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銀行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林遠舟醒來的時候,沈寒薇已經不在床上了。book18.org
她那邊枕頭是平的。被單掀開一個角,疊回去了。不是酒店那種整整齊齊的疊法,是隨手摺了一下,留了一個巴掌大的褶。床頭柜上那本《財務報表分析與證券定價》合上了,書籤夾在中間。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不是書籤。是一張名片。白色的。周景明的名片。明景法律諮詢事務所。地址在福田。名片背面用黑色鋼筆寫了一行字:寒薇,附件已發,查收。book18.org
鋼筆字。不是列印。是周景明手寫的。稱呼是寒薇,不是沈總。他認識周景明五年,周景明在他面前從來叫她沈總。他把名片放回書頁里,合上書。放回床頭櫃。然後下床。book18.org
衛生間。冷水潑臉。鏡子裡的人眼袋比昨天淺了。鎖骨上的牙印從紫紅變成了暗褐,邊緣開始褪皮。他刷完牙走到衣帽間,挑了件白襯衫和深藍色西褲。皮帶。手錶。左手腕上瑞秋的句號還在,顏色從純黑變成灰黑,被錶帶磨掉了一小塊邊角。他對著鏡子扣袖扣的時候,聽見客廳那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是往外走的。是從廚房到書房。她在。沒走。book18.org
他走進廚房。沈寒薇站在島台旁邊,背對著他。今天換了身藏藍色西裝裙,裙擺在膝蓋上面兩寸。頭髮盤在腦後,耳垂上戴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腳上是一雙黑色尖頭細跟。她在倒咖啡。咖啡機的蒸汽噴完了,她用一根勺子攪了攪。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放糖。她喝咖啡從來不放糖。book18.org
「早飯在微波爐里。」她說。沒回頭。book18.org
林遠舟打開微波爐。裡面放著一個白色的陶瓷盤子。煎蛋。兩片全麥吐司。一小塊黃油放在吐司邊上,已經軟了,塌成一個半圓形。八年來她每天早上給他做一模一樣的早飯。吐司。煎蛋。黃油。他不確定這是習慣還是儀式。或者只是懶得換菜單。book18.org
「謝謝。」他說。book18.org
沈寒薇從島台後面轉過來。端著咖啡。靠在冰箱上。看著他。不是在看他吃早飯。是在看他的手。他的左手上缺了一枚戒指。book18.org
「戒指呢。」她問。聲音很平。不是質問。是確認。book18.org
「抽屜里。」林遠舟咬了一口吐司。黃油塗上去的時候還沒完全化,有一點冰碴。book18.org
沈寒薇沒有接話。她把咖啡杯放在島台上。轉身走回書房。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冷靜。均勻。像節拍器。他在她轉身的時候看到她後頸上有一根頭髮沒被盤進去,垂在領口外面。那一根頭髮很細。貼著皮膚。隨著她走路的節奏在微微晃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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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林遠渡的車停在樓下。book18.org
換了車。不是帕薩特。是他自己的瑪莎拉蒂萊萬特。深藍色。座椅是真皮運動款,有紅色縫線。林遠舟坐上副駕的時候聞到車裡有女人的香水味。不是秦若琳慣用的那款祖馬龍橙花。是另一種。更甜。更年輕。他沒問。book18.org
「昨晚怎麼樣。」他問。book18.org
「什麼怎麼樣。」林遠渡掛擋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若琳。」book18.org
林遠渡把車子從地庫里倒出來。雨停了。瀝青路面上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太陽從雲層後面漏出來,光線很弱,像一塊被洗過的紗布罩在頭頂。book18.org
「她煮了粥。我吃了。她問我七天玩了什麼。我說賭場。她問賭贏了沒。我說輸了。」林遠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紅綠燈前面剎車踩得有點猛,車身往前頓了一下。「然後她洗碗。我在沙發上翻手機。她洗完碗走過來,坐我旁邊。手放在我膝蓋上。我沒動。她的手在我膝蓋上放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她收回去了。說了一句,你累了早點睡。」book18.org
「你沒說別的。」book18.org
「沒說。我怕一開口就問那一千六百萬的事。」book18.org
車子拐上深南大道。深圳早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涌動。紅色的尾燈在前方排成一列,像一串被點燃的引信。林遠舟看著窗外。科技園的寫字樓一棟接一棟往後退。騰訊大廈。邁瑞。創投大廈。這個城市每天都在生產新的錢和新的背叛。他不是特例。他只是其中一個。book18.org
「今天銀行那邊安排好了。」林遠渡換了個話題。「陳征約了九點。招商銀行深圳分行。對公業務部主任姓趙,是陳征的老鄉。他說這個人可靠。但如果沈姐那邊已經打過招呼。」book18.org
「她不會直接打招呼。」林遠舟打斷他。「她不會給銀行留把柄。她會通過周景明。周景明認識的人多。銀監局。律協。金融辦。他不一定認識支行的具體操辦人員,但他可能通過分行層面施壓。我們動作要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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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整。招商銀行深圳分行。十八樓。對公業務部。book18.org
趙主任四十來歲。禿頂。白襯衫。藍領帶。袖口的扣子系得很緊。手腕上是一隻老款的天梭。辦公桌上的文件堆得很整齊。他在看到林遠舟和林遠渡的身份證之後,讓助理去調了供應鏈貸款帳戶的檔案。等了大概十五分鐘。助理端著一個塑料檔案箱進來。白色的。A4大小。箱蓋上貼了標籤:遠帆跨境供應鏈貸款專戶。編號和日期。book18.org
趙主任打開檔案箱。裡面是一排文件夾。透明塑料封套。一份一份。按時間排列。他翻到最近三個月的那一沓。手指在紙頁邊緣快速翻過去。然後停下來。book18.org
「這個。」他把其中一份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授權書。兩頁。抬頭是遠帆跨境的公函紙。紅色的公司印章。右下角是簽字欄。兩個簽名。一個是沈寒薇的。一個是林遠舟的。林遠舟的簽名是真的。他認得出自己的筆跡。但這份授權書的第二頁他從來沒見過。第二頁上寫著:單筆授權額度上限提升至五千萬。授權人沈寒薇單獨簽署。有效期:無固定期限。book18.org
他從來沒有見過第二頁。第一頁是沈寒薇給他簽的那份。第二頁是他那天晚上沒翻的那頁。夾在第一頁後面。訂書機釘了兩顆。第一顆是舊的。第二顆是新的。能從訂書針的金屬光澤判斷出來。舊的已經氧化發暗了。新的是亮的。這意味著第二頁是後來加上去的。book18.org
「趙主任。這份授權書的原件,是一個月前交過來的嗎。」book18.org
「不是。」趙主任翻了翻檔案記錄。「第一頁的備案日期是上個月。第二頁的備案日期是」他的手指停下來。「十天前。也就是七月三號。」book18.org
七月三號。林遠舟在拉斯維加斯。那天是第四天。他在凱撒宮VIP賭廳里看著瓦倫蒂娜的紅裙子被脫掉。沈寒薇在深圳,把授權書的第二頁替換了,送到銀行備案。她動手的時間不是他出發之前。是他走了之後。她需要他走。因為只有他走了,她才能在沒有他查帳的情況下替換文件。這七天的拉斯維加斯不是逃避。是圈套的一部分。book18.org
「這份授權書的第二頁申請人是沈寒薇本人嗎。」林遠渡的聲音壓得很緊。book18.org
趙主任又翻了一下記錄。「申請人欄填的是沈寒薇。但經辦人不是她。經辦人是她的授權代理。一個叫周景明的人。帶了沈寒薇的授權委託書和律所公函來備案。」book18.org
周景明親自來辦的。不是沈寒薇。這樣她的手上沒有沾銀行備案的指紋。如果事發,她可以說第二頁是周景明擅自替換的,她不知情。他保護的不是計劃。是他自己。他以律師的身份給自己留了一條從計劃里全身而退的路,而沈寒薇大概不知道。book18.org
林遠舟從檔案箱裡把整份授權書抽出來。「趙主任。我能複印一份嗎。蓋銀行核對章。」book18.org
趙主任猶豫了一下。但陳征在旁邊點了一下頭。趙主任的喉結滾動了一次。然後把授權書從林遠舟手裡接過去。放在複印機上。機器嗡鳴。綠色的掃描光從紙面上掃過去。一頁。兩頁。三頁。三份全部加蓋了銀行核對章。book18.org
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林遠渡把複印文件塞進公文包里。拉鏈拉好的聲音在空曠的大理石大堂里迴響了一下。book18.org
「她七月三號換的文件。她在我們走之後第四天動的手。不是我們走之前。」林遠渡站在銀行門外的台階上,掏出煙。點了一支。深吸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散得很慢。「她知道你會簽第一頁。她只需要你簽第一頁。第二頁她根本不打算讓你看到。」book18.org
「對。」林遠舟把複印文件從公文包里抽出來。又看了一眼第二頁的備案日期。七月三號。這個日期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紙上。她在他飛走之後第四天,把文件補上了最關鍵的一頁。她和周景明那天可能還一起吃了晚飯。可能在他的律所辦公室里。可能在他家裡。可能開了瓶酒。book18.org
沈寒薇不喝酒。但周景明喝。book18.org
他把文件放回去。拉鏈拉好。book18.org
「回公司。」他說。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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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帆跨境的辦公室在科興科學園。A棟十六到十八樓。整層打通。前台背景牆是亞克力發光字:遠帆跨境。供應鏈金融事業部在左邊。跨境電商運營部在右邊。裝了兩部電梯直達十六樓大堂。book18.org
林遠舟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站起來叫了一聲林總。聲音有點抖。大概是因為他七天沒出現。或者是因為最近公司里有些傳言。他沒看她。直接穿過開放辦公區。工位上的人都在。碼農。運營。財務。客服。把目光從電腦螢幕前面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辦公室里的氛圍像一間剛死了人的候診室。所有人都在假裝一切正常。book18.org
他走到十八樓的獨立辦公室區。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沈寒薇的就在隔壁。兩間辦公室的門都開著。他先經過她的門。她坐在辦公桌後面。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冷白。使她看起來更瘦。顴骨的輪廓比上周更明顯。她在開電話會議。耳機線從襯衫領口垂下去。看到了他。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回螢幕上。嘴唇動了一下。是對電話那邊說的,不是在跟他打招呼。book18.org
林遠舟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門沒關。book18.org
周敏正站在他辦公桌前整理文件。圓臉。黑框眼鏡。深藍色棉質連衣裙。裙擺到小腿中部。腳上是黑色平底鞋。她看到他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手裡抱著的那沓文件在胸口位置。深藍色布料被文件壓在胸口,微微凹陷下去。book18.org
「林總。您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一點變調。不是害怕。是早上沒喝夠水的那種干。book18.org
「這幾天公司有什麼動靜。」book18.org
周敏往門口看了一眼。然後把辦公室門推上了。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一種他以前沒見過的緊張。book18.org
「周三沈總把技術部的何總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談了大概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何總。何東亭。臉上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不裝了的笑。第二天他把技術部三個核心項目的代碼庫鎖了。說要做安全審計。三天沒解鎖。運營那邊的同事說,如果代碼再鎖下去,下個月的跨境物流系統疊代就要延期。」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上周四晚上,八點多。公司所有人都走了。我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到沈總的辦公室里還亮著燈。還有一個男人。不是客戶。是法律顧問周總。他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桌上放著兩份文件。周景明。他坐在沈總對面的沙發上,膝蓋跟沈總的膝蓋之間大概只有不到半拳的距離。」周敏說到這裡,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手指在裙擺上擦了一下。「他們在說話。聲音很低。我路過的時候聽到周景明說了一句:遠舟回來之後,你不要一個人扛。讓我來處理。然後沈總說了一句:他不是你。你不會知道他會做什麼。」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辦公椅上。椅背往後壓了一下。氣墊發出一聲很輕的泄氣聲。沈寒薇說,他不是你。這句話的意思不是他不如你。是她了解他。八年夫妻,她了解他會怎麼應對。她算的不是他的智商。她算的是他的性格。他會不會暴怒。會不會衝動。會不會直接衝進她的辦公室把桌子掀了。她在做預案。而周景明說「讓我來處理」,說明他們已經不是在計劃奪權了。而是在計劃奪權之後怎麼對付他這個人。book18.org
「還有別的嗎。」他問。book18.org
周敏猶豫了一下。手指在裙擺上又擦了一下。book18.org
「何東亭上周五找了人力部調薪。他自己的。加薪百分之三十。理由是技術合伙人市場薪酬對標。行政總監拒了。但他把申請直接發到了沈總郵箱。沈總批准了。沒有經過董事會。」她把手機從裙子口袋裡拿出來,點進郵箱遞給他看。何東亭的加薪郵件。審批人那欄寫著沈寒薇。日期:七月五號。他在拉斯維加斯的第五天。book18.org
「何東亭上周有沒有來找過我。」book18.org
「沒有。他最近每天都在十八樓。但除了沈總的辦公室,誰的都不進。」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機還給她。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涼的。空調冷氣開太足了。她的手指很快縮回去,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裙子下擺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本身沒什麼,但她擦鏡片的時候眼睛沒看他。她在想別的事。在猶豫要不要說。book18.org
「林總。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book18.org
「說。」book18.org
「沈總上周五下班之後。我一個人在工位上加班。她的辦公室門沒關緊。我聽到她在打電話。不是工作電話。電話那頭應該是周景明。她在說。」周敏咬了一下下唇。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後面的眼睛終於直視他了。「她說:等他回來。我會跟他談。你不要插手。我和他之間的事不該你來負責。」book18.org
林遠舟的下頜肌肉收緊,但他只是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手指。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周景明大概說了一些話。我不確定是什麼。但沈總說了一句。她說,景明。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他是你兄弟。」book18.org
林遠舟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是你兄弟。不是兄弟。是林遠渡。她說的不是他。她說的是林遠渡。沈寒薇在跟周景明說林遠渡。她說等林遠渡回來,她要跟他談。她的手伸向的是林遠渡。不是他。她在替林遠渡擔心。或者說,她在用擔心林遠渡的方式,繞開林遠舟。book18.org
「林總。這句話是您弟弟。不是您。」周敏的聲音壓到很輕。「沈總是在擔心林副總。周景明大概想對林副總做什麼。沈總攔了。」book18.org
林遠舟從辦公椅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科興科學園的中庭。中午的陽光從雲層後面的縫隙里漏了幾束出來,落在中庭的假山和塑料棕櫚樹上。他在窗前站了幾秒。然後轉身看著周敏。她站在原地。手還放在文件上。book18.org
「周敏。」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幫我盯著沈總接下來的行程。誰來公司。誰進她辦公室。什麼時間。多久。不要用公司郵件。用你的私人微信。」book18.org
「好。」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鏡片後面的眼睛是單眼皮。不大。眼白很乾凈。鼻樑上被鏡托壓出兩個淺淺的紅色凹痕。「你很怕我嗎。」book18.org
「怕。」她說。但她的身體沒有往後退。她的肩膀是向後的。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怕你說這些事的時候。表情跟我爸當年一樣。」她把眼鏡腿往耳後推了一下。「我爸下崗之前就是這麼跟家裡人說話的。聲音很低。臉很平。看起來像在交代事情。其實是在藏情緒。他藏了一個月。然後中風了。」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把手伸出來,按在她肩膀上。不是撫摸。是捏了一下。像捏一個同事的肩膀。感謝。信任。僅此而已。她肩膀的肌肉在他手指下很硬。不是抗拒。是緊張。她的鎖骨在深藍色連衣裙領口下面微微凸起,皮膚表層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是空調。不是他。book18.org
「你爸後來怎麼樣。」book18.org
「恢復了。但左手不太利索。」她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在講一個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時才有的無奈笑容。「他後來學會用右手切菜。他說人其實不需要兩隻手。只需要一隻。加上一個不會背叛的人。」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從她肩膀上放下來。book18.org
「你先出去。」book18.org
周敏轉身走到門口。開門之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林總。您太太在外面。她剛才從辦公室里出來,在走廊上往這邊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又回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林遠舟在辦公室處理了七天積壓的常規事務。book18.org
四點鐘,沈寒薇從隔壁走過來,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新的。不是早上那杯。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著公司的logo。她靠在門框上,這個姿勢跟她出發前一天晚上在臥室門框上站著的姿勢一模一樣。米灰色真絲睡裙換成了藏藍色西裝裙,但身體的角度、手的位置、臉上的表情沒變。book18.org
「銀行那邊查得怎麼樣。」她喝了一口咖啡。問他。直接。不繞彎。這句話等於在說,我知道你今天早上去銀行了。她知道他去了。陳征預約的時候,大概是走漏了。或者是趙主任那邊有人通知了她。或者周景明的眼線比陳征更快。不管怎樣,她知道了。book18.org
「正常。」book18.org
「貸後管理要續期了。如果你看了帳,應該能看到最近有幾筆大額出款。那是我批的。供應鏈那邊有幾個客戶年底要衝量,需要提前放款。」她的語氣像是在做工作彙報。平穩。專業。沒有一絲破綻。她站在財務總監的位置上,跟他解釋她為什麼把一億兩千萬轉給了她的情人。用她慣用的方式。把背叛藏在合理的業務邏輯後面,讓你沒法直接掀桌子。掀了,你不專業。不掀,你咽不下去。book18.org
「哪幾個客戶。」他問。book18.org
「等一下我把名單發你郵箱。」她把咖啡杯舉到唇邊。喝的是咖啡。但她注視他的目光沒有任何溫度。她不是來交代工作。她是來測試。測試他看了帳之後知道了多少。測試他兜里的硬碟里裝了多少證據。測試他什麼時候會翻臉。她需要計算自己的撤退時間。book18.org
「沈寒薇。」他叫了她的名字。和昨晚一樣。和她進書房前一樣。和莉亞逼他叫出來的那一聲一樣。三個字。book18.org
「什麼。」她端著咖啡杯的手沒有抖,但是她的嘴唇在杯沿上多停了半秒。那個延遲很短,但他在看。book18.org
「你最近跟周景明見面多不多。」book18.org
她把咖啡杯從唇邊移開。杯沿上有一個很淡的唇印。沒有口紅。是她嘴唇本身的印記。book18.org
「正常。他有幾個跨境併購的項目需要財務資料。我這邊配合。」book18.org
「晚上他找你談工作的時候。是在他律所。還是在你辦公室。」book18.org
沈寒薇的手指在咖啡杯外壁上微微收緊。指甲沒有塗任何顏色。修的短短的,很乾凈,邊緣有一點發白,是毛細血管被壓力逼退之後留下的顏色。book18.org
「你走之前不問我跟誰見面。你走了之後,在拉斯維加斯待了七天,回來第一天早上就在書房裡翻名片。第一天晚上問我在哪吃飯。今天又問周景明跟我的事。你是在查周景明,還是在查我。」她把咖啡杯放在辦公桌邊上。騰出手,整了整袖口。這件藏藍色西裝裙的袖口扣子是兩顆很小的黑色紐扣,她扣上了其中一顆。「遠舟。你懷疑什麼。」book18.org
這個問題問得太好了。好到林遠舟差點站起來給她鼓掌。不是你在做什麼。是你懷疑什麼。這句話的邏輯是,她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只有你的懷疑是主觀的。如果你說懷疑她出軌,她可以否認,因為沒有捉姦在床。如果你說懷疑她轉移公司資金,她可以說那是正常業務授權。如果你說你什麼都知道了,她就知道了你到底知道多少。她這一句話是一個全息陷阱。你怎麼答都能往前再推進一步。她不反問周景明的事。她只反問他的懷疑。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放在辦公桌上。十指交叉。和那天在賭場裡方如說過一句話之後他做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沈寒薇。」他說。今天第三次。她每次聽到全名之後都會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延遲。這個延遲他在拉斯維加斯第七天晚上叫出來的時候,莉亞替他看到了。現在他自己看到了。「我沒有懷疑。我在問你。」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從門框上直起身,把咖啡杯從辦公桌邊緣拿起來。白杯上沾了一下她指紋留下的水汽。book18.org
「晚上你回不回家吃飯。」她問。話題換了。但換得不完全。不是不答。是換了一個角度答。她不正面回答他和周景明的關係,但她問他吃不吃飯。這句話在那個語境里其實是在說,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麼,不管你把周景明當朋友還是當敵人,不管你還信不信我個人的,至少我們還有一頓晚飯的交情。這句話溫柔得不能再溫柔了,但林遠舟已經不難騙了。book18.org
「回。」他說。book18.org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鞋跟在走廊地板上敲出規律的聲響。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辦公室門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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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深灣1號。沈寒薇在廚房裡做菜。book18.org
不是外賣。不是阿姨做的。是她自己。圍著一條白色圍裙,圍裙帶子在腰後面系了一個很松的蝴蝶結。她站在灶台前,用鍋鏟翻著炒鍋里的西芹百合。動作比平時慢。是因為她很少做飯。八年來她做飯的次數不超過二十次。她不是不會做。是不願意做。或者說,不願意用做飯來交換親密。book18.org
客廳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蒜蓉粉絲蒸蝦放在桌子正中間,蝦殼橙紅,粉絲把蝦身上蒸出來的汁液吸成了透明的褐色。旁邊的蚝油生菜還在冒著熱氣,葉子邊緣有一點發蔫,是鍋底餘溫燙的。一盤涼拌海蜇絲放在邊上,白色的海蜇裹了一層淺黃色的芥末醬。番茄蛋花湯擱在最遠的位置,湯麵上浮著幾點沒攪散的蛋花碎,表層已經凝了一層薄衣。這些菜全部是他愛吃的。蒜蓉蒸蝦。蚝油生菜。涼拌海蜇。番茄蛋花湯。他小時候林母做年夜飯的時候,這四個菜是必上的。沈寒薇知道。她第一次去他家過年的時候就知道了。她把這四個菜做了八年。今晚是第九次。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餐桌邊上。手裡端著碗。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夾菜。她在對面坐下。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一筷生菜。慢慢嚼完了。然後抬頭看他。book18.org
「銀行那邊你明天還去不去。」她問。book18.org
「去。」book18.org
「要不要我陪。」book18.org
「不用。」book18.org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她喝的永遠不是酒。是白開水。不燙不涼。她放下水杯之後說了今晚第二句重要的話。book18.org
「遠舟。你走之前我沒跟你說一件事。你弟媳秦若琳,最近找過我兩次。她說遠渡不接她電話。我說你們在度假。她說她知道。然後她問我。遠渡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沈寒薇的手指在筷子尾端輕輕敲了一下。木筷子碰在陶瓷碗沿上,發出很輕的叮的一聲。「我說不知道。她說。我不是懷疑他。我是在猜他會不會懷疑我。」book18.org
林遠舟的瞳孔鎖住了她的臉,而她的表情在說完這句話之後甚至沒有變。book18.org
「她懷疑你知道了何東亭的什麼事。」沈寒薇拿起筷子,又從盤子裡夾了一塊海蜇,放在米飯上,沒有馬上吃。她用筷尖在米飯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圈。海蜇放在圓圈中間。然後抬頭問他:「你覺得遠渡知不知道若琳和何東亭的事。」book18.org
這句話問得太快了。從秦若琳找她到何東亭三個字,中間的跳躍距離太短。短到不該發生在一個不知情的人身上。她知道何東亭和秦若琳的事。她知道。而且她知道這件事被捅破之後,林遠渡可能會把何東亭那家殼公司的事一起翻出來。她在替周景明擔心。如果何東亭的殼公司被曝光,那兩家註冊在深圳前海的殼公司的法人代表會連到何東亭,何東亭會連到周景明,周景明會連到她。她的防線是一條鏈子。何東亭是其中最薄弱的一環,而林遠渡是那個最可能把這一環砸開的人。book18.org
「遠渡知不知道,他自己會處理。」林遠舟夾了一隻蝦放進碗里。沒剝。直接咬了一口。蝦殼被牙齒壓碎的聲音在安靜的餐桌上有一種粗糲的、不合時宜的暴力。book18.org
沈寒薇看著蝦在他嘴裡被嚼碎。她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她在咽下去什麼東西。也許是一句話。也許是她本來想說的那件事被她收回了。book18.org
「遠舟。如果有一天。」她沒說完。夾了一筷粉絲放進嘴裡。咀嚼的速度很慢。然後把筷子放在碗上。米飯還剩大半碗。她很瘦,吃的也一直很少。但不是減肥。是她習慣性地在克制所有慾望。食慾。肉慾。說話的慾望。她知道什麼叫飽。她讓自己永遠停在七分飽。「算了。你吃吧。我去洗碗。」book18.org
她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圍裙沒有系。搭在水槽邊上。水龍頭打開。水流把盤子上的蒜蓉衝進下水口。蒜蓉是白色的。有些粘在盤子邊緣,需要用手去擦。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餐桌邊上。碗里的米飯還剩半碗。蝦殼碎在碗沿。他看著沈寒薇站在水槽前的背影。藏藍色西裝裙。盤發。珍珠耳釘。她洗碗的動作很熟練,以後如果贏了,大概會去另一個男人的廚房,做同樣的事。book18.org
他從餐桌旁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她正在用海綿擦洗蚝油生菜的盤子,蚝油遇水變白糊糊的一層浮在水面上,被水流衝著往下沉。泡沫從海綿邊緣溢出來,漫過她的手指。book18.org
「沈寒薇。」他靠在廚房門框上。今晚第四次。她終於停了下來。book18.org
「什麼。」她沒回頭。手還在洗盤子。book18.org
「你那天晚上遞給我那份文件的時候,是希望我看,還是希望我不看。」book18.org
她的手停了一下。泡沫從海綿上滑下來掉在水槽里,碰到不鏽鋼發出很輕的沙沙聲。然後她把盤子放在瀝水架上。關上水龍頭。水聲停了。廚房安靜到可以聽見客廳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她轉過身,靠在櫥柜上。圍裙還搭在水槽邊上。她的手是濕的,指尖泛著因為泡水太久而起的一層薄白皺。她在圍裙上擦了擦。book18.org
「我每次遞給你文件。你從來沒有看過。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你每一次都是翻到最後一頁,找到簽名欄,簽了。你沒有一次看過條款。我一開始覺得你是信任我。後來我覺得不是。不是你信任我。是你覺得不重要。你覺得不管你簽了什麼,結果都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你以為你可以控制一切。」book18.org
她把擦乾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往後退了半步,後腰貼住了櫥櫃邊緣,不鏽鋼把手硌在她的脊椎上。廚房的吸頂燈把她的睫毛投影在顴骨上方。很長的影子。她像是在站定之前做了某個決定。book18.org
「所以那天晚上。我遞給你的時候。我已經無所謂了。你看了,算你贏。你不看,算我贏。你。沒看。」book18.org
她從他身邊的門框空隙里側身走出去。左肩沒有碰到他的右肩。但是很近。近到他聞到她耳後若有若無的香水味。雪松。不是檀木。方如用的是檀木。沈寒薇用的是雪松。冷。干。像冬天下午四點森林裡最後一縷陽光。book18.org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客廳。走進書房。關門。門把手是不鏽鋼的,反光。冷。book18.org
餐桌上的番茄蛋花湯涼了。表面凝成一層完整的薄膜。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膜破了,裡面還在微微冒熱氣。book18.org
## 第十章 發酵book18.org
三天後的中午,林遠舟在會議室里見到秦若琳。book18.org
不是公司。是深灣1號附近的一家粵菜館。她約的。電話直接打到他手機上,沒通過林遠渡。她說想跟哥聊聊。用的是「哥」,不是「林總」,不是「大哥」。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比平時低,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壓著。book18.org
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包間裡坐下了。面前放著一杯凍檸茶。冰塊化了大半,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她用吸管在杯子裡慢慢地攪。穿了一件米白色棉麻連衣裙,寬鬆款,領口系帶。頭髮沒扎,散在肩上。沒化妝。嘴唇有點干。她在看到他進來的時候站起來,叫了一聲「哥」。然後坐下,繼續攪那杯檸茶。book18.org
「遠渡這幾天回家很晚。」她說。沒有寒暄,直接開口。book18.org
林遠舟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倒茶。他擺手讓人出去。包間門關上了。隔音一般,能聽到大廳里碗筷碰撞的聲響和茶客的聊天聲。book18.org
「他在忙。銀行的事。」book18.org
「我知道。」秦若琳把吸管從杯子裡抽出來,放在碟子上。手指在桌布邊緣捻著一根脫線的線頭。「但他以前也忙。忙到凌晨兩三點,也會給我發一條微信。就三個字,到家了。這幾天他沒發。一條都沒發。」她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是那種忍了很久的紅。「哥。他在拉斯維加斯是不是知道了什麼。」book18.org
林遠舟端起茶杯。鐵觀音。茶湯金黃,有點燙。他吹了一下。水面皺起一圈一圈的細紋。book18.org
「你怕他知道什麼。」book18.org
秦若琳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線頭還在她指間。她把它捻成一個小小的球。白色棉線球,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然後她鬆手,線球滾到桌布上,停在筷子架旁邊。book18.org
「何東亭。」她說。聲音很輕、很平。像在說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人名。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等她繼續說下去。她咬了一下嘴唇。嘴唇上那一小塊干皮被她咬下來了,露出一小片嫩紅的新肉。book18.org
「我跟他的事,是去年開始的。不是我主動。是他一直在旁邊。遠渡天天在外面跑業務。我管市場部,每天跟他開會。開完會吃飯。吃完飯他說順路送我。不順路。他住寶安,我住南山。中間隔著三十公里。但他每次都說不順路,然後送我到家門口。送了半年。然後有一天,他把我堵在地下車庫。不是硬來。是說了一句。他說若琳,你知道你跟你老公的區別是什麼嗎。你老公在給人發貸款。我在給你寫代碼。但你老公從來不看你的報表。我每一行都看了,因為那裡面有你簽的字。」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手指伸向凍檸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冰水順著喉嚨吞下去,喉結滾動了兩次。book18.org
「很蠢是不是。」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book18.org
「遠渡是不是知道了。」她抬起頭,這回眼睛是濕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book18.org
「他知道了。」book18.org
秦若琳的肩膀塌下去。不是誇張的塌,是那種肌肉一瞬間鬆弛之後失去了支撐力的塌。米白色連衣裙在肩線位置往下滑了一點。鎖骨露出來。鎖骨窩裡有一顆很小的痣,硃砂色的,平時被頭髮和衣服領口遮著。book18.org
「什麼時候知道的。」book18.org
「拉斯維加斯。第四天還是第五天。他自己查出來的。」林遠舟沒有隱瞞,沒有安慰,只是陳述。他知道秦若琳不需要安慰。她是來確認。確認之後,她自己會扛。「他還查出來一件事。何東亭用兩家殼公司套走了公司四千六百萬技術服務費。其中一千六百萬轉給了一個叫秦朗的人。秦朗是你表哥。若琳,他知道你跟何東亭的事。但他最氣的不是這個。最氣的是何東亭用你的名義洗錢。」book18.org
秦若琳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收緊。指尖泛白。冰水從杯底往上冒著細小的氣泡。那顆硃砂痣在她鎖骨窩裡隨著呼吸一上一下。book18.org
「秦朗。」她念這個兩個字的時候,聲帶抖了一下。「我表哥。去年何東亭找我要過他的銀行卡號。說有個私活要做,走個人帳戶方便。我給了他。遠渡不知道。沒人知道。我以為是幫他忙。一個私活。我以為就幾萬塊。我不知道是一千六百萬。」book18.org
「這話你跟遠渡說。」book18.org
「他不接我電話。」book18.org
「他今天晚上會接。」林遠舟站起來。把餐巾放在桌上。白色的餐巾,折了兩次。他把它疊整齊了,放在茶杯旁邊。「你今晚去他家。不是打他電話。是去他家。站在門口按門鈴。他開門之後你不要哭。不要解釋。只說三句話。第一句,秦朗的銀行卡是我給的,但我不知道是多少錢。第二句,何東亭跟我的事,是我自己蠢。第三句,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回娘家住。但你公司的錢,不是我偷的。」book18.org
他把椅子推回去,轉身走到包間門口。拉開門之前,秦若琳從背後叫了他一聲。book18.org
「哥。沈姐的事,你知道了嗎。」book18.org
「知道。」book18.org
「你要跟她離婚嗎。」book18.org
林遠舟握著門把手。金屬涼得硌手。他站在門口停了幾秒。book18.org
「不知道。但我先打完了再回答你。」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四點半。科興科學園。遠帆跨境。十八樓。book18.org
周敏在廁所里堵住了林遠舟。不是男廁所。是十八樓拐角那個殘疾人洗手間。單間,帶鎖。她在走廊里遠遠看見他經過,放下手裡的文件夾跟過來。他進洗手間之前她的手從後面拽了他袖子一下,很小力,像被樹枝掛了一下。他回頭。她指了一下殘疾人洗手間的門。沒說話。book18.org
兩個人進去。她把門鎖上。轉過身。背靠著門板。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有一種他第一次見到的堅決。book18.org
「林總。今天下午三點。沈總發了一封內部郵件。群發全體管理層。郵件標題是《關於公司近期經營規劃的說明》。裡面有兩條。第一條,遠帆跨境將在下個月啟動新一輪融資,引入戰略投資人。第二條,周景明被正式任命為遠帆跨境首席法務顧問。聘任書已經簽了。沒有經過董事會。不是提名。是直接任命。」book18.org
林遠舟的後背靠上了洗手台的邊緣。洗手台的瓷磚冰涼,透過襯衫傳到腰上。他低頭看著周敏。她今天換了件淺藍色短袖襯衫,領口扣子繫到第二顆。book18.org
「她發了多久。」book18.org
「一個小時。你不在工位上。她沒打你電話。她群發之後直接去了人力部,讓他們把周景明的入職材料歸檔。人力部總監問了沈總一句要不要等林總回來再辦。沈總說不用。」周敏停了一下,用手推了一下眼鏡,鼻樑上兩個紅色的壓痕比三天前更深,是把眼鏡摘下來又戴回去反覆太多次。她最近大概經常加班,每天到了晚飯時間也沒走,晚上洗臉都是摘掉眼鏡用毛巾對著鏡子搓,搓完忘了戴回去就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還有。何東亭下周一升CTO。內部郵件也發了。」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手機。微信。管理層群。郵件截圖已經在群里有了。沈寒薇的郵件簽名欄上印著一行新加的字:董事長授權簽署人。她給自己加了一個他從來沒有授權過的頭銜。book18.org
「周敏。」他把手機揣回褲兜里。手從口袋裡出來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在空調冷氣里吹了一整天,涼得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玻璃杯。「你今晚加班嗎。」book18.org
「要加。帳務部那邊在進行年中合併報表。」book18.org
「十點。留下來。等我。」book18.org
「做什麼。」book18.org
「我辦公室。我要調一個文件。不是公章。不是合同。是我電腦本地硬碟里的東西。沈寒薇有公司內網權限,她沒有我本地硬碟密碼。但我需要你幫她擋一下。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還在這,你就說在幫林總整理歸檔。」book18.org
「好。」她說完之後沒有馬上開門。她把身體從門板上移開,往左橫跨一步。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擦過他手背。靜電。很小的噼啪一下。她縮了一下手,好像被靜電扎了。「林總,還有一件事。周景明今天下午來了。他在沈總辦公室里。現在還在。我剛才路過,聽到他在打電話。說了一句,下個月啟動的融資,資方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名字叫深港跨境資本。」book18.org
「深港跨境資本。你聽清楚了。」book18.org
「聽清楚了。」book18.org
林遠舟伸出手越過她的肩膀,把門鎖擰開。咔噠一聲。門外走廊上的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襯衫上。book18.org
「你去忙。十點見。」book18.org
……book18.org
晚上七點。他回到家。book18.org
沈寒薇不在。她在公司加班。跟周景明一起。他換了拖鞋走進書房,把門關上。坐在書桌前面,打開筆記本電腦。硬碟插上去。陳征導出來的數據包全在裡面。銀行流水。授權書掃描件。Ocean Bridge Holdings的開曼註冊文件。何東亭殼公司的深圳工商檔案。他翻到周敏下午提到的新信息,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深港跨境資本。book18.org
搜索結果為零。book18.org
不是文件里沒有。是這家公司根本不在遠帆的資料庫里。它在遠帆外部。沈寒薇和周景明的神秘投資人。來源不明。背景不明。如果他不能在融資完成之前查到這家公司的底細,他就不知道對方手裡有多少籌碼。book18.org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沈律。倫敦。電話響了七聲。沒人接。他掛斷。三秒後沈律回了一條簡訊:在出庭。晚上八點視頻。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書房裡的書架堆滿了他八年來看不完的書。一半是沈寒薇買的。她愛看財經傳記和稅法解析。他愛看的是武俠小說。書架最下面那層有一整套金庸。全封著塑封,沒拆。她送的。很多年前。久到他記不清是哪一年。book18.org
沈寒薇的聲音從那天晚上傳來。廚房裡。她說,我每次遞給你文件,你從來沒有看過。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你每一次都是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她說的不對。他看過一次。結婚那天,婚書。他用手指翻過那頁紙的邊角,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了。然後簽了。後來再也沒有。book18.org
手機螢幕亮起來。沈律的視頻通話。他把筆記本螢幕轉向自己。沈律那邊是倫敦中午一點,身後是律所辦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泰晤士河灰濛濛的。book18.org
「深港跨境資本。你幫我查這家公司。法人。股東。實控人。關聯的離岸殼。越快越好。」book18.org
沈律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一個做跨境併購的律師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book18.org
……book18.org
晚上九點半。林遠舟回到辦公室。book18.org
整層樓只剩幾個工位的燈還亮著。財務部有兩個人在加班做帳。周敏坐在自己工位上,螢幕亮著,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滑鼠在旁邊,她沒用滑鼠,在翻一本紙質憑證。她看見他進來,沒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鏡片後面是澀的。是盯螢幕太久的那種澀。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憑證。book18.org
他走進辦公室。把門留了一條縫。book18.org
十點。整層樓只剩周敏一個人。她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了兩杯咖啡。不是公司的自動咖啡機。是樓下便利店的熱美式。紙杯。杯蓋上有便利店logo。她放在他桌上。book18.org
「人都走了。」book18.org
「嗯。」她站在辦公桌前面。深藍色裙子換成了灰色九分褲和白色短袖襯衫。領口扣子繫到第一顆,規整得無可挑剔。她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他桌上,攤開。裡面是她下午整理出來的沈寒薇近兩周的行程表,每一條後面用鉛筆標註了備註。book18.org
「沈總上周三下午三點到四點,周景明來公司,關著門。上周四晚上七點到九點,她和周景明在南山一家餐廳,叫梧桐。我查了餐廳地址,人均消費八百起。上周五下午兩點,她去了福田區一個寫字樓。這個寫字樓里有一家叫深港跨境資本的公司在二十一樓。」book18.org
「你怎麼查到的。」book18.org
「我跟了她。」周敏把眼鏡推上鼻樑,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是那種我知道這不對但我得做,不需要你表揚,也不需要你原諒的坦然。「上周五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她出公司之後我在門口叫了滴滴,跟在她車後面。她在福田那個寫字樓停了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周景明幫她開的門。然後她回了公司。」book18.org
林遠舟端起紙杯咖啡喝了一口。美式。苦。燙。便利店的咖啡永遠太燙。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她。她的灰色九分褲是棉麻的,膝蓋的位置有一點皺。是今天坐太久了。book18.org
「你有沒有被人發現。」book18.org
「沒有。她說她不知道自己被跟了。下次還會做。如果你需要。」book18.org
「不用。下次我找人去。你留在公司。」他把文件夾合上。看著她的眼睛。鼻樑上那兩個壓痕已經比下午淺了。晚上她大概摘了眼鏡睡了半個小時,然後又戴上。她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不遠。每天騎共享單車上下班。「你之前說你爸下崗過。他現在在哪。」book18.org
「老家。江西。」book18.org
「你媽呢。」book18.org
「也在老家。我爸中風之後我媽一直在照顧他。我每個月寄三千塊回去。加上年終獎,勉強夠。」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不賣慘也不掩飾拮据。只是在陳述事實。她在遠帆乾了四年,工資從開始到現在只漲了兩千,到現在一萬二。在深圳,一萬二,城中村。而何東亭用殼公司拿走了四千六百萬。沈寒薇用授權書轉走了一億二千萬。她很平靜,好像這些數字跟她沒關係。但她掏出手機拍沈寒薇行程的時候,沒有猶豫過一次。book18.org
「周敏。今天下午你在廁所里跟我說那份郵件的時候,你不怕沈寒薇發現了把你開了。」book18.org
「怕。」她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微信群。螢幕朝著他。一個三人小群。群名是「急先鋒」。陳征。還有法務部一個被她發展進來幫忙翻文件的年輕助理。她就在他眼皮底下、沈寒薇眼皮底下,不聲不響地拉了三個內應。book18.org
「陳征是銀行那邊出的力。法務那邊的助理小何是上個月從沈總辦公室調出來的,因為他多問了一句合同條款,被周景明投訴了。他恨周景明。」她看著林遠舟的眼睛。鼻樑上紅色壓痕沒完全消。「我發展這兩個人,不是為了幫你奪回來。是因為我在遠帆乾了四年,我不想最後一筆工資是在一個空殼公司里領的。」book18.org
林遠舟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左手腕上那個灰色的句號已經被洗掉了淺的一小塊,邊緣露出完整的皮膚。book18.org
「明天你去找陳征。讓他幫你開一個廣東農商的個人帳戶。不是招商銀行。也不是四大行。是沒人會想到的那種。存兩萬進去。不是你的錢。是我給你的。不是感謝你幫我。是讓你以後換一副眼鏡。」book18.org
周敏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鏡片上沒什麼髒東西。只是有點印子。她擦了很久。等她重新戴上眼鏡的時候,她說:「林總,你太太剛才九點多給你辦公室座機打了個電話。你沒接。她打到我手機上。問我你是不是在公司。我說是。她說不用叫你。然後掛了。」book18.org
……book18.org
深夜。深灣1號。book18.org
林遠舟打開門的時候,客廳燈亮著。沈寒薇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沒看手機。手裡什麼都沒拿。身上還是早上那件藏藍色西裝裙,高跟鞋蹬在沙發邊上。赤腳。腳踝裸露在裙擺外面,很細,腳背上有一根青筋,淡淡的藍色。book18.org
她抬頭看他。臉上沒有質問也沒有慌張。是等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攤牌。不是情緒爆發。是攤牌。book18.org
「我在等你回來。」她說。book18.org
林遠舟換了拖鞋。走到沙發前面。沒有坐下。站在她對面。茶几上的花瓶換了新花。不是尤加利葉。是白色的百合。開了兩朵。花瓣邊緣有一點發黃,是放在冰箱裡太久了。book18.org
「遠舟。下周一的董事會,我要提一個議案。引入深港跨境資本。他們出資三個億。占股百分之二十。這個議案我不會撤。你如果反對,可以在會上投反對票。但前提是,你需要有足夠多的股東支持。否則投了也沒用。」她把左腳收回沙發上,盤起腿。身體轉了角度,面向他,一隻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這個姿勢鬆弛得不像她。她從來不在他面前盤腿。「我知道你在查。從你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你在查。但你查到的東西,不會改變下周一的結果。因為那件事在法律上是合法的。我可以解釋每一筆轉帳。我可以解釋每一個簽名。我可以解釋周景明的任命。我全部可以解釋。」book18.org
「你連秦若琳都算計了。你讓何東亭去接近她。不是沈寒薇會做的事。是周景明教你的。」林遠舟的聲音很穩。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說。book18.org
她沒否認。也沒承認。她把搭在沙發上的那隻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然後低下頭。不是愧疚。是在組織語言。book18.org
「何東亭跟若琳的事,我去年十一月知道的。何東亭自己跟我說的。他想讓我在帳上幫他避開稅。他說他手裡有若琳的把柄。我如果幫他,他會把她的事爛在肚子裡。我如果不幫,他會讓你弟弟看到若琳跟他在一張床上的照片。」沈寒薇抬起頭。眼眶裡終於有了水光。不是眼淚。是很薄的一層,在燈光下反著光。「我幫了他。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我怕遠渡崩。你弟弟。他不是你。他可以崩。你敢扛。林遠渡扛不住的。」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眼眶裡那層光。薄薄的。沒有掉下來。book18.org
「下周一之前,我們還住在同一間屋子裡。你可以繼續查。繼續準備。但你輸了之後,別把我當成唯一的原因。」她把腳放下來。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比高跟鞋輕。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book18.org
她在臥室門口停下來。手搭在門框上。這個姿勢跟她遞給他文件那天晚上一模一樣。book18.org
「你弟媳的事,你轉告遠渡。我不要他事後恨我。他如果回來,我要當面跟他說。不用擋。我做了的事,我自己認。」book18.org
她推門走進臥室。門關上了。book18.org
林遠舟站在客廳中央。那瓶白百合在茶几上散發出香氣。太甜。甜得發膩。他不喜歡百合。她知道的。但她買了。book18.org
## 第十一章 暗帳book18.org
凌晨一點,林遠舟書房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筆記本電腦螢幕把他臉上的陰影切成兩半。一半是冷白的螢幕光,一半是暗的。他盯著沈律發過來的文件看了四十分鐘,眼睛澀到閉上再睜開的時候,睫毛刮在眼眶內壁有輕微的沙沙感。book18.org
深港跨境資本。註冊資本五千萬港幣。註冊地香港中環。股東結構三層嵌套。第一層是香港本地的一家殼公司,叫中港創新投資。第二層是BVI的一家離岸控股公司,叫DeepBay Holdings。第三層是開曼的一家信託基金,叫Pacific Tide Trust。三層的最終受益人指向同一個人——周景明。book18.org
不是沈寒薇。是他的律師。是他認識了五年、每個月一起開兩次董事會、每次見面都叫他林總的周景明。深港跨境資本的實控人是周景明本人。他要用自己的錢,通過這家殼公司,以戰略投資人的名義入股遠帆跨境,拿走百分之二十的股權。再用沈寒薇手裡代持的Ocean Bridge Holdings買走百分之五十一。加起來百分之七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何東亭的百分之八已經在減持中被周景明控制的第三方收購了。算到最後,林遠舟和林遠渡加起來只有百分之二十一。book18.org
這不是收購。這是連肉帶骨一起吞。book18.org
他把螢幕合上。書房門縫下面滲出客廳的燈光。沈寒薇還沒睡。她的腳步聲從客廳走到廚房,又從廚房走到臥室。來回。來回。拖鞋在地板上的摩擦聲很輕,但在凌晨一點的安靜里,每一響都像在刮骨。book18.org
他站起來。推開書房門。book18.org
沈寒薇站在廚房島台邊上。背對著他。白天的藏藍色西裝裙換了。現在穿的是一件米灰色真絲睡裙。和出發前一天晚上站在臥室門框上那件一模一樣。她在倒水。溫水從玻璃壺裡倒進水杯,壺口碰到杯沿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轉過身。看見他站在書房門口。沒有意外。book18.org
「還沒睡。」她說。陳述。不是問。book18.org
「深港跨境資本的實控人。」林遠舟靠在書房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沒有走近她。「是周景明。不是外面的資方。是他自己的殼。三層嵌套。香港。BVI。開曼。這家公司跟你談的三個億注資,錢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或者是他和你一起湊的。供應鏈帳戶里流出的一億兩千萬,最後是不是進了這家公司的注資池。」book18.org
沈寒薇把水杯放在島台上。手指從杯壁上滑下來,落在島台大理石面上。大理石是冷的。她的指尖在石面上按了大概三秒。book18.org
「不是。」她只說了這兩個字。book18.org
「哪一部分不是。」book18.org
「三個億。不是從供應鏈帳戶出的。周景明自己的錢。他在香港做了十年跨境併購,攢了多少,我不知道。但這一筆不是遠帆的錢。」她的聲音很平,但說到周景明三個字的時候,語調微弱地下沉了一瞬。不是心虛。是疲憊。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查得很快。比我預想的快。但周景明的殼公司,我沒有幫他。他建了三層我是知道的。他讓我簽字的那個人不是我。他找了別人代持。」book18.org
「那你做了什麼。」book18.org
「授權。七月三號那份授權。第二頁是他讓我加的。他說如果不加到無固定期限,銀行的合規流程走不完,供應鏈那邊幾筆大單年底來不及結。我找了銀行的人問了,後半句是真的。前半句不是。我當時不知道。」她把水杯拿起來,端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等我知道他要用那筆授權做什麼的時候,授權已經生效了。」book18.org
林遠舟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島台對面。隔著一塊大理石。檯面上放著水杯、手機、一把切過檸檬還沒洗的水果刀。刀刃上殘留著幹掉的檸檬汁留下的黏漬。他拿起那把刀,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放回原處。book18.org
「你到哪一步才發現他不是在幫你,是在用你。在你把第二頁交到銀行之後,還是在你看到他在床上對你有多好之前。」book18.org
沈寒薇的睫毛抖了一下。不是被揭穿的驚恐。是某種準確刺進去之後,她確認他終於問出來的東西終於有了。她把他手裡的刀從手指間抽走,放在水槽里。不鏽鋼碰撞陶瓷水槽發出一聲悶響。book18.org
「遠舟。我跟他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book18.org
「那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我今天不想說。」她把水一飲而盡。水從嘴角漏出一滴,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手指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後轉身往臥室走。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想說。」book18.org
「等你查完之後。」她停下來。沒有轉身。「你手上現在有多少東西,我大概猜得到。你不會輸。但你也贏不了。因為遠渡那邊的情況比你更差。他太太的事,何東亭的事,他的情緒你能不能控得住,我不確定。我幫他攔過一次。周景明想讓你弟弟在董事會之前出局。我攔了。不是因為我是好人。是因為你弟弟如果現在崩了,你就輸了。你輸了之後,沒有人能替我扛。周景明也不能。」book18.org
她推開臥室門。米灰色真絲睡裙的腰帶在她腰後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風牽住的繩子,但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林遠舟一個人站在廚房島台前。水龍頭沒關緊,每隔幾秒滴一滴水下來。不鏽鋼水槽底上已經積了一小攤。水面映著天花板射燈的光。圓形。白色。他把刀從水槽里撈出來。用抹布擦乾。放回刀架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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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遠渡在電話里的聲音像被一夜沒睡的人從喉嚨里硬刮出來的。他說何東亭今天進公司。他要來公司。林遠舟說別來。他來公司只有一件事——跟保安和人力部的人一起把何東亭的東西打包扔出去。他到時候不是林副總。是暴怒的丈夫。他在公司大堂跟何東亭動手,正好讓周景明錄下來存證,連辭退理由都不用費心想。book18.org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呼吸。不是平的。是一截一截的,像在壓著什麼。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床邊。窗簾外面天已經亮了。深圳夏天的天亮得很早。六點不到,太陽就爬上來了。沈寒薇不在臥室。她大概一夜沒睡,在書房裡待到凌晨。然後直接換了衣服去了公司。或者在沙發上躺了一個小時。他不確定。床頭上她的枕頭是平的。被單掀開,折了一角。book18.org
林遠渡的聲音隔了很久才回來。「你說得對。我不去。但今晚我要見若琳。」book18.org
他掛了。林遠舟把手機放在被子上。被子是深灰色的,手機是黑的,螢幕暗下去之後只剩一個影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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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興科學園。上午十點。book18.org
何東亭走進十八樓的時候,穿了一件淺藍色牛津紡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褲和白色運動鞋。看起來不像CTO。像一個正在放暑假的研究生。他走到周敏的工位邊上,停下來。book18.org
「林總在不在。」book18.org
周敏抬頭。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敲鍵盤。「在裡面。」book18.org
何東亭走到林遠舟辦公室門口。敲門。兩下。book18.org
「進。」book18.org
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他慣常的那種慢半拍的微笑。那種你知道我在算計你、但我不急著讓你知道我在算什麼的笑。book18.org
「林總。好久不見。拉斯維加斯玩得怎麼樣。」他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翹起腿。腳踝搭在膝蓋上。運動鞋的鞋底很乾凈。沒沾泥。他不走工地。他走的是董事會的木地板。book18.org
「還行。」林遠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book18.org
「聽說你們在那邊挺放得開。遠渡朋友圈發了些東西。泳池什麼的。」何東亭在試探。他不是隨便聊天。他想知道林遠渡的狀態。想知道他在拉斯維加斯是不是完全蒙在鼓裡。想知道他回來之後會不會翻臉。他的臉上是笑。但手指在膝蓋上敲的那兩下,出賣了他在等一個答案。book18.org
「他玩得很開心。」林遠舟說。book18.org
「那就好。之前公司內部有些聲音,說遠渡最近壓力太大,怕他那邊出事。既然度假效果好,那我下周升職的事,他應該不會反對。」他把一份文件從包里拿出來。一式兩份。放在辦公桌上。抬頭是遠帆跨境CTO聘用合同。他推過來。紙面在桌面上滑出很輕的摩擦聲。「林總。沈總已經簽了。就缺你的。」book18.org
林遠舟把文件拿起來。翻開。第一頁。基本薪酬。年薪兩百萬。比原來翻了三倍。第二頁。股權激勵。增持百分之二的技術股。第三頁。附加條款。核心代碼庫的智慧財產權歸屬何東亭個人。不是公司。是個人。這條款的意思是,如果他被辭退,他可以帶走公司所有核心技術的所有權。到時候遠帆跨境不是空殼,是被他摘掉了大腦的空殼。沈寒薇不可能同意這個條款。除非她知道他不會留到被辭退的那天。除非她知道他拿了錢就自己走。這是個短合同。不是為他設計的。是為他幫她打劫之後、分贓離場設計的。book18.org
林遠舟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book18.org
「這個附加條款是誰加的。」book18.org
「周律師。他說技術合伙人的智慧財產權保護是行業慣例。」何東亭的微笑還在。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從試探變成了確認。他在確認林遠舟看到了。確認他知道他看到了。他不怕被看穿。因為他已經把每一步都算好了。book18.org
「周景明有沒有告訴你,如果這份合同簽了,你的個人連帶責任是多少。那兩家殼公司。深圳前海。法人代表都是你。技術服務費虛高套現。四千六百萬。加上轉到秦朗帳戶的一千六百萬。這些錢如果被認定為職務侵占,刑期是十年以上。周景明會替你坐嗎。」林遠舟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book18.org
何東亭臉上的微笑停住。不是碎了,是凍住了。像一層薄冰被踩了一腳,裂紋從中心往四周擴散,但還沒碎。他把翹起的腿放下來。腳踝離開了膝蓋。他沒想到自己乾的事林遠舟全都知道。也沒想到全被攤在桌上說了。不僅說了錢,還說了秦朗。秦朗是兩個男人之間沒有挑明但都心知肚明的底線。他說秦朗,等於在說——我知道你跟秦若琳的事。我知道你用她表哥的帳戶洗錢。我知道你用她的把柄讓沈寒薇幫你。我全部知道。book18.org
「林總。」何東亭把兩份合同從桌上抽回來。動作不快,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了。「這些事如果出去,第一個被帶走的人不是我。是沈總。是她簽了每一份授權。是她批准了我的加薪和股票增持。你可以去告我。但你告我的時候,你老婆就在隔壁牢房裡。你動手,她坐牢。我當你還沒有決定好。」book18.org
他把合同裝進包里。用拉鏈把包拉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回頭。book18.org
「林總。我不是這場官司里最壞的人。我只是幫別人搬東西的。東西搬到哪裡,不是我說了算。你恨的人不該是我。」book18.org
他拉開門。走了。book18.org
林遠舟從桌上拿起手機。撥出去。響了一聲。book18.org
「周敏。進來。」book18.org
周敏推門進來的時候,林遠舟已經在辦公椅上坐直了,兩手擱在桌上。不是休息的姿勢。是準備戰鬥的姿勢。book18.org
「你把法務部那個助理叫上來。小何。現在。跟你一起。你們兩個現在去樓下便利店。買三個文件夾。新的。不要有公司logo。然後把何東亭剛在你工位前面說的任何話,加上你之前聽到的周景明的所有對話,用時間線列出來。人名。日期。地點。原話。不要漏。不要添。寫完存硬碟里。硬碟放你家。不放公司。」book18.org
周敏點一下頭,轉身要走。book18.org
「還有。」他叫住了她。她把門半開著,側過身。「你說的那個。急先鋒群。現在加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我弟弟。」book18.org
周敏站在門口。手把著門。臉上一瞬之間滑過去一個很淡的、近似於光的東西。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說了一聲好。然後出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五點。公司前台。book18.org
林遠舟接到一條未知號碼的簡訊。不是手機號。是網絡虛擬號。這種號碼他以前在跟跨境灰產打交道的時候見過。一次性。發完即焚。book18.org
簡訊只有一行字:周景明今晚九點,福田香格里拉,大堂咖啡廳。見資方代表。資方代表姓杜。前銀監局副處長。現在在深港跨境資本掛名副總。他是周景明在香港的合規牌照審批人。兩個人認識五年以上。book18.org
沒有署名。但林遠舟知道是誰。莉亞說過她爸是拉斯維加斯警局的。她不會只學刑事證據法,她大概有渠道。或者不是。不是也無所謂。他拿了情報。不查來源。book18.org
他把簡訊截圖,轉發給沈律。附了一行字:杜,前銀監局,幫我查。book18.org
然後他翻開手機通訊錄,翻到林遠渡的名字。正準備打過去,林遠渡先打進來了。他的聲音比早上還緊,但不是憤怒。是壓著憤怒之後轉成的某種安靜。那種安靜比憤怒更危險。book18.org
他說他人在南山。秦若琳在他家樓下。她按了門鈴。他開門了。她進門之後說,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回娘家住。但你公司的錢,不是我偷的。他說他聽完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她沒哭。就站在茶几前面。手攥著包帶子,攥到指節發白。然後他站起來,問她,何東亭碰你哪裡了。她說,一隻手。右手。放在她後腰上。隔著衣服。沒有別的。然後他說,右手。記住了。book18.org
他說他今天沒進公司不是怕了。是在準備東西。何東亭那兩家殼公司的工商檔案他找深圳市場監管的同學做了調檔。法人代表何東亭。每年年檢的財務報告里都虛報了營業成本,直接關聯到那四千六百萬技術服務費。他說他現在手裡有完整的證據鏈。銀行流水。工商檔案。秦朗的轉帳記錄。只差秦若琳的證言。他今晚要秦若琳寫證言。手寫。簽字按指紋。她寫完,他就不離婚。不是原諒。是從現在起,他們倆就是一夥的。她欠他的以後慢慢還。但在法庭上,她必須指證何東亭。book18.org
林遠舟問他你今晚什麼時候要。他說現在。然後掛了。book18.org
……book18.org
晚上九點。福田香格里拉。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去大堂咖啡廳。他坐在二樓的義大利餐廳露台上,欄杆外面正對大堂咖啡廳的入口。角度剛好。能看見人進出,但光線不夠,下面的人仰頭看不清楚露台上誰在。book18.org
周景明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一身深灰西裝。白襯衫。領帶是深藍色斜條紋。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沒加奶,也沒加糖。他對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往後梳,方臉,下頜骨很寬。穿一件深藍Polo衫,領口系得緊緊。那個叫杜峰的人。前銀監局福田分局副處長。五年前從體制內退出來,在香港註冊了一家諮詢公司,表面上做金融合規諮詢,實際上給周景明這樣的人鋪牌照。沈律下午把資料發過來了。杜峰的資歷在他手機螢幕上排了密密麻麻一整頁。最重要的只有一句:他管過招商銀行福田支行的監管窗口。那個窗口,恰好管著遠帆跨境的供應鏈貸款帳戶。book18.org
沈寒薇七月三號遞進銀行的第二頁授權,要經過福田支行的對公業務審核。審核窗口上級監管人,杜峰。他不需要親自批。只需要打個電話給趙主任說——這家公司我了解,資質沒問題。如果這一點成立,杜峰不是周景明的資方代表。他是周景明的合伙人。三個億里可能有一半是杜峰的。他用自己手裡的監管信息入股。這樣這場局裡所有角色的位置都清楚了。周景明做殼。杜峰鋪路。沈寒薇管錢。何東亭搬貨。四個人。沒人會漏。book18.org
林遠舟從露台上站起來。椅子往後退的時候腳摩擦地面的低響被背景爵士蓋住了。他下了樓,沒有經過大堂,直接從側門出了酒店。寶安機場方向的夜空被城市的燈照亮,灰濛濛的。沒有星。book18.org
## 第十二章 前夜book18.org
從香格里拉回來之後,林遠舟把書房的門鎖了。book18.org
不是怕沈寒薇進來。是她今晚不會回來。她下午發了條微信:今晚住公司,明天董事會材料要覆核。他沒有回。她在公司還是跟周景明在一起,他已經不想去猜了。他坐在書桌前,把陳征的硬碟、沈律發過來的文件、周敏整理的行程表全部攤開。證據鏈已經夠完整了。授權書第二頁的替換時間,七月三號,他在拉斯維加斯的第四天。Ocean Bridge Holdings的開曼章程,周景明起草的代持條款。何東亭兩家殼公司的工商檔案,虛報營業成本四千六百萬。秦朗帳戶的一千六百萬轉帳記錄。沈寒薇個人帳戶轉給周景明的四百萬。深港跨境資本三層嵌套的實控人——周景明。杜峰,前銀監局,幫周景明鋪了銀行監管的路。book18.org
他缺最後一塊。沈寒薇和周景明之間的非商業性利益關聯。法院要的主觀惡意證據。沈律說過,需要一樣東西證明他們不是律師和客戶,是情人。他沒有任何照片。沒有聊天記錄。沒有郵件。周景明是律師,他知道怎麼不留痕。book18.org
林遠舟靠在椅背上。書房窗簾沒拉。窗外是深灣1號的中庭,凌晨的景觀燈已經關了,只剩幾盞地燈在灌木叢里發著微弱的光。他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周敏。book18.org
響了四聲。她接起來,聲音很清醒。像根本沒睡。book18.org
「林總。」book18.org
「你上次說,周景明在沈總辦公室里。你路過的時候聽到他叫她寒薇。不是沈總。是寒薇。這句話你能在董事會面前複述嗎。」book18.org
「能。」她停了一下。「但光是我說的不夠。我是你的助理。對方律師會說我是利益相關方,證言不中立。」book18.org
「我知道。法務部的小何,他手裡有沒有經手過周景明和沈總之間的內部文件。」book18.org
「有。他上周在檔案室翻到一份去年的法律顧問服務合同補充協議。裡面有一條。周景明作為遠帆外部法律顧問,同時擔任沈總個人的私人法律顧問。雙簽。沈總簽了。周景明也簽了。公章。私章。都在。」book18.org
林遠舟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緊。私人法律顧問。這句話換一個說法就是——他在法律上允許了周景明同時效忠遠帆和她個人。這個雙重效忠條款在商業法律實踐里是灰色地帶,但如果和銀行授權書的替換時間、個人帳戶的四百萬轉帳並在一起看,就是主觀惡意的連鎖證據。book18.org
「那份合同在哪。」book18.org
「小何掃描了。存在他私人網盤裡。沒存公司伺服器。」book18.org
「讓他發給我。現在。」book18.org
電話那頭傳來周敏敲鍵盤的聲音。清脆。很快。大概過了三分鐘。book18.org
「發了。林總。」她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沈總今晚確實在公司。但周景明不在。」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我還在公司。」她把這句話說得很輕,但不帶任何抱怨。是陳述。一個在凌晨一點還在工位上的人,平靜地說出事實。她的聲音里沒有委屈,只有完成任務的確認。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二分。他想起她在城中村那個四百五十塊的單間,一米二的床,粉色的碎花床單洗得起毛球。她在遠帆乾了四年,沒有一次遲到記錄。book18.org
「你現在回家。」他說。book18.org
「好。」book18.org
「明天董事會你不用來。沈寒薇會針對你。你留在工位上。結束後等我消息。」book18.org
「好。」她把電話掛了。沒有道晚安。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六點。林遠舟被手機震醒。book18.org
沈律從倫敦發了一條長消息。他查到了杜峰在招商銀行福田支行監管期間,審批過遠帆跨境三筆大額跨境貸款。這三筆貸款全部發生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之間。每一筆的經辦人都是沈寒薇。每一筆的法律顧問欄簽的都是周景明。這三筆貸款後來全部回流進了Ocean Bridge Holdings的滙豐帳戶。換句話說,杜峰幫周景明做的事不止是打招呼。他直接參與了資金通道的搭建。這個證據鏈一旦遞進去,杜峰自己也跑不掉。book18.org
沈律在消息最後加了一句:這條證據在開曼法院可以作為第三方證言採信。如果你們國內的董事會擋不住,我可以從開曼這邊申請凍結Ocean Bridge Holdings的資產。但凍結需要時間。最快兩周。你需要拖住董事會至少兩周。book18.org
林遠舟從床上坐起來。窗外天剛蒙蒙亮。他把手機放在被子上,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很短的一句話。book18.org
「你幫我準備開曼的凍結申請。我這邊拖。」book18.org
發完之後他起床。沖了冷水澡。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把整個董事會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寒薇會在第一項議程提出引入深港跨境資本。她手裡有授權書。有周景明的法律意見。有何東亭的技術支持。有杜峰的銀行合規背書。她需要的票數是董事會五席裡面的三席。她已經有自己一票。周景明現在是首席法務顧問,可以列席但沒有投票權。何東亭不在董事會上。投票權在五個董事手裡:林遠舟、林遠渡、沈寒薇,以及兩個獨立董事。老周和老劉。都是行業里的老人。老周是他請來的。老劉是沈寒薇請來的。book18.org
如果沈寒薇拿到了老劉的票,加上她自己一票和周景明的外部施壓,她只需要再拉到老周就能過半。而老周最近一年跟周景明走得很近,他幫周景明介紹過兩個跨境併購的案子。book18.org
他關掉水。擦乾。站在鏡子前面。鎖骨上的牙印已經消了。只剩一道很淺的、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來的淡粉色痕跡。那是莉亞咬的。第七天晚上。她在他身上留了最後一道印子。現在快沒了。他把手錶戴在左手腕上。錶帶剛好蓋住瑞秋的句號。那個句號還剩最後一點邊角。大概再一周就會徹底褪掉。book18.org
……book18.org
科興科學園。早上八點半。book18.org
林遠舟到公司的時候,會議室門口已經有人在準備了。行政部的小姑娘在往桌上擺礦泉水。每個位置一瓶。沈寒薇習慣用玻璃杯,不用瓶裝水,她自己的助理會從她辦公室里端出來。林遠舟走進自己辦公室。周敏已經到了。她說董事會九點半開始,她早上整理好了他需要的所有文件。然後把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桌上。不是公司信封。是便利店買的。上面沒有logo。book18.org
「這是什麼。」他問。book18.org
「我寫的證詞。從七月三號到上周五,所有我在她辦公室門外聽到的對話。時間。地點。原話。簽名按手印了。有兩份。一份給你。另一份在我家。」她把信封推過來。手指有些發白。book18.org
林遠舟把信封打開。裡面是四頁紙。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她的字很小。方方正正。每個字都像印刷出來的。最後一頁右下角有她簽的名字。旁邊是一個清晰的拇指印。紅色的印泥。指紋很乾凈。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沒穿裙子。穿的是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襯衫領口扣到第一顆。頭髮紮成了馬尾。沒化妝,但嘴唇不幹。是喝了水的。book18.org
「周敏。」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如果今天的事結束之後,你被辭退了。你打算去哪。」book18.org
「回江西。我媽說縣裡有個文員崗。一個月三千五。比深圳少很多。但是夠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自憐。沒有等他挽留。book18.org
他把信封收進公文包。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鏡片後面的眼睛有血絲。昨晚她大概在辦公室待到很晚。或者根本沒回去。她自己的床一米二,粉色的碎花床單洗得起毛球。book18.org
「今天你不用被辭退。誰辭退你,我先辭退誰。」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不像是放鬆,是那種聽了一句自己不太敢信的話之後,嘴唇自己彎了一下的本能。book18.org
……book18.org
九點二十分。林遠渡推開辦公室門。book18.org
他今天穿了深藍西裝。白襯衫。系了條灰色領帶。頭髮往後梳,沒用髮膠,幾根碎發垂在額頭上。表情不是來吵架的,是來打仗的。他說若琳寫了證詞。手寫,簽名按指紋。秦若琳的證詞里寫了三件事。第一,她和何東亭的關係是去年十一月開始,何東亭利用她的工作權限獲取市場部數據。第二,何東亭讓她提供過秦朗的銀行卡號,她給了,但不知道用途是洗錢。第三,沈寒薇曾找她配合過供應鏈貸款的數據調整,她配合了,但不知道數據被用於虛增貸款額度。book18.org
「她人在哪。」林遠舟問。book18.org
「我家。我把她鎖裡面了。」林遠渡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在桌上。牛皮紙。厚厚的一沓。那就是他手裡全部的證據。工商檔案。銀行流水。秦朗的轉帳記錄。秦若琳的證詞。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青紫,不大,大概一元硬幣那麼大。不知是砸了什麼東西留下的。book18.org
「如果今天董事會投票輸了。晚上我去砸何東亭的辦公室。不是比喻。是真砸。」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下。臉上沒有表情。book18.org
「你不會砸的。今天不會輸。」book18.org
林遠渡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領帶鬆了一寸。解開了一顆扣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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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遠帆跨境十八樓。小會議室。book18.org
橢圓形會議桌。五個席位。牆上掛著一塊LED大屏,顯示著遠帆跨境的公司logo和今天日期。老周已經坐在右邊第二個位置。銀髮,戴老花鏡。手裡端著一杯保溫杯的茶。老劉在他對面。瘦。黑框眼鏡。筆記本電腦開著。沈寒薇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藏藍色西裝裙。珍珠耳釘。頭髮盤在腦後。面前放著一杯溫水。玻璃杯。周景明坐在她旁邊靠後的位置。沒有桌牌。他不是董事會成員。他是來列席的。深灰西裝。藍條紋領帶。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表情平靜。book18.org
林遠舟坐在正對面。董事長席位。他旁邊是林遠渡。book18.org
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到了最低溫。出風口正對著林遠舟的後頸,冷風一刀一刀地切下來。他沒有動。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左手腕上那個灰色的句號被錶帶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個邊角露在外面。book18.org
沈寒薇先開口。她把面前的麥克風往旁邊挪了一寸,沒有用麥克風。她的聲音不需要擴音,這間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都聽得見。book18.org
「今天的第一個議題,是引入戰略投資方深港跨境資本。提案內容各位已經收到了。三個億。占股百分之二十。資金用途是拓展東南亞供應鏈金融牌照。深港跨境資本的背景資料在郵件附件里。他們的副總杜峰先生,前銀監局福田分局副處長,在跨境金融合規方面有豐富的經驗。法務盡調由周景明律師完成。財務盡調由我本人簽字。」book18.org
她把一份列印好的提案從桌上推過來。紙面在桌面上滑過,停在林遠舟面前。他不碰。不看。眼睛放在她臉上。book18.org
「第二個議題。何東亭先生的CTO任命。他的技術團隊在過去三年搭建了遠帆核心的跨境物流追蹤系統。這個系統的智慧財產權估值在八千萬以上。升任CTO,增持百分之二技術股,符合行業慣例。提案附了他的聘用合同草案。法務審核人周景明。人力審核人我本人。」book18.org
她把第二份文件推過來。停在第一份旁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白色A4紙在會議室冷光燈下白得扎眼。book18.org
「第三個議題。董事會授權範圍調整。目前大額資金支出需要董事長和CFO雙簽。考慮到公司下季度融資節奏加快,我提議將單筆授權額度上限從一千萬提升到五千萬。單簽。」她說完這一條的時候,目光從林遠舟身上移開,掃了一眼老周和老劉。老周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老劉的手指懸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沒敲下去。「這個調整不需要修改公司章程。只需要董事會過半數通過。各位有什麼問題可以提。」book18.org
她把第三份文件推過來。三份文件現在全部堆在林遠舟面前。授權額度上限提升到五千萬。單簽。這意味著如果今天通過了,她可以不用他的簽字,直接划走帳上任何一筆五千萬以下的資金。她可以把他徹底架空。book18.org
林遠渡在旁邊動了一下。椅子往後推了三厘米,皮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林遠舟在桌下把手伸過去。按在弟弟的膝蓋上。按住。book18.org
「我來。」他說。book18.org
……book18.org
林遠舟站起來。把三份文件從左手推到右手邊。沒有翻開。book18.org
「周律師。在討論第一個議題之前,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他轉過身,面向周景明。周景明的十指還交叉在桌上,沒有鬆開,但拇指的指節在微微發白。「深港跨境資本的實控人,是誰。」book18.org
周景明抬起頭。臉上的平靜沒有變化。但林遠舟注意到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次。不是吞咽。是呼吸。一次比平時更深的呼吸。book18.org
「深港跨境資本是一家註冊在香港的有限責任公司。股東結構在融資提案的附件里有披露。林總如果有疑問,可以翻閱附件第三頁。」book18.org
「我翻了。附件第三頁寫的是,中港創新投資持股百分百。中港創新投資的上一層,是DeepBay Holdings。註冊在BVI。再上一層,是Pacific Tide Trust。註冊在開曼。三層嵌套。最終受益人是誰。周律師,你比我清楚。」林遠舟把手裡一個U盤插進桌上的投影接口。會議室大屏上跳出一張圖。三層股權結構圖。箭頭從下往上,從深港跨境資本一路連到Pacific Tide Trust。最上面打了一個紅框,紅框裡面只寫了三個字:周景明。book18.org
周景明的喉結又動了一次。老周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老劉把筆記本往前推了一下,身子往前傾。沈寒薇沒有動。但她端起了那杯白開水,抿了一口。唇印在玻璃杯邊緣,這一次她沒有擦。book18.org
「林總。這個數據從哪裡來的。」老周先開口。book18.org
「倫敦的律師調取的。開曼金融管理局的公司註冊檔案。公開信息。任何人都能查。但不是什麼人都會去查。」林遠舟把畫面翻到下一頁。另一張圖。沈寒薇的個人儲蓄帳戶轉帳記錄。五筆。合計四百萬。收款人周景明。日期從今年三月到五月。「周律師。這份是招商銀行的轉帳記錄。沈寒薇女士的個人帳戶,分五次轉給你,合計四百萬。你用這筆錢做了什麼。是不是用來墊付深港跨境資本的注資款。」book18.org
沈寒薇的手指在玻璃杯外壁上收緊了一下。沒有被任何人看到。除了林遠舟。他在看。book18.org
「林總。那四百萬是我和沈寒薇女士之間的個人經濟往來,與公司無關。具體用途涉及個人隱私,我不方便在董事會上透露。」周景明的聲音很穩。但他說到隱私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第一次有了裂縫。很小的裂縫。他不該說隱私。隱私在法庭上是主觀惡意的第一排證據。一個律師不該犯這種錯。他之所以犯,是因為急了。book18.org
「個人經濟往來。」林遠舟重複他用的詞。然後翻下一頁。一張掃描件。遠帆跨境法律顧問服務合同補充協議。其中第三條:周景明同時擔任沈寒薇個人的私人法律顧問。雙簽。公章。私章。日期是去年九月。他把手指放在那條上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周律師,你同時是遠帆的外部法務和沈寒薇女士的私人律師。這種雙重效忠關係,在法律倫理上來說屬於利益衝突。但你不但沒有向董事會申報,反而利用這個位置起草了Ocean Bridge Holdings的代持條款。那條代持條款允許沈寒薇在企業出現經營風險時不經董事會就可以處置資產。把公司的一億兩千萬划進你律所的帳戶,再經由律所轉入Ocean Bridge的滙豐帳戶。這條路是你修的。每一步的授權文件都是你起草的。銀行備案的經辦人是你。你問我我在查什麼。我在查這所有的事。今天董事會上,你不需要當著我和沈總的面解釋。你到了法庭上,跟法官說。」book18.org
周景明的眼眶沒有紅,但他的臉色在會議室冷光燈下變了。不是發白。是發青。一種玻璃杯底的那種青灰。他把手從桌上放下去。一條腿動了一下,椅子往後滑了一寸。然後他站起來。book18.org
「林總。你今天說的這些,我會以誹謗罪起訴你。」他把西裝前襟攏了攏,把手裡的筆放進西裝內袋。動作很穩。但筆放進去的時候沒插穩,從內袋滑出來掉在地上。他沒撿。「沈總。我建議今天休會。林總顯然沒有足夠的商業理性來參與今天的議題。繼續待下去,我的人身安全無法得到保障。」book18.org
林遠渡忽然笑了一聲。不是笑出聲。是從鼻子裡噴了一口氣。嘲諷的。冷的。他沒有說一個字。book18.org
林遠舟沒有理周景明。他轉向老周和老劉。book18.org
「兩位獨立董事。我今天提交的證據需要在股東會上正式表決。但今天董事會上,我有權要求暫停對這三個議題的投票。根據公司章程第十七條,如果董事長或任一獨立董事對議題的利益衝突性提出質疑,投票須暫緩,等待外部審計確認。我現在提出質疑。老周。老劉。你們有沒有異議。」book18.org
老周把老花鏡擦了又戴上,把保溫杯放在一邊。他看了看手裡的筆記,翻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沒有異議。建議暫緩。」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剛才周景明說人身安全的時候,老周的眼神已經從模糊變成了清晰。book18.org
老劉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看了沈寒薇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自己筆記本螢幕上:「我也沒有。暫緩。」book18.org
……book18.org
散會。周景明第一個走出會議室。沒有回頭。沒跟沈寒薇說一句話。他的深灰西裝從門口消失的瞬間,走廊上傳來電梯門開的聲音。然後關了。book18.org
林遠渡把桌上的文件收進文件袋。手指還在發白。但他把領帶重新繫緊了,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之前停了一下:「哥。何東亭還在自己辦公室里。他不知道剛才會議室發生了什麼。我去找他。」book18.org
「你不打他。」林遠舟說。book18.org
「不打。」林遠渡把門推開。「我說幾句話。」book18.org
……book18.org
會議室里只剩兩個人。林遠舟和沈寒薇。她坐在原來的位置。藏藍色西裝裙。珍珠耳釘。那杯白開水還剩一半。她的手指放在桌上。右手。指甲沒有塗顏色。無名指上那枚鉑金婚戒還在。林遠舟沒有坐下。他靠在會議桌邊上,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今天沒有在會上替他說話。你用了我當擋箭牌。」沈寒薇抬起頭。眼睛很乾。乾燥到沒有水光。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溫水。book18.org
「對。因為他走之前不會保你。你也看到了。他保的是自己。他的筆掉了都不撿。」林遠舟拉開剛才坐過的椅子,在椅面上靠坐下來。book18.org
沈寒薇把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轉了一圈。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像是要把它摘下來。但沒有摘。book18.org
「下個月,股東會。」她說。「你會贏。他會輸。但你不要趕盡殺絕。不是為他。是為我。他把手伸進公司那天我就在他旁邊。我遞給他每一份他要的文件。你要告他,我認。但我不會跟你離婚。你可以不回家。可以不看我。可以不跟我說話。但離婚協議我不會簽。不是因為我還想要什麼。是因為我不要你給我寫一個簽字之後就把八年結束掉。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但是——」她的手指在婚戒上停住了,沒有再轉。「但是你欠我一個句號。不是那種留在手腕上的。是你看了法庭判決之後,自己給我一個。」book18.org
林遠舟轉過頭。窗外科興科學園的中庭里,正午太陽照在假山塑料棕櫚樹上。那些樹從不澆水。靠著空調外機的熱氣活著。book18.org
他回頭看她。她把那杯涼掉的白開水喝完。端起來的時候玻璃杯在她下唇上留下一個印子。沒擦。她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停了一下。book18.org
「遠舟。今晚你回來嗎。」book18.org
「回。」他說。book18.org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回頭。推門走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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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林遠舟回到辦公室。周敏在門口等著他,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這一次沒有血絲。她昨晚應該是睡了。今晚不用加班。今晚可以睡在自己的床上,再把鬧鐘定在早上七點。她想好了。book18.org
「林總。沈總剛才發了一封內部郵件。撤回周景明的首席法務顧問任命。撤銷何東亭的CTO提名。這兩項即時生效。郵件抄送了全管理層。」book18.org
「何東亭呢。」book18.org
「走了。林副總去他辦公室之後大概十分鐘,他拿了包就走了。沒去人力部辦離職。沒交電腦。」周敏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離職流程表。何東亭的空缺欄,她已經填好了。填的不是她自己。是法務部小何的。book18.org
「林總。還有一件事。香港那邊的註冊代理打電話過來。周景明把那三層嵌套的殼公司裡面最上面那層,Pacific Tide Trust,今天下午遞了解散申請。但開曼那邊凍結令已經在處理了。他晚了一步。」她把文件夾最後一張紙抽出來,放在最上面。是一張英文傳真。來自開曼金融管理局。申請編號。日期。凍結狀態:已受理。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這張傳真。最下面一行小字。凍結有效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內,周景明賣不掉Ocean Bridge Holdings的任何資產。他可以把錢從滙豐帳戶轉走,但信託已經被鎖了。book18.org
「周敏。你眼鏡換了沒。」book18.org
「沒。」她愣了一下。「還沒時間。」book18.org
「明天去換。明天下午三點。給你兩個小時的假。」book18.org
周敏把文件夾合上。放在他辦公桌右邊。把桌上用完的咖啡紙杯收走了。紙杯底部有一圈已經乾涸的咖啡漬,印在辦公桌上,褐色的圓圈。她用手擦了一下,沒擦掉。然後把空紙杯扔進垃圾桶。book18.org
「林總。」她站在辦公桌前。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沈總這次的郵件沒有抄送我。但她給我發了一條單獨的消息。她問我對這件事有沒有什麼想說的。我說沒有。她說好。然後她問我是哪裡人。我說江西。她說她也是。」book18.org
林遠舟看著她。她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上其實很乾凈。只是她習慣在難受的時候擦眼鏡。book18.org
「你怎麼回她的。」book18.org
「我說我知道。沈總,我知道。然後她沒回了。」book18.org
……book18.org
傍晚七點。林遠渡坐在招商銀行福田支行門口的台階上。book18.org
不是分行,是支行。不是大理石,是水泥台階。旁邊放著一個鼓囊囊的公文包,拉鏈拉到了盡頭。他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燃。只是捏著。他看著馬路對面的科興科學園,A棟十六到十八層。燈還亮著。最上面那層燈最亮。是他哥的辦公室。他說若琳寫的證詞,今天沒在董事會上用到。但下個月股東會上一定用。他說何東亭下午走的時候,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攔了他一下。沒說你來幹什麼。說的是何東亭從工位上拿了自己養的綠蘿。塑料盆,十五塊錢那種。上面貼了標籤。盆栽認領。何東亭。他把那盆綠蘿抱在手裡,像抱自己的骨灰盒。林遠渡說,你給我。何東亭抬頭,說你的。他伸出右手。林遠渡說不是,右手不是我的。那隻手碰過我老婆。我不要。另一隻。何東亭把綠蘿換了左手。林遠渡接過來。然後把盆子連綠蘿一起扔進了垃圾桶。book18.org
林遠舟說之後呢。book18.org
林遠渡把煙叼進嘴裡。沒點。他說之後何東亭進了電梯。門關上之前,他說了一句話。他說,遠渡,對不起。不是對若琳。是對你。book18.org
林遠舟說你怎麼回的。book18.org
林遠渡說我什麼都沒回。電梯門在我面前合上了。然後我把那盆綠蘿從垃圾桶里撿出來了。沒帶回家。放在消防通道里。我給它澆了水。不知道為什麼要澆。book18.org
……book18.org
凌晨。深灣1號。book18.org
林遠舟進門的時候,沈寒薇的拖鞋整齊地擺在玄關鞋墊上。人不在玄關,不在客廳,不在書房。臥室的門關著。他換了拖鞋。走到客廳中央。茶几上的百合換過了。不是昨晚那朵發黃的。換了一朵白的。剛開的。花蕊還沒有被花粉染黃。茶几上放著一杯水。玻璃杯。溫的。旁邊是一張折起來的紙。他打開。是信。親筆。book18.org
遠舟:book18.org
今晚你回來了。昨天你說我會贏。後來你又說你不會輸。以前你打牌從來不梭哈。但這星期你把底牌全部甩在桌上了。你讓我想起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樣子。你去老周辦公室。西服袖口的扣子是掉的。我幫你縫了一顆。你說縫這個有什麼用。我說你不知道,男人在外面跟人談判,缺一顆扣子就什麼都輸了。今天我坐在你對面。你袖口的扣子縫得很好,是周敏幫你還是你自己縫的。我不問你。但明天早上我想吃蛋炒飯。你給我做。你做過一次。好久以前。book18.org
寒薇book18.org
林遠舟把信折回去。放在桌上。然後推開臥室門。房間裡窗簾拉了一半。月光透過紗簾灑在床尾。她側身躺著,被單蓋到肩膀。頭髮散在枕頭外面。呼吸很勻。不是裝睡。是真的睡了。她的手指半張著擱在枕頭上三寸的位置,那張他七天前還睡過的枕頭上。無名指上的婚戒還在。鉑金。沒有摘。book18.org
他把被單往上拉了兩寸,蓋住她露在冷氣里的肩膀。然後從衣櫃里拿了一床薄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躺下。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林遠渡發了一條消息:「哥。何東亭的殼公司今天下午被工商列入了異常經營名錄。是自動觸發的。年檢數據超標。他自己都忘了年報。他把所有心思花在怎麼偷我們,忘了交年檢報告。草。」book18.org
林遠舟回了一句:「他忘了。我們沒忘。」book18.org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閉眼。窗外是深圳的夜。遠處科技園的寫字樓還在亮著燈。白色LED。一排一排。永不合眼。天花板上沒有煙霧探測器。沒有拉斯維加斯的霓虹。沒有按摩浴缸的泡沫。沒有藍頭髮的女人把指甲嵌進他後背。只有廚房水龍頭每隔幾秒滴一滴水的聲音。和臥室里沈寒薇均勻的呼吸。book18.org
## 第十三章 暗涌book18.org
那天晚上林遠舟在沙發上躺到凌晨三點,沒睡著。book18.org
廚房水龍頭每隔幾秒滴一滴水。臥室里沈寒薇翻了一次身。被單摩擦的窸窣聲從門縫裡漏出來,很輕,像一隻手在黑暗裡翻一張紙。他睜開眼。天花板是白的。不是拉斯維加斯那種被霓虹染成粉紫色的天花板。是純粹的白。深圳深灣1號的白。他花了八年供出來的白。book18.org
他起來。走到廚房。把水龍頭擰緊。不滴了。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冰箱壓縮機啟動了,嗡嗡的低鳴填滿整個廚房。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出發去拉斯維加斯之前兩天,他在書房加班。沈寒薇敲門進來,端了一碗銀耳湯。她說,秋天乾燥。他把碗接過來,喝了,沒抬頭。她站在書桌旁邊。站了大概半分鐘。然後轉身出去。他記得那個腳步聲。不是生氣。不是失望。是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我只是再確認一次——的平靜。book18.org
那半分鐘,她不是在想銀耳湯。她是在告別。book18.org
草。book18.org
他靠在廚房櫥柜上,在黑暗裡閉上眼。櫥櫃的不鏽鋼把手硌在後腰上,冰涼的。她在廚房裡說那句話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她說,我每次遞給你文件,你從來沒有看過。十次。二十次。一百次。她是對的。他從來沒有看過。不管是文件,還是她。book18.org
而現在他在查她的帳。她在等他的一句話。他們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自枕著自己的真相,中間隔著一堵用沉默砌起來的牆。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七點。沈寒薇從臥室里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蛋炒飯做好了。隔夜飯。兩個雞蛋。蔥花切得很細。鹽放得比平時少,她知道他口重,他不知道她現在吃多咸。她把蛋炒飯端到餐桌上。沒看手機,沒看郵件。端著碗,用筷子夾了一撮。嚼得很慢。然後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鹽少了。」她說。然後繼續吃。book18.org
林遠舟在她對面坐下。他沒給自己盛。只倒了一杯白開水。玻璃杯。和昨晚那封親筆信旁邊放的那杯一模一樣。她說她不要他簽字把八年結束掉。她說她要一個他自己給的句號。她把婚戒還戴在手上。但那天早上她吃完蛋炒飯之後把碗收進水槽,說了另一句話。book18.org
「今天上午我要去見周景明。在他律所。有些文件需要他從系統里撤回來。不是我們的事。是公司法務存檔。你如果不同意我去,我可以不去。」book18.org
「你去。順便幫我帶一句話。」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告訴他,開曼的凍結令已經受理了。他的三層殼,最上面那層今天下午之前會被凍結。他如果想把錢轉走,已經晚了。」book18.org
沈寒薇把碗放進水槽。沒開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櫥柜上。早上她沒盤頭髮。長發散在肩上。米灰色真絲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睡袍。腰帶系了,但系的力度比平時松。鎖骨露出來的面積比西裝裙多。book18.org
「你這話不是帶給他的。是帶給我的。你讓我知道,你已經把他的退路封了。如果我去了之後還選擇站他那邊,你連我一起打。」她的眼睛看著他。乾的。沒有淚。「你不用帶。凍結令的事,我昨晚就知道了。你插在會議室投影上的U盤裡,第六個文件就是開曼的凍結申請。你只是沒當著他們的面打開。」book18.org
「你沒說。」book18.org
「我沒有。因為你是對的。你那天在廚房問我,遞給你授權書的時候是希望你看還是不看。我說無所謂。那是謊。我問了。我今年三月問過他一次。我說,周景明,那條代持條款你能不能改掉。改成重大經營風險要董事會一致同意。他當時坐在你那個位置上。你出差。他把你書架最上面那本稅法拿下來翻了翻。說,寒薇,已經寫好的東西不要動。動了反而被注意到。」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拖鞋。「他沒有用愛我的方式回答。他用的是保護他自己的方式。但其實我早就知道的。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他看我。我那天遞給你文件之前,最後一次試你。你沒回頭。他回頭了。不是因為我不夠愛你。是因為你從來不回頭。」她說完,走到他面前。很近。他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睡了一夜之後皮膚本來的味道。他還是熟悉。他以為八年已經把所有的感官都磨平了。沒有。book18.org
「遠舟。你現在回頭了。但你的眼睛看著的是螢幕上的轉帳記錄。不是那個早上的蛋炒飯。」book18.org
她拉開廚房門。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玄關。換了鞋。黑色細跟。鞋跟在木地板上的敲擊聲漸遠。然後門關了。book18.org
下午三點。福田。明景法律諮詢事務所。book18.org
周景明的律所在福田CBD一棟甲級寫字樓的三十三樓。大理石前台。黑色皮沙發。牆上掛著他的律師執照和一張哈佛法學院的畢業照。照片里的他比現在年輕很多,嘴角有笑容。那種笑容很遠,像別人的。沈寒薇來過這裡多少次,林遠舟不知道。她大概坐在沙發上等過。周景明會親自給她倒茶。不是一次性杯子。是骨瓷茶杯。上面有律所的燙金logo。book18.org
此刻林遠舟不在這裡。他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周敏把她從工商局調回來的檔案放在桌上。她今天跑了一上午,把周景明律所的工商登記、稅務記錄、三年來的訴訟代理清單一字排開。他說他要的不只是法律證據。他要人。他要了解這個把他的公司、他老婆從他身邊拿走的人,到底是誰。book18.org
「周景明。四十三歲。江西贛州人。」周敏把第一頁攤開。「本科西南政法。研究生在清華。哈佛的LLM是他三十三歲那年去的。回國之後在深圳開律所。專做跨境併購。五年前認識沈總。」她抬頭看了一眼林遠舟。「他和遠帆簽約那天,是你批的。」book18.org
林遠舟拿起那張紙。周景明的簡歷上貼著藍底寸照。白襯衫。灰色領帶。嘴角比現在多了一絲弧度。五年前的周景明還沒有設計那套三層嵌套的殼公司。還沒有起草那條把沈寒薇綁在他身上的代持條款。他只是個剛在深圳站穩腳跟的律師,通過一次行業交流會認識了遠帆的CFO沈寒薇。book18.org
「之後呢。」book18.org
「之後他接了我們所有跨境業務。頭兩年沒問題。第三年他幫沈總設計了開曼的稅務架構。第四年。代持條款。第五年。深港跨境資本成立。」周敏說完,把最後一頁蓋在最上面。「他現在在辦公室里見沈總。她大概還在給他看那些需要撤回的文件。」book18.org
「他不會撤的。文件在他手裡是最後的稻草。」林遠舟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怕的不是坐牢。怕的是失去兩樣東西。錢。和她。」book18.org
周敏在背後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林總,你對他的了解,比我今天跑了五個小時查出來的還多。你研究了他多久。」book18.org
「五天。」book18.org
「五天你就能看透他。」book18.org
「不是看透。是我跟他本質上是一種人。控制狂。不容忍任何不在自己掌控範圍里的東西。區別是他用法律。我用生意。還有——」他把手從窗框上放下來。「他愛她。不是那種能替她坐牢的愛。是那種她沒有他不行但他沒有她也可以找別人的愛。他自己大概分不清。但我知道。因為我對她也是這種愛。至少曾經是。」book18.org
與此同時,周景明按下內線電話讓前台把門關上。book18.org
他的辦公室很大。三面落地窗。北面正對深圳高爾夫球場。綠草在正午陽光下被曬成淺綠色。辦公桌上擺著一塊銘牌。周景明。主任律師。旁邊是一個相框。照片是去年拍的。他站在一艘遊艇前面。身後是三亞的鳳凰島。幾個地產和金融圈的人在甲板上舉杯,最左邊一個是杜峰。book18.org
沈寒薇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米白色真絲襯衫,黑色闊腿褲。領口繫著一條細窄的同色絲巾,銀灰色。腳上的高跟鞋併攏斜在一邊。她沒有把外套脫下來。儘管房間的冷氣不夠涼。book18.org
「凍結令的事,你知道了。」周景明先開口。他沒有坐在辦公椅上。他拉了張椅子坐在她對面。兩個人膝蓋之間的距離大概半米。比每次在遠帆會議室里坐的近了,但此刻的沈寒薇並沒有覺得比平時更靠近。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他告訴你的。」book18.org
「對。」book18.org
周景明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這個動作林遠舟在董事會上做過。一模一樣。兩個男人在同一個女人面前,連手指交叉的方式都一樣。book18.org
「寒薇。你想清楚。凍結令只有三十天。三十天之後如果開曼那邊沒有正式進入訴訟,資產還是會解凍。Ocean Bridge的錢還在你名下。我不是讓你把錢轉走。我是讓你把錢留下來。留給你自己。不是留給我。」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職業性的娓娓道來。是焦灼。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你幫了他八年。他給了你什麼。他給過你一個早晨嗎。他給過你一句謝謝嗎。我今天撤回來那些文件就撤。凍結令扛過三十天就扛。但有一個前提。你不要心軟。他今天給你做個蛋炒飯,你就覺得他可以重新開始了。寒薇,他不是重新開始。他是在打仗。蛋炒飯是戰術的一部分。你要是把Ocean Bridge的帳戶密碼告訴他,你連退路都沒有。我不是怕我輸。我怕你輸。你把你的後半輩子押在一個八年都不看你的男人身上,你押不押得穩。」book18.org
沈寒薇把手放在沙發扶手上。很慢。指尖按進了扶手的皮面。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周景明辦公桌面前。拿起那個相框。看了一遍相片上的人。把相框放下。book18.org
「景明。你在那八月之前是經常回頭看我的。我不否認。但是他煮給我的蛋炒飯是去年那碗銀耳湯的繼續。他給我做飯,鹽放少了,他自己不知道。但他做了。你沒有給我做過飯。你從來不進廚房。你帶我去你客戶的海邊別墅。你讓人把酒開好。把花插好。你懂儀式。但儀式下面是空的。因為我知道你每一個儀式都是你談判桌上的肌肉記憶。你愛過我。我是知道的。但你更愛的是贏他。他要是不找別的女人,你大概不會覺得他配不上我。他找了。你覺得你替我贏了。然後你替他過上了他以前的生活。應酬。飛機。不回家。」她把絲巾整了整。轉過來看著他。周景明在這時候站起來了。他比她高半個頭。西裝袖口上有一根脫落的線頭,白色的,纏在紐扣上。book18.org
「你今天是來跟我說分手的。」book18.org
「我今天是來撤文件。不是來分手。我們之間沒有分手。因為沒有正式開始過。三年前你在三亞跟我說,你跟我做事不是為了上床。你是看了我在遠帆,一個人扛,沒人看。你說了和今天差不多的話。那個話是真的。不是哄我的。但後來你忘了。你把遠帆當成你的案子。你做夢都在想要怎麼在法律上把它完美地拆掉。我的存在是你拆房子的一個法律便利。不是全部。但夠多了。」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上。是那份私人法律顧問補充協議。簽名是她的,蓋章是她的。她把它攤開放在周景明面前。「這份協議今天下午我會在公司內部發一份公函撤銷。你的律所之後三個月會收到正常到期的諮詢費。你以後還是遠帆的法律顧問。等股東會結束,如果新任董事會決定不續約,你自己知道。如果你決定提前解約,也可以。我不會攔你。」book18.org
周景明低頭看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把紙張一角捻起來。紙邊割在指尖上。book18.org
「你跟他一樣了。他能不需要你。你也能不需要我。我從來沒有想到你們兩個會對等到這種程度。八年來你每次跟我說他冷漠,我以為你是恨他。你不是。你是在恨自己沒辦法放棄他。」他把協議合上。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律師筆。在備忘錄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撕下來,折了兩道交給她。「這個號碼你留著。開曼那邊有一個獨立信託律師。他不認識林遠舟,也不認識我。他是中立的。凍結令結束之後你可以打給他。」book18.org
沈寒薇接過那張紙,沒有展開看。放進包里。book18.org
「景明。」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周景明從背後叫住了她。不是叫名字。是一句完整的話。他說:寒薇,我從來沒有利用過你。我設計那些條款是真的想替你留一條後路。他把椅子往後退,椅腿卡進了地插的電線。他沒去拔。只是站在那裡,說了一句她後來在車上反覆想了三次的話。book18.org
「你以為他只愛你一個人,所以他冷漠你還能忍。但他其實誰都不愛,包括你。他的公司是他的命。你跟他打,你就是在跟他的命打。打贏了你沒有獎牌,打輸了你連自己都丟了。」book18.org
沈寒薇沒有回頭。book18.org
電梯門合上。電梯里的鏡子映出她一個人。珍珠耳釘。銀灰色絲巾。她把絲巾解開了,折好放在包里。拎著包的手,指尖陷進包帶。在鏡子裡,她的眼眶裡有水光。但她沒有擦。因為她知道電梯到了大堂之後,那個從她手裡接過公文袋的女人會看到她。那個每天在前台晃來晃去的姑娘。深圳是個透明的城市,所有眼淚都在別人的餘光里。book18.org
深夜。深灣1號。book18.org
林遠舟把書房燈關了。穿過客廳走到臥室門口。門關著。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沒有轉。靠在門框上。和每天回來之後一樣。但今天他注意到了門把上有一點細微的磨損。銀色鍍層在轉角處磨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黃銅的顏色。是他每次開這扇門的時候手指擰的位置。他擰了八年。磨掉了鍍層。book18.org
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不是往門口走。是床頭到梳妝檯。然後坐下。然後是抽屜被拉開的聲響。木抽屜卡了一下又推進去。她大概也在想那扇門把手。想他今天會不會開門。而她今天去見了那個回頭看她的人。回來的時候沒有提他。只換了一雙拖鞋,把絲巾從包里拿出來,團成一團丟在玄關。book18.org
他轉了一下門把,推門進去。沈寒薇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身上還是那件米灰色真絲睡裙。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他看到她打開了微信。聊天介面。周景明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周景明發的。時間下午四點五十分。很短——「回家就好。不用回。」她打了幾個字。刪了。鎖了螢幕。沒看到他在門口。book18.org
「沈寒薇。」他說。book18.org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被子上。沒有回頭。「什麼。」book18.org
「他今天有沒有碰你。」book18.org
「沒有。他讓我回家。」book18.org
林遠舟關了門,走到床邊,站在她身後。梳妝檯的鏡子映出兩個人。她坐著,他站著。他肩上的襯衫領口有點皺。她肩上的絲質弔帶滑下來一邊,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肩胛骨之間的三角區域。book18.org
「我今天查到了他家裡的地址。寶安。他一個人在深圳。沒結婚。他把你當成了家。」book18.org
沈寒薇抬起頭。鏡子裡她的眼睛對上了他的。book18.org
「你也查了這個。」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也查了他的私生活。你連這個都不放過。」book18.org
「對。因為我要知道他對你是不是真的。如果他只是利用你,我會讓他在法庭上把牢底坐穿。如果他是真的,我會讓他走。不是走法律。是走出這間屋子。走出你。」他伸出手,把梳妝檯上一管護手霜挪開。那個銀色蓋子擰得很緊。是她今天新換的。茉莉香型。「我今天做了兩件事。第一,拿到他過去的稅務記錄。他的律所去年有一筆帳對不上。如果開曼那邊正式起訴,他可以申請破產。他如果在法庭上推,我用公司法務的名義申請追加被告,把他個人資產追加進來。這條路徑一旦激活,他就沒有翻身的餘地了。第二,我把Ocean Bridge凍結令的申請附帶了撤銷授權。如果你跟我聯合簽名,把原來代持協議里未經授權的一次性處置權撤銷掉,Ocean Bridge可以解凍。一億兩千萬可以回到公司。但如果你不簽,它就一直凍結。凍結到最後,資金回流到遠帆的周期大概一年。法院那邊會查到你個人的名下。沈寒薇。我不簽字,他就會自動被卷進來。我簽字,他就脫險。你選擇。」book18.org
她站起來。轉過臉。真絲睡裙的腰帶從膝蓋上滑下去。拖鞋還留在床邊。腳踝冷白。她看著他說我選擇什麼。book18.org
「你選擇。讓他出局。還是讓他進去。讓他進去,就是把你們的私帳公示在法庭上。讓所有人知道沈寒薇有雙份感情。你為了留下這個痕跡付了四百萬。現在你要決定,抹掉它,還是不抹。」book18.org
「你在逼我做選擇。其實你根本沒有讓他走的選項。你只是要我承認。要我自己說他是我的情人。不是你的猜測,是我親口承認的。」她的肩胛骨在真絲下起伏了一下。一次很深的呼吸。「好。他是我情人。三年。從你第一次讓我一個人去香港跟開曼那邊開會開始。那天晚上我住在文華東方。他住隔壁房間。半夜三點,他發消息說,如果你睡不著就過來。我過去了。他坐在沙發上,檯燈開得很暗,穿著長褲和T恤。沒有碰我。他跟我聊了一整夜。聊稅法。聊公司法。聊我們的婚姻。他沒有說過一句你的壞話。他只說了一句——寒薇,你值得被看。就這一句。沒有第二句。我回去睡了一整天。你那天在電話里跟我說什麼。你說供應鏈那邊有個加急文件讓我簽。我簽了。你不是不記得。你根本沒注意。」book18.org
林遠舟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只升起一個念頭。周景明是個有耐心的人。他不急著操她。他要先瓦解她對自己的防線。他自己也是男人,他懂。這種對手不是用錢打的。book18.org
「你愛他嗎。」book18.org
「愛過。但不是你要的那種愛。他看我,我就回去找他。抱一個人不代表在想他,至少不是只想他。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那天晚上,你在拉斯維加斯,右眼皮跳了一下。你想的是銀行動帳。你想的是那三千萬。你想的是任何不是我。」book18.org
「我想的是你。右眼皮跳。那種跳不是迷信。但我還是跳了兩天。因為所有念頭都指向你。指向那些你不接我電話的日子。」book18.org
沈寒薇的眼淚還沒掉。但她低下了頭。低頭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抬起來反過來看自己的指紋。那些律師讓她簽過的文件從她眼前一頁一頁滑過。她不知道哪些是周景明幫了她、哪些是周景明要她幫他。book18.org
「床頭櫃里有一樣東西。你打開。最下面有個暗格。」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擦也沒擦。「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去福田醫院做的。良性。但是傷了輸卵管。我以後可能不能生了。我不想告訴你。因為我不想拿這個換你的回頭。」book18.org
林遠舟走到床頭櫃前,蹲下來。拉開抽屜。最下面那一層,有一個紙盒。盒子裡是一張出院單。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手術名稱。腹腔鏡肌瘤剔除術。病人簽字。沈寒薇。聯繫人一欄。空著。她一個人,簽了自己的名字躺在手術床上。他那天在哪。他想了想。想起來了。在上海。遠程參加了一個跨境電商峰會。飯桌上和好幾個投資人觥籌交錯。晚上回酒店的時候給她打了個電話問她吃了沒。她說吃了。他聽到了碗碟碰碰的聲音,以為是電視。他說過幾天回去。她說你不用急著回來,小手術。他問她多久了。她說半年。他說那還好,應該沒什麼大事。他連什麼病都沒問。book18.org
他看著那張紙上的日期。紙張粗糙被折過一次又一次。淚水在紙面上暈開過。book18.org
「去年十一月。十一月十五號。我去上海的那天。」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天你在手術台上。我下了飛機在跟老周喝黃酒。」他把出院單合上放回盒子裡。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今天問你想選擇什麼。你不需要做任何一個。你已經夠累了。把那些狗屁法律包袱卸了吧。」他輕輕撩起她的睡裙。小腹上那道疤已經很淡了。但底下埋著她一個人簽的字。book18.org
她在那一瞬間完全不動了。她的雙手放在那張單人沙發的扶手上,指節微微地顫抖。然後她抬起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輕。輕到像在摸一樣隨時會碎的東西。她摸到了他鎖骨上方的凹陷處。那裡曾經有方如的吻,有莉亞的牙印,現在只剩平滑的皮膚。她摸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這是新的。」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停在他的鎖骨邊緣。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咬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為什麼要咬你。」book18.org
「因為她叫黃莉。犯罪學學生。她發現我在做的時候從來不看下面那個人的臉。她讓我看。我看了。但我看到的是你的影子。我那時還在逃避,不敢看你。但你總在。」book18.org
沈寒薇把手從他鎖骨上移下來,按在他胸口。左胸。心跳。她以前也按過這裡的。在結婚那天晚上。她說你的心跳好快。他說因為你在旁邊。她說以後每一次躺在我旁邊都會跳這麼快嗎。他說會。book18.org
以後。多長。book18.org
「這些年怪我強勢。怪我不低頭。怪我把帳算得太清楚。但你不能說你欠我。我們誰也不欠誰。只是有些東西當時該做卻沒做。從第一頁開始你找了我簽字的文件從來沒有看過。你能不能做一件事。去我的衣櫃。不是衣帽間。臥室的小衣櫃。最下面那層,有一件羊毛衫。」沈寒薇抬起手,把臉埋進去,悶悶地說了一句:「去拿。穿上看看。」book18.org
他打開那個柜子。木質衣架掛著很多舊衣服。他從最下面翻出來一個真空袋。打開。裡面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羊絨衫。他認得的。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買的了。他把衣服抖開。剛要往身上套。手裡就掉出一個東西。一封信。壓在羊絨衫下面,沾了羊絨的絨毛。他半拆著倒在床上念了第一行。book18.org
遠舟:book18.org
這塊菜板是你結婚第二個月買的。你說要給我做一輩子飯。那時候你剛開始創業。天天晚上蹲倉庫。菜板買了你沒用過。我搬到福田之前拍了張照。本來想用彩信發給你。後來沒發。因為那天你在上海跟老劉吵了一架。你說你累了。我說累了就不要打電話了。你說好。然後掛了。book18.org
他把信紙疊好放進自己的褲兜里。book18.org
「沈寒薇。八月之前我必須把所有事情了結清楚。周景明的事你來作證。我會保護你免於刑事追責。至於我們倆——這些信我全部讀完了,再答覆你。」book18.org
沈寒薇把蓋在臉上的手移開。鼻尖還是紅的。她把筆直挺拔的脊柱往床墊上放了三寸。「好。八月。」她下床,走到門口。忽然轉身。「遠舟。把窗戶打開。你自己身上全是煙味。」然後她抬手解開睡裙的弔帶,讓它滑落在地板上。她裡面的身體是淡青色的血管和那道疤。她讓他看。不是誘惑。是交還。然後她關了門。腳步聲往浴室走去。水聲響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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