到Ocean Bridge。中間那一層就是他收過路費的地方。他收的不是股權。他收的是現金。」book18.org
「多少錢。」book18.org
「按陳征導出來的流水。過去半年,供應鏈帳戶里一共出去了兩億三千萬。其中一億兩千萬進了明景律所。剩下的去了兩家供應商.但這兩家供應商的註冊地址在深圳前海,法人代表都是同一個人。」林遠渡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一下,螢幕切到另一頁。「何東亭。」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螢幕上的名字。何東亭。那個寫代碼出身、戴黑框眼鏡、說話永遠慢半拍的技術合伙人。他在遠帆的八年里從來沒有遲到過,從來沒有休過年假,從來沒有在任何會議上拍過桌子。他的股權只有百分之八。他覺得太少了。book18.org
「供應商的合同是真的嗎。」book18.org
「合同是真的。發票是真的。稅務申報也是真的。」林遠渡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枕在後腦勺。「他聰明。他不是直接偷錢。他是用虛高的技術服務費,通過自己控制的殼公司套現。法律上看,每一筆都有合同有發票有完稅證明。但合同上的金額比市場價高出三倍。遠帆的技術外包,每年正常的成本是兩千萬。他報了六千萬。多出來的四千萬,分到兩家殼公司里,再轉回他自己口袋。」book18.org
「這個證據能拿到嗎。」book18.org
「能。但需要時間。我們需要找第三方審計。至少一個月。」林遠渡把電腦合上。螢幕暗下去的一瞬間,林遠舟看到他臉上有一種他極少見到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冷。冷靜到骨頭裡的那種冷。book18.org
「何東亭。」林遠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跟若琳上過床。若琳到現在還以為只是她自己犯了錯。她不知道何東亭跟她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已經在算遠帆的股權結構了。」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弟弟的側臉。林遠渡的下頜咬得很緊,咬肌在皮膚下面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book18.org
「昨天晚上。米婭睡了我查了一夜。先查何東亭的離職補償預期值。再查他過去兩年的銀行流水。再查若琳的手機定位記錄。三個數據串起來,就是一部完整的偷情史兼商業犯罪史。」林遠渡轉過頭來。眼眶裡沒有紅。乾澀的。「哥。你說我回去之後,是先去銀行,還是先去揍何東亭。」book18.org
「先去銀行。何東亭你揍不過。」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他是練過的。大學在散打社待了三年。」book18.org
林遠渡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一切都太荒謬了以至於不笑不行。book18.org
「草。我連揍他的資格都沒有。」book18.org
傍晚。米高梅酒店。book18.org
林遠渡訂了一個新地方。他說威尼斯人的鐘樓太假了,假到他心情不好。米高梅的頂層套房更現代。黑鋼框架。深灰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面是整個拉斯維加斯大道,但玻璃是鍍膜的,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看外面像隔著一層很淡的墨鏡。book18.org
按摩浴缸在室內。不是露台的。在客廳正中間,黑色瓷磚鋪成下沉式,周圍點了一圈蠟燭。不是真蠟燭。是LED仿蠟燭燈,電子火苗在假的蠟殼裡一明一滅。水溫調到了四十度。泡沫機在轉,雪白的泡沫堆到缸沿。book18.org
「今晚人少。」林遠渡站在吧檯旁邊,倒了一杯純的威士忌。「就五個。米婭。莉亞。瓦倫蒂娜。艾拉。還有你和我。」book18.org
「莉娜呢。卡米拉呢。素希呢。」book18.org
「走了。拉斯維加斯就是這樣。來的人來,走的人走。」林遠渡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能待滿六天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收了錢。一種是跟你上了床還想再見你。」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接話。他從吧檯上端起另一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里慢慢旋轉。book18.org
米婭來得最早。她今晚穿了一條暗紅色的緞面弔帶裙。料子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胸前的領口開到胸骨。她進來之後直接走到林遠渡旁邊,把手搭在他後頸上,踮起腳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不是吻。是咬。林遠渡沒有躲,反而把脖子往她那邊偏了偏,像是在給她騰位置。book18.org
瓦倫蒂娜跟在後面。巴西人的深棕皮膚在暗光里顯得更蜜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掛頸連體褲,脖子上繫著的細帶打了一個松垮的蝴蝶結。她一進門就看了一圈,看到林遠舟之後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下沉浴缸邊上,蹲下來,把手指伸進泡沫里攪了兩圈。book18.org
「水溫對了。」她說。沒有具體跟誰說。book18.org
艾拉來的時候帶了一瓶酒。不是香檳。是一瓶德國的雷司令,冰過的。瓶身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把酒遞給林遠渡的時候說了一句:「給你們留到後天。慶祝用的。」林遠渡接過來看了一眼酒標。2009年的晚收。甜度等級是Auslese。大概兩百歐元。對於她家來說是零花錢。book18.org
莉亞最後一個到。她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T恤和淺灰運動短褲。頭髮扎了個低馬尾,藍發尾掃在脖子後面。看起來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的。她進門的時候看到林遠舟,沒說話,只是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然後把腳擱在茶几上。腳趾塗著黑色指甲油。腳踝內側的紋身被LED蠟燈的橘光映了一下。book18.org
「第六天了。」她說。不是問他。是提醒他。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後天早上幾點飛。」book18.org
「十點。」book18.org
「你今天接了幾個電話。」book18.org
「兩個。」book18.org
「壞人還是好人。」book18.org
「好人在幫我們。壞人不知道我們知道了。」book18.org
莉亞從茶几上拿起他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她喝酒的時候眼睛看著對面的艾拉。艾拉正在跟瓦倫蒂娜說話,但她注意到莉亞在看她,也回看了一眼。不是敵意。是評估。兩個在看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之間那種微妙的、不說話的評估。book18.org
「今晚你還會走神嗎。」莉亞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那你猜我會不會留下來。」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你什麼都不知道。」莉亞站起來。走到浴缸邊。把腳伸進泡沫里試了一下水溫。然後轉過身,把黑色T恤從頭頂脫下來。裡面穿的是黑色運動內衣,高支撐型的,把她的胸裹得很緊。小腹上被內衣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銀色的臍釘隨著她舉手的動作往上移了一寸。book18.org
「今晚我不問你。不問你老婆。不問你公司。不問你為什麼還不笑。」她把手放在運動短褲的腰帶上。沒脫。只是搭著。「但你要是做到一半還看天花板。我就把泡沫糊你眼睛裡。」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藍頭髮。深棕色的瞳孔。犬齒在燭光里露出一點點白。她不像方如那樣沉。不像艾拉那樣冷。不像沈寒薇那樣遠。她是直接把自己攤開在他面前的人。從第一晚開始就是。她說的話每一句都扎在他最軟的地方,但她從來不繞彎。book18.org
「好。」他說。book18.org
晚上九點。所有人都進了水。book18.org
下沉式浴缸足夠容納六個人並排躺下。泡沫堆到鎖骨的高度。水溫四十度,熱但不燙。水下的渦輪在腳邊翻攪,把泡沫從缸沿推上去又拉回來。book18.org
米婭騎在林遠渡腿上。暗紅色的緞面裙早就脫了,扔在浴缸外面的黑色瓷磚上。她身上只剩一條很細的紅色丁字褲,在水裡被泡沫遮住了大半。她的手臂繞在林遠渡脖子上,金髮濕了之後變深了,貼在臉頰兩邊,像兩片被水浸透的麥穗。林遠渡的手在水下。不是在她身上。是撐在缸底。他在看著她。但眼睛裡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瓦倫蒂娜在浴缸另一頭。白色連體褲的掛頸帶子被她自己解了。蝴蝶結拉開的瞬間,濕透的布料從胸前往下滑。她沒有去撈。讓它飄在水面上。她的胸浮在泡沫平面之上。很大。乳暈是深棕色的。水珠從鎖骨滾下去,在乳溝里積成一小窪。她看著艾拉。艾拉靠在缸沿上,黑裙的弔帶還在,但裙擺泡在水裡翻到了大腿根。她端著金湯力,架在水面上的手指沾著泡沫。book18.org
莉亞在林遠舟旁邊。黑色運動內衣還沒脫。但短褲脫了。濕透的內衣把她的胸勒得更緊了,乳房的弧線從邊緣擠出來。她側過身,肩膀靠在缸壁上。手在水下按在林遠舟大腿上。不是撫摸。是擱著。book18.org
「你們做跨境電商的。」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到了。「最遠把貨賣到過哪裡。」book18.org
「墨西哥。」林遠舟說。book18.org
「賣什麼。」book18.org
「手機殼。」book18.org
莉亞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聲音來。整個浴缸的人都看向她。她笑得露出犬齒。笑完了,她把手從他大腿上移上來,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我以為你們賣的是飛彈。你弟說你們公司值幾十個億。結果你他媽賣的是手機殼。」book18.org
林遠渡也跟著笑了。他的笑聲從浴缸另一頭傳過來。空洞的,從天花板反彈回來。book18.org
「手機殼起家。」他說。「後來做供應鏈金融。再後來做跨境物流。現在什麼都做。什麼都做的時候,就有人開始偷了。」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但笑聲里有一個所有人都聽到的冷縫。米婭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book18.org
瓦倫蒂娜從泡沫里站起來。水從她身上嘩嘩地往下淌。她走到浴缸中間,跪在林遠渡面前。不是跨坐。是跪在他兩腿之間。水沒到她胸骨。她把他的臉扳過來,吻他。從下頜吻到嘴角。從嘴角吻到耳根。她在他耳根邊上停了一下,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林遠舟沒聽清。但林遠渡聽完之後,把她從水裡抱起來。整個人。抱出了浴缸。book18.org
「我們去臥室。」他說。不是對瓦倫蒂娜一個人說的。是對米婭也說的。book18.org
米婭從浴缸里滑出去。濕透的金髮貼在脊椎上,像一條黃金色的蛇從後頸滑到尾骨。她跟在林遠渡後面。臥室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book18.org
浴缸里還剩三個人。林遠舟。莉亞。艾拉。book18.org
艾拉從對面滑過來。水的阻力讓她的動作很慢,黑裙在水面下像一朵被泡開的墨蓮。她停在林遠舟另一側。和莉亞一左一右。book18.org
「你弟弟剛才說的"有人開始偷了"。」艾拉把金湯力放在缸沿上。冰塊已經全部化完了,杯子裡只剩稀釋過的金黃色液體。「是你太太。」book18.org
林遠舟轉頭看她。淺藍色的眼睛在LED蠟燈光里凝固成一種接近金屬的冷灰。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的情人。是你們公司的律師。」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有沒有想過。」艾拉把濕透的裙擺從水裡撈起來,擰了一把。水從指縫間擠出來,落在泡沫平面上打出幾個小坑。「她找律師不是為了懂法。是為了讓你打不贏。」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泡沫。白色泡沫在胸口的位置微微晃動。他想起沈律說的話。周景明設計的代持條款。那份放在他桌上讓他簽的授權書。沈寒薇靠臥室門框上那兩秒的沉默。八年來她每一次說「行,知道了」,都是把另一句話咽回去。「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到底在想什麼。」book18.org
莉亞在左邊動了一下。她的手從水下伸過來,覆在他的大腿上。這一次不是擱著。是握。book18.org
「她選在你來拉斯維加斯的時候動手。」莉亞的聲音很平。「說明她算過你的日程。算過你們的時差。算過你什麼時候最不可能醒。她等你出差,可能等了不止一個月。可能等了很久。」book18.org
艾拉在右邊。她的手放在林遠舟胸口。心口。掌根貼著那條從胸骨往下延伸的淺淺的體毛線。book18.org
「她等這個機會等了八年。」艾拉說。「你不是她的對手。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把她當過對手。」book18.org
這兩個女人一左一右說著關於沈寒薇的事。藍頭髮的犯罪學學生和蒼白的德國工業家族繼承人。她們不認識沈寒薇。但她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從同一個檔案里翻出來的結論。莉亞從他做愛時的眼神判斷出他心裡住著另一個人。艾拉從他弟弟在女人堆里走神判斷出公司已經被偷了。她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而她們此刻聯合起來做一件他沒要求任何人做的事.把他不敢看的真相,面對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逼到他不得不看的位置。book18.org
「你跟她們說過什麼。」林遠舟轉頭看浴缸外面,那個空了的威士忌杯。book18.org
「什麼都沒說。她們自己猜出來的。」林遠渡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里出來了。腰間只圍了一條浴巾。胸口的水珠還沒擦乾。瓦倫蒂娜和米婭在他身後,躺在臥室的大床上。門半開著。能看到米婭的一條腿搭在床沿上。暗紅色的丁字褲還在。book18.org
他走到浴缸邊上。蹲下來。跟林遠舟面對面。泡沫堆到他膝蓋。book18.org
「哥。瓦倫蒂娜剛才跟我說,她從第一晚就在看我們。她說你們兩兄弟不是來度假的。是來給自己提前開追悼會的。一個人要去死之前,才會在七天內操遍所有能操的人。」他伸手在泡沫里舀了一把,看泡沫在指縫間破掉。「我說不是。不是追悼會。是出征之前的花酒。」book18.org
他站起來。浴巾鬆了一下。他拽緊。book18.org
「德國人明天飛回慕尼黑。巴西人明天晚上走。莉亞後天早上有考試.她不能送你。今晚是最後一晚全員到齊。哥,你今晚要是還坐在沙發上,你就真的是來開追悼會的。」book18.org
林遠渡轉身走回臥室,把門關上了。book18.org
凌晨。安靜了。臥室的門關著。吧檯上的威士忌瓶空了五分之四。燭光還在閃。假的。水溫降到三十八度。泡沫開始散了,水面露出一小塊一小塊不規則的透明。book18.org
莉亞坐在浴缸正中央。只有她一個人。水從她胸口淌下來。黑色運動內衣終於脫了。被扔在缸外的瓷磚上。她盤著腿,手擱在膝蓋上。乳房在水面下飄著。藍馬尾散了,碎發貼在脖子兩側。她看著林遠舟。艾拉已經不在浴缸里了。book18.org
她剛才走了。臨走之前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聲音很輕,輕到他幾乎沒聽清。但他聽清了。book18.org
「你今晚需要一個人看你的臉。莉亞能看。我不能。因為我看你的時候,是在分析你。而她看你的時候,是在等你。」book18.org
然後艾拉把金湯力杯子放在缸沿上。上樓了。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浴缸邊上。他低頭看著水裡這個藍頭髮的女人。第六天了。第一晚她按他鎖骨,說「你臉上有憤怒」。第二晚她在床上說「你還是沒在這」。第五晚她在按摩浴缸邊緣咬他的肩膀,讓他叫她的名字。他叫了。黃莉。她的真名。然後她握著他的腰讓自己倒下去。book18.org
現在她盤腿坐在即將散盡的泡沫里,仰頭看他。素顏。黑眼圈。嘴唇上有一小塊干皮。她抬手,把手掌朝上伸向他。book18.org
「下來。」book18.org
林遠舟下去了。水因為兩個人的體重溢出缸沿,潑在黑色瓷磚上。他跪在她面前。水的浮力把他托得很輕。他的膝蓋在缸底觸到她的小腿。她的皮膚在水下是滑的。四十度水溫里泡了一個多小時之後的那層滑。book18.org
莉亞把兩隻手都放在他臉上。掌心包住他的下頜。拇指按住他的顴骨。book18.org
「今晚你接的那個電話。」她說。「你太太。她又在做什麼。」book18.org
「她把財務部的權限收回去了。現在只有她能看到帳戶。」book18.org
「所以後天你回去的時候,她已經把所有痕跡處理乾淨了。」book18.org
「對。」book18.org
「你知道她這麼做多久了。」book18.org
「三年。也許更久。從公司架構搭建開始就埋了。」book18.org
「這三年里你有沒有抱過她。」book18.org
林遠舟沉默。水從他耳側淌下來,滴在肩膀上。莉亞的拇指滑到他眼角。那幾條細紋。太陽穴邊的白髮。她的手指在他臉上走著,不是愛撫,是閱讀。手指是手指,眼睛是眼睛,她在讀一張她只有六天時間可以讀的書。book18.org
「你沒有。」她說。不是問。「你很久沒有抱她了。她也知道你不抱她。所以她找了一個會抱她的人。你沒辦法懲罰她。因為你給她的唯一罪名,是你自己的缺席。」book18.org
她把他的臉拉下來。額頭貼上他的額頭。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她的鼻樑很窄。眼眶裡深棕色的瞳仁在很近距離里變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圓圈,圈住了他全部的視野。book18.org
「今晚你想她嗎。」book18.org
「想。」book18.org
「想她什麼。」book18.org
「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他說了。說出來之後他發現,這個記憶已經很久沒有被他自己翻出來了。沈寒薇的笑。不是開會時的微笑。不是敬酒時的得體。是她還在愛他時候的笑。眼角往上彎,眼眶裡全是水光的那種。距今有多久。大概七年。book18.org
莉亞把拇指按在他的眼角上。不是擦眼淚。他沒有哭。她是想摸她沒見過的彎度。book18.org
「她在公司里笑過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在你面前笑過嗎。」book18.org
「很久沒有了。」book18.org
「那你操我的時候,每次最後那幾下,我讓你看著我。你看到的是誰。」book18.org
「你。」book18.org
「騙人。」她的聲音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你今天晚上會看到我的。因為你終於開始難受了。不是心疼錢。是心疼她。你心疼她的時候,你看的是她。但你不心疼她了之後,你看的就是我。」book18.org
她把嘴唇貼上來。book18.org
不是吻。只是貼著。他的上唇。她的下唇。停在那裡。呼吸在兩個人的鼻腔之間往返。冷的。莉亞的呼吸是冷的。她泡了一個多小時澡,身體是滾燙的,但呼吸不知道為什麼是涼的。像夏天下午的房間裡開著一扇冰箱門。book18.org
他伸手按在她後腰上。把她拉進懷裡。水的阻力和浮力同時在作用。她滑進他懷裡的時候像一條從深水區浮上來的魚。藍頭髮。銀釘子。腳踝紋身。犬齒。book18.org
他的手指滑進她後腰和缸底之間。脊椎。她背上的脊椎。在水裡泡久了,皮膚上那層涼被泡掉了,只剩熱。他從尾椎往上摸。一節。兩節。三節。數到肩胛骨中間的時候,她把臉從他嘴唇上移開,仰起脖子。把喉嚨暴露給他。book18.org
他含住她的喉結。喉結在嘴唇間上下滑動了一次。book18.org
「黃莉。」他說。book18.org
她整個人在水下顫了一下。陰道。她是盤腿坐著的。他的膝蓋頂在她的小腿骨上。他感覺到她大腿內側的肌肉在他膝蓋上收緊了一下。book18.org
「你再叫。」她說。book18.org
「黃莉。」book18.org
她把盤著的腿鬆開。膝蓋撐開。跨上他的腰。動作和第一晚一樣。但這一次她的眼睛沒有閉上。他把她從水裡抱起來一點。她的身體離開水面的時候發出「嘩啦」一聲。泡沫掛在她的乳尖上,白色的,一小坨,然後滑下去。book18.org
他進入她。book18.org
水下的溫度比體內略低。兩個溫度的差異讓觸感變得更清晰。她的體溫三十八度。水溫三十八度。他進入的那一刻,能分辨的只剩濕度。濕度不一樣。水是濕的。她的體液也是濕的。但兩者的黏度不同。水稀。她的濃。他抽出來一截,水湧進她體內的空隙,然後他重新頂進去,把水排出來。這個循環每一次都帶著一種壓強的變化。她承受了一次,然後在他第二次進入的時候,把自己的重量完全放下去。book18.org
「今晚你不在水外。」她喘了一口氣。「你在裡面。」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不在看天花板。」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在看我。」book18.org
「看你。」book18.org
她把膝蓋夾得更緊。髖骨的骨頭硌在他腰側。她開始動。不是上下。是前後。小腹貼上他的小腹。恥骨擦著恥骨。她的陰蒂在每一次前後摩擦中撞著他的骨骼。她沒有什麼脂肪。骨盆很窄。撞上去的時候不是軟的,是骨頭的。疼。但是她也疼。她咬住了下唇。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的下唇從牙齒下面掰出來。book18.org
「你每次咬嘴唇。」他說。「我都覺得你在忍。」book18.org
莉亞鬆開嘴唇。犬齒的印子留在下唇上。兩排很淺的白印。book18.org
「我沒在忍。我是怕我咬你。」book18.org
「那就咬。」book18.org
她低下頭。牙齒扣在他的肩胛骨上。不是咬肩膀。是咬鎖骨下面那個位置。方如吻過的那個凹陷。莉亞第一晚用手指按過的那個凹陷。她把牙齒嵌進皮膚里。疼。然後她鬆開了。舌尖掃過那個牙印。熱。濕潤。book18.org
他在同一瞬間頂得更深。她的嘴從他鎖骨上滑開了。發出一聲很低的呻吟。不是那種表演式的叫。是從喉嚨深處被擠出來的。像一扇很久沒開的門被推了。book18.org
「你明天還來嗎。」她問。聲音被節奏切割成一段一段。book18.org
「來。」book18.org
「明天最後一晚。你會想她嗎。」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那就不知道。」她把他的臉扳起來。看著他。她的眼睛在很近的距離里,霓虹從窗外湧進來,粉的紫的藍的,在她瞳孔里流轉。「不知道的意思是說,你有可能忘了她。有可能。不是一定。是可能。」book18.org
她的節奏變快了。不是控制著節奏的快。是失控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瘋狂地抖。她的膝蓋夾不住他了。整個人往下滑。他托住她的臀。手指陷進臀肉里。她的小腹貼著他的小腹。陰蒂在最後一次摩擦中達到了閾值。book18.org
她高潮的時候沒有閉眼。牙齒咬在他的鎖骨上。不是真的咬。是含著。牙印嵌進皮膚。然後鬆開。舌頭掃過牙印。接著她整個人往下滑。脊椎一節一節離開他的手掌。後腦勺抵在缸沿上。藍頭髮泡在水裡,像一碗被打翻的墨水。book18.org
她大口喘氣。胸部劇烈起伏。乳尖上的水珠在LED燭光下一閃一閃。銀色的臍釘上沾著一小塊沒被衝掉的泡沫。book18.org
「你今晚。」她喘著氣說。「全在。」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回答。他把她從水裡抱起來。整個人。公主抱。水從她身上往浴缸里淌。她的頭靠在他鎖骨那個剛被咬過的牙印上。她閉眼了。book18.org
他把她放在浴缸旁邊的軟榻上。白色浴巾鋪了三層。她蜷起來。膝蓋往胸口縮。腳趾蜷著。腳踝上的紋身被水泡得微微發皺。book18.org
「你還沒.」她悶在浴巾里說。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你第一晚也沒用。第五晚也沒用。」她把臉從浴巾里轉出來。一隻眼睛。深棕色的。盯著他。「你是不是打算把這七天攢出來的東西全部留給回去。留給你太太。」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軟榻邊緣。把一條幹浴巾搭在她身上。蓋住鎖骨。蓋住乳房。蓋住小腹。他的手指在浴巾邊緣停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留給她。是留著。等我回去之後,看到她的時候,我需要確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我到底是還想她。還是只記得想她。」book18.org
莉亞把浴巾往上拉了一下。蓋到下巴。眼睛還是留在外面。book18.org
「你自己分得清嗎。」book18.org
「分不清。但我想分清楚。」他站起來。從吧檯上倒了杯水。走回來坐在軟榻邊上。把水杯遞給她。「第一晚你跟我說。你看起來像在度假,但你的眼睛在工作。現在第六晚了。你覺得我的眼睛還在工作嗎。」book18.org
莉亞端著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在軟榻旁邊的地上。book18.org
「不在了。但你也沒有在看這裡。你在看後天。後天飛機落地的時候。你太太。你公司。你這些年被偷掉的所有東西。」她把濕透的藍頭髮從脖子上撥開。「你用了六天時間,學會了一件事。你怎麼看著一個你不認識的女人。不是看你老婆。不是看回憶。就看她。」book18.org
「你教的。」book18.org
「不是我。是她。」莉亞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的左手腕上。錶帶下面,瑞秋的句號。黑色。「你老婆做的事情。你回去之後要面對的事情。你這輩子以為永遠不可能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一個句號教你接受了。所以你今晚才全在。」book18.org
林遠舟低頭看著那個句號。瑞秋那天晚上說,句號的意思是,等不到的消息就別等了。book18.org
他等了六天。沈寒薇的微信頭像還是六天前的樣子。他發出去的兩條消息停在那裡。沒有回覆。沒有解釋。沒有哪怕一個「在忙」的敷衍。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莉亞的頭髮上。藍的。發梢還濕著。她的眼睛慢慢地閉上。book18.org
「明天最後一晚。」她閉著眼說。「你如果有空,就來。沒空的話.」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句號。」book18.org
凌晨三點。林遠舟一個人坐在客廳里。book18.org
艾拉已經睡在樓上了。林遠渡和米婭在臥室里安靜了。瓦倫蒂娜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她搭凌晨的航班飛邁阿密,走的時候只在門口跟他揮了一下手。紅色連體褲。高跟鞋。像一團從賭場地毯上被風吹走的花瓣。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坐著。窗外拉斯維加斯大道的霓虹從墨色的鍍膜玻璃里透進來。像隔著一層水在看火。後天早上的機票。頭等艙。兩張。麥卡倫國際機場飛深圳寶安。十六個小時。中間停首爾。book18.org
然後他打開手機。微信。沈寒薇的頭像。book18.org
他打了三個字.「後天回。」.然後把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懸了很久。最後按下去。book18.org
消息送達。book18.org
他沒有等回復。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從褲兜里摸出一根煙。點燃。紅色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book18.org
第七章 第七天book18.org
最後一天是從一通沉默開始的。book18.org
林遠舟醒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躺著沈寒薇的回覆。三個字.「知道了。」.發送時間是北京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二分。他發「後天回」是拉斯維加斯凌晨三點。她回復的時候深圳是下午。她等了將近十二個小時才回。回了三個字。知道了。句號。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身。莉亞不在。昨晚她在軟榻上蜷了一夜,凌晨什麼時候爬到床上的他已經沒印象了。現在她不在。枕頭上有幾根藍頭髮。發尾的藍。根部是黑的。新長出來的。book18.org
浴室里傳來水聲。她在洗澡。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床頭。窗外是最後一天的太陽。七天了。從麥卡倫機場落地那一刻右眼皮跳,到昨晚他在浴缸里抱著莉亞,看著她的眼睛,確認自己今晚全在。七天。三千萬變成了一億兩千萬。一份沒細看的授權書變成了一場蓄謀三年的股權掠奪。沈寒薇從「登機了」到「知道了」。兩個字的回覆變成三個字。字數多了。溫度更低了。book18.org
浴室門開了。莉亞裹著浴巾走出來。藍頭髮包在毛巾里,在頭頂堆成一坨。她看到他在看手機。沒問。直接走到衣櫃前,從裡面拿出自己的背包。開始收拾東西。book18.org
「今天有考試。」她說。背對著他。book18.org
「什麼科目。」book18.org
「刑事證據法。」她把一件疊好的T恤塞進背包。「下午兩點。考完大概四點半。你幾點走。」book18.org
「明天早上十點的飛機。」book18.org
「那今晚還在。」book18.org
「在。」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浴巾在胸口塞得不是很緊。露出一截乳溝和臍釘。她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他這幾天來已經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不舍。是確認。像在做實驗之前最後檢查一遍參數。book18.org
「你昨晚說你分不清是想她,還是只記得想她。」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今天分得清了嗎。」book18.org
「還是分不清。」book18.org
「那你今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嗎。」book18.org
「是。」book18.org
「看她的消息。」book18.org
「對。」book18.org
「她回了嗎。」book18.org
「回了。三個字。知道了。」book18.org
莉亞把毛巾從頭上解下來。藍頭髮散開。半干。發尾卷著。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浴巾在她身上鬆了一下。她沒管。book18.org
「三個字。比你發給她的少一個字。」她說。「你打了三個字。她也打了三個字。她不肯比你多用哪怕一個字。你太太。是個會計。」book18.org
「CFO。」book18.org
「差不多。」莉亞彎下腰。手撐在床墊上。臉湊近他的臉。「她連回復字數都在算。這種人你要贏她,光靠查帳是不夠的。你要讓她算錯。她算錯的時候,就是你贏的時候。」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的眼睛。犯罪學學生。深棕色瞳孔。犬齒。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像是在說情話。但在拉斯維加斯的七天裡,她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教他怎麼面對沈寒薇的人。book18.org
「你今天考試能過嗎。」book18.org
「不知道。」莉亞直起身。浴巾終於滑下去了。她沒撿。赤身走到背包前,從裡面翻出一件乾淨的白色背心。套上。然後是牛仔褲。「但如果我連刑事證據法都過不了,以後怎麼幫你打官司。」book18.org
「你打算幫我打官司。」book18.org
「不打算。」她把牛仔褲的扣子扣上。拉鏈拉上。轉過身。笑了。犬齒在晨光里白得發亮。「我只是需要一個好好複習的理由。」book18.org
她背上背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晚上在哪。」book18.org
「還沒定。定了發你。」book18.org
「別發太晚。我考完試不想看手機。你直接告訴我房間號。」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中午。林遠渡的房間。book18.org
窗簾拉開了。七天的煙味和酒精味被空調吹了一上午,散了七八成。茶几上放著兩杯美式和兩個三明治。林遠渡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三台設備。筆記本電腦。iPad。手機。螢幕上全是英文文件。book18.org
「沈律又發了東西。」他把iPad推過來。「Ocean Bridge Holdings在開曼的銀行記錄。他通過那邊的律師調了一份流水摘要。從去年十一月開始,每隔兩個月,就有一筆大額資金從明景律所轉入Ocean Bridge的滙豐帳戶。金額逐筆遞增。第一筆八百萬。最後一筆四千萬。總金額正好是一億兩千萬。」book18.org
林遠舟拿起iPad。手指在螢幕上劃。數字很密。日期。金額。收款行。匯款行。每一欄都整整齊齊。book18.org
「這個能作為主觀惡意的證據嗎。」book18.org
「能。但不完整。」林遠渡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的速度比平時快。不是餓。是緊張。「沈律說,還需要證明沈寒薇和周景明之間存在非商業性的利益關聯。我們缺一張他們的合照,一封私人郵件,一條聊天記錄。什麼都行。只要能證明他們不是純粹的律師和客戶關係。」book18.org
「我們有什麼。」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林遠渡把三明治放下。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沈寒薇的通訊記錄乾淨得像洗過。周景明是律師,他知道怎麼不留痕。他們的私聊大機率用的是加密軟體。或者乾脆不用手機。當面說。」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沙發背上。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還在閃。紅色的。一明一滅。book18.org
「那就從另一邊入手。何東亭。」book18.org
「已經在查了。」林遠渡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何東亭那兩家殼公司的銀行流水。陳征在被收回權限之前導出來的。過去半年,兩家殼公司收到的技術服務費,合計四千六百萬。其中三千萬轉入了何東亭的個人帳戶。剩下的一千六百萬.」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觸摸板上敲了一下,高亮了一行。「轉給了一個叫秦朗的人。」book18.org
「秦朗是誰。」book18.org
「若琳的表哥。」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大概五秒。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填滿了這些秒。book18.org
「若琳知道這筆轉帳嗎。」林遠舟問。book18.org
「不一定知道。秦朗是她表哥,但若琳跟他來往很少。何東亭用若琳的表哥做收款人,不是為了讓她參與。是為了留一條後路。如果事發,他用自己給若琳表哥轉了錢這件事,逼迫若琳替他擋。」林遠渡的聲音壓得很平。但他說到若琳兩個字的時候,咬肌在皮膚下面鼓了一下。「他在床上是她的情人。下床之後,他把她當成人質。」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弟弟的臉。林遠渡的眼眶沒有紅。眼球是乾燥的。但那種乾燥不是冷靜。是燒過了。像一台機器在高溫運轉之後,冷卻液全部蒸發,剩下來的是干燙的金屬。book18.org
「明天回去。你第一件事做什麼。」林遠舟問。book18.org
「見若琳。問她一句話。」林遠渡把筆記本電腦合上。螢幕暗下去。他的臉映在黑色螢幕上,反光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一清二楚。「我會問她。你知道何東亭轉了一千六百萬到你表哥帳戶嗎。她如果不知道,她會哭。她如果知道.」他的手在茶几上捏了一下。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她如果知道。我就不問了。」book18.org
下午。林遠舟一個人去了賭場。不是永利。是凱撒宮的地面賭場。他找了一張空著的二十一點台子坐下。荷官換成了一個年輕的亞裔女人。大概二十五六。黑髮。化了很淡的妝。動作利落。洗牌的時候手指很穩。她把牌從牌盒裡抽出來放在檯面上。他壓了五百。輸了。又壓了五百。又輸了。book18.org
第三把他沒壓。他想起方如。她坐在這裡翻牌的時候,用的是指腹。不是指尖。慢慢地捻。像在翻一本很薄的書。她說他打牌輸了是因為在分析她。她說她比你安全,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知道。book18.org
他知道了嗎。book18.org
七天前他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娶了一個安靜的女人。他以為安靜是體貼。他以為她不回消息是因為忙。他以為她遞過來的文件只是一次普通授權。他以為她靠在臥室門框上那兩秒的沉默只是沒想好措辭。book18.org
現在他知道那兩秒是什麼了。是她在咽回去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可能是.遠舟,你回頭看我一眼。也可能是.遠舟,別簽。他永遠不知道是哪個。因為那兩秒之後,她轉身走了。他沒回頭。book18.org
他把五百塊的籌碼壓在檯面上。贏了。荷官把他贏的籌碼推過來。橙色。一千塊。他把籌碼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放在口袋裡。不賭了。book18.org
他從賭場出來,穿過凱撒宮的大堂。假大理石柱。假羅馬雕塑。假天空。一個巨大的、被電力供著的不需要邏輯的夢。七天了。他在這個夢裡操了三個女人。莉亞。方如。莉亞的名字他最後才知道,叫黃莉。方如的名字他一開始就知道,但他不知道她姓什麼。只記得她站在窗前說,今晚如果你來,按門鈴。他去了。然後第二天她消失了。留給他的東西只有額頭上的一個吻,和一句「你應該打那個電話」。book18.org
他打了。他知道了她不值得他回去。但也知道了她還牽著他身上某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裡的零件。一拉。他還是會動。book18.org
他走到大堂中央的噴水池旁邊。一個巨大的圓形噴泉。水面下鋪著藍色馬賽克瓷磚。硬幣沉在池底。一層一層的。各國的。歐元。美元。人民幣。日元。所有人都在這裡許願。許的都是永遠不會在拉斯維加斯實現的東西。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贏來的橙色籌碼。一千塊。永利的籌碼,在凱撒宮不能兌換。他把籌碼拋進水池裡。橙色的小圓片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水面上,濺起一圈很小的水花。然後沉下去,壓在別人的硬幣上面。book18.org
莉亞昨天說,句號的意思是,等不到的消息就別等了。book18.org
他在水池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給林遠渡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今晚的房間。發給我。我自己訂一間。就兩個人。」book18.org
傍晚。百樂宮酒店。三十六樓。普通套房。不是頂層複式。不是下沉式浴缸。不是八個人的按摩池。就是一間正常的、有落地窗的房間。床是白色的。床頭燈是暖黃色的。窗外是百樂宮的音樂噴泉。每隔十五分鐘響一次,水柱從人工湖裡射出來,被燈光染成各種顏色。紅的。紫的。藍的。升起。落下。周而復始。book18.org
林遠舟把房間號發給了莉亞。就一串數字。3608。book18.org
她沒有回覆。book18.org
他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電視開著,靜音。CNN在播什麼。股市。天氣。中東。內華達沙漠的日落從落地窗湧進來。橙色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這間安靜的房間裡坐了大概一個小時。什麼都沒想。也想了所有的事。沈寒薇的三個字。周景明的帳戶。何東亭的一千六百萬。林遠渡說「我怕我控制不住」。方如額頭上的輕吻。莉亞第一晚按在他鎖骨上的手指。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涌。不是憤怒。不是悲。是那種你知道明天就要上戰場了,而此刻你還活著的空虛。book18.org
門鈴響了。book18.org
他起身開門。莉亞站在門口。穿的是考試的衣服。白色襯衫。黑色長褲。手裡拎著帆布包。頭髮還是藍的,但扎了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眼下有一點青。考完試的疲憊。book18.org
「過了嗎。」他問。book18.org
「不知道。題目很難。」她把帆布包放在門邊。走進來。看了一眼房間。然後回頭看他的臉。表情里沒有失望,也沒有意外。平靜的。不像是來赴最後一晚的約,像是來取一個她六天前就預料到的結果。book18.org
「今晚人少。」她說。book18.org
「就你和我。」book18.org
「不找別人。」book18.org
「不找了。」book18.org
她走到窗邊。百樂宮的音樂噴泉正好開始。水柱從人工湖裡升起來。音樂是《Time To Say Goodbye》。安德烈·波切利的聲音從街上飄上來,隔著三十六層的玻璃,模模糊糊,像從水裡撈上來的。book18.org
「這首歌。」莉亞看著窗外的水柱。「是故意的嗎。」book18.org
「不是。它每隔十五分鐘放一次。這次剛好輪到這首。」book18.org
「剛好。」她重複這個詞。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露犬齒的笑。是很淡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點。眼角沒有紋路。「你在這七天。從來不說剛好。什麼都是算好的。三千萬是算好的。一億兩千萬是算好的。你老婆的沉默是算好的。你說剛好。說明你真的放鬆了。」book18.org
她轉過身。背對窗外的水柱。橙色的暮光從她身後涌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發光的邊。她抬手解襯衫扣子。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動作很慢。不像以前那樣利索。不是遲疑。是刻意的慢。把每一顆扣子都當成一個單獨的句子在念。book18.org
白襯衫從肩頭滑下去。裡面是黑色蕾絲文胸。同款的。第一晚也是黑色的。但不是同一件。這一件更薄。肩帶更細。蕾絲的花紋是花紋,透的是皮膚。她把襯衫疊好,放在窗台上。然後脫褲子。褲腰從胯骨上滑下去的時候,臍釘被最後一點暮光映了一下。銀色。閃了一瞬。book18.org
她站在窗前。只穿著黑色蕾絲內衣。藍馬尾。銀臍釘。腳踝上的紋身。book18.org
「你明天早上飛。我今天晚上不跟你玩花樣。沒有浴缸。沒有泡沫。沒有第三個人在旁邊看。就一張床。兩個人。你如果還要想她,想就想了。你如果不想了,就不想。」她把馬尾的皮筋解掉。頭髮散下來。藍的。黑的根部。落在鎖骨上。「但今晚結束之後,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我這七天一直沒跟你說的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做完再說。」book18.org
她走上前。把他的襯衫從褲腰裡拉出來。解扣子。一顆。兩顆。三顆。動作回到了第一晚的利索,像護士拆繃帶。襯衫掉在地毯上。然後是褲子。內褲。他赤裸地站在她面前。她也是。book18.org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左胸。心臟的位置。掌心貼著他的皮膚,指尖壓在他的鎖骨凹陷處。那個方如吻過、莉亞咬過、沈寒薇七年沒碰過的地方。book18.org
「你心跳比第一晚快了。」她說。「第一晚是每分鐘八十。現在是九十。」book18.org
「你一直在數。」book18.org
「我學的就是這個。觀察。記錄。分析。」她把另一隻手也放在他胸口。兩隻手。掌心覆蓋著他的左右胸。像一個醫生在聽診。但她的眼睛沒有在看診斷結果。她在看他。深棕色的瞳仁里有一個很小的、橘黃色的窗影。那是百樂宮的燈光,從窗外倒映進來的。book18.org
「你真的喜歡犯罪學嗎。」林遠舟問。book18.org
「喜歡。」她說。手指從他胸口往下滑。滑過肋骨。滑過腹肌。停在勃起上方。沒碰。只是停在那裡。「我喜歡的原因是因為人犯罪的時候,是他們最真實的時候。沒有面具。沒有修辭。就剩下最想要的東西。」book18.org
「你在學校里學的東西,都在我身上用了。」book18.org
「對。第一晚我就是在觀察你。第二晚是記錄你。第五晚是分析你。今晚.」她的手指動了。握上去了。掌心是乾燥的。暖。沒有蘸任何潤滑液。就是皮膚的暖。「今晚是結題。」book18.org
她拉著他往床邊走。他自己也走。她的膝蓋碰到床沿的時候,沒有坐下去。而是轉過身,把他推坐在床上。然後她跨上來。膝蓋夾著他的腰。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但這次她沒有直接進入。她只是把他握在手裡,把龜頭抵在自己的入口。停在那裡。不動了。book18.org
「你想進去嗎。」她問。book18.org
「想。」book18.org
「想的是我,還是她。」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藍頭髮披散在鎖骨下面。乳尖從蕾絲上緣露出來。小腹那道被內衣勒出的紅印還沒消。銀臍釘。犬齒。book18.org
「你。」他說。book18.org
莉亞把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不是吻。是貼。和昨晚在浴缸里一樣。嘴唇貼著嘴唇。呼吸在兩個人口鼻之間交換。涼的。她考了一下午試,嘴裡有咖啡的殘留味道。苦的。然後她沉下去。進入的那一刻,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很低很低的聲音。不是叫。是那種在喉嚨最深的地方被憋了很久、終於鬆開的嘆息。book18.org
陰道內部是熱的。比昨晚的浴缸水溫高。體溫。那種從身體最深處直接傳過來的熱。他托住她的臀部。手指陷入臀大肌的邊緣。她騎在上面,開始動。不是上下。是前後。小腹貼著小腹。恥骨貼著恥骨。陰蒂在兩個人的骨骼之間被碾磨。她仰起頭。藍發垂到腰後。脖子拉出一條很細很長的線。他能看到她的頸動脈在皮膚下面跳。很快。book18.org
「你今晚。」她低頭看他。眼睛半閉。但瞳孔的方向是準的。在看他。「不看天花板了。」book18.org
「不看了。」book18.org
「也不看窗外。」book18.org
「不看。」book18.org
「看哪。」book18.org
「你。」book18.org
她把兩隻手按在他的鎖骨上。指尖壓進肉里。節奏變了。從前後變成了畫圈。胯骨在他腰上轉著圈。每一次轉圈都把他吞到根底,然後不抽出來,只是一圈一圈地碾。她沒有在叫。但是有聲音。一種很低很悶的、從喉嚨後壁漏出來的氣音。像是她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像是裡面太滿了。book18.org
「你明天回去之後。」她在節奏里說。聲音被喘息切成了一截一截。「你太太.林遠舟.你第一天晚上叫她什麼.你一直沒叫過她名字.你只在心裡罵過她.但沒有叫過.」book18.org
林遠舟的瞳孔縮了一下。book18.org
沈寒薇。book18.org
他這幾天在心裡叫過她無數次。沈寒薇。賤人。那個安靜的女人。他老婆。他知道她拿走了一億兩千萬。他知道她設計了三年。他知道她把那份文件遞到他面前的時候,算死了他不會翻最後一頁。但他一直沒叫過她的名字。至少嘴上沒有。他在夢裡叫過嗎。沒有。他在跟別人做愛的時候叫過嗎。也沒有。他把她的名字鎖在喉嚨下面。鎖了七天。不讓它碰到任何一張床。book18.org
「你想叫。」莉亞說。她停下來。騎在他身上。不動了。陰道還裹著他。緊。但不抽搐。「你叫。現在就叫。你叫完之後,如果還能看著我,那就是結束了。如果你叫完之後不敢看我了.那你就還欠她。」book18.org
林遠舟的喉嚨里堵著一塊石頭。book18.org
「叫啊。」book18.org
她俯下身。手掌撐在他胸口。臉湊近他的臉。她最近大概是沒休息好,睫毛一眨就掉了幾根在他臉上。book18.org
「沈寒薇。」他說。三個字。book18.org
莉亞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的光。看著那三個字從他嘴裡掉出來之後他的瞳孔如何收縮。如何放大。如何重新聚焦。book18.org
然後她又開始動了。book18.org
她不是用畫圈。是用沉。上下地沉。每一次落下去都把他全部吞入。她的陰道在聽到他叫出那個名字之後變得更濕潤了。不是他的想像。是真實的。液體的黏度變了。從暖滑變成了熱滑。從被動接受變成了主動吞咽。book18.org
「你還看著她嗎。」她問。book18.org
他看著她。藍頭髮。銀臍釘。深棕色的瞳孔。巧克力色。在暖黃色的床頭燈下融開了。她不是沈寒薇。她不是方如。她不是任何一個他曾經擁有或失去過的女人。她是黃莉。UNLV犯罪學學生。挑染藍發。第一晚在走廊里說她不想進門的那個女孩。book18.org
「沒有。」他說。book18.org
莉亞沒有回應。她把嘴唇壓在鎖骨上。這次不是咬。是吻。很輕。嘴唇含住鎖骨上方那一小塊皮膚,舌尖在上面慢慢地畫圈。熱。濕潤。然後她把他放在自己臀上的手拉起來,按在床墊上。十指交叉。壓住。用體重把他釘在床上。book18.org
這是七天來她第一次完全掌控節奏。不是他進入她。是她吞入他。不是他頂。是她沉。不是他控制。是她剝奪了他的控制。book18.org
他射出來的時候,她還在上面。沒有退開。沒有讓他體外。她感覺到他射了.精液一股一股地湧進陰道深處,熱,比她體溫高,燙得她全身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鬆開。她伏在他胸口,大口喘氣。乳房貼在他肋骨上,乳頭頂著他。汗水把她臉上的碎發粘在顴骨上。她把他的手指從掌心裡鬆開。指縫間全是兩個人的汗。黏。熱。book18.org
「你今晚。」她喘著氣。「全在。」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放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藍頭髮。髮根是濕的,每一根貼著髮根的地方都透著熱氣。book18.org
「你要跟我說什麼。那件事。」book18.org
莉亞伏在他胸口。安靜了大概半分鐘。窗外的音樂噴泉又換了一首歌。不是《Time To Say Goodbye》了。是一首他不認識的曲子。很輕。鋼琴。水柱在夜風裡升起又落下。book18.org
「我第一天晚上不是因為你弟付了錢才來的。」她說。聲音很平。「我在社交軟體上看到你弟發的照片。照片里你站在他旁邊,在機場拍的。他笑得很開心,你站在他旁邊,看著手機。沒有笑。你那張臉讓我想起我爸。離婚之前,他每天下班回來就是那個表情。不是累。是丟了什麼東西在辦公室、找不回來的那種空。所以我來了。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我想看看你丟了什麼。」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滑下去。側躺在旁邊。藍頭髮鋪在枕頭上。和第一晚一樣。但這次她沒有把背對著他。她面對他。臉離他的臉只有一拳的距離。book18.org
「六天之後我看到了。你丟的不是公司。不是錢。是你跟你老婆之間最後那點東西。那點你以為只要你不回頭看、就還在那裡的東西。」book18.org
「它不在了嗎。」book18.org
「不在了。她很聰明。她給你留了一件東西.那張結婚證。但你回去之後你翻開,會發現裡面的字都還在,但意思全部不一樣了。」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天花板上那個煙霧探測器。紅燈。一明。一滅。book18.org
「你之前說你是學犯罪的。今晚你說你來是因為你爸。哪一句是真的。」book18.org
「都是。」莉亞閉上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了兩道很短的影子。「我爸是拉斯維加斯警局的。做經濟犯罪偵查。乾了二十八年。抓了一百多個經濟罪犯。最後他自己被人告了。收賄。判了八年。我不信。但他的確收了。不多,六萬美金。收了四年。每次一萬五。就為了幫我付學費。UNLV的學費一年兩萬八。」她的呼吸很勻。「他在監獄裡給我寫信。說,黃莉,不要學犯罪學了。去學個會計,找個穩定工作。我沒聽。我還是讀了犯罪學。因為我覺得犯罪學不是關於犯罪的。是關於人為什麼會在明知道一件事情不該做的情況下還要做。」book18.org
林遠舟轉過來。側身。看著她。她的睫毛在抖。用力閉眼的抖。book18.org
「你爸現在在哪。」book18.org
「內華達州立監獄。離這裡兩小時車程。每次他寫信,結尾都是同一句話.記住,女兒,人在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做的事,不是他。是另一個人。」book18.org
「你相信嗎。」book18.org
「不相信。但我每個周末都去看他。」book18.org
林遠舟伸手。手指擦過她的眼角。乾的。她沒有哭。但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book18.org
「黃莉。」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爸錯了。你沒有變成另一個人。你是同一人。從第一晚到現在。你盯著我的臉看了六天。沒躲過。」book18.org
莉亞把眼睛睜開。深棕色的。在暖黃色的床頭燈下變成琥珀色。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犬齒。眼角紋路。白牙。笑出聲音來。book18.org
「我明天早上真的有個考試。」她說。「不是下午。是早上八點。今晚是最後一晚。我說考試是下午是為了給自己留條退路。萬一你今晚不行,我就說,明天還有機會。結果你行了。所以我沒退路了。做完這次。明天考試。後天去看我爸。」book18.org
她坐起來。開始穿衣服。扣文胸。白背心。牛仔褲。動作很快。和第一晚早上走的時候一樣。但這次她在穿好之後沒有直接走。她站在床邊,彎腰,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嘴唇是乾的。溫的。book18.org
「句號。」她說。book18.org
「句號。」book18.org
她拎起帆布包。走到門口。回頭。book18.org
「你回去之後。不管她跟你說什麼。記住一件事。你第一天晚上看手機看的次數比看我多。今天你一整晚手機都在茶几上,螢幕沒亮過。你已經不比她欠你任何東西了。」book18.org
門關上了。她走了。book18.org
凌晨。林遠舟一個人坐在窗邊。百樂宮的音樂噴泉結束了最後一個循環。水柱落回湖裡。燈光滅了。街上的車流稀疏。拉斯維加斯大道終於有一點要睡的樣子了。他站起來,走進浴室。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鎖骨上的牙印。新鮮的。舊的還有方如的。還有第一晚莉亞挖出來的,已經結痂了。一層疊一層,分不清誰是誰的。book18.org
明天他就走了。這些牙印會結痂脫落,留下淡紅色或者淡褐色的痕跡,然後被皮膚代謝掉,不留任何永久印記。只有左手腕上瑞秋那個句號還會保留大約兩周。剛好夠他打完這場仗。book18.org
他把水關了。穿上酒店浴袍。走出來。手機螢幕亮著。不是電話。不是微信。是日曆。明天的航班提醒。拉斯維加斯,麥卡倫國際機場。深圳寶安國際機場。深圳,深灣1號。八樓。八零二。沈寒薇。她大概已經把公司帳戶上的所有痕跡清理乾淨了。把Ocean Bridge的文件鎖進了保險柜。把她和周景明之間最後一條能追到的通訊記錄刪掉了。她以為自己把一切都封好了,只剩等他落地簽字的那張股權轉讓協議了。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book18.org
天花板上。煙霧探測器。紅燈還在閃。仿佛永遠不需要睡眠。book18.org
第八章 回國book18.org
飛機落地的時候,深圳在下雨。book18.org
不是拉斯維加斯那種沙漠裡的乾熱。是南方夏天那種悶濕的、黏在皮膚上的雨。舷窗外面寶安機場的跑道被雨水泡成一片灰色的鏡子,航站樓的燈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條一條的黃色光帶。輪子觸地的那一刻,機身劇烈顛簸了一下。林遠舟的太陽穴撞在舷窗邊框上。疼。但疼得讓他清醒。book18.org
十六個小時。麥卡倫到仁川,仁川到寶安。他在飛機上睡了大概兩個小時,剩下的十四個小時都在翻沈律發過來的文件。開曼公司的章程。銀行流水。周景明的律所註冊信息。何東亭的殼公司。每一個字他都讀了至少三遍。讀到後來,英文單詞在他視野里變成了沒有意義的黑色符號,在白色的螢幕背景上游來游去。book18.org
林遠渡坐在他旁邊的靠窗位置。一路上基本沒說話。只是在飛越太平洋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若琳昨天晚上給我發了條消息。說歡迎回家。四個字。加了三個祈禱的表情。」然後他把眼罩拉下來,再也沒說話。book18.org
「到了。」林遠舟說。book18.org
林遠渡摘下眼罩。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是十六個小時沒睡好的乾澀。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book18.org
寶安機場的國際到達廳。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灌下來,把整個大廳泡成一個大號的冷藏室。傳送帶還沒開始轉。行李箱還沒出來。林遠舟站在傳送帶旁邊,手機開了。微信彈出來幾十條未讀消息。助理周敏的彙報。投資人的問候。供應商的結算提醒。沒有沈寒薇的。book18.org
她這次連「知道了」都沒發。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機揣進褲兜。褲兜的布料被拉斯維加斯的熱氣和深圳的濕氣輪流泡過,有一股淡淡的霉味。book18.org
「哥。」林遠渡從後面跟上來。推著行李車。兩個大箱子。他自己的和林遠舟的。「陳徵到了。在地下停車場等。他說硬碟帶在身上。銀行那邊的預約也做好了。明天早上九點,招商銀行深圳分行。對公業務部。」book18.org
「好。」book18.org
「若琳說她來接我。」林遠渡的聲音在說到若琳兩個字的時候,發生了一個很細微的卡頓。不熟悉他的人聽不出來。但林遠舟聽了三十年。「我跟她說不用。我說我跟哥一起回。她沒回。」book18.org
「她在哪。」book18.org
「在家。」book18.org
「你現在回去嗎。」book18.org
「回去。」林遠渡把手推車的把手握緊了一下。「但我今晚不問她。明天銀行的事情辦完之前,不問任何問題。她如果主動說,我就聽。她不說,我就等。」book18.org
林遠舟看了弟弟一眼。林遠渡的咬肌在皮膚下面一跳一跳的。book18.org
……book18.org
車子從地下停車場開出來的時候,雨更大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飛快地掃,掃完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滿。深圳的夜雨沒有拉斯維加斯的霓虹。沒有金字塔。沒有假鐵塔。只有路燈在高架橋兩側連成一排,黃色的,被雨幕模糊成一團一團的光暈。book18.org
陳征開車。他開的是自己的帕薩特。不是公司的車。不是林遠舟的奔馳S。一輛很普通的灰色大眾。車裡有一股空氣清新劑的檸檬味,和座椅皮革老化之後散發出來的淡淡腥氣。book18.org
「林總。東西在后座。」陳征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林遠舟。book18.org
林遠舟從后座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布袋。打開。裡面是一個2TB的西數移動硬碟。黑色的。很新。連包裝盒的塑封膜都還在。陳征是個謹慎的人。他知道數據一旦被追蹤到導出記錄,沈寒薇那邊會立刻警覺。所以他用了全新的硬碟。不連公司網絡。不連任何雲端。只在自家書房的台式機上操作。book18.org
「裡面有三份文件。供應鏈帳戶一年流水。Ocean Bridge的關聯交易記錄。還有一份.」陳征頓了一下,方向盤在他手裡輕輕轉了一下,車子拐上濱海大道。「一份沈總和周景明的銀行轉帳副件。不是公司帳戶。是個人帳戶。沈總的個人儲蓄帳戶,在過去三個月里分五次轉給周景明個人帳戶,合計四百萬。」book18.org
林遠舟的手指在硬碟外殼上收緊了。個人帳戶。四百萬。不是公司的錢。不是供應鏈貸款。是沈寒薇自己的錢。她把自己的錢轉給了周景明。這筆轉帳的性質跟公司轉帳完全不一樣。公司轉帳可以用業務往來解釋。個人轉帳不能。這是實打實的利益輸送證據。或者說.情人之間的經濟往來。book18.org
「你怎麼查到的。」book18.org
「權限收回之前。我多留了一個心眼,不光查了對公帳戶,還調了沈總名下所有跟遠帆有關聯的個人帳戶流水。銀行系統里只要曾經是遠帆的授權簽字人,她的個人帳戶也會在風控監測範圍內。技術上不算違規,但確實打了一個擦邊球。」陳征的聲音壓得很低。「林總,如果這件事翻了,你幫我找一個律師。」book18.org
「我給你找最好的。」book18.org
陳征沒有回答。只是把車開得更快了。雨越下越大。book18.org
……book18.org
深灣1號。晚上十一點。book18.org
車子停在八樓下面的地庫入口。林遠舟沒有讓陳征開進去。他在小區門口下了車。雨還在下,不大不小。他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出來。黑色Rimowa。輪子在濕透的地磚上拖出兩條水痕。book18.org
林遠渡坐在車裡。陳征要先送他回他自己家。南山那邊。秦若琳在那裡等著。book18.org
「哥。」林遠渡搖下車窗。雨打在車窗的密封膠條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車窗升上去了。灰色的帕薩特滑進雨夜裡。尾燈在水霧中變成兩團模糊的紅色。book18.org
林遠舟拎著行李箱走進大堂。大理石地面被雨鞋踩得全是濕腳印。保安坐在前台後面,看到他之後站起來叫了一聲林先生。他沒有應。走進電梯。按了八樓。電梯門關上。鏡面電梯壁里他看見自己的臉。七天前他在永利酒店的電梯里看自己,眼角細紋和白髮在頂燈下無處遁形。現在這些紋路沒有變深,但眼睛裡多了別的東西。book18.org
電梯門開了。八樓。一梯一戶。走廊里的感應燈亮起來。米色大理石牆面。他走到八零二門口,站了一會兒。門縫下面沒有光。沈寒薇大概是睡了。或者是沒回家。他從兜里摸出鑰匙。金屬碰撞鎖孔的聲音在安靜走廊里很響。門開了。book18.org
玄關的燈是關的。客廳的窗簾拉得死死的。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薰味。是她慣用的那款。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玻璃杯。杯沿上有一個很淡的唇印。沒有口紅。她從來不塗口紅。book18.org
他把行李箱靠在玄關牆邊。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央。他的家。八年的家。深灣1號這套三百平的平層。當初買的時候是她選的戶型。她說客廳要夠大,南北通透。他說你決定就好。她說那地板用什麼顏色。他說你定。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參與過裝修。但她把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處。米灰色沙發。深色木地板。茶几上的花瓶里插著幾支幹掉的尤加利葉。葉子蜷縮成灰綠色的一團,散發出一股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清淡氣味。book18.org
「你回來了。」book18.org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從臥室方向。是從書房。book18.org
林遠舟轉過身。沈寒薇站在書房門口。沒有穿睡衣。穿的是一件白色真絲襯衫和黑色闊腿褲。襯衫的下擺塞在褲腰裡。腳上是一雙黑色尖頭細跟鞋。沒換拖鞋。頭髮盤在腦後。妝是淡妝。看起來不像是要睡覺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剛從公司回來。或者正打算出門。book18.org
「剛到。」林遠舟說。book18.org
「落雨了。」她說。不是問。book18.org
「嗯。」book18.org
兩個人的對話不是對話。是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說各的陳述句。中間隔著的東西,肉眼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空氣從客廳這頭到那頭變得很稠,呼吸需要比平時更用力。book18.org
「吃了沒。」沈寒薇問。book18.org
「飛機上吃了。」book18.org
「那就早點睡。」book18.org
她轉身走回書房。沒有走過來。沒有碰他。沒有問他拉斯維加斯好玩嗎。他也沒問她為什麼晚上十一點還穿著高跟鞋不換拖鞋。他知道答案。答案是他不在的這七天,她大概每天都是這個打扮。不是在等他回來。是在開會。在執行。在和他不知道的人見面。book18.org
「沈寒薇。」他叫了她的名字。三個字。和最後一晚莉亞逼他叫出來的時候一樣。book18.org
她停下來。手搭在書房門把手上。沒有轉身。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明天早上我要去一趟銀行。供應鏈那邊的貸款,有幾筆需要核對。」book18.org
這句話是假的。供應鏈貸款的查詢權限已經被她收回去了。他現在根本查不了任何東西。但他必須說一個假的理由。因為他需要看她的反應。看她聽到銀行兩個字的時候,手指會不會在門把手上多停一秒。看她回復的節奏會不會比平時慢半拍。看她的後頸會不會在他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僵住。book18.org
沈寒薇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不多不少。book18.org
「需要我陪嗎。」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那就早點睡。」book18.org
她推門進了書房。門關上了。沒有道晚安。沒有回頭。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扇關上的書房門。米白色的木門。門把手是銀色不鏽鋼。冰冷。反光。book18.org
他轉身走進主臥。把行李箱放在衣櫃旁邊。沒有打開。衣櫃的推拉門是鏡面的。鏡子裡映出床。兩米二的大床。床單是深灰色的。被子鋪得很整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他這邊的。她那邊的。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和一本翻開的書。《財務報表分析與證券定價》。她的專業書籍。她是一個CFO。她管著公司的錢。她把錢轉給她的情人。她睡在自己這邊的床上,睡前看的是財務報表分析。她大概一邊看一邊盤算收購完成之後的股權結構。這是他跟她結婚第八年,第一次在腦子裡拼出這個畫面。book18.org
林遠舟在床邊坐下來。床墊彈性很好。他的體重把床面壓下去一個凹陷。這些天他在拉斯維加斯睡了七個晚上。換了四個女人。但沒有一張床給他這樣安靜的壓迫感。那些床都有霓虹。有酒精。有泡沫。有女人在耳邊喘息。有高潮之後短暫的空虛。這些床是別人的。他從來只是借用一宿。而這張床是他的。上面躺著他八年的缺席。book18.org
他脫了外套。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吊燈關著。房間的暗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倒也不是路燈.深灣1號周圍很安靜。是遠處科技園的寫字樓還在亮。白色的LED燈。一排一排。像一隻永不合眼的巨獸。book18.org
他閉上眼。書房那邊傳來很輕的鍵盤聲。她大概在回覆郵件。大概在查銀行餘額。大概在跟周景明說.他回來了。鍵盤聲停了很久。然後又開始。然後又停了。他翻了個身。把這些聲音擋在耳膜外面。book18.org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是林遠渡。book18.org
「到家了。若琳沒睡。在等我。她煮了粥。皮蛋瘦肉。我吃了兩碗。沒問她任何事情。」下面又彈出來一條。「但其實我很想問。不是問她有沒有參與。是問她.那筆一千六百萬轉給你表哥的時候,你知不知道你表哥在幫誰洗錢。」book18.org
林遠舟回了一行字。「明天。先打完了仗。再問她。」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然後第三條消息彈出來。不是林遠渡。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號碼歸屬地是美國內華達州。book18.org
「到了沒。.黃莉。」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螢幕上的名字。黃莉。她的真名。她考完刑事證據法了。她大概考得不太好。考完之後回到宿舍,算著時差給他發了一條消息。book18.org
「到了。」他回。book18.org
「那就好。我爸今天寫信了。說他減刑了。四個月。因為表現好。我周末去告訴他我考試過了。.黃莉。」book18.org
「你之前說你不知道能不能過。」book18.org
「我猜的。我考完就覺得過了。.黃莉。你那邊打仗開始了沒有。」book18.org
「明天早上開始。」book18.org
她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打了三個字。book18.org
「別輸了。」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翻身。面向她那邊空著的枕頭。book18.org
書房那邊。鍵盤聲還在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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