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帳 第14-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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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股東會book18.org

  八月七號。立秋。book18.org

  深圳沒有秋天。立秋這一天,氣溫三十四度,濕度百分之七十八。科興科學園外頭的棕櫚樹葉子被曬得發蔫,假山上的塑料草坪反著白花花的日光。A棟十六樓大堂的空調從早上七點開始滿負荷運轉,冷氣從出風口灌下來,把前台小姑娘凍得披了件針織開衫。book18.org

  林遠舟到公司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十五分。比平時早了四十五分鐘。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整層樓還空著。開放辦公區的工位上一排排黑色顯示器沒有開機,像一群閉著眼的人。他穿過走廊,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桌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美式。便利店的紙杯。周敏放的。她大概七點半就到了。book18.org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燙。便利店的咖啡永遠太燙。他翻開手機。沈律發了最後一份文件。開曼法院的正式凍結令,簽發日期北京時間今天凌晨三點。凍結範圍包括Ocean Bridge Holdings的全部資產、周景明在Pacific Tide Trust的受益權以及深港跨境資本在香港滙豐的對公帳戶。凍結有效期九十天。足夠他在國內法院走完整個訴訟流程。book18.org

  第二條消息來自陳征。銀行那邊的手續全部到位。供應鏈貸款帳戶的查詢權限已於昨天下午恢復。沈寒薇沒有阻攔。她把權限交回來了。book18.org

  第三條消息來自林遠渡。他說何東亭的殼公司今天早上被寶安區市監局貼了封條。秦朗帳戶里還沒轉走的一千六百萬被銀行凍結。若琳的證詞已經錄入律師見證筆錄。他說若琳昨晚煮了粥。他吃了兩碗。然後她問他以後能不能還吃她煮的飯。他說能。然後睡了。book18.org

  林遠舟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科興科學園的中庭里,自動噴灌系統開始洒水。水柱在陽光下劃出弧形,落在假山和塑料棕櫚樹上。那些樹永遠不需要澆水。但它們每天都被澆。book18.org

  九點整。十六樓大會議室。book18.org

  橢圓形會議桌鋪了深藍色的桌布。每個席位前面擺著一瓶礦泉水、一份議程表和一支黑色簽字筆。會議室里的投影儀已經打開,LED大屏上顯示著遠帆跨境的logo。行政部的小姑娘們在門外站著,手裡抱著備用文件和礦泉水。她們沒有說話,但眼睛在說話。今天不一樣。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樣。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董事長席位。他今天穿了件白襯衫,袖扣是新的。不是沈寒薇縫的那顆。是周敏昨天中午從樓下便利店買的。塑料扣子。臨時救急。他右手邊是林遠渡。深藍西裝,淺藍色襯衫,沒打領帶。扣子繫到第二顆。他把秦若琳的證詞文件放在桌上,牛皮紙袋壓著一沓白紙。左手手背上那塊青紫已經消了,但仔細看還能看到一點淡黃。book18.org

  老周和老劉已經坐在對面。老周今天沒端保溫杯。他面前是一杯白開水。老劉把筆記本電腦打開,插了電源線。他平時不插電,靠電池能撐三個小時。今天插了電。說明他預計今天不會短。book18.org

  沈寒薇坐在左側第一個席位。藏藍色西裝裙。珍珠耳釘。頭髮盤在腦後。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她今天沒帶周景明。她帶了兩個文件夾。一個是紅色的,一個是白色的。她把白色那個放在桌上靠近林遠舟那一側。紅色那個壓在自己手肘下面。book18.org

  列席區坐著幾個人。法務部小何。財務部陳征。周敏坐在列席區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黑框眼鏡。白色襯衫。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她不是來發言的。她是來記錄的。book18.org

  沒有周景明。他被通知了會議時間,但他沒有來。他今天早上給沈寒薇發了一條消息。內容只有四個字:我不去了。沈寒薇截圖發給了林遠舟。沒有附加任何評論。book18.org

  九點十分。林遠舟站起來。book18.org

  「今天的股東特別會議只有一個議題。關於遠帆跨境供應鏈貸款帳戶被非法轉移資金的調查結論,以及後續法律追責的授權表決。各位面前有一份文件。白色的。編號YG-001到YG-027。一共二十七頁。這是我、林遠渡、法務部、財務部在過去兩周內收集的全部證據。請各位先翻閱。翻完之後我再發言。」book18.org

  會議室里響起紙頁翻動的聲音。老周把老花鏡戴上。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去。老劉把每頁紙都湊近螢幕比對。他不信列印件。他要看電子版。沈寒薇沒有翻。她面前那份她已經看過三遍了。昨天晚上他在書房整理最後一批附件的時候,她敲門進來,把那份白色文件夾放在他桌上。她說你漏了三個日期。他看了一下。她是對的。她指出的三個日期分別是第一筆八百萬、第二筆一千二百萬和最後一筆四千萬的轉帳時間。她記得比陳征的銀行流水還准。book18.org

  老周把老花鏡摘下來。用眼鏡腿敲了敲桌上的文件。book18.org

  「林總。看完。這些證據如果屬實,周景明構成職務侵占、合同欺詐、利益衝突代理三重法律責任。沈總在這個案子裡是連帶責任人。但這裡面有一個前提條件——沈總本人願意作證。如果她不配合,周景明可以辯稱所有轉帳都是經過授權的商業行為。」老周看了一眼沈寒薇。「沈總。你的立場是什麼。」book18.org

  沈寒薇把壓在肘下的紅色文件夾拿出來。打開。裡面是一份手寫的陳述書。她的字。鋼筆。藍色墨水。一共八頁。最後一頁簽了她的名字,旁邊是一枚清晰的紅色指紋。book18.org

  「我的立場寫在這裡。第一,授權書第二頁的替換是周景明提議、我配合執行的。我違反了公司法。第二,供應鏈帳戶中被轉移的一億兩千萬,資金最終流入的是Ocean Bridge Holdings在開曼的滙豐帳戶,而這個帳戶的操作人是我和周景明。第三,周景明通過深港跨境資本以戰略投資人身份入股遠帆,資金中有四百萬來自我個人的儲蓄帳戶。」她把陳述書從桌上推過去。「我可以在法庭上重複這些。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辯護的。是來認的。」book18.org

  會議室安靜了大概十秒鐘。老劉把筆記本螢幕合上。發出很輕的咔嗒聲。book18.org

  「沈總。你如果要認,刑事責任要扛。職務侵占罪,如果情節嚴重,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你考慮清楚了。」book18.org

  「我清楚。」沈寒薇把手指放在婚戒上。轉了小半圈。停住。「我今天沒有別的要說了。」book18.org

  林遠舟低下頭。他在會議桌上的手縮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他低聲說:「沈寒薇。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公司內部,我今天宣讀的是內部處分。外部追責周景明。你作為連帶責任人,配合全案調查。如果你被刑事追訴,公司為你聘請獨立辯護律師。不算公帳。我個人付。」他把手從桌上放下來,然後抬起頭看著所有在場的人。「董事會今天的議案是三件事。第一,撤銷沈寒薇的CFO職務,改任臨時董事長顧問。協助追回資金。不參與日常管理。第二,撤銷周景明的法律顧問職務,補入公司法務部接管全部內外部法務。第三,啟動對周景明和深港跨境資本的民事訴訟。委託倫敦沈律律師所作為跨境法律顧問,開曼法院凍結令已經生效。現在各位表決。」book18.org

  老周第一個舉手。老劉第二個。林遠渡第三個。然後是列席區的陳征,他作為財務代表有發言權但沒有投票權。他說銀行那邊表示如果公司啟動正式追責程序,銀行可以提供完整的資金路徑公證。然後是法務部小何。他把一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周景明和沈寒薇之間的私人法律顧問合同、周景明與杜峰之間的顧問費收據、深港跨境資本的香港註冊文件。一共四十多頁。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他的手。他的指甲縫裡有墨粉的黑印。這個年輕人上個月被周景明投訴之後降了一級。沒有辭職。沒有拉黑。蹲在檔案室翻了一箱又一箱的破爛紙,翻出了這些。他把自己的全部賭注壓在了一個被架空的董事長身上。因為那個董事長四年前在面試的時候問他,你爸以前是不是也做這個。他說是。他爸是深圳第一批外企法務。董事長說,那你別叫我林總。叫我老林。他當時才剛畢業,才二十四歲。一直沒叫過老林。但也沒走。book18.org

  「全部通過。」林遠舟看到三位能投票的董事全部舉手完畢以後,在原地站了一瞬,把桌上的文件收起來壘整齊。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所有人。「沈寒薇的陳述,即日起封存為內部文件。不等外部訴訟啟動。所有相關責任人保留配合調查義務。會議結束。老周。老劉。謝謝你們。」book18.org

  他把椅子推回去。所有人開始起身。林遠渡說了一句「何東亭在門上貼的封條別撕。讓他自己回來看。」然後走了。book18.org

  沈寒薇在座位上沒有立刻起來。她把紅色文件夾放回包里,白色的那份留在桌上,站起來伸手把林遠舟面前那份打開。裡面貼著跨頁的是那張銀行授權書的掃描件。第一頁他的簽名,第二頁她加上去的那條無固定期限條款。她看著那兩頁。然後說:「七月三號。你在拉斯維加斯。你弟弟說那天晚上你在一個私人賭廳的沙發上坐了一整晚沒有下水。那時候你已經知道了。」她抬頭看他。book18.org

  「不是全知道。是覺得不對。銀行動帳。三千萬。你的沉默。那份我從來沒翻過的文件。全部不對。」他把文件合上,拿在手裡,靠進椅背。「你那天晚上加完班一個人關掉最後一盞落地燈走出辦公室。經過我辦公室,停了兩秒,沒敲門。是你剛簽完第二頁。你知道這一簽之後就沒有退了。你在走廊燈下站了兩秒。然後走了。我在拉斯維加斯同樣站了兩秒。兩個人在兩間門外互不知情。」book18.org

  「你把每一個時間點都記住了。」book18.org

  「對。我把每一個。找回來。」book18.org

  沈寒薇低下頭。從西裝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放在他手邊。一粒黑色塑料袖扣。便利店買的那種。塑料扣芯已經有點歪了。周敏買給他縫上去的那顆。今早她在衣帽間看到地板上掉了這個。她沒有問他是誰縫的。她知道是誰。她沒有扔掉。她把扣子拿到洗手間,用牙刷蘸水把灰塵刷乾淨。放在他掌心裡。book18.org

  「你扣子掉了。這粒不是原來那粒。但大小剛好。」她把西裝裙的前襟整了整。轉身走向門口。鞋跟在木地板上規律地敲,節奏和以前一模一樣。book18.org

  十天之後。開曼法院正式受理Ocean Bridge Holdings資產追回案。被告周景明未出庭。委託香港代表律師提交答辯狀,否認所有主觀惡意指控。同日下午四點,杜峰在深圳家中被帶走協助調查。他被帶走的時候穿著拖鞋,手裡端著一杯普洱茶。茶几上放著一份攤開的《財新周刊》。封面標題是《跨境電商與灰色套利》。book18.org

  一周之後。秦朗帳戶凍結資金正式劃回遠帆跨境供應鏈貸款帳戶。金額一千六百萬元。何東亭的殼公司進入工商註銷程序。他自己在南山租了一間單間公寓,樓下是菜市場。有人見過他在海鮮攤上挑帶魚。他在屋子裡繼續幫人寫代碼。沒開公司。沒拉投資。一個人。他那盆被林遠渡從垃圾桶撿回來的綠蘿現在還在遠帆十八樓的消防通道里,沒有人澆水。但葉子還是綠的。book18.org

  三周以後。沈寒薇的律師向福田法院提交了自首和配合調查的書面申請。法院決定不予批捕,允許其以公司內部處分方式配合民事追償。她保留在遠帆的基礎職務到九月底。book18.org

  這期間,她在公司每天上班七點五十分到。她把辦公室整理到只剩第三層抽屜。抽屜最裡面的角落裡有一張撕過的紙。幾年前她列印出來的離婚協議草稿。沒有簽字,沒有日期。只是擬好了一直放著。她把紙抽出來,當著對面站在複印機前面的林遠舟的面塞進碎紙機。碎紙機慢慢把它碾成了兩千多條細條,機器沉悶地響了很久。book18.org

  「你還有一份沒碎。在我衣櫃最下面。那個真空袋。菜板的照片底下。你寫的第三頁。」book18.org

  「你看了。」book18.org

  「看了。」book18.org

  「你還留著。」她說。碎紙機停了。book18.org

  「我留著。」他說。book18.org

  第十五章 困獸book18.org

  股東會結束之後的第十天,林遠舟收到一條簡訊。book18.org

  不是網絡虛擬號。是真實的手機號碼。周景明的。螢幕上亮起那個名字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室里翻陳征剛送來的銀行回款憑證。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簡訊很短:今晚八點,南山。我住的地方。她會來。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我不是在約你。我只是告訴你。book18.org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陳征站在辦公桌對面,手裡還舉著下一份文件,看到他的臉色之後把文件放下了。林遠舟說沒事你繼續。但陳征把文件放在桌角,說了一句那我明天再來,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了。門鎖咔噠一聲合上。辦公室里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和他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周景明發了地址。南山桃園路一棟老式商住樓。1804。他保釋期間不能離開深圳,律所被封了,福田那間三十三層的辦公室現在貼著法院的封條。他搬到了這間月租四千塊的單間。林遠舟知道這個地方。他查過。從保釋那天起就查了。這棟樓他路過過很多次,從來沒有進去過。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樣。但今晚他知道了。他的妻子在裡面。book18.org

  晚八點。桃園路。book18.org

  林遠舟把車停在對面街道的臨時車位上。奔馳S。深藍色。熄了火。車窗緊閉。空調沒開。七點四十分的深圳還是悶熱的,車內溫度很快升到了三十四度。他的襯衫後背貼在真皮座椅上,黏了一層汗。他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對面的商住樓。book18.org

  1804的燈亮著。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窗簾拉了一半。另一半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不是日光燈的冷白。是檯燈或者落地燈的暖黃。那盞燈大概放在床頭或者沙發邊上。周景明從來不用冷光。他的律所辦公室里也只用暖光落地燈。沈寒薇說過一次,說他覺得冷光會讓人看起來像一個被告。他自己現在就是被告。但他還是開著那盞暖燈。book18.org

  林遠舟推開車門。電梯是老式的。按鈕上的數字被按掉了漆。十八樓。走廊里有一股洗衣液和油煙混合的味道。1804的門是防盜鐵門。門縫下面漏出一線暖光。他沒有按門鈴。他站在門外兩步的位置。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消防窗,外面是深圳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科技園的寫字樓還在亮著燈。book18.org

  門裡面傳來聲音。不是說話。是腳步聲。沈寒薇的。她的鞋跟敲在瓷磚地面上的聲音他不會認錯。規律的。不緊不慢的。然後是周景明的聲音。隔著門,音量被壓得很低,但每個字的形狀透過鐵門傳過來是完整的。book18.org

  「你把手裡的文件都交給他了。凍結令。授權書。你連那份離婚協議草稿都碎了。你碎的時候我看著你。你沒回頭。」周景明的聲線比在董事會上低沉了許多。不是穩,是一種含在水底的悶響。book18.org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回來給你做了個蛋炒飯。第二天你就把我發給你的對話記錄刪了。三年。你刪了只用了三秒。」周景明的聲音忽然近了。他大概走到了門邊。鞋底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摩擦。林遠舟站在門外,背靠著冰冷的牆面。他的呼吸在走廊的靜默中被壓到最低。他該走。他可以走。但他的腳沒有動。book18.org

  「我刪了是因為那些東西不該留。不是因為你。」沈寒薇的聲音。「你讓我來,我來了。但你要說的如果是這些,我已經聽過了。」book18.org

  「不是這些。」周景明的聲音又在後退。他大概從門邊走回去了。「我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就一件。你跟他結婚八年。跟我三年。哪一次你做的時候不覺得是在彌補另一邊。你跟我做的時候有沒有一次不是因為想報復他。第一次。香港。文華東方。你半夜三點進我房間。你坐在沙發上。我給你倒了一杯水。你沒喝。你直接把手放在我胸口。你說了什麼。你說——景明,今天不要說任何話。你不要問我。我不想解釋。那一刻你不是想要我。你是想讓他痛。但他當時在上海。他不知道。他永遠沒有你那麼痛。」book18.org

  林遠舟的喉結在黑暗的走廊里滾動了一次。他把手慢慢伸進褲兜,觸到裡面的手機,但他沒有拿出來。book18.org

  「有。」沈寒薇說。她的腳步聲往窗戶方向移。「有過。第一次是。第二次也是。但後來不是了。去年十一月。他從上海回來。我一個人剛做完手術在家躺著。他問了我一句吃了沒。我說吃了。他連什麼病都沒問。那天晚上我給你打了個電話。你從東莞開車回來。開了兩個小時。你抱我。我哭了。那一晚上不是報復。那一晚上是因為你回來了。他從來沒回來過。」book18.org

  「那今晚呢。今晚為什麼來。」book18.org

  「因為我想看看你把一切都丟了之後還會不會說那句話。你說,寒薇,你值得被看。這句話你說過三次。香港第一次。去年十一月第二次。第三次是你從法院出來那天。你說完了之後加了一句——只是別人看了。你現在還看嗎。在一切都碎了之後。」book18.org

  門裡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鐘。林遠舟的後背貼著牆面。水泥牆面隔著襯衫把他的脊椎硌得生疼。但他的身體沒有離開那面牆。book18.org

  然後周景明說:「看。你今晚穿的什麼。新的。米白色。你沒穿給他看。你穿給我看的。你每一次來見我,都會換一套從來沒在你家衣帽間裡出現過的內衣。第一年是黑的。第二年是墨綠。第三年。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換的米白色。是不是準備離開我的顏色。」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就讓我看最後一次。」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門外,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走廊里的感應燈滅了。他完全浸在黑暗裡。只剩門縫下面那一線暖光。他的理智告訴他轉身走。但有一個東西把他釘在牆上。不是憤怒。不是屈辱。是一種他不敢承認的確認。他需要親眼確認她身上還有另一個男人的痕跡。他要看到那個痕跡之後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覆蓋它。不是原諒。是覆蓋。book18.org

  他從消防窗的方向往右橫跨半步。這個老式商住樓每一戶的入戶門旁邊有一個窄窗。用來通風的那種橫窗。窗玻璃是磨砂的。但磨砂層老化之後出現了幾塊透明的斑駁。其中一塊在右下角。大概巴掌大小。他側過頭。透過那個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看到了客廳的一部分。客廳不大。一張灰色布藝沙發。一盞落地燈。茶几上放著兩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沒動。她的。他的。book18.org

  周景明站在沈寒薇面前。深灰T恤。領口有一點鬆弛變形,是在家穿的舊衣服。這棟老舊的商住樓里沒有空調。一架落地風扇在沙發另一頭慢速地搖著頭,葉片在暖光中一明一暗。他的臉被側光劈成兩半。眼眶深陷。他已經瘦了。比董事會上看到的版本又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還在看她。book18.org

  沈寒薇站在落地燈旁。米白色真絲襯衫。領口沒有系帶。扣子從最上面那顆敞開第四顆。下面是一條同色窄裙。窄到膝蓋上方半寸。裙擺在她站姿下微微裹著大腿。她穿著肉色絲襪,在腳踝處有一條很細的接縫線。腳上是一雙黑色尖頭細跟。耳垂上沒有戴珍珠。換了一對很小的銀環。頭髮沒有盤,散在肩上。發尾微微卷了弧度。她化了淡妝。嘴唇上有很淺的唇蜜。淺粉色。book18.org

  這是給周景明看的。不是給林遠舟。她每次見他都要這樣,仿佛她必須靠不同程度的精心裝扮去撐住一場長達三年的對峙。林遠舟站在磨砂窗外,手掌無意識地摁在牆面。他的妻子今晚化了妝。不是為他。但他沒有移開眼睛。book18.org

  「你瘦了。」沈寒薇伸出手,手指懸在周景明的鎖骨上方。沒有碰到。只是指著那道從領口露出來的骨頭。「你以前這裡沒有這麼凸。」book18.org

  「你也是。手腕。」周景明握住了她的手腕。右手。力度不重。像是握一件他已經失去了所有權但最後一次借來的東西。他的拇指按在她腕內側的脈搏上。跳得很快。快到她無法藏。「你今晚心跳和你第一晚敲我房門的時候一樣。一百以上。你在怕。怕的不是我碰你。是怕你還會回應我。你怕現在我把你推在沙發上,你還會把臉埋進我肩膀里。你怕他不知道。更怕我告訴他自己就知道。」book18.org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嘴唇壓在她的掌心上。不是吻。是貼。貼了很久。久到她手指蜷縮了一下。她的中指刮過他的下頜。他的胡茬已經兩天沒颳了。是一層硬砂。她刮過去的時候手指被扎得微微發麻。她的呼吸換了節奏。不再是會議上的平穩。她吸氣的時候鎖骨下方的三角凹陷變深了。周景明看到了。兩年零九個月來他看過這個凹陷無數次。他知道那代表什麼。她開始對這個人有反應。不是在辦公室坐著的時候那種冷靜。是身體記憶先於意志醒來。book18.org

  「你還記不記得,第一年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你每次跟他吵完架,你就來我這裡。我有一種不道德的幸運。因為你的每一場不幸都是我的邀請函。」他把她的掌心翻回去,讓它落在他的胸口。左胸。心臟位置。他的心跳比她的還快。他的臉上沒有得意。只有一種精確的痛苦。像一道公式推導到了尾聲發現自己也是被約掉的那一部分。book18.org

  「今晚不是吵完架。我沒有跟他吵。我是自己決定來的。我跟他說了。」沈寒薇的手沒有從他胸口移開。她的手指沿著他的肋間往上滑。滑到他鎖骨。那道她剛才指過的凸起。「你在裡面這段時間,我沒去看你。不是不敢。是你沒讓我去。」book18.org

  他把她的臉捧住。他的手指穿過她散下來的頭髮。比平時洗得更香。玫瑰和琥珀混起來的暖香型。不是為了林遠舟換的。她每次決定見他,都會很小心。book18.org

  「寒薇。我說過一句話。你值得被看。現在我覺得這句話是自我感動的話。我以為是別人沒看你。其實是你只看得到他。你今晚回去之後他還會睡在你旁邊。他不會問你今晚來做什麼。他會查我的門牌號。我的判決書。我的律師費。他會把我的所有弱點找出來。但他不會問你的感受。他不問,是因為他跟三年前的我一樣。他覺得贏了就夠了。你站在法庭上替他指證我,你贏了。但你一個人在福田醫院裡填表的時候,贏了沒有。」周景明低下頭頂住她的額頭。他的呼吸很熱。呼出的氣有一點苦。是今天下午泡的三七粉。他在保釋期間開始喝三七粉。降壓。安神。但從早到現在他的心一直沒法安。book18.org

  「沒有。」沈寒薇閉上眼。睫毛上沾了一點融化掉的睫毛膏。黑色。「那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你沒有關係。」book18.org

  「有。」周景明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點。然後用拇指把她下唇的唇蜜擦掉了。擦得很慢。從左往右。像在擦一行寫了很久最後不得不刪的字。「你選的是他。但你來找的是我。你每次躺在我床上,心裡想的都是——如果這個人是他該多好。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你這麼聰明,一定不可能連這都不知道。但我還是每一次都接受了你。因為我也是壞的。我以為你多哭一次,就會離他更遠一寸。我量過。量了三年。」book18.org

  夜風忽然從客廳的另一扇窗湧進來,落地扇搖了一下頭,吹得茶几上那杯沒動過的水泛起一層極細的波紋。沈寒薇睜開眼。她的鼻尖離他的只有兩厘米。然後她伸手把周景明推坐到沙發上。他跌下去的時候舊沙發彈簧發出一聲很悶的金屬呻吟。她站在他面前。米白色的窄裙裹著大腿的弧線,絲襪的接縫線在腳踝處微微歪了一點。book18.org

  「今晚不要再量了。我不想被你量了。如果你還想要,就從今晚之後,從我的案子結束之後,各自把各自拿走。」她跨坐在他腿上。膝蓋陷進沙發兩側。裙擺因為姿勢繃到極限,一小截絲襪包裹的大腿露在外面。她把他的臉拉近。不是吻。是看著。很近。他說好。book18.org

  他的手探到她背後摸索真絲襯衫的拉鏈。拉鏈很細,藏在左側腰線的接縫處。他拉下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微。像一根線被慢慢抽斷。襯衫從她肩上滑下來。然後是文胸。他替她卸的時候把臉埋進她頸窩。不是為了吻。是為了聞。玫瑰。琥珀。還有她今天塗在耳後的香水。她專門為他塗的。要命的是,這是她最後一次。book18.org

  他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從沙發上站起來。他比她高大半個頭。腿長。每一步跨過地上堆著的紙箱文件走進臥室。單人床。白色床單。他把她放在床上。她躺下去的時候腿垂在床沿。高跟鞋沒脫,腳趾的弧線被尖頭擠成很窄的一條。他跪在她面前。把她一隻腳從鞋裡拿出來,然後是另一隻。他低頭。嘴唇壓在她小腿側面。絲襪的觸感透過他唇面傳上來。她的腿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book18.org

  「別縮。」他說。她沒縮。那個延遲很短。book18.org

  他沿著小腿往上吻。膝蓋內側。大腿前面。他把她的窄裙從腰際往下拉。裙子很緊。拉過臀部的時候她的身體被帶得往上滑了半寸。然後是絲襪和內褲。他一絲不苟。像在做拆解一件很貴的衣服。不是草率。是痛惜。每一步都在告別。book18.org

  她撐起上半身。赤裸地坐在他面前。他脫下自己的T恤。然後是長褲。他的身體在暖光下顯得比平時更瘦。肋骨有兩道很淺的陰影。他跪在她腿間。停頓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了她的後頸。不是掐。是握著。像握一隻瓷杯。book18.org

  「第一次在香港。你讓我不要說話。今晚我想說。我知道我說完之後你可能再也不來。但我還是要說你聽好。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就你。我從第一眼在福田那個行業交流會上看你講跨境稅務開始。你沒看我。你在翻報表。翻完之後抬頭問了我一句——周律師,你覺得這條條款能過嗎。我說能。你笑了。然後我就完蛋了。那條條款後來沒有過。但你也沒有怪我。你從來沒有怪我。直到我動了你的公司。」他把她放倒在床上。整個人壓上來。手掌墊在她後腦勺下面。另一隻手把她的大腿分開。她的大腿內側很燙。燙到碰到他的骨盆時她顫了一下。book18.org

  「景明。我來之前想過今晚不做。但你剛才說了那句話。你說你不再量了。你從來不說這種話。」她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因為之前我還在量的時候,我以為我還有機會。現在我輸了。」book18.org

  他進入她的一瞬,她的雙手張開抓在腦後枕頭上。枕頭沒有套枕套。白色枕芯起了一層球。他抽送的速度不是快。是深。每一下都把她釘進單人床的薄床墊。彈簧在他膝蓋下發出很有規律的擠壓聲。她沒有閉眼。他也沒有。他們互相看著。汗水從他的額頭滴在她鎖骨上方。她的身體在他身下收緊。不是高潮。是那種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所以每一個細胞都在記的感覺。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第二年有一次你從遠帆開完會出來,在車裡哭。你跟我說你覺得你那個叫周敏的助理比你更了解他在做什麼。我說不會的。你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沒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你花了八年把他所有弱點都記住了。你把它們當飯吃了。你跟他在拉斯維加斯找的那些女人不一樣。她們只是睡他。你是把他拆成了零件,每個尺寸都畫在腦子裡。然後你還繼續睡在他旁邊。」他在節奏里說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嵌在撞入的間隙里。book18.org

  「你別說了。」她喘不過氣。不是因為他的話。是因為他忽然加快。他進入的頻率忽然從深變成了密。從釘變成了鑿。她的大腿內側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腳趾蜷起來。兩隻腳踝交叉圈住他的腰。她的呻吟悶在喉嚨後壁里。不是叫。是一種從胸口很深的位置被一下一下擠出來的氣音。低。沉。啞。book18.org

  「好。不說了。」周景明俯下臉。把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第一次。今晚第一次真正的吻。不是咬。不是貼。是吻。舌頭滑進她口腔的時候她嘗到了他舌尖上有三七粉的苦。還有茶。普洱。他在她身上最後一次全部打開。鎖骨。肋骨。小腹。髖骨。他把她整個人從床單上托起來抱在懷裡。她坐在他身上。這個姿勢和林遠舟在拉斯維加斯第七晚被莉亞逼著看臉的時候一樣。但他不是在看別的地方。他在看她。一整晚都只看著她。book18.org

  「今晚你來。是給我句號。」他把她的頭髮從臉上撥開。她的妝已經花了。睫毛膏暈開在下眼瞼上,變成兩團淡黑的影。book18.org

  「是。」book18.org

  「那你給我。」book18.org

  她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下去。把他吞到最深處。然後停下來。不動了。她在用不動讓他記住。她在用最後一次的身體記憶把兩個人鎖在一起。她的陰道在一寸一寸地收縮。不是高潮。是故意。她用自己控制了三年的身體、那個被他說值得被看的身體,最後一次回應他。然後她感覺到他射了。精液湧進最深處的時候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沒有聲音。但眼淚從他眼眶裡掉出來。不是哭。是生理性。他忍了太久。book18.org

  她伏在他肩上。嘴唇貼著他的鎖骨。然後說:「景明。從現在起,你自由了。」book18.org

  周景明把她放回床上。躺在她旁邊。手臂環著她的腰。臉埋進她的頭髮里。她說你得走了。他嗯了一聲。她在床上又躺了一分鐘。然後下了床。走到客廳。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米白色襯衫。窄裙。絲襪。細跟。她在浴室里對著鏡子用冷水拍了一下臉。拿紙巾擦了擦暈開的睫毛膏。回到客廳拿起那杯沒動過的水。喝了一口。涼的。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回頭看了一眼臥室里周景明的背影。他已經在床上坐起來了。背對著客廳。肩膀的線條很直。沒有塌。他不是那種會塌的人。他是在她走後才會崩潰的那種。book18.org

  「保釋期間外出要報備。你自己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那我走了。」她打開鐵門。走廊里的感應燈在她高跟鞋敲地的瞬間亮了。林遠舟站在消防窗旁邊。背靠著牆。臉在暗處。但她出來的時候看到了他。她的腳步只停頓了不到半拍。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book18.org

  電梯門打開。她進去了。電梯門合上之前,林遠舟從走廊暗處走出來。他沒有進電梯。他站在電梯門外。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三個字:樓下等。book18.org

  電梯開始下行。沈寒薇站在電梯里,沒有擦眼淚。電梯的鏡面映出她。她的襯衫第四個扣子系歪了。是急急忙忙系上的。她沒有去糾正。她只是把婚戒從左手無名指上轉了一圈。然後電梯叮的一聲停了。一樓。大堂。門外是桃園路老舊的路燈和被夜風吹得輕輕抖動的香樟樹。她走出去,看見他的車停在對面的街燈下。他靠在車門上,白襯衫袖口上少了一顆扣子。那個塑料扣。又被崩掉了。他不知道。她走過去,沒說話。只是把歪掉的扣子替他系好。她的手還在抖。但很快就不抖了。book18.org

  第十六章 廢墟book18.org

  車子從桃園路開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林遠舟握著方向盤。指節松著,不是怒張的那種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從左往右刷過沈寒薇的臉。她靠在副駕座椅上。臉偏向窗外。後視鏡里能看到她的睫毛。濕的。不是哭。是剛才在電梯里殘留的那些。book18.org

  她第四個扣子還是系歪的,他看到了。沒幫她整。她不開口,他不動。車裡的沉默很厚,但不硬。不是那種隨時會炸的靜。是兩個人剛從不同的廢墟里爬出來,在同一個坑道里恰好碰到了的靜。book18.org

  車子拐進深南大道。快十點的深圳還在堵。紅色的尾燈在前面排成一串。林遠舟把車速降到二十碼,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book18.org

  「你在走廊里站了多久。」book18.org

  沈寒薇沒有轉頭。聲音從車窗那邊傳過來,被玻璃反彈了一次。有一點悶。book18.org

  「從頭到尾。」book18.org

  「從頭到尾是多久。」book18.org

  「從你跨坐在他腿上開始。」book18.org

  沈寒薇把頭從車窗那邊轉過來。看著他。眼眶裡的紅還沒褪,但眼神是乾的。不是那種被抓包的慌張。是那種——我做了,我不解釋,但我也不會道歉——的直。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敲門。」book18.org

  「因為你沒有背叛我。今晚不算背叛。我跟你之間,到今天為止,已經不算背叛了。你通知了我。你給了句號。我知道你今晚會把所有東西留在他那張單人床上,然後空手走出來。我需要親眼確認他也能空手。他給了你這麼多年,最後可以不抓你。」book18.org

  沈寒薇又把頭轉回去。窗外的紅色尾燈在她眼睛裡映成一條一條的光帶。她把鞋蹬掉了。赤腳踩在副駕地毯上。絲襪的腳趾位置有一小塊抽了絲,細小的紗線從大腳趾旁裂開一截。她沒有去掩。book18.org

  「他讓我走。他說今晚之後不要再聯繫他。他的保釋期還有三個月。開曼那邊凍結令結束之後他的律所可能會破產。他讓我別去看他。」book18.org

  「你會去嗎。」book18.org

  「不會。」book18.org

  林遠舟把方向盤打右。車子離開深南大道拐進一條小巷。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底商。水果攤收了一半。泡沫箱疊在牆角。一隻橘貓蹲在箱子上。眼睛被車燈掃了一下,發光,然後跳走了。book18.org

  「我今晚聽他說了一句真話。他說他這輩子只愛過你一個。第一眼在福田的那個交流會上,你問他條款能不能過。他說能。你笑了。他就完蛋了。這句話是真的。真愛這種東西假不了。他在床上說的,聲音被心跳壓著,但邏輯很平。沒有法庭上的辯論語氣。只有陳述。他陳述了對你的感情。然後你給了他最後一次。你做得對。」book18.org

  沈寒薇的腳趾在暗紅的光線下蜷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側臉被車窗外路燈的光勾出一個輪廓。book18.org

  「你聽著自己老婆跟別人在床上。你還能分析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book18.org

  「不能。但我必須知道他是真的。如果他是假的,你今晚就不會是最後一次。就因為他是真的,你才決定走出來。他用三年時間給自己挖了個坑。他用腦子把你從公司里偷走,但他忍不住在最後把自己全部攤給你。你不攤是你的事。他攤是他的交代。我需要知道這個交代的分量。」book18.org

  他把車停進深灣1號的地庫。熄了火。車燈滅了。地庫里的螢光燈把兩個人的臉都染成一種冷青的白色。他沒有立刻下車,手指還在方向盤上。沈寒薇把鞋穿上。沒有扣鞋帶。她把腳踩進鞋裡就算穿好了。book18.org

  「遠舟。你今晚不像一個丈夫。你像一個刑警。」book18.org

  「對。我今晚不是丈夫。丈夫不會站在走廊里聽完整場。我也不是刑警。刑警不會在聽完之後還開車把你接回家。」他推開車門。車門關上之後,他說了今晚最關鍵的一句話。「我是要把你從廢墟里挖出來的人。不是從周景明手裡。是從你自己手裡。」book18.org

  電梯上行的十六秒。兩個人都看著樓層數字跳。誰也不說話。book18.org

  八樓到了。林遠舟掏出鑰匙開門。玄關的感應燈亮了。他把鑰匙放在鞋柜上。彎下腰解皮鞋帶。沈寒薇站在玄關,沒有開大燈。客廳里的窗簾沒拉。遠處科技園的燈光透過落地窗湧進來。她把高跟鞋蹬掉。一隻。兩隻。然後赤腳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那裡不動。book18.org

  林遠舟走過去,在她背後停住。離她大概半米。沒有碰到她。她肩上的米白色真絲襯衫在月光和遠處LED屏的混光里看起來很冷。領口第四顆扣子還是歪著,旁邊聚了一小片很淺的褶痕。book18.org

  「沈寒薇。你今晚在他床上,最後那一下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從現在起,你自由了。」她的後背沒有轉過來。但她的聲音轉了。從平穩轉成了某種壓抑很久之後終於漏出來的東西。book18.org

  「你現在自由了嗎。」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整個人站在原地。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所有的克制都壓不住了。林遠舟伸出手,把她肩上歪掉的那顆扣子解開,解開之後沒有做別的,只是把她整個人轉過來。她臉上的妝全花了。睫毛膏暈成兩團灰黑的霧氣,下眼瞼上糊開一大片。鼻尖是紅的。嘴唇上最後那點唇蜜也被周景明擦掉了,下唇有一小塊干皮。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麼丑過。也從來沒有這麼真過。book18.org

  「我還沒。他身上有三七粉的苦味。普洱。床單是舊的。白色的枕芯起了一層球。每一個球我都數了。我躺在他下面,腦子裡想的全是你。你第一天晚上在拉斯維加斯,右眼皮跳。我想的是你。你在那個藍頭髮的女人身上最後那幾下,你叫了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在哪裡叫的,但我聽到了。」她的聲音裂了。不是哭腔,是每個字之間的縫隙都裂了,像一面牆在地震中一塊一塊掉。book18.org

  林遠舟把她拉進懷裡。她左臉貼在他鎖骨上。那個方如吻過的凹陷。莉亞咬過的位置。今晚輪到她把眼淚淌進那道已經看不見的疤痕里。過了很久,她抬起頭。book18.org

  「遠舟。今晚我想讓你看。」她把婚戒從左手無名指上褪下來,放在茶几上。鉑金碰玻璃,叮的一聲很輕。「不是看我在床上是什麼樣子。我知道你猜得到。你在拉斯維加斯看夠了。我要你看他從來不敢看的東西。他從來不敢看我的疤。你做的時候不要關燈。我要你在燈底下做。」book18.org

  林遠舟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眶裡還是濕的,但她沒有閃避。他把她的手從茶几上拿起來。婚戒留在茶几上,她無名指上有一圈淺白的印痕。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是冷的。八月晚上的掌心應該是熱的。但她是冷的。book18.org

  主臥的頂燈開著。白光很亮,照得床單上每一根褶皺都無所遁形。沈寒薇站在床邊,抬手解開第四顆扣子。然後是第三顆。第二顆。第一顆。絲質襯衫順著肩頭往下滑,停在腰際。她往上提了一下,整件剝掉。米白色文胸的排扣在後背,她反手解開。動作不快,不是生疏,是太久沒在他面前脫衣服了。book18.org

  然後是窄裙。側拉鏈卡了一下,她用力拽到底。裙子從胯骨上滑下去,堆在腳踝。她踢開。絲襪是連褲的,她從腰際往下卷。卷到大腿中部的時候身體彎下去,乳房的弧線在胸口垂成一個柔軟的三角。卷到膝蓋。卷到腳踝。脫掉。內褲是米白色的,和文胸一套。蕾絲邊緣在她髖骨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壓痕。她把內褲也褪了。book18.org

  現在她赤裸地站在白光下面。那道疤在小腹下方,恥骨上緣兩指寬的位置。很淡,淡到可以假裝不存在。但她沒有遮。book18.org

  「你看。他從來不敢看。每次做愛他都要關燈。他說關燈比較有氣氛。其實是我不敢。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個。」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她一步之外。襯衫還穿著。他把扣子一顆一顆解開。脫掉。然後是皮帶。褲子。內褲。他的身體比八年前瘦了,肋骨兩側的肌肉線條還在但更薄了。鎖骨上方的凹陷處有一道很淡的白印。是莉亞咬的。已經快消完了。沈寒薇看到了。book18.org

  「她咬的。」她說。不是質問。是指認。book18.org

  「嗯。」book18.org

  「為什麼咬你。」book18.org

  「因為我第一次操她的時候沒看她的臉。我在想你。」book18.org

  沈寒薇伸出手。手指按在那道白印上。指尖是涼的。剛從空調冷氣里拿出來。她沿著那道印子從左往右划過去,像是在描一行已經褪色的字。book18.org

  「她叫什麼。」book18.org

  「黃莉。莉亞不是真名。」book18.org

  「你叫過她的真名。」book18.org

  「叫了。第七天晚上。她逼我喊你的名字。我喊了。然後喊了她的。兩個都喊了。」book18.org

  沈寒薇的手指從鎖骨滑到他胸口。左胸。心跳。她的掌心貼上去。他的心跳比她想像中快。她以前按過這裡。結婚那天晚上。她說你的心跳好快。他說因為你在旁邊。她說以後每一次躺在我旁邊都會跳這麼快嗎。他說會。book18.org

  「以後。」她念這兩個字。像在嚼一顆放了太久已經發硬的糖。book18.org

  林遠舟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床單是深灰色的,她的皮膚在灰色背景下白得發冷。他跪在她腿間。低下頭。嘴唇從她的鎖骨開始。不是吻。是貼。嘴唇抿住鎖骨上那一小塊皮膚,用口腔的溫度慢慢焐熱。她的鎖骨很凸。八年來越來越凸。她以前不是這麼瘦的。他沿著鎖骨往肩膀方向移動。她的肩膀有一個很小的骨節凸起,常年背包磨出來的。他把那個凸起含在嘴裡。舌尖掃過去。她的皮膚在他舌尖下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book18.org

  然後是乳房。他伸手托住左邊那一隻。不大。剛好填滿他的掌心。乳尖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慢慢變硬。他低頭含住。舌尖在乳暈上畫了一圈。她的乳暈是淺褐色的。遇熱之後顏色變深了一點。她用牙齒咬住了下唇,沒出聲。但他的手指感覺到了她小腹上那道疤周圍的肌肉在微微抽搐。book18.org

  「別咬嘴唇。」他把她的下唇從牙齒下面掰出來。book18.org

  「我習慣了。」book18.org

  「以後不用。」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嘴唇滑過她的肋骨。她每根肋骨的輪廓都看得見。太瘦了。他以前沒注意過她這麼瘦。肚臍。他把舌尖探進去一截。她的腹部猛地收了一下,喉嚨里漏出一聲很低的氣音。然後是小腹。然後是那道疤。book18.org

  他把整道疤含在嘴唇中間。上唇貼著它的上緣,下唇貼著下緣。舌尖從中間慢慢划過去。從左往右。整整一道。她的大腿內側在他肩膀兩側微微發抖。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不是推。是抓。book18.org

  「遠舟。」她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平穩。是嗓子後面有一團東西堵著,每個字都要從那團東西上面碾過去。book18.org

  他把嘴唇從疤上移開。抬起頭。「疼嗎。」book18.org

  「不疼。你做。繼續。」book18.org

  他把她的大腿分開。燈光照在她腿間。她的陰毛修得很整齊,不是剃的,是修剪過的。大概是她今晚出門之前自己打理過。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周景明。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沒有停留。今晚之前的事他不管。她說過了。句號。book18.org

  他俯下身。嘴唇貼在她大腿內側。這裡有一道內褲皮筋的勒痕。淺紅色的。皮膚在他嘴唇下微微發燙。他用舌尖沿著那道勒痕划過去。她的大腿內側肌肉痙攣了一下,手指從頭髮里滑到他的肩膀上,指甲陷進去。book18.org

  然後他往上。嘴唇碰到她那裡的時候,她的整個盆骨都抬了起來。不是躲。是迎。她的陰唇是深粉色的,已經濕了。不是剛才脫衣服的時候才開始濕的。是在他手指按上那道疤的時候。甚至更早。他用舌尖把外面那層分開。裡面的顏色更淺,是一種被水浸過的粉。他含住最上面那個點。舌尖彈了一下。她的臀部從床墊上彈起來,嘴裡發出一聲被悶住的叫。不是刻意的叫。是那種被電流打到之後管不住自己的叫。book18.org

  「這裡他碰過嗎。」林遠舟抬起頭。book18.org

  「碰過。但沒有這樣。」book18.org

  「哪樣。」book18.org

  「你不是在舔。你是在認。」book18.org

  他把臉埋回去。這次不是舔。是吸。舌尖和嘴唇同時作用,把那個點含在嘴裡用舌尖來回碾。她的手指從他肩膀上移到他後腦勺。指甲陷進他的頭皮。她的骨盆開始不受控制地上下動。不是配合。是失控。她的大腿夾住了他的頭。腿根內側的肌肉在瘋狂地抖。她高潮的時候沒有叫。是把頭仰進枕頭裡,脖子拉成一根緊繃的弦,喉嚨里發出來的聲音像一個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終於浮上來。一股溫熱的液體湧進他嘴裡。不是尿。是潮吹。她自己大概也沒想到。book18.org

  她的腿從床墊上滑下來。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乳尖上的水珠在燈光下反著光。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book18.org

  「別捂。」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book18.org

  「我從來沒在你面前這樣過。」book18.org

  「剛才有了。」book18.org

  「八年了。從來沒有過。我不知道我會這樣。我一直以為我冷。我以為我沒有這個東西。」book18.org

  「有。一直都在。只是你沒讓他碰你的疤。他不敢。你也不讓。」book18.org

  她把臉側過去。鼻尖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深灰的。她的睫毛在枕面上掃過,睫毛膏的殘渣掉在上面,像幾顆很細的黑沙。林遠舟翻身壓上去。她的手從他後背滑到腰上。然後往下。握住了他。他的勃起在她掌心裡跳了一下。龜頭是深粉色的,前面已經滲出了一滴透明的液。她把拇指按在那滴液上,抹開。然後引著他往下。book18.org

  他進入她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的裡面是燙的。比體溫高。不是那種濕潤的熱。是裹著滑液、但沒有完全張開的那種緊緻的熱。陰道內壁在一開始推拒了他一下。不是因為不想要。是因為太久沒被他碰了。八年來他們做愛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一年大概是零。她的身體已經不太認識他了。她在他進入的第一寸時皺了一下眉頭。不是疼。是脹。那種被撐開的脹。book18.org

  「慢一點。等一下。」她把手按在他小腹上。book18.org

  他停住了。停在她裡面。不動。只停了兩秒。但這兩秒里她裡面開始變濕了。不是潤滑液的濕。是她體內腺體自己分泌的濕。從深處湧出來,包裹了他整個龜頭。熱。滑。帶一點黏度。她陰道內壁的褶皺在慢慢張開,像一層一層的紙被浸透之後自動分開。book18.org

  「好了。」她說。book18.org

  他抽出來一截。只留龜頭在裡面。然後頂回去。這一次全根沒入。她的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她睜著眼睛看他。他的臉在她正上方。燈光從天花板打下來,把他眼角的細紋和太陽穴邊上的白髮照得一清二楚。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太陽穴。book18.org

  「你這裡比以前多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拉斯維加斯長的。」book18.org

  「對。從第一天晚上開始長。」book18.org

  他開始動。不是快。是深。每一下都從入口抽到龜頭,然後整根貫穿到底。節奏是慢的。三拍入,兩拍出。她的身體隨著他的節奏在床墊上一上一下。床墊的彈簧在兩個人身下發出一聲聲很悶的金屬呻吟。她的膝蓋夾著他的腰,腳踝在他後腰上交叉。他每頂入一次,她的腳後跟就壓一下他的尾椎,像是要把他在那個深度上再往裡推半寸。她的陰道開始主動迎合。不是在承受。是在吞咽。每次他頂入的時候,裡面的肌肉就縮緊一下,包住他的龜頭,像一隻手在握。每次他抽出去的時候,那種裹附感就驟然鬆開,陰道內壁的黏膜會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音。濕的。黏的。book18.org

  「你裡面在吞。」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因為它想你。比我想。」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從腰上解下來。抬高。架在肩膀上。這個角度進去得更深。他頂入的時候她的整個身體往上滑了兩寸。她的後腦勺撞上了床頭板。他把手墊在她頭頂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頭髮是散的。發尾還卷著。今晚她在周景明那裡為他卷的發尾現在全部攤在林遠舟的枕頭上。她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漏出來。一聲一聲。不是連續的。是被他的節奏切割成一截一截的。每次他頂到最深的時候,她的喉嚨里就發出一聲很短的氣音。不是叫。是那種被擠出來的、忍了太久忘了怎麼叫的聲音。book18.org

  「你出點聲。不用忍。這裡只有我。」book18.org

  她咬住了嘴唇。又是那個習慣。他把她的下唇從牙齒下掰出來,用手指。這次不掰了,他把拇指伸進她嘴裡,壓在她舌頭上。她含住了他的拇指。牙齒輕輕扣在指節上。然後她終於出了聲。不是叫。是一句完整的話。book18.org

  「遠舟。我叫不出來。不是因為不想。是我忘了怎麼叫。他從來不要我叫。他說關了燈,不需要說話。他不喜歡聽。你呢。」book18.org

  「我喜歡。你什麼聲音我都想聽。現在就叫。」book18.org

  他把拇指從她嘴裡抽出來,吻住她。舌頭頂進她口腔。她的舌頭是熱的,有一點苦,是今晚周景明那杯普洱的殘餘。他嘗到了。他沒有在意。他把她的腿從肩上放下來,翻了個身,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她在上面。小腹上的疤正對著他。她把手撐在他胸口,膝蓋夾著他的髖骨。然後沉下去。自己把握角度。她調整了幾次才找到那個位置。那個讓他龜頭摩擦到陰道前壁的位置。找到之後她自己倒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裡。」她說。book18.org

  「你自己動。」他雙手放開了她的腰,攤在床單上。book18.org

  她開始動。不是上下。是前後。恥骨貼著他的恥骨。陰蒂在他恥骨上碾過去。她的陰道在他勃起上套著,每一次前後移動都讓他滑到最深處。她的節奏是從慢到快。先是試探性的。然後找到了舒服的角度。然後開始加速。乳尖在燈光下前後搖晃。汗從鎖骨淌下去,沿著乳溝流到小腹上那道疤的位置,積成一小窪。他自己伸手把那一小窪汗抹開,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住。book18.org

  「這道疤。」他說。聲音被快感壓得有點沙啞。「不是他不敢碰。是你沒讓他碰。你怕他碰完的反應不夠真。你怕他碰完之後還會關燈。」book18.org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沒有否認。book18.org

  「是。怕了好多年。不是怕丑。是怕他說不醜。這三個字可以是真,可以是一句安慰。他可能會說是真的,但我總是忍不住懷疑。因為我嫁的你,你也從來沒看過。你不看,我就不知道它到底是丑還是不醜。」book18.org

  她俯下身。臉懸在他正上方。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她的大腿內側在發抖。不是高潮。是太久沒有用過這個姿勢了,肌肉撐不住。但她沒有停下來。她把自己往下沉,一直沉到骨盆貼住他的腹股溝。那道疤離他的肚臍只有兩指。她的陰道在最深處開始收縮。一圈一圈地縮。從深處往外縮。不是劇烈的抽搐,是緩慢的、有節奏的吞咽式收縮。她的陰道內壁在每一個收縮周期里都貼得更緊。他感覺到自己的龜頭被從三個方向同時包裹。前壁。後壁。宮頸口。book18.org

  「你要到了。」他說。book18.org

  「快了。你別動。」她把他按在床上不准他往上頂。她自己控制節奏。前後變成了上下。沉下去。抬起來。再沉下去。每一次沉到底的時候,她的宮頸口就撞在他的龜頭上。她自己的陰蒂同時壓在恥骨聯合的骨面上。雙層摩擦——內壁包裹著他,外部抵著他。她的呼吸變成了急促的、沒有節奏的喘息。汗從鎖骨往下淌,滴在他胸口上。銀質耳環在燈光下一晃一晃。她把他的手腕拉起來,從她的腿上推到她腰上,再往上推到胸口。他的指縫裡夾著她的乳尖。她把他的頭往下按,讓他的嘴唇重新含住了她的鎖骨。不是咬。是讓她自己貼上去。她的後槽牙磕在他肩胛骨上。book18.org

  高潮來時她整個人弓起來。不是往後弓。是往前。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脖子上。她咬了他的脖子。不是故意。是控制不住。牙齒陷進皮膚的時候她叫了。不是叫任何人的名字。就是一聲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悶在他肩窩裡。她下面同時湧出一大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勃起往下淌,淌過會陰,滴在床單上。深灰色床單被洇濕之後變成黑色。book18.org

  他射出來的時候沒有抽開。他把她的腰壓下去,把精液全部射在最深處。一股一股湧進她的宮頸口。溫度比她的體溫高,燙得她整個人又顫了一次。她癱在他胸口全身發抖。大腿內側的肌肉痙攣還沒停。她的手指還抓在他肩膀上,指甲陷進了皮膚。她鬆開指甲的時候留下了五道很淺的印子,指甲縫裡有一點點他的皮屑。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指甲放在嘴邊吹了一下,吹掉了。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滑下來。側躺在他旁邊。把腿搭在他腿上。精液從她陰道口湧出來。白的。稠的。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淌過那道內褲勒痕的位置,淌過腳踝。她不在意。她只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拉過來放在小腹上那道疤上。book18.org

  「今晚算不算。剛才我叫的不是你。我叫不出來了。我只是出了聲。」book18.org

  「夠了。以後每次都不准關燈。你能叫多少叫多少。」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的鎖骨。這一次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以為她睡著的時候她又說了一句。book18.org

  「遠舟。我撕碎的那張出院單。你幫我粘起來放回去。不撕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窗外遠處科技園的寫字樓還在亮著燈。白色LED。一排一排。永不合眼。他們醒來,這個城市還亮著。book18.org

  第十七章 餘震book18.org

  股東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林遠舟在辦公室待到凌晨兩點。book18.org

  不是加班。是睡不著。深灣1號的床上躺著沈寒薇,她這幾晚睡得很沉。不做夢。不翻身。像是把攢了三年的覺一次性提取。他在她旁邊躺到十二點半,眼睛閉著,腦子裡全是數字。一億兩千萬回流的帳期。何東亭殼公司的稅務清算。周景明保釋期的上訴期限。杜峰被帶走之後銀監局那邊要不要補報合規材料。這些數字像彈珠一樣在他腦子裡滾來滾去,互相碰撞,發出清脆而惱人的聲響。book18.org

  他乾脆起來。開車回公司。book18.org

  科興科學園A棟十八樓的燈還亮著一盞。不是他辦公室的。是走廊盡頭那間小辦公室。法務部的檔案室。門半開著,日光燈的冷白光從門縫裡劈出來。他走過去,推開門。book18.org

  周敏坐在一堆紙箱中間。book18.org

  她還穿著白天的衣服。白色短袖襯衫,扣子解了最上面那顆。灰色九分褲,膝蓋位置皺了一大片。黑框眼鏡推到額頭上,壓住了劉海。她面前攤著三摞文件,左手邊是一個空了的紙杯,杯底殘留著一圈乾涸的咖啡漬。右手邊是一台合上的筆記本電腦,電源線纏在椅子腿上。她沒有注意到他進來,正在用一支紅筆在一份合同上逐行畫線。嘴裡念念有詞。不是自言自語。是在核對條款。book18.org

  「周敏。」book18.org

  她被嚇了一跳,眼鏡從額頭上滑下來,落在鼻樑上。她扶了一下鏡框,抬頭看他。眼白上浮著幾條細血絲,但眼神是清的。book18.org

  「林總。你怎麼還在。」book18.org

  「睡不著。你在這幹什麼。」book18.org

  「整理周景明經手過的全部合同。過去五年,他一共簽了七百四十二份法律文件。我想在法院正式立案之前全部覆核一遍。」她把手裡那份合同放在桌上,把紅筆擱在紙面上。「今晚看了一百多份。有十二份存在條款疑點。不是代持條款那種明顯的。是更隱蔽的。比如這一份。」她從紙箱裡抽出一份塑封文件夾,翻開。裡面是一份跨境供應鏈服務協議。抬頭是遠帆跨境和一家香港公司,叫中港國際物流。簽字欄有周景明的律師章和林遠舟的公司章。book18.org

  「這家公司,中港國際物流。註冊地香港上環。法人是一個叫陳偉明的香港人。但這家公司的銀行帳戶是在開曼的同一家滙豐分行開的。跟Ocean Bridge Holdings用的是同一個分行、同一個客戶經理。這個客戶經理姓唐。我查了他的LinkedIn。他在滙豐開曼分行乾了七年,專做離岸信託。周景明在開曼的三層殼,全部是他經手的。」book18.org

  林遠舟接過那份文件。手指捏在紙頁邊緣。中港國際物流。這個名字他見過。不是在公司帳目里。是在沈律發過來的那份開曼銀行流水的附件里。其中有一筆從Ocean Bridge帳戶轉出的資金,收款方就是這個中港國際物流。金額六百萬。用途欄寫的是物流服務費。book18.org

  「這筆錢,你對比過實際的物流服務嗎。」book18.org

  「對比了。」周敏從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張表格。「遠帆過去三年的跨境物流全部由深圳蛇口的兩家公司承運。香港這家公司從來沒有實際承運過任何一批貨。它是空殼。六百萬是虛帳。」她把表格攤平放在他面前。手指點在最後一列紅色高亮的數據上。「我讓陳征從銀行那邊調了這家公司的帳戶流水。這六百萬從Ocean Bridge轉進去之後,不到三天就轉出了。轉入帳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表格上輕輕敲了一下。「是深港跨境資本在香港滙豐的對公帳戶。」book18.org

  林遠舟把表格放下來。周景明不是只偷了一筆。他是把一億兩千萬拆成幾十筆,在十幾個殼公司之間反覆劃轉,最後聚攏到深港跨境資本的注資池裡。每一筆的金額都不超過一千萬,規避銀行的大額交易風控。每一筆的用途都寫得冠冕堂皇。物流費。技術服務費。律師費。諮詢費。他把偷錢做成了一門精緻的手藝。book18.org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這家物流公司的。」book18.org

  「三天前。你那天在董事會上說完之後,我就開始查了。」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她每次在難受或者疲憊的時候都會擦眼鏡。鏡片上其實很乾凈,只是她需要給自己的眼睛找一個暫時不去看任何東西的理由。「林總。我不是在抱怨。但我已經三天沒回城中村了。衣服沒換。澡是在公司健身房洗的。」book18.org

  林遠舟低頭看著她。她額頭上被眼鏡壓出的兩個紅印還在。襯衫腋下有一小塊被汗浸過又乾了的痕跡。灰色九分褲的膝蓋處除了皺褶,還有一小片灰——是跪在檔案室地上翻紙箱的時候蹭的。她的腳上穿著一雙酒店一次性拖鞋。高跟鞋放在紙箱旁邊,鞋底磨平了後跟。book18.org

  「你今晚必須回去睡。」他說。book18.org

  「不行。還有六十份沒看完。周景明的上訴期限是下周五。如果我們能在下周一之前把所有殼公司的關聯交易全部理出來,法院可以追加凍結。他現在只凍結了三層殼最上面那層。下面還有十幾家小的。如果不堵住,他會把那些錢轉走。」book18.org

  「明天接著看。現在回去。」book18.org

  「林總——」book18.org

  「走。」他從椅背上拿起她的帆布包,把她面前的文件合上。「我送你回。明天早上你九點再來。不是八點。九點。多睡一個小時。」他把她的手從桌上拉起來。她的手指是涼的。空調冷氣太足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了太久,身體歪了一下。他扶住她的手肘。她很快站直了,把手臂從他手裡抽回去。動作不重,但很快。book18.org

  「不用送。我騎共享單車。」book18.org

  「凌晨兩點你騎共享單車回城中村。你那條巷子白天都不安全。」他已經拎著她的包走到門口了。她猶豫了一下,把筆記本電腦塞進包里,跟上他。book18.org

  ……book18.org

  車子從地庫開出來的時候,寶安大道上已經沒車了。路燈是橘黃色的。從科技園到寶安城中村,二十分鐘車程。周敏坐在副駕上。包放在腿上。兩手抱著包。看著窗外。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在副駕座椅上偏了一個很細微的角度——偏向車門,不是偏向駕駛座。不是刻意的疏遠,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在這麼私密的空間裡單獨相處。他們以前所有的對話都發生在辦公室里。辦公桌。會議桌。咖啡機旁邊。從來沒有在一輛車裡,凌晨兩點,兩個人。book18.org

  「城中村那邊月租多少。」他先開口。book18.org

  「四百五。」book18.org

  「四百五是什麼條件。」book18.org

  「單間。沒有獨立衛生間。沒有廚房。廁所在走廊盡頭。熱水要刷卡。一塊錢五分鐘。」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不賣慘,也不迴避拮据。她在陳述事實,就像陳述一份財務報告。book18.org

  「明天你找行政部。公司有員工宿舍。在科技園南區。兩室一廳。給關鍵崗位的員工。你是CFO了。不用住城中村。」book18.org

  她把頭從車窗那邊轉過來。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大了一點。book18.org

  「CFO?」book18.org

  「對。沈寒薇卸任。她的位置是你。不是臨時。是正式的。下周發正式任命。你的工資條會從一萬二調到三萬五。加上季度績效。配股另算。」他把車速放慢,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的樓很密,遮住了大部分路燈。車燈掃過牆面上貼著的各種小廣告。辦證。寬頻。疏通下水道。巷口蹲著一隻黑貓,被車燈驚了,跳進黑暗裡。book18.org

  「林總。我不要配股。」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因為拿了配股就是股東。股東沒有資格作證。我是證人。在周景明的案子裡,我的證詞比我的股份有用。」她把包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包帶上收緊了一下。「等案子結束。你再給我。」book18.org

  他把車停在她樓下。一棟七層的自建房。外立面貼著白色瓷磚,有些瓷磚已經掉了,露出底下的灰泥。樓道口的鐵門銹跡斑斑。周敏推開車門。下車。站在車門邊。彎下腰對著車窗里說:「林總。那份中港國際物流的流水,我明天早上發給沈律。如果他能調取這家公司在香港的工商檔案,證據鏈就完整了。」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轉身走進鐵門。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一層。二層。三層。四層的燈亮了。她住在四樓。然後門鎖的撞擊聲從樓梯間傳下來。沉悶的金屬聲。然後是安靜。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立刻發動車。他坐在車裡,看著四樓那扇窗戶的燈亮起來。她的影子映在窗簾上一晃而過。窗簾是粉色碎花。和她的床單一樣。洗得起毛球了,但還在用。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遠渡推開林遠舟辦公室的門。book18.org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T恤和深藍牛仔褲。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一袋是美式。一袋是叉燒包,腸粉,豆漿。他把塑料袋放在辦公桌上。自己坐到沙發上。翹起腿。腳踝搭在膝蓋上。臉上有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不是輕鬆。不是沉重。是那種你剛從一個很深的隧道里走出來、日光晃得你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路面上的表情。book18.org

  「若琳今早吐了。」他說。聲音很平,像在報告一個業務數據。book18.org

  林遠舟從文件里抬起頭。book18.org

  「多久了。」book18.org

  「六周。昨天去醫院查的。醫生說胎心正常。發育指標也正常。預產期明年四月。」book18.org

  林遠舟站起來。走到沙發前。林遠渡沒有抬頭。他把臉埋進手心裡。指尖壓著眼眶。從拉斯維加斯第一天晚上開始到現在,他沒有在林遠舟面前流過一滴眼淚。現在他也沒有。但他的肩膀在發抖,很輕微的,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何東亭的事,她知道多少。」book18.org

  「全部。我把你給我的殼公司檔案全攤在客廳茶几上。她看了兩個小時。然後她說——協議書的清償條款她來寫。她自己簽過的字她自己賠。但她要我答應她兩件事。第一,孩子姓林。第二,何東亭的案子結了之後,不要找人打他。」book18.org

  「你答應了。」book18.org

  「答應了。但我說,那盆綠蘿我不會還他。他這輩子都別想拿回去。」他把手從臉上移開。眼眶是紅的,但沒哭,就是紅。然後他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叉燒包塞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用力,像是在把什麼不該出口的東西重新咽下去。book18.org

  「哥。何東亭那件事,沈姐替若琳攔過一次。她不是為自己攔的。是為若琳。她說若琳太蠢了。蠢到不該進監獄。我那天在董事會上說那三個字說了太早。若琳不是蠢。她只是不敢承認自己選錯了一條路。後來她敢了。昨晚她自己在證詞上按手印。按了三遍才按完整。因為手一直在抖。」book18.org

  「她今天在哪。」book18.org

  「在家。我媽從老家過來了。給她燉了雞湯。我出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我說你幹嘛站著。她說以後我每天出門之前她都站著。看我一眼。我問看多久。她說看到你看不見我為止。從今天起,她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確認我還在。」book18.org

  林遠渡把最後一口叉燒包吞下去。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遠舟。book18.org

  「何東亭的上訴期還有多久。」book18.org

  「三周。」book18.org

  「三周之後我去找他。不是揍他。是告訴他,他拿走的百分之三技術股,已經被法院強制劃回來了。他會在遣散費以外多拿到三個月工資。我批的。他知道這筆錢的意思。不是補償。是你連恨的價值都沒了。」林遠渡把手指按在窗框上。指節泛白。但聲音很穩。book18.org

  同一天下午。沈寒薇的律師發來最後一份修正文件。book18.org

  福田法院的正式立案通知。被告:周景明。案由:職務侵占、合同欺詐、利益衝突代理。附帶的民事訴訟索賠金額:一億兩千萬本金,加上三年同期貸款利率。另附一份特殊申請:鑒於被告與原告方主要證人之間存在長期的私人關係,申請法院指定獨立第三方進行證人證言核驗。沈寒薇自己簽了這份申請。沒有猶豫。book18.org

  林遠舟收到傳真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他把傳真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手機。沈寒薇今天沒有來公司。她在家裡。岳母從老家來了深圳,幫她燉了雞湯。和若琳那邊一樣的雞湯。兩妯娌在不同的廚房裡喝著同一鍋湯。這畫面有點荒誕,但也好。她接了電話。book18.org

  「立案通知我看到了。裡面有一項——你自己申請第三方核驗證言。那個申請會把你暴露在交叉詢問里。周景明的律師可以問你任何問題,包括私人的。你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準備好。岑律師跟我說過。交叉詢問的時候他們會問我,跟被告的私人關係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說香港。他們會問什麼酒店。我說文華東方。他們會問持續多久。我說三年。他們會問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我說股東會前一周。他們不會往下問了。因為往下問,細節都在你那邊。你那邊有一份叫'深港跨境資本實控人'的附件,編號YG-019。裡面有我的轉帳記錄和他的律所收據。交叉詢問走到那一步,他們就會撤掉所有私人問題。因為每多問一句,他的刑期加一年。」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電話里沒有太大的波動。不是在念稿。是在算。每一句都算過了。她的法律思維還在。那個在遠帆當了五年CFO的女人,現在用同樣的精細來算自己的交叉詢問。book18.org

  「沈寒薇。今晚我回去吃飯。」book18.org

  「媽走了。雞湯還剩半鍋。我給你煮掛麵。」她頓了一下。電話里傳來廚房裡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音。不是她做飯的聲響。是她在挪鍋。「昨晚你去哪了。凌晨三點我醒了。你不在旁邊。」book18.org

  「公司。法務部在查殼公司。我過去看了一眼。送周敏回城中村。」book18.org

  「她住城中村?」book18.org

  「寶安。月租四百五。廁所是公用的。熱水要刷卡。一塊錢五分鐘。」book18.org

  沈寒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語調是平的,但每個字之間的縫隙有一點軟化。book18.org

  「你給她配宿舍。公司不是沒有條件。她那副眼鏡也該換了。鏡片花了你知不知道。她每次看你的時候都歪一點頭,因為鏡片中心磨花了。她要用邊緣看人。她的視力大概在加深。度數不夠。」book18.org

  「你知道她不看我。」book18.org

  「不知道。我猜的。因為我也是會計。我看她做資產負債表就知道她是什麼人。這種人不需要看老闆。她只需要看數據。但數據不會幫她換眼鏡。你得幫她換。」她把鍋鏟放下了。聽筒里最後傳來水龍頭關上之後水管里殘餘的水壓聲,然後她說:「掛麵不加辣,你自己帶辣椒回來。沒了。掛了。」book18.org

  晚上九點。深灣1號。book18.org

  餐桌上擺著兩碗掛麵。清湯。荷包蛋。蔥花切得很細,浮在湯麵上。辣椒罐放在他坐的那一側,蓋子是擰緊的,木勺擱在一邊。她記得他不吃辣不歡。他自己擰開蓋子舀了一勺。她端著她那碗沒有辣的,在他對面坐下。book18.org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從餐椅拎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不是菜板照片。不是離婚協議草稿。是那份腹腔鏡出院單。他幫她粘好的,她用相框裝起來了。木框。很便宜的那種。玻璃面上倒映著客廳頂燈的白光。book18.org

  「這個你不是說放衣櫃嗎。」book18.org

  「我也想給周景明看一眼。下次出庭之前。不是給他看我的疤。是給他看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五號。他那天從東莞開車兩個小時回來陪了我一晚。他那天是好的。我不希望法庭只知道他是壞的。人不是只有一面。」她把相框翻過去,背面朝上,重新放回包里。「這句話是我跟你學的。你在董事會上列了二十七個附件。每一個附件後面都有一頁叫'當事人背景'。你連何東亭的綠蘿都查了。你把每個人當成一個人。不是角色。」book18.org

  林遠舟把掛麵吃完。把碗放進水槽,用她的保溫杯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book18.org

  「我把周景明當成一個人。不是因為我仁慈。是因為我要準確。他如果在法庭上失控,刑期會更重。他如果冷靜配合,可以少坐幾年。少坐幾年並不是壞事。他在裡面表現好,能早點出來。他出來之後不會再做跨境併購。他會去一個三線城市的律所,幫本地人打離婚官司。我在腦子裡已經幫他把未來那間辦公室畫好了。但那間辦公室里不會有你。這件事不需要他自己決定。我決定的。」book18.org

  她端著那杯熱水,沒有低頭。只是在面前的水霧裡笑了笑。很淡。book18.org

  「你連他的辦公室都畫好了。」book18.org

  「對。就在贛州。他老家。那地方有個老城區。沿街種著香樟樹。他的辦公室在一樓。窗戶外頭是一棵老的。春天落葉子,香樟的枯葉是鵝黃色的。我開車親自去了一趟,把他老家所有沿街商鋪全部看了一遍,有一間在轉讓。我以前不知道贛州有香樟樹。去了才知道。我不只是為了量他的未來。我想知道他的過去。什麼樣的地方長出來的人,會用三年時間等我老婆回頭。他輸了。但他不是一隻蟲子。他是個人。所以我必須把他看清楚。不然我怎麼配得上你。」book18.org

  他把水杯推到她手邊。轉身走進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瑞秋在拉斯維加斯給他噴上去那個句號的照片。句號已經褪光了。只剩錶帶下那一塊完整的皮膚。他把照片放在餐桌上。book18.org

  「明天股東會後,所有該句號的,全部句號。周景明。何東亭。深港跨境資本。供應鏈的爛帳。這個句號不是讓你原諒他。是讓你停止用他的錯誤量自己的時間。」book18.org

  沈寒薇把空碗站起來收走。在廚房裡開了水龍頭。洗到一半關了。走到餐桌旁邊。燈光下她的眼圈有點紅,但聲音穩定。book18.org

  「遠舟。你今晚說這麼多,是想讓我明天在交叉詢問的時候不出錯。」book18.org

  「不是。是讓你這輩子不再欠任何人。包括我。」book18.org

  她把那塊很小的塑料扣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白色。便利店買的。中間有點歪。他上次在袖口掉下來之後一直放在床頭柜上。她今天早上把家裡所有角落全部清了一遍。在沙發底找到的。她把扣子拿在指尖上搓了很久,衣帽間裡陳列了一整排他的襯衫,她現在比這些襯衫本身都更清楚每一顆紐扣的模樣。book18.org

  「這顆扣子不是原來那顆。原來的找不到了。可能掉在拉斯維加斯。掉在某個酒店。某個賭場。某個女人的床上。但這一顆是我用廚房鉗子一顆一顆夾了好幾個拿給周敏挑過的。她知道你的襯衫尺寸。我不知道。這五年都是她在管。我以後自己管。已經縫好了。」她把扣子推到他面前。扣眼上已經穿了一根深藍色的線,和襯衫料子一模一樣。縫得比原來那顆還牢。針腳是小十字花。她以前不會十字花。她新學的。book18.org

  林遠舟把扣子收進掌心。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沒有後退,只是抬起頭,把額前碎發撥到耳後,說了一句:「明天出庭,衣服別皺。」book18.org

  第十八章 庭審book18.org

  福田法院。八月十九號。早上八點四十分。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白襯衫。深藍西裝。袖口的扣子是沈寒薇縫的那顆。塑料的。便利店買的。比原來的輕。他系領帶的時候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太陽穴邊上的白髮比拉斯維加斯回來的時候又多了幾根。他用手沾了點水抹了一下。沒蓋住。算了。book18.org

  林遠渡從後面走過來。黑色西裝。系了條深灰領帶。手裡拎著公文包。裡面裝著秦若琳的證詞、何東亭殼公司的工商檔案、秦朗帳戶的凍結回執。他的臉比平時硬。不是憤怒的硬。是那種上法庭之前把所有情緒都鎖進保險箱裡的硬。book18.org

  「沈姐呢。」book18.org

  「岑律師帶她從側門進去了。她今天是證人。要提前簽證人承諾書。」book18.org

  「昨晚她睡了嗎。」book18.org

  「睡了。我給她倒了杯熱水。沒放安眠藥。她自己睡的。」林遠舟推開法院的玻璃門。大廳里冷氣很足。大理石地面反著日光燈的白光。法警站在安檢口。皮鞋擦得鋥亮。周敏已經到了。抱著文件站在走廊里。黑框眼鏡換了一副新的。鏡片沒有磨花。鼻樑上的壓痕也淺了。她換了一身深藍色西裝套裙。裙擺在膝蓋下面兩寸。頭髮紮成馬尾。化了很淡的妝。嘴唇上有淺粉色的唇膏。她走到林遠舟面前,把一份文件遞給他。book18.org

  「沈律昨晚發過來的補充材料。編號YG-028到YG-034。全是BVI那邊調出來的。周景明在BVI有過一次前科。不是刑事。是律師執業違規。他在二〇一四年替客戶做過一次偽證。被BVI律師公會警告過。沒有吊銷執照。但記錄還在。沈律說這份東西可以在交叉詢問後半段拿出來。」book18.org

  林遠舟翻了一下。七頁。英文。每一頁右上角都蓋了BVI最高法院的檔案章。周景明做過偽證。這個記錄如果被法庭採納,可以徹底摧毀他作為證人的可信度。他不光是被告。他還是他自己辯護策略里唯一的輔證。如果他自己的誠信被推翻,他的所有陳述都作廢。book18.org

  「這份東西一直鎖在BVI律師公會的檔案庫里。不是公開信息。沈律通過倫敦的司法互助協議調出來的。周景明自己大概都忘了。因為那個案子沒有判。只是警告。」周敏的手指在文件邊緣輕輕壓了一下。「林總。這份材料是沈律昨天凌晨發的。他那邊是半夜三點。」book18.org

  九點整。第三審判庭。book18.org

  旁聽席上坐了大概二十個人。老周。老劉。陳征。法務部小何。秦若琳坐在林遠渡旁邊。她穿了件白色襯衫和深灰色半身裙。頭髮盤起來。臉上沒有化妝。鼻樑上架了一副細框眼鏡。她最近開始戴眼鏡。不是因為視力下降。是因為哭多了眼睛怕光。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林遠渡把手伸過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翻過來,十指扣住了他的。book18.org

  被告席上,周景明已經坐定。深灰西裝。白襯衫。沒有系領帶。領口敞開一顆扣子。他的頭髮比在桃園路那棟商住樓里時短了。剪過。是保釋期間為了出庭自己對著鏡子剪的。不太整齊。左邊鬢角比右邊短了一截。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在看自己的手指。十指交叉擱在被告席的檯面上。無名指上有一圈很淺的戒痕。不是婚戒。他從來沒結過婚。那是沈寒薇三年前在香港給他戴過的一枚銀戒指。他自己買的。她不知情。他只戴了三個月就摘了。但戒痕沒有完全消。book18.org

  沈寒薇從側門進來。米白色真絲襯衫。黑色闊腿褲。領口一顆深藍琺琅胸針。低跟黑鞋。那一粒很小的銀耳釘是她昨晚在梳妝檯前面花了好久挑出來的,細到遠看幾乎注意不到。她走上證人席。沒有看被告席。也沒有看旁聽席。她只是把自己的雙手放在證人席的欄杆上。手指伸直。然後微微收攏。book18.org

  書記員宣讀了法庭紀律。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庭審開始。book18.org

  原告方先做陳述。岑律師站起來。五十多歲。銀髮。深灰套裝。她說話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提前稱過重量。她把遠帆跨境供應鏈貸款帳戶的全部二十一份轉帳記錄逐筆列在法庭大屏上。第一筆八百萬。第二筆一千二百萬。一直到最後一筆四千萬。每一筆都附了銀行原始憑證。每一筆都標註了沈寒薇的簽名、周景明的經辦記錄。然後是授權書第二頁的替換時間。七月三號。然後是深港跨境資本的三層嵌套。然後是杜峰的銀行監管記錄。最後是Ocean Bridge Holdings的開曼章程。她用了四十分鐘。把每一項證據的編號、來源、法律依據全部念了一遍。念完之後她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審判長。原告方的全部證據均已封存為附件。編號從YG-001到YG-034。其中YG-034為新增補充。來自英屬維京群島律師公會。記錄了被告在二〇一四年的偽證警告處分。這個證據將在交叉詢問環節呈堂。」book18.org

  周景明的身子動了一下。很細微。但他的手指在被告席檯面上突然收緊了。指節泛白。他忘了這件事。他真的忘了。一個小案子。一個在加勒比海島上被警告過一次的小錯。十四年前的事了。沈律沒忘。他把這件塵封多年的舊帳從一個他以為不可能被人翻出來的角落挖了出來。book18.org

  方律師站起來。他是周景明的辯護律師。四十出頭。黑框眼鏡。窄臉。說話帶一點廣東口音。他的策略很明確——不否認資金轉移的事實,但把責任全部推到沈寒薇身上。他的第一輪質詢只針對沈寒薇。book18.org

  「沈女士。你在遠帆跨境擔任CFO期間,是否擁有供應鏈貸款帳戶的獨立審批權。」book18.org

  「在授權調整之前,需要董事長雙簽。七月三號之後,授權書第二頁將單簽額度提升到五千萬。」沈寒薇的聲音很穩。她沒有看方律師。她看著審判長。book18.org

  「這份授權書的第二頁,是你親自遞交給銀行的嗎。」book18.org

  「是我同意、周景明律師親自去招商銀行福田支行備案的。經辦人簽字欄是他的名字。」book18.org

  「你在同意增加這一頁的時候,是否清楚它會允許你單筆划走五千萬資金?」book18.org

  「清楚。我當時認為這是為了年底供應鏈衝量的需要。周景明律師向我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用了'行業慣例'和'合規流程'這兩個說法。我在那時候選擇相信他。後來我知道他利用了這個授權把資金轉入了他的殼公司。」她頓了一下。手指在證人席的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他不僅是我的法律顧問。還是在當時我個人生活里很重要的人。作為律師,他不應該利用我對他的感情來獲取授權。這是我的失誤。我承認。但他的行為不是基於職務。是基於我們的私密關係。他對我做了這個。」book18.org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請證人注意措辭。陳述事實即可。」book18.org

  「是。」book18.org

  方律師推了一下眼鏡。他沒想到她自己主動提了私密關係。他的策略本來是繞開這一點。因為一旦觸及私密關係,周景明作為律師的利益衝突就坐實了。但沈寒薇自己把門推開了。繼續追問只會讓她說出更多對被告不利的細節。但不追問,她的主動承認會被法庭視為誠信表現。他卡住了。book18.org

  「沈女士。你和我的當事人在一段持續較長時間的私人關係期間,有沒有可能你是利用了他的法律專業知識,主動提議將資金通過離岸架構轉出,以規避公司其他股東的監管?」book18.org

  沈寒薇抬起眼。她在這一刻直視了方律師的臉。然後轉向審判長,聲音仍然平穩如水。book18.org

  「沒有。我從來沒有提議過。每一次轉帳結構都是他設計的。三層殼。Ocean Bridge Holdings。Pacific Tide Trust。深港跨境資本。全部是他。他甚至用他自己的錢墊資成立了深港跨境資本。他拿了我的四百萬。也拿了自己律所的服務費。那些費用不是合理收費。是靠虛帳做出來的。我這裡有他去年七月份發給我的郵件,裡面寫著一句話。景明兩分鐘前把這封郵件的列印件交給了書記員。審判長面前的那份編號YG-024,第二頁,第四行。」她停頓了一秒。沒有低頭看文件。她直接背出了那句話。「"這次的注資結構已經做好了。你只需要把授權簽完。其他的我來處理。寒薇,你信我。"」book18.org

  方律師從桌上拿起那份列印件。他看了。是真的。他試圖用交叉詢問把沈寒薇推成主謀,但她把每一個法律動作都精確還原到了周景明身上。一字不差。而且她背出了他的原話。book18.org

  「審判長。原告方申請呈交編號YG-034。被告在BVI的偽證警告記錄。這份記錄涉及被告作為律師在客戶作證環節中的不誠信行為。被告在本次庭審中聲稱原告證據是沈寒薇單方面操作,但他在此前有過利用客戶信任做偽證的前例。」岑律師站起來。book18.org

  方律師立即起身。「審判長。這份記錄是二〇一四年的陳年舊檔案,與當前案件相隔時間太長,不構成直接關聯。我反對。」book18.org

  審判長翻了一下文件。抬起頭。「反對無效。這份記錄與本庭對被告誠信度的判斷有關。呈堂。」book18.org

  方律師坐下來。他的下頜肌肉收緊了一下。他轉向周景明,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周景明沒有回應。他只是把頭低下去了。不是認罪的那個低法。是那種一個人看到自己年輕時的舊帳從一扇忘了關的暗門裡滾出來時,無可挽回的閉眼。他在二〇一四年幫人做了假。那時他以為只是一次擦邊球。現在足以讓今天的每一句話都打上可疑印記。book18.org

  方律師最後一輪提問。他直接指向周景明。「周先生。你的當事人沈寒薇女士剛才引用的那句話——「你只需要把授權簽完。」你有沒有什麼要澄清的?」book18.org

  周景明站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西裝的領口。然後轉過身。看了一眼證人席。沈寒薇沒有看他。book18.org

  「那句話確實是我說的。」他的聲音在麥克風裡有一點變調。不是顫。是某種從他胸腔最深的地方回來的共鳴。他停了一下。然後把臉轉向審判長。「我在過去三年里,利用沈寒薇女士對我個人感情上的信賴,將自己的法律身份和她對我的私人信任混在一起。我做了偽證。我做過利益衝突代理。我設計了三層殼公司拆走了一億兩千萬。她說的是真的,每一句都經得起對。她從來沒有主謀過。她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想保護的人。所以我現在已經沒有資格再說愛她——但我今天必須替她澄清。她用我的話指證我,那不代表她是假裝不知道。事實上她確實太晚知道。最後是我推著她往下走,推到她離婚的草案寫好又放了四年、放碎了,而我還在改那份授權書的措辭。我的動機不是錢。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是要她。但我用愛她的方式把她變成了共犯。」book18.org

  法庭忽然陷入一種非物理的靜。那日在董事會上指著沈寒薇說你值得被看的男人,把他藏了三年的話全部吐在法庭里。沒有保留。他認罪了。不是被證據壓垮。是被沈寒薇往法庭上放的那封舊郵件。他不願意讓她替他頂。book18.org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被告請控制情緒。書記員將剛才的陳述記入庭審筆錄。下午休庭之後合議庭將對新證據進行審議。現在休庭三十分鐘。」book18.org

  休庭期間。走廊里的自動販賣機嗡嗡作響。林遠舟靠在牆上。林遠渡說他把秦朗轉走的那部分錢已經凍結回來了。秦若琳在女廁外面等沈寒薇。她靠在洗手間門口,手裡端著杯涼水。她說那些在法庭上把她跟何東亭連在一起說的事,她每一句都不會辯。她只是等沈姐從隔間裡出來,告訴她,證詞里說她自己蠢後來自己哭了,不是裝的。book18.org

  沈寒薇從女廁出來的時候,秦若琳站在門口。兩個人面對面站了片刻。然後沈寒薇伸手把她手裡那杯涼水拿過來,放在洗手台上,反手從自己拎包里摸出一個保溫杯。不鏽鋼的。擰開蓋子,裡面是她早上泡的紅棗枸杞茶。她倒進一次性杯子裡遞給秦若琳。「涼的對孩子不好。喝這個。」book18.org

  秦若琳接過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抖了一下。她低頭喝了一口。紅棗的甜味。book18.org

  「沈姐。你在上面說的那段話,說何東亭配合周景明做的那些事,其實我本來該看出來的。我每天經手市場部的報表。那些虛高的技術服務費、物流費。它們都是從我手上的帳本上先出去的。我看了,但我沒看穿。我不是蠢。我是怕看穿了之後沒法跟遠渡交代。」book18.org

  「你不用交代了。他在家喝你煮的粥。他跟我說了。」沈寒薇把她手上那杯紅棗茶往她手裡摁了一下。「若琳。我當時也是怕。怕幫了周景明的事情一旦曝光,就什麼都沒有了。你還有孩子。你以後不怕了。你的孩子會替你怕你所有的舊帳。他們會讓你不敢再犯。這是我至今沒有的。」book18.org

  她把保溫杯收進包里。轉身走回審判庭。秦若琳站在原地,手裡的紅棗茶還在冒熱氣。book18.org

  復庭之後。審判長直接宣讀了合議庭對新增證據的初步意見。准予對YG-034內容做進一步審核,並將此與本案被告的其他陳述比對核實。在審核期間,原被告各有一次最後陳述。book18.org

  林遠舟站起來。「原告方的最後陳述由我方公司法務部提交。」他轉向法務部小何。這個年輕人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折好的紙。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桌腿。他低頭把它掰開,然後念。book18.org

  「原告方依法追回被轉移資產一億兩千萬。其中一億一千萬元已經凍結。剩餘一千六百萬元來自何東亭關聯殼公司,也於銀行強制劃撥中回到監管帳戶。截至本次庭審,原告方已實際損失金額為全部流程中的法律費用及利息。合計四百五十七萬元。這筆錢請法院依法裁量,勿加個人索賠。遠帆跨境不要求沈寒薇個人承擔民事賠償。她的行為屬於公司內部處分範疇,已經處理完畢。遠帆跨境同樣放棄對周景明個人破產申請的附加訴訟。錢的事到此為止。請法院依法處理刑事責任。」book18.org

  方律師轉頭看了周景明一眼。周景明閉了一下眼。他以為遠帆會把他的骨頭榨成最後一滴。對方放棄了個人索賠。他的破產程序不用啟動。母親住院的那筆醫藥費還能從自己的社保里劃,不需要靠親戚湊。book18.org

  周景明自己站起來做最後陳述。他站在被告席上。沒有看任何一張紙。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雙手一直握著被告席的欄杆。book18.org

  「我認罪。所有。我利用了自己的律師身份和一位女性對我的信賴,犯下了職業上和個人上不可饒恕的錯誤。在此我不想為任何一筆資金流轉再做辯解。我想說的那句話已經說了。她在法庭上背出了我那封郵件。寒薇,一字不差。你記憶力一直比我好。你背完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難受。其實是鬆了口氣。終於不需要再編下去了。我從來不是什麼跨境併購高手。我只是一個從贛州考到深圳、然後去哈佛一年鍍了金回來,拚命在沿海的寫字樓里假裝自己屬於這裡的普通人。遇見你是我人生最不普通的事。但是遇見你之後我開始害怕。怕回來太晚別人就會搶走你。怕你電話不回是在跟你丈夫重修舊好。怕我自己做得不夠,怕到我把奧卡姆剃刀丟到了紙箱底。我把遠帆拆成二十一頁證據之餘,把自己的初心全部忘了。以後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只是對你,以後晚了。」book18.org

  他坐下。背挺得筆直。然後他被法警帶走。從他未婚時自己買的戒指捋出的舊痕,到如今在走廊盡頭消失在押送電梯里,沒有回頭。那隻電梯門合上以後,沈寒薇把自己放在欄杆上的手拿了下來。她的掌心在證人席面上貼了太久,移開時發出很輕的脫黏聲。她把臉轉向旁聽席後排那個一直抱著新眼鏡盒的女人,輕輕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周敏鼻樑上的新眼鏡沒有滑下來。她不需要用邊緣看人。她用鏡片正中央看到了她以前的CFO。沒有表情。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眼鏡盒放進公文包最外面那層。這個動作沒人注意到。只有林遠舟注意到了。他站在旁聽席後排,靠著牆,沒有鼓掌,沒有笑,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場官司的量刑最後會在一個月後落定,但那已經不是他最重的心事了。下周他要做真正屬於他個人的事了。book18.org

  第十九章 歸途book18.org

  庭審結束之後第三天,林遠舟獨自去了一趟贛州。book18.org

  不是出差。不是取證。他在周三早上七點開車上了高速,導航目的地設的是贛州老城區。沈寒薇問他去幹什麼,他說去看一棵樹。她當時正在廚房裡洗杯子,背對著他。水龍頭開著,水流聲蓋住了她後面半句話。他只聽到前面幾個字。book18.org

  「你早點回來。」book18.org

  從深圳到贛州,四百公里。他開了四個半小時。下高速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半。贛州的太陽比深圳軟,秋天的光線從香樟樹葉間漏下來,灑在擋風玻璃上,斑駁的,碎的。他把車停在老城區一條叫文清路的街邊。這條路他上次來過。一個人。那次是來查周景明的底。他在沿街商鋪里走了一個下午,把每一間轉讓的店面都看了一遍。book18.org

  那間店面還在。捲簾門關著。上面貼了一張轉讓告示。紅紙黑字。紙邊已經卷了,被雨水泡過一次,紅色洇開了一小片。他站在捲簾門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街對面是一棵香樟樹。很老。樹幹要兩個人合抱。樹冠遮住了半條街。樹下有一個掃地的環衛工,正坐在路沿上吃盒飯。book18.org

  林遠舟走過去。book18.org

  「阿姨,這棵樹多少年了。」book18.org

  環衛工抬起頭。花白頭髮。臉上皺紋很深。她把嘴裡的飯咽下去。book18.org

  「我嫁過來的時候就在了。少說五六十年。你找誰。」book18.org

  「不找誰。就看這棵樹。」book18.org

  「這樹有什麼好看的。每年春天掉葉子。鵝黃色的。掃都掃不完。」她把飯盒放在膝蓋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外地人。」book18.org

  「深圳來的。」book18.org

  「深圳好地方。來贛州做什麼。」book18.org

  「幫一個朋友看店面。他以後可能回來開個律師事務所。」book18.org

  「律師好啊。我們這邊缺律師。隔壁街上個月打官司,找了個律師還是南昌來的,貴得要死。」她把飯盒蓋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那朋友什麼時候來。」book18.org

  「還要幾年。等他手頭的事情處理完。」book18.org

  他把口袋裡那張轉讓告示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上面有一個電話號碼。他撥過去。響了幾聲。一個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接的。租金很便宜。前店後屋。後面有一間可以住人。廚房是獨立的。廁所在天井後面。他說我幫我朋友問。對方說你朋友做什麼的。他說做律師的。對方說那正好,這條街現在就缺個律師事務所。他把電話掛了。然後把那張紅紙疊好,放進錢包夾層里。book18.org

  他回到車裡。沒有立刻發動。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對面那棵香樟樹。鵝黃色的枯葉從枝頭落下來。一片。兩片。落在環衛工剛才坐過的路沿上。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深灣1號的廚房裡跟沈寒薇說的那句話。我在腦子裡已經幫他把未來那間辦公室畫好了。但那間辦公室里不會有你。這件事不需要他自己決定。我決定的。book18.org

  現在他畫好了。真的畫好了。連門口那棵香樟樹都是現成的。book18.org

  他發動了車子。導航重新設定。四百公里回深圳。他開出去兩個路口之後又掉頭回來。搖下車窗。用手機對著那棵香樟樹又拍了一張。這張拍的是樹冠。整棵。從下往上。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鏡頭裡出現了六角形的光斑。他把這張照片存進了一個單獨的相冊。相冊名字叫「八月」。book18.org

  回到深圳的時候是傍晚六點。深灣1號的車庫裡,他停好車。沒有立刻下車。他把手機拿出來,翻到周景明的號碼。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後發了一條簡訊。就一行字:贛州老城區文清路。有一家店面。門口有棵香樟樹。租不貴。如果你以後需要。book18.org

  他按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在副駕座椅上。他沒指望周景明回。但三分鐘之後手機震了。他拿起來看。周景明回了一條。也是一行字:判決下來之後我去看。謝謝。book18.org

  他把手機揣進褲兜。鎖了車。上樓。book18.org

  沈寒薇在客廳里。茶几上放著一杯涼白開。她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不是財務報表分析。是一本很舊的金庸。《天龍八部》。第一冊。那套書是很多年前他送她的。她從來沒看過。她說她看不懂武俠。現在她在看。看到他進門,她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看完了嗎。」book18.org

  「看到段譽掉進無量山。他磕了一千個頭。」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樟樹味道。「你去看樹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什麼樹。」book18.org

  「香樟。在周景明老家那條街上。有一棵五六十年的。春天掉葉子。鵝黃色的。」book18.org

  沈寒薇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肩膀里。她深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他襯衫上的樟樹味。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不是噴的香水,是被風吹進去的。book18.org

  「你把他的店面也找好了。」book18.org

  「找好了。前店後屋。廁所在天井後面。租金很便宜。隔壁那條街缺個律師。」book18.org

  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眼眶是濕的,但沒有哭。book18.org

  「你回來開了四個半小時。」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你先去洗澡。我給你煮麵。」book18.org

  晚上九點。林遠渡打來電話。他說何東亭的案子下周開庭。秦若琳的證詞已經提交了。他說若琳的肚子開始顯了。今天早上她站在門口送他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不在門口了。她站在客廳窗戶後面。隔著玻璃看他。手放在肚子上。他說他那天在法庭上做最後陳述的時候,何東亭沒有來。何東亭找了一個委託律師。本人不到庭。他說他本來想當面看何東亭一眼,沒看成。book18.org

  「哥。我後來想通了。不見也好。見了面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法庭上站起來。我站起來,他的律師就會申請休庭。不休庭也會多拖一兩個月。我拖不起。若琳預產期是明年四月。我不能讓孩子出生那天,做爸的還在法院走廊里跟法官吵。」book18.org

  「你想通了。」book18.org

  「沒完全想通。但我把她從法院帶回去那天晚上。她坐在沙發上。忽然問我。遠渡,你覺得孩子以後學不學法律。我說不學。她說那學什麼。我說學種花。她說為什麼。我說你爺爺以前是花農。你爸在跨境物流上賺了點錢。你現在回去種花。不要再碰代碼。也不要再碰別人的表哥。她說好。」林遠渡頓了一下。電話里傳來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聲音。秦若琳大概又在煮東西。「她最近喜歡吃酸辣粉。半夜兩點起來煮。我說你能不能少吃點辣。她說你管不著。你現在欠我的。我說欠多少。她說一輩子。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我進了衛生間。在洗手台前面站了很久。不是難過。是她終於開始跟我討債了。以前她從來不討。」book18.org

  林遠舟握著手機靠在沙發上。他的弟弟在電話那頭說他老婆半夜煮酸辣粉。說以前從來不討。現在開始討了。討一輩子。book18.org

  「你讓她討。討得越多,她越好得快。」book18.org

  「我知道。等她生完,我要帶她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是拉斯維加斯。是那種沒有賭場、沒有按摩浴缸、沒有我們以前任何痕跡的地方。」林遠渡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他沒想過自己會說的話。「哥。我想帶她去看一場大雪。贛州沒有。深圳沒有。拉斯維加斯沙漠也沒有。我想讓她在雪地里站一會兒。然後回頭看我。就像那天早上她在窗戶後面看我一樣。只是這一次隔的不是玻璃。是雪。每一片都隔不開。」book18.org

  掛了電話。林遠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沈寒薇從廚房裡把麵條端出來。清湯。荷包蛋。辣椒罐是他自己擰開的。她坐在他對面。用筷子夾了一箸面。吃得很慢。book18.org

  「若琳最近怎麼樣。」book18.org

  「半夜起來煮酸辣粉。遠渡說她要討一輩子債。」book18.org

  「討一輩子說明她不走。我剛跟你結婚那兩年其實也想半夜煮東西。但我不敢。怕吵你。你那時候每天睡不夠六個小時。我怕你醒。」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句話。book18.org

  「林遠舟。我們之間,我欠你一個兒子。或者說一個女兒。以前我覺得你不回來。我就不給你生。後來你不回來是因為你在賭。你在賭我不會走。我不是不走。我是不知道走哪兒去。現在哪都不想去了。只是這個生不生,醫生也說要看恢復情況。我這種體質容易復發,也有可能一直要不上。」她把碗往前一推,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很悶的一聲。然後她站起來,把空碗拿進廚房放好。然後她回過頭。book18.org

  「醫生說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算了。」book18.org

  「嗯。」他應了一聲,繼續吃面。book18.org

  九月中旬。開曼法院正式完成Ocean Bridge Holdings的資產追回程序。一億兩千萬扣除法律費用之後全額回流遠帆跨境供應鏈貸款帳戶。同一天香港滙豐銀行關閉了深港跨境資本的對公帳戶。杜峰被銀監會正式除名。不得再從事金融合規相關工作。福田法院對周景明的刑事判決下達——有期徒刑四年,緩刑一年。實際執行三年。考慮到他認罪態度良好,且原告方放棄民事賠償,法院在量刑上做了從輕處理。book18.org

  周景明被押送到東莞監獄服刑。他在進去之前給沈寒薇寄了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寄到了科興科學園遠帆跨境的前台。信封上寫著沈寒薇收。寄件人地址是福田看守所。這封信在傳達室放了兩天,最後一個周末才被周敏從前台一堆挂號信里撿出來遞給了沈寒薇。book18.org

  信封背面封口處貼了一張便條,是周景明的字:寒薇,這封信不用回。book18.org

  她沒有當著任何人的面拆開。她走到十八樓走廊盡頭那間沒有人用的檔案室里,把門鎖上。窗簾是百葉窗,灰白色鋁片。她站在百葉窗前,把信抽出來。信紙不是看守所統一發的那種糙紙。是他自己用一支簽字筆在信紙上寫的。三頁。book18.org

  「寒薇。判決下來那天我沒哭。但昨晚做夢夢見了那棵香樟樹。遠舟來了一趟贛州,他以為我那時候還沒緩過來。其實我已經緩過來了。他幫我看的那個店面,法院給我寄判決書那天我也去了一趟。捲簾門是關的。但門口有落葉。鵝黃的。環衛工掃掉了一批,新落葉又鋪了一層。我在門口站了很久。」book18.org

  「我進去之後你不要來看我。不是不讓你。是他會跑過來接你。不讓他開那四百公里。他給我找的是店面。給你留的是他自己。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能用他的方式去愛別人。他把他的軟肋和殼全拆開,每條肋骨的間距都量過。他把殼給了我,把肋排送給你。我想跟他說聲謝謝。但這話不能由我說。」book18.org

  「對了。寒薇。我最近在學種花。監獄裡有個老年犯,種了滿牆的爬牆虎。他教導我說,你別看這些藤長勢不好,春天一過它自己知道往哪裡長了。我現在知道了。請你以後每年去掃墓的時候,別去那些我還沒死就訂好的墓。我只想要一件事——你和他活著,好好活著。」book18.org

  沈寒薇把信折好。放進她西裝裙的口袋裡。她把百葉窗的鋁片撥開一條縫。科興科學園的假山和塑料棕櫚樹還在。她站了很久。然後推門出去。走廊里周敏正從印表機里抽紙。機器的嗡鳴停了一下。紙面上有字,黑壓壓的。她走到她面前。book18.org

  「周敏。你幫我查一個地址。東莞監獄的探視申請流程。」book18.org

  「好。」周敏沒有問那封信。她把列印好的文件放在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裡面有一張空白的探視申請表。她寫好之後又把信封上的寄件信址抄下來遞給她。「探視期一年只能批兩次。你要排到十月底了。」book18.org

  「沒關係。他那棵香樟樹不等。我等。」book18.org

  十月底。東莞監獄探視室。一張長桌。藍色塑料椅。玻璃隔板。book18.org

  沈寒薇坐在玻璃這一側。周景明被帶出來的時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手。手指上沒有戒指。沒有戒痕。那道淺印終於完全褪了。他穿著藍色囚服,領口有點大,鎖骨比上個月又凸了一點。但他的眼睛已經不是那天在桃園路商住樓里那種想把她留住的眼。更像是那一次她在香港行業交流會第一回認識他時的,只是額角多了幾道紋。book18.org

  他在玻璃對面坐下來。拿起對講話筒。話筒有點舊,海綿罩上積著灰。他隔著玻璃看她的眼神很平靜。不是不激動,是某種重新把自己關好了的安穩。book18.org

  「寒薇。你不該來。」book18.org

  「我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那棵香樟樹。我看了遠舟手機里那張照片。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六角形光斑。他有個相冊叫八月。裡面只放了三張照片。一張叫菜板。一張叫袖扣。第三張叫香樟。八月你去自首。他在那天拍下了這棵樹。」她把她的手平放在玻璃上。那隻曾經被他握在掌心的手。隔著五厘米玻璃,沒有再靠近。book18.org

  周景明也把手放在玻璃上。兩個人的手在玻璃兩側沒有重疊,只是並排。book18.org

  「你還在戴那對銀耳釘。細得看不見的那對。」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別戴了。你有珍珠。你丈夫給你買的珍珠耳釘。你不戴它是因為你覺得珍珠太貴重。但你不戴,他不知道你想什麼。你戴耳釘不是為了好看。是讓他看見。」book18.org

  「現在你還能教我怎麼對他。」book18.org

  「不教。我欠他。沒有他就沒有那棵香樟樹。我母親不會自己走路去看我。那間店面如果以後我真開了,她每天過來坐在藤椅上曬太陽。這一切不是我的。」他的聲音隔著玻璃有一點失真,但每一個字的分量,沈寒薇都接住了。她把話筒放下來站起來。隔著玻璃,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book18.org

  走出探視室的時候法警例行核對她的訪客記錄。她夾著簽名表的那隻手有一絲不明顯的輕顫,像鳥從水面划過去留下的痕跡。她從東莞回深圳一路沒有聽收音機,也沒有給林遠舟發消息。只是在廣深高速上堵車的時候,她搖下車窗把耳朵上的銀耳釘摘下來放進了最外面那個儲物格。book18.org

  十一月初。深圳終於有了秋天的跡象。科興科學園門口的棕櫚樹葉子在早晚溫差里開始發蔫。遠帆跨境的供應鏈業務恢復了正常運轉。周敏正式搬進了CFO辦公室。她第一天坐進去的時候,沈寒薇來敲門。兩個人隔著辦公桌對望。book18.org

  「沈總。這個辦公室你如果需要回來。」book18.org

  「我不回來了。我只是來給你送這個。你眼鏡換不換是你的事,但不要再用襯衫下擺擦鏡片。擦不幹凈。還容易磨花。這是我以前用的那款。我沒用過幾次。不是新的。如果你不介意,就留著。」book18.org

  沈寒薇把一個眼鏡布套放在桌上。淡藍色。上面繡了一個很小的拼音字母M。她說是敏。然後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對周敏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以後不要在公司過夜。有人會來接你。如果沒有,我讓他開。」book18.org

  周敏把眼鏡布套打開。拿起自己那副新眼鏡試了一下。鏡片擦得很亮。她沒有戴上去,只是攥在手心裡。然後她把那份沈寒薇留給她的CFO交接清單翻開,第一頁最下面有一行鋼筆字:你的字好看。以後重要文件手簽。然後底下夾了一張便簽。是林遠舟的筆跡:下班後等我。book18.org

  同一天晚上,秦若琳站在臥房的落地鏡前面,把衣服一層一層掀起來。她讓林遠渡用手摸摸那個動了的地方。他說是酸還是疼。她說不是疼,是裡面在吹氣。那隻還沒完全醒過來的小海馬在吐泡泡。然後他把手停在那裡。他說不是海馬。是個小兔崽子。她笑著捶了他胸口一下。然後說:以後敢不接電話嗎。book18.org

  「不敢。」他把手機褲兜翻過來。空的了。她把他的手機藏起來了。他找了很久。最後她在冰箱裡找到。手機裹著一層保鮮膜放在雞蛋旁邊。她說你要記住這個溫度。今天外面三十四度。沒有人會在三十四度的時候把手機塞進冰箱。他記住了。以後每一次電話響,他都記得那個雞蛋旁邊的溫度。book18.org

  十二月。遠帆跨境在科興科學園開了一次小規模的年會。不是那種鋪張的年會,就是十八樓的會議室里擺了幾排椅子,桌上放著礦泉水和水果。林遠舟站在發言台前說了三件事。第一件,公司所有被轉移的資金已全部追回,訴訟程序全部了結。第二件,沈寒薇辭去公司一切職務。她的交接清單已經簽字完成。第三件——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台下。沈寒薇坐在最後一排,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周敏在第一排。林遠渡靠在門口,手插在褲兜里。book18.org

  「第三件。我個人的。我跟沈寒薇女士——」他說到這裡把講稿翻過來,白紙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沒有準備這一段的稿。「八年前結婚。中間她遞給我一百次文件,我從來沒看過。她一個人進手術室。她寫的信我放在衣櫃最下面那層。今年我把那些信看完了。八月之後的每一天,菜板在我手裡是真的。以後也是。下周一,我們回福田民政局。」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會議室里沒有掌聲。book18.org

  沈寒薇從最後一排站起來。她把那杯水放在椅子上。從座位走到他面前。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那顆便利店扣子還在。縫得很牢。她的拇指在扣子上按了一下,好像在確認它還沒掉。book18.org

  然後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只有他聽得見。book18.org

  「周一民政局出來。我想去吃那家腸粉。旁邊那家。你第一次帶我去吃的。那天你在桌子對面說——你嫁給我,我不會讓你輸。當時你穿的白襯衫。袖口的扣子也是掉了一顆。我幫你縫過。縫了很多年。以後不用縫了。你掉我就撿。你買了便利店扣子,我知道你是把我的包扔了。那些舊的不要緊。反正你現在會縫。」他把她的手指從袖口上拿下來,攥在掌心裡。窗外沒有香樟樹,但遠處正在建的那棟樓樓頂上亮著一粒紅燈,一明一滅,像極了不在場的拉斯維加斯也在眨最後一下眼。book18.org

  第二十章 句號book18.org

  周一早上七點,林遠舟被鬧鐘叫醒。他翻身的時候發現沈寒薇已經不在床上了。她那邊的枕頭是平的,被單掀開一角,疊回去了。和拉斯維加斯回來第二天早上一樣。但這次不同——她不是在書房裡回郵件。他聽見廚房裡有油鍋的聲響。book18.org

  他穿上拖鞋走過去。沈寒薇站在灶台前,圍著那條白色圍裙。鍋里是腸粉。不是買的。是她自己蒸的。蒸盤在鍋里晃了一下,她用刮板把粉皮刮下來,捲成一條,放在盤子裡。動作不熟練,粉皮邊緣破了兩個口子,醬油淋多了。她看到他站在廚房門口,說了一句:「今天不去那家店吃。我自己做。但沒做好。破了。」book18.org

  他坐下來。用筷子夾了一截破皮的腸粉。醬油多,但粉皮是滑的。他把整截吃完,說比那家店的好吃。她說你騙我。他說騙你我是你老公。她站在灶台前把解下來的圍裙放在檯面上,然後背過身,低聲說了一句:「對,今天還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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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點半。奔馳S停在福田民政局門口。book18.org

  不是來離婚。是來辦另一種手續。沈寒薇說她要加名字。深灣1號的房產證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八年前買的時候他在出差,她替他簽的合同,購房人只寫了林遠舟。她說今天把她的名字加上。不是為了爭財產。是為了以後再進手術室,聯繫人那一欄不再是空的。book18.org

  民政局大廳里排了很多人。有領證的,有辦房產加名的,也有坐在等候區沉默著填寫表格的夫妻。他們拿了號,坐在第三排長椅上。她穿了一件淺藍色棉質襯衫,黑色長褲,腳上一雙平底白球鞋。頭髮紮成馬尾。沒有珍珠耳釘。沒有銀耳環。只塗了防曬霜。她把申請表放在膝蓋上填,填到「與被加名人關係」那一欄,她寫了一個「妻」。那個字她寫了八年,第一次寫在房產證上。book18.org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她翻了翻房產證和結婚證,抬頭:「加名字需要重新打證。三個工作日之後來拿。你們兩個都帶身份證。」book18.org

  「好。」沈寒薇把回執折好放進包里。她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林遠舟在看民政局牆上掛的電子日曆。紅色的LED字:八月已過,九月過了,十月過了,十一月過了,十二月十九日。book18.org

  「你在看什麼。」book18.org

  「十二月中了。拉斯維加斯的那些霓虹,現在亮不亮。」book18.org

  「亮。每天都在亮。但你不用看了。」她把包挎在肩上。推開玻璃門。外面的陽光很白。深圳的冬天不像冬天。棕櫚樹還是綠的。但風已經涼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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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渡打來電話說他女兒今天滿月。他說女兒叫林念秦。秦若琳起的名。他說這名字不是讓他念著秦若琳,是讓他記著若琳這輩子欠他的,他要天天念著討債。book18.org

  林遠舟問他:「你討得過來嗎。」book18.org

  林遠渡笑了:「討一輩子。」book18.org

  他又說他那天去消防通道看何東亭那盆綠蘿了。還活著。有人澆過水。不知道是誰。可能是保潔阿姨。也可能是何東亭哪天深夜回公司偷偷澆的。他不會問。也不想知道。他只是每次經過消防通道的時候都看一眼,確認那盆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東西還活著。book18.org

  林遠舟掛了電話。沈寒薇從廚房把最後一個菜端出來,紅燒排骨。她今天做了四個菜。不多。但每一道都是他愛吃的。她說下個月她要回一趟江西,把她媽接到深圳住一段時間。他說好。她又說今年清明她去了掃墓,那是周景明信中提到的墓。墓是周景明給自己提前訂的,就在贛州那片很老的墓園裡,緊挨著一棵老樟樹。她站在墓前把那對銀耳釘埋了。埋得很淺,就在樹根的位置。book18.org

  「他信里說不要我去掃。但我去了。耳釘埋了之後我腿不軟了。我站在那棵樹下面,抬頭看了一眼。剛好有落葉。鵝黃的。掉在我肩膀上。我想起你手機里那張六角形光斑的照片。你拍的香樟,樹冠從下往上,陽光從葉縫漏下來。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恨他的人要幫他拍一張這麼好的照片。後來我知道了。你不恨他。你只是選擇讓他從我們里退出。」她把筷子放下來。她的手放在桌上等他來握。book18.org

  「是。他退出了。那間店面現在是他的。他不是在逃了。他在裡面種花。等能出來,念他自己的過往。他是人。」book18.org

  「你是人。他也是。我也是。」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U盤。黑色。她放在他掌心裡:「這是我最後一次在用CFO權限那天拷下來的。供應鏈帳戶的最後一批明細。裡面每一筆都已經結清了。裡面的備註寫著你上次在拉斯維加斯說過的那四個字。你當時跟我說——登機了。我沒回。我不是不想,是不敢。遠舟。你答應我一件事。這輩子不要再一個人上飛機。去哪都要帶上我。」book18.org

  他把U盤收進掌心裡。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她椅背後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張照片。不是拉斯維加斯的霓虹,不是香樟樹,不是何東亭的綠蘿。是她和秦若琳共同站在辦公室走廊的背影。周敏的視角。偷拍的。她把這張照片推到她面前:「你在幫若琳倒紅棗茶。是那天休庭。你自己不知道。我在走廊對面看著你。」book18.org

  她把照片拿起來看了半天,說:「這拍得不好。我的肩膀太厚了。這件西裝裙我以後不穿了。換一件。」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然後林遠舟從她手裡接過照片,用桌上的黑色記號筆在白色底面上寫了一行字:八月,寒薇,遠舟,若琳,渡,敏,香樟不落。book18.org

  「這隻筆不是記號筆,是白板筆。白板筆寫在相片紙上是擦不掉的。你不知道。」她把筆帽撿起來套回筆上。「以後你寫東西之前先看筆。看文件也是一樣。第幾頁。第幾行。誰寫的。別光簽字。」她把照片放在餐桌中間。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的袖口上那顆扣子還在。便利店扣子。她縫的。她的手指在上面不自覺地摸了一下。下午去寄那封信之前,她要把這顆扣子再縫一次,用新的深藍線。舊的線起了毛。她不會讓它掉。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三點。林遠舟一個人去了郵局。book18.org

  他寄了一封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的。信封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封口用膠棒粘得很緊。收件地址是美利堅合眾國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市UNLV法學院。收件人:黃莉。寄件人只寫了三個漢字。林遠舟。這個地址是莉亞在第七天晚上離開之前用酒店的便簽紙寫下來的,粘在那張刑事證據法教材的扉頁上。他把便簽揭下來帶回了深圳。book18.org

  信封里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張信紙。照片是他和林遠渡站在科興科學園樓頂拍的。背後是深圳的天際線。遠處是即將建好的新大樓。信紙上只有幾行字。book18.org

  「黃莉。回到深圳之後花了四個月把公司拿回來了。我的合伙人把我太太的情人送進了監獄。她指證了他。她在法庭上背出了他三年前寫給她的一封郵件。背到第四行的時候她忽然抬眼看了我。她看我的那一眼裡有第三天的你。那個在我太陽穴上點了一下說我有憤怒的人。現在我在凌晨兩點給房門上鎖時發現,鑰匙轉動的時候不再像賭場的籌碼。你爸減刑了,你考試也過了。你給我們七天的句號是用你的藍頭髮畫的。我始終記得那個晚上你站在百樂宮窗前說,這首歌剛好。那首歌確實是剛好。它每隔十五分鐘放一次,一輩子都在等剛好的人走進來聽。謝謝你等我。句號。——林遠舟。又及:我太太叫沈寒薇。她讓我以後坐飛機帶她一起。」book18.org

  他把信投進郵箱。香港郵政的綠色郵筒,銅質口蓋被無數封信磨得很亮。他放手的一瞬間信掉進筒底,發出極輕的一聲嘭。book18.org

  他轉身走回車旁。沈寒薇站在車門旁邊。她換了一件米白色風衣,腳上是那雙平底白球鞋。他沒有鎖車門。她把副駕的門打開,坐進去。這一次她沒有問我們去哪。她知道答案。去機場。不是飛去拉斯維加斯,是飛去一個沒有賭場、沒有按摩浴缸、但有一場大雪的地方。林遠渡說,他要帶若琳去看雪。他們約好了在哈爾濱會合。四個人。兩對。不是賭徒,不是證人,不是被告,不是CFO,不是助理。只是四個人。book18.org

  飛機起飛的時候,林遠舟右眼皮沒有跳。book18.org

  他把遮光板推開。窗外是深圳灣。海水在午後陽光下是灰色的。沈寒薇在旁邊閉著眼。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戒指,剛才在飛機上他趁她睡著偷偷給她戴回去的。book18.org

  他低頭,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個位置。瑞秋噴上去的句號早就消了。但錶帶下面那一小塊皮膚,他一直覺得還是比旁邊淺一點。不是沒曬到太陽。是那個句號不是褪了。它只是變成了一句不需要再等的消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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