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旁觀與參與的分界線(同人續)book18.org
小說人物設定與架構梳理book18.org
快速模式book18.org
已思考(用時 26 秒)book18.org
我們要求:基於已有的第15章修改版(用戶說「有點虐的感覺了」),繼續豐富完善。用戶明確要求:KTV的情節要修改,修改為裴玉已經跟黃毛髮生了關係,並且大段敘述程逸在旁偷偷圍觀、內心糾結的情節。大量增加兩性互動細節、心理描寫,感官和心理刺激,減少短句,多用長句長段。總字數40000字以上。注意詞彙庫、前文基調風格。book18.org
當前已有的第15章內容(用戶發的上一個版本)已經包含:早晨醒來、回學校、下午裴玉去KTV、程逸擔心、晚上去KTV、發現裴玉和黃毛(程逸不認識的社會青年)在一起,但那個版本中裴玉還沒有發生實質性關係,只是黃毛搭肩膀,程逸就帶走了她。用戶要求修改為「已經跟黃毛髮生了關係」,並且程逸在旁偷偷圍觀、內心糾結。book18.org
所以我們需要重寫KTV段落:程逸到達KTV後,不是直接推門進去,而是先偷偷觀察,看到裴玉和黃毛已經發生了關係(可能是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結束)。需要詳細描寫程逸在門縫或某處窺視的過程,內心的痛苦、掙扎、自我厭惡,同時也要描寫裴玉在病發下的狀態(被動或主動?根據白給病設定,她是不受控制的,但可能也有主動成分?)。還要描寫黃毛的細節。之後程逸使用閃光燈消除黃毛記憶,以及處理其他目擊者(黑皮、陶惠等)。然後回到宿舍,和裴玉的對話,等等。book18.org
另外,第15章前面部分也需要適度擴充,以達到40000字以上。但重點在KTV情節的擴展。需要保持前文的風格:細膩的心理描寫、感官描寫、長句、虐感、綠帽感。book18.org
建議結構:book18.org
早晨至下午:可適當擴充程逸的心理活動,對昨晚事件的回想,對謝迪的觀察(謝迪失憶後的表現),與裴玉的日常互動(假裝正常),為晚上的爆發做鋪墊。增加一些細節:比如裴玉身體的不適、兩人之間的微妙沉默。book18.org
裴玉去KTV之前:程逸的猶豫、不安,裴玉的打扮,兩人的對話。book18.org
程逸在宿舍等待,心神不寧,多次看手機,與室友互動。book18.org
程逸決定去KTV,路上心理。book18.org
到達KTV,尋找裴玉,聽到聲音,發現門縫,開始偷窺。book18.org
詳細描寫偷窺過程:看到裴玉與黃毛(可以設定為黑皮帶來的社會朋友,或者KTV認識的)正在發生性關係。描寫裴玉的狀態(半醉、病發、眼神迷離、主動或被動?為了虐,可以讓裴玉顯得很享受,但內心又不願意?但白給病設定是失控,可以表現為身體上的沉迷但意識尚存一絲愧疚?根據之前章節,裴玉在發作時會有「自己控制不了」的感覺。可以寫成:裴玉被黃毛按在沙發上,裙子掀到腰際,內褲褪到腳踝,黃毛正在她體內抽插,裴玉閉著眼睛,嘴裡發出呻吟,但眼角有淚。程逸看到這些細節。book18.org
程逸的內心糾結:憤怒、嫉妒、自我厭惡、身體反應(硬了),想衝進去但又知道必須用閃光燈善後,同時怕暴露。痛苦地旁觀。book18.org
黃毛射精,結束。裴玉癱軟。程逸決定行動。他先打電話或發消息給裴玉(之前電話被掛斷),然後推門進去?或者更巧妙:他等黃毛離開房間(比如去廁所),然後進去用閃光燈。需要處理目擊者:黑皮、陶惠等人可能也在場,但可能喝醉了或沒注意。程逸可以藉口帶裴玉走,然後私下對黃毛用閃光燈。或者採用更隱蔽的方式:尾隨黃毛到走廊,用閃光燈。但為了情節緊湊,可以讓程逸在房間內直接使用閃光燈(但那樣所有人都會被閃?不,閃光燈需要對著目標眼睛。可以逐個使用。比較複雜。簡化:程逸等其他人離開或醉倒,只對黃毛使用,然後對裴玉也使用(但裴玉不需要?之前約定是對黃毛用,裴玉記得一切。所以只對黃毛用。黑皮等人沒有發生關係,不需要抹除book18.org
?但黑皮可能看到程逸來了,這記憶不需要抹除。可以。book18.org
為了戲劇性,讓程逸在窺視過程中被黃毛髮現?或者沒有。考慮細節。book18.org
另外需要增加裴玉事後與程逸的對話,哭泣,解釋,程逸安慰,以及使用閃光燈的過程。book18.org
最後回到宿舍,與顧沁通話,得到新線索(為後續鋪墊)。book18.org
整體字數控制,每段儘量長,描寫細膩。book18.org
第15章 日常的裂縫book18.org
一book18.org
陽光透過酒店窗簾未合攏的縫隙擠進來,像一把鋒利的刀,將昏暗的房間切成了兩半。一半浸在金色的光里,一半沉在灰藍色的暗影中。book18.org
程逸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裴玉的睡顏。book18.org
她的頭枕在他的臂彎里,臉朝著他的方向,呼吸輕輕地打在他的胸口上,那氣息溫熱而均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節奏感,像是一隻小貓在安靜地打著呼嚕。她的睫毛很長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眼球在夢境中的轉動而微微顫動,像是蝴蝶在花間扇動翅膀,每一次顫動都帶著一種隨時會飛走的脆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條細小的縫隙,能看到裡面粉色的舌尖,那舌尖輕輕地抵著下牙,隨著呼吸的頻率微微顫動,像是在品嘗著什麼看不見的、只存在於夢中的甜美。book18.org
她的頭髮散落在他的肩膀上、枕頭上、床單上,那頭淺褐色的卷髮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金棕色,像是秋天午後的陽光灑在落葉上,每一縷髮絲都泛著柔和的光澤,有些發尾還帶著昨晚沒有完全吹乾留下的微微濕潤,貼在他的皮膚上,有一種涼涼的、痒痒的觸感。book18.org
程逸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他不想動,不想吵醒她,不想從這一刻中抽離出去,不想回到那個必須面對白給病、必須面對顧沁、必須面對那盞該死的閃光燈的現實世界裡去。因為這一刻——裴玉安靜地睡在他懷裡,沒有白給病,沒有謝迪,沒有顧沁,沒有那些讓她痛苦、讓他瘋狂的慾望——是他在這段荒誕的關係里唯一還能抓住的真實,唯一還能證明他們之間還有「正常」的瞬間,唯一還能讓他說服自己「一切都還來得及」的證據。book18.org
但陽光在移動。book18.org
那道金色的光從她的腳踝開始,慢慢地向上爬,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緩緩掀起覆蓋在她身上的、屬於夜晚的黑色幕布。先是她白皙的、纖細的、腳趾蜷縮著的腳——那腳趾上塗著淡淡的透明甲油,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像是十顆小小的珍珠;然後是圓潤的、光滑的、線條流暢的小腿,那小腿上沒有任何瑕疵,皮膚細膩得像是被牛奶浸泡過,每一寸都透著一種健康的、年輕的、充滿生命力的光澤;然後是微微分開的、膝蓋朝內的、像是不設防的大腿——那裡的皮膚更加嬌嫩,更加白皙,甚至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網絡,像是河流在地圖上的分支,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book18.org
光爬到她的大腿根部時,程逸看到了那片紅腫。book18.org
那是昨晚留下的痕跡——不,不是「昨晚」,是「今天凌晨」。那些紅色的、紫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碾壓過的痕跡,從她的大腿內側一直蔓延到膝蓋窩,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腳印,每一個腳印都深深地陷進去,周圍的雪被擠壓得向四周隆起,形成一道道放射狀的裂紋。有些痕跡已經變成了深紫色,像是淤血堆積在皮下,有些還是鮮紅色,像是剛被燙傷不久。那些顏色的層次分明,像是一幅記錄著暴力程度的時間軸——越靠近大腿根部的顏色越深,越靠近膝蓋的顏色越淺,從紫到紅,從紅到粉,從粉到幾乎看不見,像是一條漸變的色帶,每一寸都在訴說著昨晚那場性愛的激烈程度。book18.org
他的目光繼續向上移動。book18.org
她的腰側也有痕跡——那是手指留下的印記,五個圓形的、淡紅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握過的痕跡,分布在腰線的兩側,左邊四個,右邊五個,不對稱,像是某種抽象的畫作,又像是一個不完整的指紋,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清晰可辨——拇指在腰後,食指在腰側,中指在腰前,無名指和小指在腹部——它們像是一個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膚上,即使過了一整夜也沒有消退,甚至還能看到指腹的紋路,那些細細的、螺旋形的、像是蝸牛殼一樣的紋路。book18.org
那是謝迪的手。book18.org
是他扶著她腰的時候留下的,是他把她按在床上、從後面進入她的時候留下的,是他一邊操著她一邊用力揉捏她的腰側留下的。那些痕跡是她身體被另一個男人占有的證據,是她失控的證據,是她——也是程逸——永遠無法抹去的記憶的證據。book18.org
程逸閉上眼睛,不想再看。book18.org
但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他的視網膜里,刻進了他的大腦皮層里,刻進了他的每一個細胞里,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在他的腦海深處一下一下地燙出了那些畫面,每一次閉眼都是一次重播,每一次重播都是一次新的灼傷。它們會在任何他放鬆警惕的時候冒出來——在他吃飯的時候,在他走路的時候,在他上課的時候,在他試圖專心做任何事的時候——然後像一把鈍刀一樣,一下一下地鋸著他的神經,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得讓他想尖叫。book18.org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book18.org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盞吸頂燈,燈的周圍有一圈因為年久失修而發黃的痕跡,像是有人用黃色的蠟筆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圓。牆角有一隻蚊子的屍體,翅膀乾枯發脆,六條腿蜷縮在一起,像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的、被遺棄的雕塑,不知道已經在那裡躺了多久,不知道還要在那裡躺多久。book18.org
他在想一個問題。book18.org
一個他從昨晚開始就在想、想了無數遍、但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book18.org
這條路,還能走多久?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的夜晚,不知道自己的心臟還能被切割多少次,不知道自己的眼淚還能流多少次。他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讓他想放棄。book18.org
但他不能放棄。book18.org
因為裴玉需要他。book18.org
因為他愛裴玉。book18.org
因為除了他,沒有人能陪她走這條路。book18.org
懷裡的裴玉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的身體在他的臂彎里翻了個身,臉從他的胸口轉向了窗戶的方向,陽光打在她的臉上,讓她微微皺起了眉頭——那眉頭皺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波紋,轉瞬即逝。她伸出手,像只小貓一樣在臉上胡亂地抹了兩下,那動作帶著一種剛睡醒時特有的、笨拙的、毫無防備的可愛,嘴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帶著起床氣的嘟囔。book18.org
「嗯……天亮了啊……」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裡浮上來,還沒有完全清醒,像是一個在水底憋氣太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那聲音里有疲憊——那是身體被透支後的疲憊,是昨晚那場和謝迪的性愛留下的、即使睡了幾個小時也無法完全恢復的疲憊;有滿足——那是一種奇怪的、矛盾的、讓他難以接受的滿足,因為那種滿足可能不僅僅來自睡眠,也可能來自昨晚那場性愛本身;還有一種「終於天亮了」的釋然——也許對她來說,夜晚是白給病最容易發作的時候,是慾望最難以控制的時候,是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最容易發生的時候,而天亮意味著安全,意味著結束,意味著她可以回到那個正常的、沒有book18.org
失控的、屬於程逸的世界裡去。book18.org
程逸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吻。那吻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陣風從她的發間吹過,輕到像是一聲嘆息被風吹散,輕到像是怕驚擾了她最後的、短暫的、屬於他的安寧——那種安寧太脆弱了,脆弱到像是一層薄冰,稍微用力就會碎裂,而冰面下是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水。book18.org
裴玉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陽光穿透的蜂蜜,裡面有一種溫暖的、甜美的、讓人想要溺死在其中的光澤。她眨了眨眼睛,那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上下扇動了幾下,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抬起頭,看著程逸。那雙眼睛裡有剛睡醒時的迷濛,有看到程逸時的安心,還有一種——程逸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一閃而過的、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的陰霾。book18.org
「你醒了多久了?」book18.org
「沒多久。」book18.org
「你一直在看我?」book18.org
「嗯。」book18.org
「變態。」book18.org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個滿足的、安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笑容,像是一朵在清晨綻放的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嬌嫩而脆弱。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那手指纖細而柔軟,從他的額頭開始,沿著他的眉骨、他的鼻樑、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一路向下,最後停在他的喉結上,感受著那上面跳動的脈搏。那動作帶著一種無意識的、撫慰性的溫柔,像是在確認他是真實的、他還在、他沒有消失。book18.org
「程逸。」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昨晚……你睡得好嗎?」book18.org
程逸沉默了幾秒。book18.org
那幾秒里,他想了無數種回答——想說「很好」來讓她安心,想說「不太好」來讓她知道他也很難受,想說「我夢到了你」來讓她開心,但最後,他只是說了實話。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我也是。」book18.org
裴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根羽毛飄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漣漪,但那三個字——「我也是」——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程逸的心裡,砸得他的心沉到了最深處。她也睡得不好。她也做了夢。她也在夢裡看到了那些她不想看到的東西——也許是她和謝迪的畫面,也許是程逸在窗外看著的畫面,也許是那些她說不出口的、壓在心裡的、像石頭一樣沉重的東西。book18.org
她收回手,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那動作帶著一種小孩子式的、尋求安慰的依賴,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找不到方向的船隻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芒,拚命地向那光芒駛去。她的額頭貼著他的鎖骨,她的鼻尖抵著他的胸骨,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溫熱的氣息打在他的胸口上,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他的皮膚上爬行。book18.org
「我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什麼夢?」book18.org
「我夢到……我們沒有生病。沒有白給病,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們就是兩個普通的大學生,談著普通的戀愛,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在操場散步,一起在圖書館看書,一起在食堂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宿舍樓下擁抱告別,一起在周末去看電影然後吐槽劇情太爛。」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像是一條河流遇到了斷崖,水流突然加速,然後猛地墜落,摔成碎片。book18.org
「我夢到……我們很幸福。那種幸福……是很普通的、很平凡的、很多人都有的那種幸福。但對我來說……卻是最大的奢望。」book18.org
程逸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的,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的感覺,像是一塊巨大的、冰冷的、濕透的海綿塞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把那些水分擠出去,但每一次用力都會帶來新的重量。他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那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像是在說「沒事了,我在呢,夢是假的,我是真的」。book18.org
「會好的。」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一切都會好的。」book18.org
裴玉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鑽進洞裡,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他的體溫里,藏在他的心跳里,藏在他的氣息里。她的手指在他的後背上收緊,指甲輕輕地陷進他的皮膚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紅色的、像是貓抓過的痕跡。那力度不大,但程逸能感覺到她在用力——她在用盡全力抓住他,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抓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讓她相信「一切都會好的」的東西。book18.org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只有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一深一淺,一快一慢,像是在演奏一首隻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曲子——那曲子的旋律時而高昂,時而低沉,時而急促,時而舒緩,但始終沒有停下,始終在繼續,像是兩個溺水的人在海面上互相抓著對方的手,拚命地蹬水,拚命地呼吸,拚命地不讓自己沉下去。book18.org
過了很久,裴玉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上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水泥牆。book18.org
「程逸。」book18.org
「嗯。」book18.org
「幾點了?」book18.org
程逸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著七點四十二分。那幾個白色的數字在黑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提醒他——時間在走,生活要繼續,你不能永遠躺在這裡。book18.org
「快八點了。」book18.org
「我們要回學校了嗎?」book18.org
「嗯。九點有一節課。」book18.org
「什麼課?」book18.org
「思修。」book18.org
「那個老頭兒的課?」book18.org
「嗯。就是那個每次上課都要講一遍他年輕時怎麼考上研究生、怎麼分配工作、怎麼遇到他老婆的老頭兒。」book18.org
「能不能翹課?」book18.org
程逸想了想。book18.org
「可以。但要點名。他上次說過,缺課三次平時分歸零。」book18.org
「那就翹吧。反正已經缺過一次了,還有兩次額度。」book18.org
裴玉在他的懷裡翻了個身,把後背貼著他的胸口,像一隻蜷縮著的小貓,把自己縮成一個溫暖的、柔軟的、小小的球。她的脊背貼著他的胸膛,她的臀部貼著他的小腹,她的腿和他的腿交疊在一起,像兩把勺子疊在一起,嚴絲合縫,沒有一絲空隙。她拉起他的手,環在自己的腰上,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次,又像是只做了這一次——自然是因為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像是只做了一次是因為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帶著那種「我需要你」的新鮮和急切。book18.org
「再睡一會兒。」book18.org
「好。」book18.org
程逸抱著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他睡不著。book18.org
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像一台過熱的機器,發出嗡嗡的、讓人心煩的噪音,那噪音在他的顱腔里迴蕩,震得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book18.org
他在想謝迪。book18.org
謝迪現在在隔壁房間裡,應該還在睡。不,應該已經醒了——那盞燈的閃光效果有多久?幾分鐘?幾個小時?顧沁說過,它會抹除目標關於「強烈性刺激和性愛」的記憶,但不會影響其他記憶,就像一個精準的手術刀,只切掉特定的那一小塊,其他的都完好無損。book18.org
謝迪醒來的時候,會記得自己昨晚來了這家酒店,會記得自己開了一間房,會記得自己買了一盒保險套,會記得自己走進房間,會記得自己洗了澡,會記得自己坐在床邊等著什麼。book18.org
但不會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從浴室里走出來,裹著浴巾,頭髮濕漉漉的,臉上帶著剛洗完澡的紅暈。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的浴巾滑落,她的身體在燈光下像一尊白玉雕塑,每一寸都散發著讓男人瘋狂的光芒。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的身體——那對飽滿的、挺翹的、頂端綴著粉嫩乳頭的乳房,那纖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長的、筆直的、白皙的雙腿,那處被稀疏毛髮覆蓋著的、粉嫩的、濕潤的穴口。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的吻——那種帶著薄荷牙膏味道的、柔軟的、濕潤的、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東西的吻。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的呻吟——那種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帶著壓抑的、顫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的呻吟。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的體溫——那種灼熱的、滾燙的、像是要把人燒成灰燼的體溫。book18.org
不會記得裴玉的一切。book18.org
他會覺得奇怪——為什麼自己會一個人睡在這間酒店裡?為什麼床單上會有那些不明的水漬和痕跡?為什麼自己的身體會有那種「剛做完」的感覺——腰酸、腿軟、下體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滿足?為什麼保險套的包裝袋會散落在地上,裡面空空如也?book18.org
然後他的大腦會自己補上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是喝多了,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做了個春夢——一個過於逼真的、讓他以為自己真的操了裴玉的春夢。book18.org
他會接受那個解釋。book18.org
因為人的大腦就是這樣運作的——它討厭空白,討厭無法解釋的東西,討厭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討厭那些讓它不舒服的、懸而未決的、沒有結論的矛盾。所以它會自己編造答案,然後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就像那些空白從未存在過,就像那些問題從未被提出過。book18.org
這就是那盞燈的作用。book18.org
這就是程逸選擇的路。book18.org
他要讓所有人都活在一個合理的、自洽的、沒有裂縫的世界裡——謝迪活在他「幫兄弟的忙結果被放鴿子」的世界裡,裴玉活在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治療、只是不得已」的世界裡,而他自己——book18.org
他自己活在哪?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裡到處都是裂縫。那些裂縫裡塞滿了秘密、謊言、和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塞滿了裴玉在謝迪身下呻吟的畫面、裴玉被另一個男人進入的畫面、裴玉高潮時那張扭曲的、既痛苦又愉悅的臉。那些裂縫太深了,深到他不知道用什麼才能填滿——也許用一輩子的時間也填不滿,也許用一輩子的眼淚也填不滿,也許永遠都填不滿。book18.org
二book18.org
兩人又在酒店賴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起來收拾東西退房。book18.org
這一個小時里,裴玉洗了澡,程逸換了床單——他把那張沾滿了各種痕跡的白色床單扯下來,揉成一團,塞進酒店的洗衣袋裡,然後從柜子里翻出一張乾淨的換上。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像一個訓練有素的酒店清潔工一樣熟練而麻木,好像他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好像他做的不是把另一個男人和他女朋友做愛留下的痕跡藏起來,而是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家務活。book18.org
裴玉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吹乾了,臉上重新畫了淡妝,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她穿著昨天那套白色的水手服和百褶裙,頭髮披散在肩頭,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乾淨,清純,像是一朵剛被雨水洗過的百合花。book18.org
但她看程逸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樣了。book18.org
昨天,她的眼神里還有那種「昨晚什麼都沒發生」的天真和坦然,還有那種「我只是你的女朋友」的簡單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愛。book18.org
但今天,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絲程逸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我知道你看到了什麼」的默契,像是「我們一起守護一個秘密」的共謀,像是一面被重物壓過的鏡子,雖然表面上看還是完整的,但仔細看能看到無數條細密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放射,像是一張蜘蛛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碎裂。book18.org
程逸知道,那面鏡子已經碎了。book18.org
只是他們還假裝它沒碎。book18.org
兩人走出酒店大門,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一種冬天特有的、像是要把人的鼻子凍掉的涼意。那涼意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程逸的臉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但和昨晚那種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的寒意比起來,這點涼意根本不算什麼——因為昨晚的寒意是從裡面往外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是任何衣服、任何圍巾、任何暖氣都擋不住的。book18.org
街道上行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八點多——大部分人要麼已經在上班的路上了,要麼還在被窩裡賴著。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輪胎碾壓柏油路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那聲音在建築之間迴蕩,像是一個人在空曠的大廳里鼓掌,回聲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空氣里。book18.org
程逸牽著裴玉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兩人的影子在陽光下交疊在一起,長長地拖在身後,像是兩個人在跳一支慢舞——不,不是「像」,他們就是在跳舞,跳一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音樂的、沒有觀眾、沒有掌聲、隨時都可能跳錯的、笨拙的、但誰都不肯停下的舞。book18.org
「冷嗎?」程逸問。book18.org
「有點。」book18.org
程逸鬆開她的手,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的脖子上。那圍巾是深灰色的,羊毛材質,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點點汗味——那是昨晚他在空調外機上趴了那麼久留下的,是他在冷風中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時候嚇出來的冷汗的味道。book18.org
裴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灰色的圍巾上沿眨巴著,像是一隻躲在樹洞裡的、受驚的小松鼠,又像是一個躲在面具後面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害怕被看到真實表情的孩子。book18.org
「好暖。」book18.org
「那是,我的體溫。」book18.org
「臭美。」book18.org
兩人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一會兒,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像一個還沒睡醒的、搖搖晃晃的、隨時都可能倒下的老人。車上人不多,後排有幾個空位。程逸牽著裴玉走到最後一排,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扶手被他收了起來,他把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book18.org
公交車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倒退——那些低矮的商鋪、老舊的居民樓、光禿禿的行道樹、豎在路邊的廣告牌、寫著各種口號的大紅橫幅,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像是褪了色的色調,像是一幅被放在陽光下暴曬了太久的油畫,所有的顏色都變得暗淡了,所有的線條都變得模糊了,所有的細節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book18.org
裴玉靠在程逸的肩膀上,手裡捧著那瓶豆漿,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的呼吸輕輕地打在他的脖頸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豆漿的甜味和溫熱的氣息,那氣息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皮膚上輕輕地撫摸著,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他的脖頸上爬行。book18.org
「程逸。」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說……謝迪現在在幹嘛?」book18.org
程逸的身體微微一僵。book18.org
那僵硬是從他的脊椎開始的,從尾椎開始,一節一節地向上蔓延,像是一條蛇在他的脊柱上爬行,所到之處所有的肌肉都繃緊了,所有的神經都收緊了,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不想提這個名字,不想在現在——在這個陽光明媚的、空氣清新的、裴玉靠在他肩膀上喝豆漿的早晨——提起那個名字,不想讓那個名字進入這個畫面,不想讓那個名字污染這個他們好不容易才重建起來的、脆弱的、隨時都可能崩塌的日常。book18.org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提。book18.org
因為裴玉需要提。book18.org
因為這件事——昨晚發生的那件事——不會因為不提就消失。它會一直存在,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們之間,扎在裴玉的心裡,扎在程逸的心裡,扎在他們每一次對視、每一次牽手、每一次擁抱、每一次接吻之間,像是一個看不見的、沉默的、永遠都在那裡的第三者。book18.org
不拔出來,它會發炎,會化膿,會感染,會讓整顆心都爛掉。book18.org
「應該在睡覺吧。」程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平靜到像是一個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陌生人,平靜到像是一個在念課文的小學生,每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不像話,「或者已經醒了,正在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在酒店裡,正在努力回憶昨晚發生了什麼但什麼都想不起來。」book18.org
「他會記得嗎?」book18.org
「不會。顧沁說過,那盞燈的效果是永久的。永久的意思是——從那一刻開始,那些記憶就徹底消失了,不是被壓到潛意識裡,不是被藏在某個角落裡,而是像被格式化的硬碟一樣,乾乾淨淨,什麼都不會留下。」book18.org
「永久……」book18.org
裴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釋然又像是遺憾的複雜情緒——釋然是因為謝迪不會記得,不會到處宣揚,不會成為他們生活中的一顆定時炸彈;遺憾是因為——也許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謝迪一樣,一覺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昨晚做了什麼,不記得自己在謝迪身下是什麼表情,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不記得那些讓她想起來就覺得噁心的事情。book18.org
她低下頭,手指在豆漿瓶的瓶身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動作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的恍惚,指甲在塑料瓶身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那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車廂里,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距離里,那聲音像是一顆一顆的小石子,被一顆一顆地丟進程逸心裡那口深不見底的井裡。book18.org
「永久地忘掉……也挺好的。他不用像我一樣,記住那些不想記住的東西。他不用像我一樣,每天早上一睜開眼,腦子裡就自動播放那些畫面。他不用像我一樣,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他還願意要我嗎?』」book18.org
程逸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的手在座位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指冰涼冰涼的,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抖著,像是一隻被凍僵的小鳥,翅膀撲騰著,但飛不起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用他的體溫去溫暖她的手指,用他的存在去告訴她——我還在這裡,我還沒有走,我還沒有不要你。book18.org
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紅燈倒計時還有二十多秒。窗外的行人在斑馬線上匆匆走過,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騎著電動車載著早餐,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我在趕時間」的表情,每個人的腳步都帶著一種「我有地方要去」的篤定。book18.org
他們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這輛公交車上坐著一個剛被診斷為白給病的女孩和一個剛剛親眼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男孩。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因為那些都是秘密。book18.org
而秘密——程逸想——就是要爛在肚子裡的東西。book18.org
三book18.org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book18.org
兩人沒有去上課——思修課已經過半,去了也是坐在最後一排發獃,看著那個老頭兒在講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不如直接去食堂吃飯,至少食堂的米飯是熱的,至少食堂的菜還有味道,至少食堂的嘈雜可以掩蓋他們之間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book18.org
他們在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對面,膝蓋碰著膝蓋,像是兩個在密謀什麼秘密的共犯,又像是兩個在躲避什麼追兵的同謀。食堂里人不多,這個時間點——十一點多——大部分人還在上課,只有少數幾個沒課的學生在吃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餐桌上,灑在他們的臉上,灑在那些冒著熱氣的飯菜上,把白米飯的每一粒都照得晶瑩剔透,把番茄炒蛋的紅色和黃色照得更加鮮艷,把紫菜蛋花湯的表面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金色的鏡子。book18.org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普通,那麼像是一個正常的、普通的、幸福的大學生活應該有的樣子。book18.org
但程逸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們。book18.org
不是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而是那種——先看一眼,然後假裝不經意地再看一眼,然後和身邊的人交頭接耳,然後所有人都開始看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曖昧,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知道你們的事」的意味深長,像是「我知道她走光了」的幸災樂禍,像是「我知道他是那個綠帽男」的輕蔑,像是「看,就是他們」的興奮。book18.org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針,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扎在程逸的臉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book18.org
程逸的心沉了一下,像是有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的心臟猛地一縮,砸得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book18.org
他知道那些目光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溫泉山莊的事——裴玉走光的事——已經在學校里傳開了,像病毒一樣在貼吧、在微信群、在QQ空間、在每一個宿舍的夜談會上傳播著,每一個版本都比前一個更加誇張,每一個細節都比前一個更加不堪。那天晚上,在日料包廂里,裴玉穿著那件淡粉色的碎花浴衣,在眾人的起鬨聲中站起來跳舞,她那時候已經喝了很多梅子酒,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眼睛裡帶著一種「我什麼都不怕」的迷離。她的腰帶鬆了——不是自己松的,是被鄭維隆在背後偷偷解開的——但沒有人知道這一點,沒有人關心這一點,大家只看到了結果,只看到了浴衣滑落的那一瞬間,只看到了那具白皙的、年輕的、未經遮掩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暴露在十幾個男生的目光下。book18.org
雖然只有幾秒鐘,雖然她很快就拉上了浴衣,雖然她當時就紅了眼眶、咬著嘴唇、差點哭出來——但那些畫面已經刻進了那些男生的腦海里,像是一張被高清列印的照片,每一個像素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寸皮膚的顏色都準確得不能再準確。然後從他們的嘴裡傳出來,傳到更多人的耳朵里,變成一個個被添油加醋的、越來越誇張的、越來越不堪的版本,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傳話遊戲,每個人都在原版的基礎上加上自己的想像,每個人都在傳播的過程中加入自己的私貨。book18.org
有人說她什麼都沒穿,有人說她故意走光是為了出名,有人說她本來就是個騷貨,有人說她和鄭維隆有一腿,有人說她和程逸在一起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有人說她、有人說她、有人說她——book18.org
說什麼的都有。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真相。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裴玉那天是被人起鬨才站起來的——她本來不想跳的,她說了好幾次「不要了」、「喝多了」、「跳不動了」,但那些人不停地鼓掌、不停地起鬨、不停地喊她的名字,鄭維隆也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就跳一下嘛,又不會少塊肉」。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的腰帶是被鄭維隆故意弄鬆的——他那雙大手在她腰間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幫人系腰帶要長得多,而且系完之後還輕輕地拉了一下那個蝴蝶結的尾巴,讓那個結看起來是緊的,但實際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會散開。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走光只有幾秒鐘——從浴衣滑落到她重新裹好,中間不超過五秒,五秒鐘,連一首歌的前奏都放不完。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當時哭得有多傷心——她衝進衛生間的時候,眼淚就已經掉下來了,她在裡面待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她走到程逸身邊,小聲說「我想回去了」。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他們只知道——校花走光了。book18.org
他們只知道——校花的身體很好看,胸很大,腰很細,腿很長,皮膚很白,乳頭是粉色的。book18.org
他們只知道——校花可能是個騷貨。book18.org
程逸握著裴玉的手,緊了緊。book18.org
裴玉感覺到了他的力度,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詢問,有不安,有一種「是不是又有人在看我們了」的瞭然。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什麼。」book18.org
「你的手在抖。」book18.org
「冷。」book18.org
「騙人。」book18.org
裴玉沒有追問,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那手指纖細而柔軟,貼著他的掌心,像是在傳遞著什麼——也許是溫暖,也許是力量,也許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陪你」的默契,也許是一種「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夠了」的篤定。book18.org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book18.org
程逸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裴玉的碗里,那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的外皮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是裹了一層糖漿。裴玉用筷子撥了撥那塊肉,沒有吃,只是把它撥到碗邊,和米飯隔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自己的生活中隔開一樣——也許是那塊肉,也許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她想和昨晚隔開,和白給病隔開,和那些她不想記住但忘不掉的事情隔開。book18.org
吃到一半的時候,裴玉的手機震了一下。book18.org
那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角落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隻蜜蜂在玻璃瓶里嗡嗡地飛著,找不到出口。裴玉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條微信消息,發送者的頭像是一張在健身房裡對著鏡子拍的自拍,肌肉在黑色背心下隆起,表情冷酷而自信,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備註名是「黑皮-商學院」。book18.org
程逸的餘光掃到了那個名字,他的筷子頓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夾著的一粒米飯掉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啪」的一聲。book18.org
黑皮——商學院的籃球隊員,鄭維隆的朋友,上次在溫泉山莊和鄭維隆一起搞事的那個體育生。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說話粗聲粗氣,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總帶著一種「我什麼都見過」的老練和一種「我什麼都不在乎」的隨意。book18.org
他怎麼會給裴玉發消息?book18.org
程逸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是他主動發的?是群發的?是有人讓他發的?是裴玉之前和他還有聯繫?book18.org
裴玉點開消息,快速地掃了一眼,那速度很快,快到她可能只看了一兩行就明白了全部內容,快到程逸根本來不及看到螢幕上寫了什麼。她的表情在那幾秒鐘里經歷了微妙的變化——從好奇到緊張,從緊張到猶豫,從猶豫到一種他看不懂的、複雜的、像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的糾結。book18.org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book18.org
那扣下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飾什麼,快到像是在說「我不想讓你看到這個」。但她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出賣了她——那紅色從耳垂開始,像是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迅速地擴散開來,蔓延到整個耳朵,蔓延到臉頰,蔓延到脖頸,像是一場從內向外蔓延的野火,燒得她整個人都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book18.org
程逸看到了。book18.org
他怎麼可能看不到?book18.org
那是他的裴玉,他從頭到腳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裴玉——她臉紅的樣子,她緊張的樣子,她說謊的樣子,她隱瞞什麼的樣子,她害怕被看穿的樣子,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他全都見過。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條消息讓裴玉緊張了,讓她的心跳加速了,讓她的血液湧上了臉頰,讓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讓她做出了「把手機扣在桌上」這種下意識的、想要把什麼東西藏起來的動作。book18.org
「誰啊?」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筷子在碗里撥了撥米飯,像是在找什麼不存在的東西,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掩飾他的不安和好奇。book18.org
「黑皮。」裴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平靜到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還不錯」,但那平靜太刻意了,刻意的平靜比真實的慌張更容易讓人看穿,「他問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唱歌,說是幾個商學院的人和我們院的人聯誼,人很多,很熱鬧,還說如果我不去的話大家會覺得我還在因為溫泉山莊的事不好意思。」book18.org
程逸當然記得。book18.org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book18.org
那天在籃球館裡,黑皮和鄭維隆聯手做局,讓裴玉當眾脫衣服——雖然那是鄭維隆和裴玉之間play的一環,雖然裴玉事後解釋說那是在測試程逸,但黑皮那副色眯眯的樣子,那個在溫泉池裡站起來時胯下那根黑乎乎的、尺寸驚人的肉棒在所有人面前晃來晃去的樣子,那個在遊戲環節故意把懲罰定成「脫內衣」並指定裴玉和王浩的樣子,程逸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噁心,都覺得有一種想要一拳打在他那張笑臉上的衝動。book18.org
「你怎麼回他的?」程逸問,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握緊了——不是握著拳頭,而是握著空氣,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book18.org
「還沒回。」裴玉拿起手機,解鎖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下,那懸停的時間很長,長到像是在猶豫該打什麼字,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去,像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程逸她的真實想法,「我想說不去。」book18.org
「那就說不去。」book18.org
「可是……」裴玉咬了咬嘴唇,那牙齒陷進下唇的軟肉里,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那牙印很快就消了,但嘴唇上還留著那種被咬過的、微微發紅的痕跡,「他說有好多人。陶惠她們也去,她們已經答應了。還有我們班的一些同學,還有商學院的幾個女生。而且……而且他說,如果我不去,大家會覺得我還在因為溫泉山莊的事不好意思,反而會更想議論我,會更想探究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會更想從我身上找到什麼破綻。」book18.org
程逸沉默了。book18.org
他知道裴玉說得有道理,因為在社交場上,在流言蜚語的戰場上,在那些看不見的、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目光的牢籠里,有一個最簡單的、最殘酷的、最不講道理的法則——你越躲,別人越覺得你有問題;你越坦然,別人越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你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那些想看你笑話的人就越覺得無趣;你越把傷口藏起來,那些想戳你傷口的人就越想扒開你的衣服看。book18.org
如果你因為一次走光就再也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再也不出現在任何有男生的場合,再也不穿任何好看的衣服,再也不笑,再也不說話,再也不抬頭看人——那些人就會說「你看,她果然是心虛了吧」、「她肯定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肯定不止走光那麼簡單」。book18.org
但如果你大大方方地出現,穿著和以前一樣好看的衣服,笑著和以前一樣甜美的笑容,和以前一樣和朋友們聊天、喝酒、唱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那些人反而會覺得「也許真的沒什麼」、「也許我們想多了」、「也許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book18.org
這是社交場上最簡單的、最殘酷的、最不講道理的邏輯——你越不怕,別人越覺得你沒什麼好怕的;你越坦蕩,別人越覺得你沒什麼好藏的。book18.org
「你想去嗎?」程逸問。book18.org
「我……」裴玉猶豫了一下,那猶豫里有很多東西——對程逸的擔心、對白給病的恐懼、對那些目光的厭惡、對自己控制力的不確定、對未知的忐忑、對「也許不會有事」的微弱的希望,「我想去。但不是因為黑皮,是因為陶惠她們。而且……我想證明給那些人看,我沒事。我想告訴他們,溫泉山莊那件事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我不會因為那件事就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過正常的生活。」book18.org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有一點點不確定,有一點點祈求——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他的允許,等他說「好,你去吧」,等他說「我相信你」,等他說「你不會有事」,等他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book18.org
程逸看著她的眼睛。book18.org
他不想說「好」。book18.org
他不想讓裴玉去那種場合——唱歌、喝酒、一群荷爾蒙過剩的男生女生混在一起、燈光昏暗、音樂震耳、酒精上頭、氣氛曖昧、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誰知道白給病會不會在那個最不該發作的時候發作?誰知道黑皮會不會趁虛而入?誰知道會不會有別的、他不認識的男人對她動手動腳?book18.org
他不想讓裴玉離開他的視線。book18.org
他不想讓她在沒有他的地方、在沒有他保護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暴露在那些可能成為「志願者」的男人面前。book18.org
但如果他把她鎖在身邊,不讓她去任何地方,不讓她見任何人,不讓她有任何社交活動,那他和那些把她當成獵物的男人有什麼區別?那些男人想占有她的身體,他想占有她的全部——不,也許他更過分,因為那些男人至少是在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時候趁虛而入,而他是在她清醒的時候、在她能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在她還是他的女朋友的時候,用「擔心」和「保護」的名義,把她關在一個無形的籠子裡,讓她哪裡都不能去、誰都不能見。book18.org
她不是他的囚犯。book18.org
不是他的寵物。book18.org
不是他的附屬品。book18.org
她是他的女朋友。book18.org
是一個獨立的、有自己社交需求的、有自己人際關係的、有自己想法的、有自己判斷力的成年人。book18.org
「去吧。」程逸說,那兩個字像是從他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我不想說但我必須說」的痛苦,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幾點?在哪?」book18.org
裴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一盞被突然點亮的燈,從她的瞳孔深處向外擴散,把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照得閃閃發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裡放了兩顆星星。book18.org
「晚上七點,學校北門的『音樂匯』KTV。你……你也去嗎?如果你也去的話,我就不用擔心了,你就可以看著我,就不會有人敢做什麼了,而且你也可以和陶惠她們認識一下,你不是還沒正式見過她們嗎?」book18.org
程逸想了想。book18.org
他不去。book18.org
他不能去。book18.org
因為如果他在場,白給病——如果白給病發作了——裴玉也許會更加痛苦,因為她會在他的注視下失控,會在他的注視下做出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會在他的注視下變成另一個人。而且,那些男人——如果他在場,那些男人就不會接近裴玉,他就看不到她到底會被什麼樣的人盯上,他就無法判斷哪些人是危險的、哪些人是安全的,他就無法在事後用那盞燈去抹除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那種場合看到裴玉被別人撩撥、被別人觸碰、被別人用那種眼神看著——那種「我想上你」的眼神。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次凌遲,每一次都在他的心上劃一刀。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book18.org
「我不去了。」程逸說,「謝迪和梁洲偉那邊……我得看著點,他們最近在寢室里老是討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怕他們惹出什麼麻煩。」book18.org
這是一個藉口。book18.org
他們兩個都知道這是一個藉口。book18.org
但裴玉沒有拆穿他。book18.org
「那你晚上一個人……」裴玉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歉意,有一種「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下」的愧疚。book18.org
「我沒事。」程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個故作堅強的、不想讓她擔心的、卻讓人更加心疼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裡的光卻是暗的,像是一盞被調低了亮度的燈,「你玩得開心點。結束了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裴玉低下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打了刪,刪了打,反反覆復了好幾次,最後咬了咬牙,點了發送。程逸沒有去看她發了什麼,但他的餘光還是掃到了那行字——那行字只有短短的幾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輕輕地扎在他的心上,不深,不疼,但有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在提醒他——今晚,也許不會太平,也許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簡單,也許會發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book18.org
「好的,晚上見。」book18.org
晚上見。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是一個預告,像一個預言,像一個寫在黑紙上的白字,每一個筆畫都在發光,每一個筆畫都在說——你要做好準備,你要做好準備,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book18.org
四book18.org
整個下午,程逸都心不在焉。book18.org
他和裴玉在圖書館待了兩個小時,她看書,他看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的側臉上,在她的睫毛上跳躍,在她翻動書頁的手指間流淌,在她偶爾抬起的眼瞼里閃爍。她看得很認真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嘴唇輕輕地抿著,像是在默念著什麼重要的句子,偶爾用筆在書上劃幾道線,那線條直直的、細細的,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層蜜,然後低下頭繼續看。book18.org
程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book18.org
他面前攤著一本《管理學原理》,書頁翻到了第三章「決策與決策過程」,那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沒有意義的符號,像是一群螞蟻在紙上爬來爬去,排成各種形狀,但他看不懂。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玉的側臉上,停留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停留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停留在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的髮絲上,停留在她偶爾舔一下嘴唇的舌尖上。book18.org
他想把這一刻永遠定格。book18.org
想用相機拍下來,洗出來,裝進相框,放在床頭,每天看,每天看,看到老,看到死。因為他不知道這一刻還能持續多久,不知道這樣的下午還有幾個,不知道下一次和她這樣安靜地、沒有白給病、沒有謝迪、沒有顧沁、沒有任何雜質地待在一起是什麼時候。book18.org
但時間不會停。book18.org
下午五點,裴玉合上書,伸了個懶腰,那動作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慵懶的、像貓一樣的優雅——她的手臂向上伸展,T恤的下擺向上提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那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像是用手就能環住,側腰的曲線流暢而優美,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被塗了一層蜂蜜。她的手腕翻轉,十指交叉,掌心向上,把手臂拉得更直,那動作讓她的肩膀微微後收,讓她的胸部向前挺起,在那件白色的T恤下勾勒出兩團飽滿的、圓潤的、讓人移不開眼的輪廓。book18.org
「該回去換衣服了。」裴玉說,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鄭重,一種「要見很多人」的緊張,一種「不知道穿什麼」的糾結。book18.org
「我送你。」book18.org
兩人走出圖書館,夕陽已經開始西沉了,天邊被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光,那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來,像是一把被撕碎的橙色的紙片,一把一把地撒在天上,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築、光禿的樹木、白色的台階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顏色,就連路邊那隻垃圾桶都被照得金燦燦的,像是鍍了一層金。book18.org
程逸牽著裴玉的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在天空中伸展著,在夕陽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像是用墨汁勾勒的黑色,每一根枝條都像是一筆被用力畫下的墨痕,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直,有的彎,有的分叉,有的合併,組成一幅巨大的、複雜的、看不太懂的抽象畫。book18.org
偶爾有一兩片枯葉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著旋,像是一隻只折翼的蝴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跳著最後一支舞,旋轉、翻轉、翻滾、飄蕩,然後落在他們的腳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它們在說「再見」,像是在說「我走了」,像是在說「你們要好好的」。book18.org
「程逸。」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晚上吃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和謝迪他們一起,去食堂隨便吃點,或者叫個外賣。」book18.org
「別餓著。」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還有……」裴玉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程逸,那雙眼睛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透亮,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星,裡面有火焰在跳動,有光芒在閃爍,有溫度在傳遞,「你……你別多想。我只是去唱歌,和陶惠她們一起,和一幫同學一起,不會有什麼事的。我會注意的,我不喝酒,我離黑皮遠一點,我早點回來。」book18.org
她像是在保證什麼,又像是在請求什麼——請求他相信她,請求他不要擔心,請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時候胡思亂想,請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時候做傻事。book18.org
程逸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認真的、帶著一絲擔憂的、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的話又像是在說什麼很普通的話的眼睛。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你去吧。玩得開心。」book18.org
裴玉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個吻。那吻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花瓣飄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漣漪卻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從她的嘴唇到他的嘴唇,從她的心到他的心,久久不散。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停留了兩秒——兩秒鐘,在時鐘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兩下,在呼吸上是一次——然後慢慢地離開,那離開的動作帶著一種不舍的、緩慢的、像是從美夢中慢慢醒來的遲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但還在留戀水下的安靜,還在不舍水下的黑暗。book18.org
「等我回來。」book18.org
「好。」book18.org
裴玉轉過身,向宿舍樓走去。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程逸,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層蜜,甜到他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然後她揮了揮手,那動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說「我在這裡」,大到像是在說「我還在」,大到像是在說「我不會消失的」。然後她跑進了宿舍樓,白裙子的裙擺在風中飄起來,像是一隻白色的蝴蝶,在夕陽下飛了幾下,然後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book18.org
程逸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book18.org
路燈昏黃的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是一個人在跳一支獨舞,沒有觀眾,沒有音樂,沒有掌聲,只有他一個人,在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燈閃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久到晚風吹乾了他眼角的濕意,久到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book18.org
是裴玉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她在寢室里對著鏡子拍的,穿著那件白色的蕾絲邊連衣裙,裙擺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那小腿在燈光下白得發亮,像是兩根被精心打磨過的象牙。她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手勢,臉上的笑容燦爛而明媚,像是一個要去參加派對的、普通的、快樂的女大學生,像是一個沒有白給病的、沒有秘密的、沒有痛苦的、普普通通的幸福的女孩子。book18.org
下面跟著一行字:「好看嗎?」book18.org
程逸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笑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V字手勢,看著那條白色的連衣裙,看著那截白皙的小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驕傲(那是他的女朋友,多好看,多漂亮,多讓人羨慕),有擔心(穿這麼好看去那種場合,那些男人會怎麼看?黑皮會怎麼看?那些不認識的人會怎麼看?),有不安(白給病會不會在今晚發作?會不會在她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發作?會不會在她最不想發作的時候發作?會不會在她喝了一口酒之後、被什麼人碰了一下之後、被什麼燈光音樂氣氛感染之後發作?),還有一絲——只有一絲——他不想承認的、讓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讓他想抽自己兩個耳光的興奮(如果發作了呢?如果她又在別人身下了呢?如果他又能book18.org
看到了呢?)。book18.org
他回覆:「好看。玩得開心。」book18.org
消息發出去,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像是在等什麼——等她的回覆?等她再說點什麼?等她告訴他「其實我不去了」?等她告訴他「我騙你的,我在你樓下」?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裴玉沒有回覆。book18.org
也許是在化妝,也許是在換鞋,也許是在和室友聊天,也許是在和黑皮確認時間,也許是在看別的男人的消息——不,最後一個是他在胡思亂想,是他那顆已經被白給病、被綠帽癖、被那些畫面、被那些聲音、被那些記憶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在製造恐懼。book18.org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向男生宿舍樓走去。book18.org
夕陽在他身後落下,把最後一點光收走了,天邊從橘紅色變成了灰紫色,從灰紫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像是一幅被慢慢塗黑的畫,每畫一筆,顏色就深一層,每畫一筆,光就少一點,每畫一筆,夜就近一分。book18.org
五book18.org
晚上七點,302宿舍。book18.org
謝迪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嘴裡嚼著薯片,「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隻老鼠在啃木頭。他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直播平台,一個穿著暴露的女主播正在扭動著身體,彈幕在螢幕上方飛快地滾動著,什麼「好腿」、「好胸」、「老婆」、「求微信」之類的,謝迪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聲「嘖嘖」的讚嘆。book18.org
梁洲偉趴在他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英語課本,書頁翻到了「Unit 4」,但書是合上的,他是趴在合上的書上——他的眼睛一直在手機上,根本沒有在看書,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短視頻APP,一個接一個的短視頻自動播放著,有搞笑的、有萌寵的、有美妝的、有跳舞的,他看得入迷,嘴角掛著一絲傻笑。book18.org
何文典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傳來一兩句「嗯嗯」、「知道了」、「你也是」,像是在跟家人通話,又像是在跟女朋友——不,他沒有女朋友,也許是在跟媽媽,也許是在跟姐姐,也許是在跟什麼他不知道的人。book18.org
程逸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某款遊戲的主介面,背景是一幅魔幻風格的畫——有龍、有城堡、有穿著盔甲的騎士、有拿著法杖的法師。他沒有在玩,只是讓那個介面亮著,假裝自己在等遊戲加載,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的、周末打遊戲的、不用操心女朋友會被人操的大學生。book18.org
他在等裴玉的消息。book18.org
七點零三分,裴玉發來一條消息:「到了,人好多。」book18.org
後面跟著一個驚訝的表情,一個小黃臉,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成O形,像是在說「哇,這麼多人」。book18.org
七點零五分,又一條:「陶惠她們都在,還有幾個商學院的人。黑皮也在。還有一個……好像是黑皮的朋友,我不認識。」book18.org
那個「不認識」讓程逸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不認識的人,陌生人,沒有打過交道、沒有建立過任何聯繫、沒有任何顧忌、沒有任何約束的男人,是最危險的,因為在白給病的驅使下,裴玉對陌生人的抵抗力是最弱的,因為在顧沁的理論里,白給病的核心就是「和固定伴侶以外的人發生關係」,陌生人是「以外」的典型代表,是最能激發衝動的對象。book18.org
七點零八分,一張照片——KTV包廂的燈光昏暗而曖昧,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空氣中打翻了顏料盤,每一種顏色都在爭奪空間,每一種顏色都在投射自己的陰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詭異的、變幻莫測的色彩。book18.org
裴玉坐在沙發中間,陶惠在她左邊,右邊是一個程逸不認識的女生——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看起來像是那種不怎麼會化妝、不怎麼會打扮、但性格很好的女生。黑皮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不是一瓶,是一罐,青島啤酒,金色的罐身在紫色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正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手勢,那笑容看起來有些過於熱情了,過於熱情到像是在說「看,我把她約出來了」,過於熱情到像是在說「今晚我有機會」。book18.org
在黑皮的旁邊,坐著一個程逸不認識的男人。book18.org
那個男人大概二十出頭,身材瘦高,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皮夾克拉鏈沒拉,裡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他的頭髮染成黃色,不是那種淺黃色,而是那種亮眼的、像是金絲雀羽毛一樣的黃色,在紫色燈光下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像是中毒一樣的綠色。他的耳朵上打著耳釘——不是一顆,是兩顆,左耳一顆,右耳一顆,銀色的,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的一隻手搭在黑皮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杯啤酒,整個人靠在沙發背上,姿態隨意而慵懶,像是一隻吃飽了的獵豹,懶洋洋地趴在樹上,看著樹下的獵物。book18.org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自信,有不屑,有一種「我見過世面」的老練和一種「我看上你了」的興趣,那興趣的方向——程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對著裴玉。book18.org
他在看裴玉。book18.org
不是那種掃一眼就移開的目光,不是那種偷偷摸摸地瞟一眼然後假裝在看別處的目光,而是那種直接的、毫不掩飾的、像是在說「你是我今晚的目標」的目光,像是一個獵人看著他的獵物,像是一個收藏家看著他的藏品,像是一個食客看著他的晚餐。book18.org
程逸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發酸,久到他的手指在滑鼠上不自覺地收緊,久到他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久到他的後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book18.org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不,他不認識,但他認出了那種眼神,那種眼神他在鄭維隆眼裡見過,在謝迪眼裡見過,在卓坤眼裡見過,在那些在食堂里、在路上、在任何地方看裴玉的男人眼裡見過。那種眼神是屬於獵食者的,是專屬於那些把女人當成獵物的男人的,是一種帶著慾望、帶著算計、帶著「我要得到你」的占有欲的眼神。book18.org
他不想看了。book18.org
但他不能不看。book18.org
他需要知道那個男人長什麼樣,需要記住他的臉,需要把他刻進腦海里,因為如果今晚出了什麼事——如果白給病發作了,如果裴玉失控了,如果那個男人成了下一個志願者——他要知道是誰,要知道該去找誰,要知道該把那盞燈對準誰。book18.org
他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個男人的臉。book18.org
臉型偏長,下巴有點尖,顴骨有點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我很厲害」的自信。鼻子挺直,鼻樑高聳,像是做過——不,也許沒有,也許是天生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麼。book18.org
他把那個男人的臉刻進了腦海里。book18.org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book18.org
螢幕朝下,光被遮住了,房間重新暗了下來,只有筆記本電腦的螢幕在發著微弱的光,那光是藍色的,冷冷的,像是醫院走廊里的燈。book18.org
他不想看了。book18.org
他不想看到黑皮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不想看到那些曖昧的、變幻莫測的、像是在暗示什麼的燈光,不想去想裴玉在那樣的環境里會不會被白給病影響,會不會被那些燈光、那些音樂、那些酒精、那些目光、那些氣息、那些觸碰激發,會不會在某個他不看到的角落裡、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刻、在某個他不認識的男人身邊,變成另一個裴玉——一個他陌生的、不認識的、讓他心碎的裴玉。book18.org
他說好了不想的。book18.org
他說好了讓她去玩的。book18.org
他說好了相信她的。book18.org
但他做不到。book18.org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明顯的抖,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肌肉里震動的抖。從手指開始,沿著手掌、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膀,一路向上,一直傳到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跳變得不規律起來,時而快,時而慢,時而強,時而弱,像是在打一場沒有節奏的鼓。book18.org
「老程,你怎麼了?」謝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薯片的碎屑和一種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的關切,「臉色不太好啊,跟鬼一樣白。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校醫院看看?」book18.org
「沒事。」程逸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平靜到像是在說「我很好」,但他知道自己不好,他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好,「可能是昨天晚上沒睡好,有點累。」book18.org
「哦。」謝迪沒有追問,他又塞了一把薯片到嘴裡,「咔嚓咔嚓」地嚼著,像是一隻倉鼠在啃堅果,「對了,你知道小玉今晚去哪了嗎?我剛才看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穿得挺漂亮的,白色的裙子,站在鏡子前面比了個V,下面好多人評論,還有人說『女神』、『好美』什麼的。」book18.org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去唱歌了。」book18.org
「和誰?」book18.org
「陶惠她們。還有一些商學院的人。」book18.org
「哦。」謝迪沒有再問,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繼續看那個女主播扭屁股。book18.org
程逸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他不知道如果謝迪追問下去他該怎麼回答——說和黑皮一起?說還有一個人不認識?說那個人看起來像是個混混?說她不讓他去?說他不放心但又不能跟去?說他在等她的消息?說他怕她出事?說他怕白給病發作?說他怕她又和別人上床?book18.org
他不想撒謊。book18.org
但他更不想說出真相。book18.org
因為真相太複雜了,複雜到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什麼是真相?白給病是真的嗎?還是顧沁編出來的?裴玉的失控是真的失控嗎?還是她在滿足他的綠帽癖?他在窗外看著的時候是真的痛苦嗎?還是他在享受那種痛苦?他到底是愛裴玉,還是愛那個被綠的過程?他到底想治好她,還是想讓這一切繼續下去?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真的不知道。book18.org
六book18.org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book18.org
八點。八點半。九點。book18.org
程逸的手機每次震動都讓他的心跳加速,像是有一個人在他的心臟上按了一個加速鍵,砰砰砰砰,快得像要跳出來,快得他的手指都開始發抖。但每次都是無關緊要的消息——公眾號推送的新聞、遊戲的活動通知、微信運動的點贊提醒、班級群的聊天消息。裴玉沒有發消息來。book18.org
他忍不住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怎麼樣?人多不多?吵不吵?」book18.org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覆。book18.org
他又發了一條:「玩得開心嗎?有沒有唱歌?你唱歌那麼好聽,肯定有人讓你唱了吧?」book18.org
又等了五分鐘,還是沒有回覆。book18.org
他開始坐立不安了。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個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每一聲都讓人心裡發毛。book18.org
「老程,你在等誰的消息呢?」梁洲偉從英語課本上抬起頭——不,從手機上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有秘密」、「快告訴我」、「讓我也開心開心」,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看你那樣子,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是不是在等嫂子的消息?她去哪了?怎麼不帶你去?」book18.org
「沒有。」程逸說,「在等一個朋友的回覆。」book18.org
「女朋友的朋友?」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哦。」梁洲偉顯然不信,但他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看書——不,繼續看手機。book18.org
程逸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放在了烤架上,下面是炭火,上面是鐵網,他被翻來覆去地烤著,每過一分鐘就翻一次面,每翻一次面就多一道焦痕。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裴玉的消息?等她說「我沒事」?等她說「我要回來了」?還是等她說「出事了」?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種。book18.org
九點十五分,裴玉終於回復了。book18.org
「還好。他們在唱歌。」book18.org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一個小黃臉,眼睛彎成月牙,嘴巴咧得很大,露出八顆牙齒,像是在說「我很好」、「我沒事」、「你不用擔心」。book18.org
程逸看著那行字,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她的回覆太簡短了,簡短到像是不想多說什麼,簡短到像是在掩飾什麼,簡短到像是手機被什麼別的人拿著發的,不是她自己的語氣,不是她自己的風格,不是她自己的——不,他又在胡思亂想了,他又在用那顆被白給病和綠帽癖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去解讀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每一個表情。book18.org
他問:「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這次回復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看著手機螢幕等他的消息,快到像是她的手一直放在發送鍵上,只要他的消息一到她就按下去。book18.org
「不知道。可能要晚一點。你先睡吧。」book18.org
先睡吧。book18.org
那三個字像是一塊巨石,從高處落下,砸進程逸的心裡,砸得他的心沉到了最深處,砸得他的眼前一陣發黑,砸得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差點把手機捏碎。book18.org
裴玉從來不讓他先睡的。book18.org
每次她出去玩,不管多晚,不管多遠,不管天氣多冷,不管路有多難走,她都會說「你來接我嘛」——帶著撒嬌的語氣,帶著依賴的表情,帶著一種「我需要你」的篤定,帶著一種「沒有你我回不去」的天真。她會把定位發給他,會在門口等他,會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撲進他的懷裡,會把冰涼的手塞進他的口袋,會在他耳邊說「想你了」。book18.org
但今天,她說「你先睡吧」。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是她不想讓他去接?是KTV太遠了?是太晚了?是天氣太冷了?是她覺得不好意思?是她覺得麻煩他了?是她覺得——book18.org
是她覺得有別人送她回去?book18.org
程逸不敢再想下去了。book18.org
他的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那個黃頭髮、穿皮夾克、打耳釘的男人,站在KTV門口,裴玉靠在他身邊,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臉在路燈下泛著微紅,她笑著對他說「不用了,我朋友送我回去」,然後她上了那個男人的車,車在夜色中駛遠,程逸站在校門口,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還是那句「你先睡吧」。book18.org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畫面從腦海里甩出去。book18.org
不是真的。book18.org
那是他想出來的。book18.org
那是他的綠帽癖在編故事。book18.org
那是他的恐懼在製造幻覺。book18.org
那不是真的。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但他不能不想。book18.org
因為白給病——那個該死的、不可控的、隨時可能發作的、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埋在裴玉的身體里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白給病——就擺在那裡,就擺在他們之間,就擺在每一個她不在他身邊的夜晚裡。book18.org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book18.org
也許今晚。book18.org
也許永遠不會。book18.org
但他不能賭「永遠不會」。book18.org
因為如果賭輸了,代價太大了。book18.org
九點四十分。book18.org
程逸又發了一條消息:「結束了嗎?」book18.org
沒有回覆。book18.org
九點五十分。book18.org
他又發了一條:「需要我去接你嗎?」book18.org
沒有回覆。book18.org
十點。book18.org
程逸的忍耐到了極限。book18.org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向門口走去。那動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了半米,撞到後面的床架,發出「咣」的一聲巨響。book18.org
「老程,你去哪?」謝迪從床上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個穿著泳裝的女主播在跳舞。book18.org
「出去走走。」book18.org
「大晚上的,外面多冷啊。你看你那外套那麼薄,凍感冒了怎麼辦?」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程逸沒有回頭,他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地面上,把每一塊地磚的接縫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醫院裡的手術室。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他,但他知道沒有人。book18.org
他走出宿舍樓,冷風迎面撲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扇得他打了個哆嗦,扇得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了最頂端,扇得他把領子豎了起來。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天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輪彎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月牙的邊緣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一口,殘缺而不完整,像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月餅,被人隨手扔在天上,掛在那裡,哪裡都去不了。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裴玉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九點十五分她發來的「你先睡吧」,那行字孤零零地停在螢幕下方,像是一個句號,像是一個終點,像是一扇關上的門,上面寫著「到此為止」、「不要再來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ook18.org
他猶豫了一下,那猶豫只有幾秒鐘,但在他感覺里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著,食指的指腹貼著冰涼的螢幕,能感覺到螢幕下微弱的電流在流動,像是在催促他按下去,又像是在警告他不要按。book18.org
他沒有發消息。book18.org
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監視她。book18.org
不想讓她覺得他不信任她。book18.org
不想讓她覺得他在逼她。book18.org
不想讓她覺得他和那些控制欲極強的、把女朋友當成私有財產的、動不動就查崗的男人一樣。book18.org
但他又放不下心。book18.org
那種不安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著他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收緊,每收緊一下,他的心臟就縮一下,每縮一下,他的血液就停一下,每停一下,他的眼前就黑一下。那隻手不知道是誰的——也許是白給病的,也許是綠帽癖的,也許是顧沁的,也許是他自己的——它握著他的心臟,像握著一顆隨時會被捏碎的雞蛋,不敢太用力,但也不敢鬆開。book18.org
他決定去KTV看看。book18.org
不進去,就在外面等。等她出來,假裝是剛好路過,剛好來接她,剛好在想她,剛好想見她。這樣不會讓她覺得被監視,不會讓她覺得不被信任,不會讓她覺得他像個變態一樣跟蹤她,也能讓他安心,讓他知道她沒事,讓他知道她沒有被白給病控制,讓他知道她還是他的裴玉。book18.org
程逸騎了一輛共享單車,頂著冷風,騎了十五分鐘,到了學校北門的「音樂匯」KTV。book18.org
那棟樓的外牆被霓虹燈裝飾得五顏六色的,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綠色的、紅色的光交替閃爍著,像是一個發了瘋的畫家在黑暗中亂潑顏料,每一秒都在變化,每一秒都在製造新的顏色、新的組合、新的混亂。光打在地面上,把柏油路面染成一塊一塊的色斑,像是一條被撕碎了的彩虹。book18.org
門口的招牌上寫著「音樂匯」三個大字,字體誇張而張揚,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看我看我」的喧囂,筆畫末端還有拖尾,像是在故意拉長,像是在故意炫耀,像是在故意吸引路人的目光。透著一股廉價的熱鬧,透著一股「我們這裡很好玩」的虛假,透著一股「快來啊快來啊」的急切。book18.org
程逸把單車停在路邊,走到KTV門口。book18.org
他沒有進去。book18.org
他的目的只是等裴玉出來,不需要進去,不需要看到她在那樣的環境里是什麼樣子,不需要看到她被那些男人圍著是什麼樣子,不需要看到她在紫色的燈光下、在震耳的音樂中、在酒精的氣息里,變成另一個他陌生的、不認識的、讓他心碎的人。book18.org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下,掏出手機,給裴玉發了一條消息:「我在北門這邊,剛好路過,出來買點東西。你什麼時候結束?我送你回去。」book18.org
發送。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KTV的磨砂玻璃門。門是磨砂的,看不清裡面的情況,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動——有人走過去,有人走過來,有人在門口停留,有人推門出去,有人推門進來,那些影子在玻璃上移動著,像是皮影戲裡的角色,被燈光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隱約的音樂聲從門縫裡飄出來,是一首程逸沒聽過的歌——不,是一首他聽過但想不起名字的歌,旋律纏綿而憂傷,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自言自語,說那些不敢在白天說出來的話,唱那些不敢在清醒時唱的曲子。book18.org
他等了五分鐘。book18.org
十分鐘。book18.org
沒有回覆。book18.org
他撥通了裴玉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很久,久到程逸以為她不會接了,久到他的心跳從「砰砰砰」變成了「咚——咚——咚」,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敲鐘,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錘擊。然後——「嘟」的一聲長音,然後是一陣忙音。book18.org
她掛斷了。book18.org
程逸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臟上按了一個渦輪增壓,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爆炸,快得他的手指都開始發抖,快得他的眼前一陣發黑。book18.org
那種不安——那種從下午就開始在心底滋生的、像黴菌一樣蔓延的、像癌細胞一樣擴散的、怎麼都壓不下去的不安——瞬間爆發,像是一顆原子彈在腦海里炸開,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所有的「也許沒事」都炸成了碎片,炸得他的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炸得他的眼前只剩下白光,炸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她為什麼掛電話?book18.org
是她不想接,還是她不能接?book18.org
是她在忙,還是她在——和別人忙?book18.org
是他打得不是時候,還是他永遠都不會是「時候」?book18.org
程逸不敢再想下去。book18.org
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不到三聲就被掛斷了,速度快到像是一個人在電話剛響的時候就看到了來電顯示,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那動作乾脆利落,像是一個人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思考、已經形成肌肉記憶的事情。book18.org
再撥。再掛斷。book18.org
第四次。book18.org
電話接通了。book18.org
但接電話的不是裴玉。book18.org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book18.org
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是剛被人從沙發上叫起來的、還有點不耐煩的調子。那聲音里有一種「你是誰啊」、「什麼事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不客氣,有一種「你打擾到我了」的煩躁,有一種「我比你重要」的優越感。book18.org
「喂?誰啊?」book18.org
程逸的血液瞬間凝固了。book18.org
那凝固是從心臟開始的,從心室開始,血液在那裡被泵出去,但還沒到動脈就被凍住了,凍成冰柱,堵在血管里,堵得他的胸口一陣劇痛,痛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手機捏碎,像是要把那個聲音從手機里捏出來,像是要把那個男人從手機里拽出來。book18.org
「你是——裴玉呢?」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平靜。book18.org
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可怕。book18.org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像是火山噴發前的沉默,像是死刑犯走向刑場時的從容。book18.org
「裴玉?」那個男人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這個名字,像是在想「哦,是那個女的」,像是在確認「你找的是她」。然後他笑了起來,那笑聲粗獷而油膩,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摩擦木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每一聲都讓人起雞皮疙瘩,每一聲都讓程逸的血液冷一分,「哦,那個穿白裙子的?她在忙。你是她男朋友?」book18.org
程逸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的大腦已經停止了運轉,只剩下那個問題——「她在忙」——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像是一句詛咒,像一個宣判,像是一個被刻在墓碑上的銘文,每一個字都在發光,每一個字都在燃燒,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她沒空接你的電話,她有更重要的事在忙,她在忙別人。book18.org
「喂?還在嗎?」那個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啞巴了」的不耐煩,帶著一種「你女朋友在我手上」的得意,帶著一種「你算什麼東西」的輕蔑,「我跟你說,她現在沒空接電話。你過半個小時再打吧。或者——別打了。她今晚可能不回去了。」book18.org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book18.org
「嘟——嘟——嘟——」book18.org
忙音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程逸的耳膜,每一下都割在同一個位置,每一下都割得更深一點,每一下都讓血流得更多一點。那聲音在他的顱腔里迴蕩,和血液的涌動聲、和心臟的跳動聲、和耳鳴的嗡嗡聲混在一起,變成一首刺耳的、混亂的、讓人發瘋的交響樂。book18.org
他站在KTV門口,手裡握著手機,身體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不是因為冷——雖然夜風確實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冷到他的耳朵已經沒有了感覺,冷到他的鼻子已經凍得通紅——而是因為恐懼,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個人吞噬的、像是大海深處的暗流一樣的恐懼,從他的腳底開始,向上蔓延,經過小腿、膝蓋、大腿、腹部、胸部,一直蔓延到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沒有盡頭的恐懼之海里。book18.org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他知道的。book18.org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book18.org
上一次,在溫泉山莊,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聲音,看著門縫裡的畫面,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一寸一寸地撕裂。book18.org
那一次,是謝迪。book18.org
這一次,是那個黃頭髮、穿皮夾克、打耳釘、他不知道名字的男人。book18.org
程逸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胸腔幾乎要炸開,深到肺部像是被充進了過量的氣體,每一條肺泡都被撐到最大,每一次膨脹都伴隨著一種微微的疼痛。然後他慢慢地、緩緩地吐出來,把那些恐懼、那些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厭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都混在那口氣里,一起吐出去。book18.org
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氣。book18.org
那些情緒還留在他的身體里,像是一個個被壓縮的、高密度的、無法被排出的固體,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經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麼都排不出去。book18.org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book18.org
強迫自己的大腦重新運轉。book18.org
強迫自己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book18.org
那盞燈。book18.org
那個閃光燈——顧沁給他的那個黑色小方盒——在背包里。那個背包在他宿舍的椅子上,在那個他坐了一整個下午、等了一整個晚上的椅子上,在他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在他那本根本沒有翻開的《管理學原理》旁邊。book18.org
他必須回去拿。book18.org
必須回去拿那盞燈,然後回來,找到那個男人,對準他的眼睛,按下開關,把他今晚的記憶——關於裴玉的所有記憶——全部抹除。讓他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在KTV唱了歌、喝了酒、和一個漂亮女孩聊了天,但記不清那個女孩的臉,記不清她的名字,記不清她的身體,記不清他曾經進入過她、占有過她、在她體內留下過他的痕跡。book18.org
至於裴玉——他會陪著她,會抱著她,會告訴她「沒事了」,會告訴她「我會處理」,會告訴她「你不需要記得這些」。book18.org
這就是他的角色。book18.org
這就是他在這段關係里的定位——不是男朋友,不是愛人,不是保護者,而是一個清潔工,一個專門清理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不該存在的痕跡、不該存在的男人的清潔工。他在裴玉失控的時候站在窗外看著,在裴玉清醒的時候抱著她說「沒事」,在那些男人占了便宜之後用一盞燈讓他們忘記一切,然後自己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秘密,像一隻蝸牛扛著它的殼,爬到哪背到哪,背到死。book18.org
程逸騎上單車,瘋了一樣地蹬回學校。book18.org
冷風在耳邊呼嘯,像刀子一樣刮著他的臉,颳得他的臉生疼,颳得他的眼睛睜不開,颳得他的眼淚——他不知道那是眼淚還是被風吹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從眼角溢出,在臉頰上結成冰。但他感覺不到疼。book18.org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盞燈,他需要那盞燈。book18.org
十五分鐘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十分鐘就騎完了。book18.org
他沖回宿舍,門都沒敲,直接用鑰匙打開。謝迪和梁洲偉同時抬頭看他,謝迪嘴裡還嚼著薯片,梁洲偉手裡還拿著手機,兩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的驚訝。book18.org
「老程,你不是出去走了嗎?」謝迪問,「怎麼臉色這麼差?跟見了鬼一樣。」book18.org
「沒事。」程逸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我出去買了瓶水」,「回來拿個東西。」book18.org
他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從背包里翻出那個黑色的小方盒,握在手心裡。那金屬的外殼冰涼冰涼的,貼著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你要去做什麼,你又要去做什麼,你又要去做那個你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你又要去當一個清潔工,你又要去當一個旁觀者,你又要去當一個在窗外的、在門外的、在所有人之外的、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book18.org
他把小方盒塞進外套的口袋裡,那口袋在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金屬的涼意透過衣服的布料,傳到他的皮膚上,像是一小塊冰,貼在他的心口,冰得他的心臟縮了一下。book18.org
「老程,你拿的什麼?」梁洲偉的眼睛尖,看到了那個黑色小方盒的一角,「看著挺高級的,是什麼高科技產品?」book18.org
「沒什麼。」程逸說,「一個充電寶。」book18.org
「充電寶長那樣?」book18.org
「新型的。」book18.org
程逸沒有再多說,他拉上外套的拉鏈,把那盞燈藏在衣服里,然後走出了宿舍。book18.org
七book18.org
他又騎了十五分鐘的單車,回到了KTV門口。book18.org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沒有在外面等,沒有在門口徘徊,沒有在台階上站著發獃。他推開門,走了進去。book18.org
走廊里燈光昏暗,紫色的光從天花板的射燈里灑下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種曖昧的、不真實的、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外星基地一樣的顏色。地毯是深紅色的,上面印著繁複的、看不清紋路的花紋,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層厚厚的積雪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來。book18.org
兩邊的牆壁上貼著一面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的走廊被無限延伸,一個接一個的紫色走廊通向看不見的遠方,每一個走廊里都有一個程逸在走,每一個程逸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那種表情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如果是別人看到,大概會說「那個人好像很痛苦」。book18.org
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號碼牌,金色的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微光,像是黑夜裡貓的眼睛。301、302、303、304——他一路走過去,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個門牌號,每一個門牌號後面都藏著一個他不知道的故事、一群他不知道的人、一種他不知道的人生。book18.org
音樂聲從各個房間裡傳出來,有的在唱流行歌,有的在唱老歌,有的在嘶吼,有的在低吟,有的在唱周杰倫,有的在唱陳奕迅,有的在唱那些他聽不出名字的網絡歌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嘈雜的、讓人心煩意亂的、像是有無數個人在他的耳邊同時說話的白噪音,每一個聲音都在爭奪他的注意力,每一個聲音都在說「聽我」、「聽我」、「聽我」。book18.org
程逸不知道裴玉在哪個房間。book18.org
他給裴玉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哪個房間?」book18.org
沒有回覆。book18.org
他又撥了一次電話,這次沒有人接,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那機械的女聲說著「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一個字一個字地,冷漠而不帶任何感情,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只會重複指令的機器人,每一個字都是平的,沒有起伏,沒有溫度,沒有「我很抱歉」的意思,只有「無法接通」的結果。book18.org
程逸在走廊里來回走著,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急而無力,每一步都在重複,每走一步都回到原點,每走一步都離出口更遠。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撲撲」聲,那聲音被他自己的心跳聲蓋過,被他自己的呼吸聲蓋過,被他腦海里那個「她在忙」的詛咒蓋過。book18.org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一個一個房間敲門?那太蠢了。KTV有幾十個房間,等他找到裴玉,也許一切都已經發生了。也許——也許已經發生了。book18.org
也許已經結束了。book18.org
也許那個男人已經射了。book18.org
也許裴玉正在穿衣服。book18.org
也許她在對著鏡子補妝,擦掉嘴角那一點不知是誰留下的痕跡,然後對著鏡子笑一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也許她在等他的電話,或者在等他的消息,或者在等他來。book18.org
也許她在想他。book18.org
也許她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book18.org
從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傳出來的,那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那縫隙很窄,窄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對著那個方向根本看不到,窄到像是一道被刀切開的傷口,暗紅色的光從傷口裡滲出來,滴在走廊的地毯上。book18.org
聲音從那條縫隙里飄出來,被走廊里的音樂聲、被其他房間的歌聲、被那些嘈雜的白噪音掩蓋了大半,但還是有一些碎片——一些斷斷續續的、被切割過的、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畫的碎片——落進程逸的耳朵里。book18.org
一個男人的笑聲。book18.org
粗獷,油膩,帶著一種「我很爽」的滿足,帶著一種「我得到了」的得意,帶著一種「你男朋友算什麼東西」的輕蔑。book18.org
一個女人的喘息聲。book18.org
不是那種運動後的、正常的、生理性的喘息,而是一種更曖昧的、更淫靡的、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像是被人按在某個地方起不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像是正在承受什麼又正在享受什麼的喘息。book18.org
玻璃杯碰撞的叮噹聲。book18.org
「乾杯」、「乾杯」、「乾杯」——那聲音清脆而響亮,像是在慶祝什麼,像是在為什麼事畫上句號,像是在舉杯歡送什麼。book18.org
還有……還有那種聲音。book18.org
那種他太熟悉的聲音。book18.org
那種聲音——那種「嗯嗯啊啊」的、帶著喘息和顫抖的、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像是在承受什麼又像是在享受什麼的、像是被人按住了嘴巴又忍不住發出的、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水聲和肉聲的、讓人聽了臉紅心跳的、讓人聽了骨頭酥麻的、讓人聽了既想聽又不敢聽的、讓人聽了既興奮又痛苦的聲音——在酒店房間裡他聽過,在空調外機上他聽過,在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臟上劃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傷口,每一次都讓舊的傷口裂開。book18.org
那是裴玉的聲音。book18.org
程逸的腿發軟,軟到像兩根被煮過的麵條,撐不住他的身體,撐不住他的重量,撐不住他那些壓在心裡的話。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向那個房間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從腳底一直傳到心臟,在心臟那裡變成一種悶悶的、鈍鈍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錘擊的感覺。book18.org
他走到門前,透過那條縫隙,向裡面看去。book18.org
房間不大,燈光昏暗而曖昧,紫色的射燈在天花板上旋轉著,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不真實的、像是夢境一樣的顏色,那顏色打在每個人的臉上,讓他們的皮膚都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像是淤血一樣的紫紅色。沙發是黑色的皮質的,在紫色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某種深海魚類的皮膚,光滑而冰冷,上面坐著幾個人,有的靠著,有的躺著,有的歪著,有的倒著,姿態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喝多了。book18.org
茶几上擺滿了酒瓶——啤酒、紅酒、洋酒、還有幾瓶程逸叫不出名字的、包裝花里胡哨的預調雞尾酒。有的已經空了,橫七豎八地倒在茶几上、地毯上、沙發底下,有的還剩一半,有的只喝了一口,瓶蓋還擰著,像是有人打開看了看又放下了。果盤裡的水果已經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塊西瓜皮和幾顆葡萄,還有一小碟被捏碎了的、像是被人故意捏碎的花生米。book18.org
陶惠靠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喝醉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那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脖頸,一直蔓延到她連衣裙的領口裡面,她的手機掉在沙發縫隙里,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個未接來電,備註是「媽媽」。book18.org
另一個女生趴在茶几上,面前擺著幾個空酒瓶,她的手臂墊在額頭下面,頭髮散落了一桌,有幾縷搭在酒瓶上,被瓶口的液體沾濕了,黏成一縷一縷的。book18.org
黑皮坐在最邊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那瓶啤酒已經喝了大半,瓶子傾斜著,隨時都可能倒出來。他的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看戲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得意,有滿足,有一種「今晚真有意思」的享受。他的目光——程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房間的另一頭。book18.org
在那個方向,在沙發的另一端,在紫色燈光最暗的角落,裴玉坐在那裡。book18.org
她的白色連衣裙還在——不,不是「還在」,是「還穿著」,但已經皺巴巴的了,像是被人揉成一團又展開的紙。裙擺被掀起到大腿根部,露出那條白色的蕾絲內褲,那內褲的邊緣卡在她的大腿根,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她的雙腿微微分開,膝蓋朝外,腳尖朝內,呈一個不設防的、門戶大開的姿勢,那姿勢在任何一個正常的情境下都是不雅的、羞恥的、讓人臉紅的,但在此刻,在紫色的燈光下、在酒精的氣息中、在曖昧的音樂里,那姿勢只讓人感到一種原始的、動物性的、無法抗拒的誘惑。book18.org
她的頭髮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像是被汗水浸濕了,又像是被人拉扯過。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像是在發燒一樣的紅暈,那紅暈從她的臉頰蔓延到她的耳根,從耳根蔓延到她的脖頸,從脖頸蔓延到她連衣裙領口下面的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膚。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閉著,眼神渙散而迷離,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迷住了心神——不,不是「像是」,她就是被迷住了,被白給病迷住了,被那種從基因深處湧上來的、不可抗拒的、比任何酒精都要強烈的慾望迷住了。她的瞳孔在紫色燈光下放大,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那裡面沒有焦距,沒有焦點,沒有「我在看什麼」的意識,只有一片混沌的、模糊的、像是被攪渾了的水。book18.org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是平時那種甜美的、明媚的、像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曖昧的、帶著一絲媚態的、像是被什麼慾望支配了的、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滿足,有沉醉,有一種「我很舒服」的坦白,有一種「我在享受」的不加掩飾。book18.org
她的旁邊坐著那個男人。book18.org
那個黃頭髮、穿皮夾克、打耳釘的男人。book18.org
他的皮夾克已經脫了,扔在沙發扶手上,黑色的皮衣在紫色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皺巴巴的,像是被人隨手丟在那裡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那胸口上有幾道紅色的痕跡——不像是抓痕,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還帶著濕潤的、尚未消退的紅印。book18.org
他的手——那隻手,程逸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隻手上——搭在裴玉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鎖骨上輕輕地摩挲著,那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次的事情,像是在撫摸一件屬於自己的、不需要徵得同意的、可以隨時把玩的東西。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分明,手指修長,像是一雙彈鋼琴的手,但此刻這雙「彈鋼琴的手」正在程逸的女朋友身上彈奏一首他不認識的曲子,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她的皮膚上,每一個音符都讓她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輕哼。book18.org
他的臉湊在裴玉的耳邊,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在說什麼。程逸聽不清內容,但看到裴玉微微偏過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有回應,有默許,有一種「你說什麼都對」的順從。她的身體向他那邊傾了傾,不是她在倒向他,就是她的身體在白給病的驅使下主動靠近了他,像是鐵屑被磁鐵吸引,像是飛蛾撲向火焰,像是河流匯入大海,不可抗拒,不可逆轉。book18.org
程逸的心徹底沉了下去。book18.org
沉到了胃裡,沉到了腸子裡,沉到了腳底,沉到了地底下,沉到了一個他夠不到的地方,沉到了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沉到了一個可能再也撈不回來的地方。book18.org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book18.org
白給病發作了——在這個最不該發作的時候,在KTV的包廂里,在那麼多人的面前,在黑皮和陶惠的眼皮底下,在程逸的電話被掛斷、消息被無視的時刻,在這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邊。book18.org
不,也許沒有「不該」。book18.org
也許對白給病來說,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都是「該」的。它不管你在哪、不管你身邊有誰、不管你明天還要上課、不管你男朋友還在等你回去——它只管它自己,只管它那永不停歇的、永不滿足的、永遠在燃燒的慾望。book18.org
他的眼睛,透過那條狹窄的門縫,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的手。book18.org
那隻手——那隻手從裴玉的肩膀滑到了她的手臂,從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腕,從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背。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像是在牽手,像是一對情侶在約會——不,不是「像是」,在任何人看來,他們就是一對情侶。男的高大帥氣,女的漂亮清純,他們坐在沙發角落裡,身體靠在一起,手握在一起,男人在女人耳邊說著什麼,女人微微偏頭聽著,嘴角帶著笑。book18.org
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有一個正在門外看著她的男朋友?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有病?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根本不想和這個男人有任何交集?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book18.org
他們只會看到一對情侶在親熱。book18.org
只會覺得「真般配」。book18.org
只會想「那個男的真有福氣」。book18.org
程逸的眼眶發酸。book18.org
不是因為難過——不,也許就是因為難過,也許是因為憤怒,也許是因為屈辱,也許是因為那種「我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他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閘門,把那些眼淚都關在裡面,不讓它們流出來,不讓它們被人看到。book18.org
他不看。book18.org
他不能不看。book18.org
因為他需要知道。book18.org
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需要知道到什麼程度了。book18.org
需要知道他需要用那盞燈抹除多少記憶——是一段對話?是一個吻?還是——還是已經發生了他最害怕的事情?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害怕知道。book18.org
但他必須知道。book18.org
那個男人——黃頭髮——放開了裴玉的手,從沙發靠背上拿起一樣東西。程逸看不清那是什麼,只能看到一個方方正正的、銀色的、在紫色燈光下反射著光的小包裝。book18.org
保險套。book18.org
那是一盒保險套。book18.org
不,是一包保險套——從包裝盒裡抽出來的一包,銀白色的,在燈光下閃著光,像是某種在黑暗中會發光的、危險的、帶有毒性的海洋生物。他用牙齒咬住包裝袋的一角,用力一撕,那個銀白色的小袋子在他的嘴邊裂開,裡面的橡膠製品滑了出來,掉在他的手心裡。book18.org
透明,潤滑,在燈光下泛著微光。book18.org
程逸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止了。book18.org
不是「慢了」,不是「變得急促了」,不是「變得困難了」,而是——停止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呼吸系統的暫停鍵,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橫膈膜不再運動,他的肺像兩個泄了氣的氣球,癟在那裡,沒有空氣進去,也沒有空氣出來。book18.org
他在戴套。book18.org
那個黃頭髮在戴套。book18.org
這意味著——book18.org
他已經準備要進入裴玉了。book18.org
不,也許已經進入了。book18.org
也許他剛才就是在戴套,也許他已經戴好了,也許他已經——程逸的視線從他手上移開,移到他的下半身。他的褲子已經解開了,牛仔褲的拉鏈拉下來了,黑色的內褲露在外面,內褲的邊緣被撐開了一個弧度,那弧度很大,大到像是裡面藏了一根棍子。book18.org
那根棍子——程逸看到了。book18.org
即使是在那短短的一瞥中,即使是在昏暗的紫色燈光下,即使他的視線因為淚水和恐懼而模糊不清——他看到了。book18.org
那是一根比他粗、比他長、比他有本錢的肉棒。從內褲的邊緣伸出來,直挺挺地翹著,青筋暴起,龜頭脹大,馬眼的位置已經分泌出了一小灘透明的、黏膩的液體,在紫色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螢光,像是某種科幻電影里的外星生物的分泌物。book18.org
裴玉也看到了。book18.org
她的視線落在那根肉棒上,那雙半閉的、迷離的、沒有焦點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絲——不是清醒,不是恐懼,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獵物看到獵手時的、既害怕又無法移開目光的——那種東西,程逸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他在裴玉的眼裡看到了它。book18.org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靠近。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猶豫,像是在遲疑,像是在問「我可以嗎」,又像是在說「我想要」。book18.org
黃頭髮沒有等她回答。book18.org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胯下,拉向那根已經蓄勢待發的、滾燙的、堅硬如鐵的肉棒。他的手指覆著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讓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莖身,讓她的手指環住他的粗度,讓她感受到他的溫度、他的硬度、他的存在。book18.org
裴玉的手在發抖。book18.org
程逸看得很清楚——她的手在發抖,那顫抖不是輕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而是明顯的、劇烈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的發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腕,傳到小臂,傳到手肘,傳到肩膀,讓她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動,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像是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葉子,像一個在暴風雨中無處可躲的人。book18.org
她在害怕。book18.org
她也在緊張。book18.org
但她在被控制。book18.org
她的手開始動了——不是她在動,而是黃頭髮握著她的手在動,帶著她的手在那根肉棒上上下滑動。那動作起初很慢,很輕,像是在試探,像是在確認「你真的要這樣做嗎」。然後變快了,變重了,像是「反正都要做,不如早點做」。book18.org
裴玉的呼吸變了。book18.org
從平緩變成了急促,從均勻變成了起伏,從「我在呼吸」變成了「我在喘息」。那喘息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在程逸的耳朵里,那聲音像是在打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響。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黃頭髮。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有迷離,有一種「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茫然,有一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我控制不了」的痛苦,有一種「對不起」的無聲的道歉。book18.org
程逸認識那種眼神。book18.org
那是她在白給病發作時的眼神。book18.org
那是她每一次失控時的眼神。book18.org
那是她在謝迪身下時的眼神。book18.org
那是她在他懷裡哭著說「我好髒」時的眼神。book18.org
那是他每一次看到都會心碎、每一次心碎都會記得、每一次記得都會更加心碎的眼神。book18.org
黃頭髮沒有看到那種眼神——或者說,他看到了,但他不在乎。他的注意力不在她的眼睛上,而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嘴上,在她的身上,在那些他能觸摸到、能進入到的、能占有的地方。book18.org
他放開她的手,讓她自己握著那根肉棒,然後他的雙手伸向她的衣服。他捏住她連衣裙的弔帶,那弔帶很細,白色的,蕾絲花邊,在他的手指間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他輕輕一拉,弔帶從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的鎖骨、她的肩膀、她內衣的肩帶——那內衣也是白色的,和她的連衣裙是一套的,是程逸送給她的那套。book18.org
程逸看到那套內衣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他送的。book18.org
那是他在戀愛一百天紀念日送給她的禮物。book18.org
那是他在網上精心挑選了很久的、覺得「又純又欲」的、適合她的、她收到時紅著臉罵他「流氓變態」但還是收下了的、她說「這輩子都不會穿的」但今天穿出來了的——那套白色蕾絲綁帶內衣。book18.org
她穿出來,不是為了他。book18.org
是為了別人。book18.org
是為了這個男人。book18.org
是為了讓這個男人脫掉它。book18.org
左邊的弔帶滑落了,右邊的弔帶也滑落了。連衣裙的上半部分從她的胸口滑下來,堆在她的腰際,露出那件白色蕾絲文胸。book18.org
文胸的款式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文胸,而是那種只有幾根細細的綁帶和一小片蕾絲布料組成的、更像是情趣用品而不是內衣的東西。它堪堪包裹住她那兩團飽滿的乳肉,上半球的白色蕾絲花邊貼著皮膚,下半球有一根細細的綁帶繞過肋骨,在背後打了一個蝴蝶結。book18.org
那蝴蝶結是程逸早上幫她系上的。book18.org
在酒店裡,她換衣服的時候,她讓他幫忙系一下背後的綁帶。他當時手指笨拙地繞了好幾次才系好,系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蝴蝶結,一邊長一邊短,醜醜的,但裴玉說「沒關係,反正沒人看到」。book18.org
現在有人看到了。book18.org
不僅看到,還要解開它。book18.org
黃頭髮的手伸到她的背後,找到了那個蝴蝶結的尾巴。他捏住一端,輕輕一拉——那個程逸系了很久、系得很緊、系得一邊長一邊短、系得醜醜的蝴蝶結,在他手下像一朵花一樣散開了。book18.org
綁帶鬆開,文胸從她的身體上滑落。book18.org
那兩團乳肉彈了出來。book18.org
在紫色的燈光下,它們白得刺眼,白得讓程逸想閉上眼睛,白得讓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它們飽滿而圓潤,形狀完美得像是一隻倒扣的玉碗,頂端那兩顆乳頭是粉色的,在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微微挺立,像是兩顆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在紫色的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book18.org
黃頭髮看著它們,發出一聲讚嘆。book18.org
那聲音不大,但程逸聽到了。book18.org
「真他媽漂亮。」book18.org
他把這兩個詞當作讚美放在裴玉身上,程逸覺得噁心,覺得那兩個字配不上裴玉,覺得那兩個字玷污了她。但他沒有資格評判,因為他在那些深夜的、不可告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幻想里,也用過更不堪的字眼來形容她。book18.org
黃頭髮低下頭,含住了左邊的那顆乳頭。book18.org
他的嘴唇包裹著它,舌尖在頂端輕輕舔弄著,那動作緩慢而熟練,像是在品嘗什麼美味,像是在享受什麼特權。他的手握著另一邊的乳房,用力地揉捏著,那力度很大,大到指縫間溢出白膩的軟肉,大到那團柔軟在他的掌心裡被擠壓成各種不規則的形狀,大到他手指的痕跡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膚上,像是烙印。book18.org
裴玉的頭向後仰去。book18.org
那仰頭的角度很大,大到她的喉結完全暴露出來,大到她的脖頸被拉成一條優美的弧線,大到她的頭髮從肩膀上滑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垂在沙發靠背上,像是一幅被風吹散了的、褐色的瀑布。book18.org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呻吟。book18.org
那聲呻吟從她的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顫抖,帶著壓抑,帶著一種「我不想叫但我忍不住」的掙扎,帶著一種「我好舒服」的坦白,帶著一種「對不起」的無聲的道歉。book18.org
程逸閉上眼睛。book18.org
他不想再看。book18.org
但他的耳朵關不上。book18.org
那聲呻吟——那個他曾經以為只屬於他的聲音、只會在他的懷裡、只會在他的身下、只會在他的耳邊響起的聲音——此刻被另一個男人奪走了。它像一隻有生命的鳥,從裴玉的喉嚨里飛出來,穿過那條門縫,穿過程逸的耳膜,飛進他的大腦里,在那裡築巢、生蛋、孵化,生出更多的、更響的、更刺耳的叫聲。book18.org
他把眼睛睜開。book18.org
他必須看。book18.org
必須知道。book18.org
必須確認。book18.org
必須為那盞燈準備好一切必須的信息。book18.org
黃頭髮鬆開了她的乳頭,抬起頭,看著裴玉的臉。那雙眼睛裡有慾望,有得意,有一種「我要你」的毫不掩飾。他的手從她的胸口滑下去,順著她的腹部、她的肚臍、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她白色蕾絲內褲的邊緣。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那片濕潤中找到了入口。book18.org
程逸看到他整根手指都沒入。book18.org
看到她身體猛地一顫,那顫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從她的小腹開始,向四肢擴散,讓她的腿不自覺地張得更開,讓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沙發墊,讓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更加粗重、更加不規律。book18.org
「你已經濕透了。」黃頭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得意,帶著一種「你也想要」的確認,帶著一種「別裝了」的輕蔑,「這麼濕,是不是早就想我操你了?」book18.org
裴玉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閉著眼睛,咬著嘴唇,那牙齒陷進下唇的軟肉里,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她的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承受著什麼,又像是在忍耐著什麼。book18.org
黃頭髮把她的內褲褪了下來。book18.org
那白色的蕾絲布料從她的臀部滑過,從她的大腿滑過,從她的膝蓋滑過,從她的小腿滑過,從她的腳踝滑過,最後落在她腳邊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帶蕾絲邊的花。book18.org
她徹底赤裸了。book18.org
在那間KTV的包廂里,在紫色的、曖昧的、讓人看不清真實的燈光下,在幾個喝醉了的人面前,在一個她幾個小時前還不認識的男人面前,在自己的男朋友——不,程逸在門外,在門外看著,看著她赤裸的、毫無遮掩的、被紫色燈光染成暗紅色的身體。book18.org
黃頭髮把她翻了過去。book18.org
那動作粗暴而熟練,像是在翻一張煎餅,像是在翻一頁書,像是在翻一個自己擁有的、可以隨意擺布的、不需要徵得同意的東西。他抓住她的腰——那腰纖細得不盈一握,他的手指幾乎可以在她的腰側合攏——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讓她跪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靠背,臀部高高撅起。book18.org
後入式。book18.org
又是後入式。book18.org
這是她最喜歡的姿勢,還是程逸最害怕看到的姿勢?也許兩者都是。也許是因為那個姿勢代表著徹底的臣服和徹底的掌控,代表著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無保留地暴露給對方,代表著不再有任何偽裝、任何遮掩、任何保留。也許是因為那個姿勢讓男人進得更深,更深地進入她的身體,更深地進入她的靈魂,更深地進入她那些程逸永遠無法觸及的、只屬於白給病的、黑暗的、熾熱的深淵。book18.org
她的雙臂伸直,手掌平放在沙發靠背上,指尖微微用力,陷進柔軟的皮料里。她的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腰肢下壓,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那弧度讓她的脊柱從尾椎到頸椎呈現出一條流暢的曲線,每一個椎骨的位置都在皮膚下隱約可見,像是一串被埋在皮膚下的、圓潤的、光滑的珍珠。book18.org
她的臀部高高撅起,那兩瓣圓潤的、白皙的、在紫色燈光下變成暗紅色的肉球因為姿勢的原因被拉得更開、顯得更加飽滿,中間的縫隙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在無聲地邀請,像是在說「來啊」、「進來啊」、「你不是想要嗎」。book18.org
黃頭髮站在她身後。book18.org
他扶著自己那根已經戴好保險套的、粗大的、滾燙的肉棒,龜頭頂在她的穴口上,輕輕地摩擦著,那摩擦產生的觸感讓兩人的身體同時一顫——裴玉的身體因為那種熟悉的、渴望已久的、被白給病不斷放大不斷扭曲的觸感而微微顫抖,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黃毛的身體則因為那種從未體驗過的、只存在於他幻想中的、比想像中更加濕潤更加緊緻更加溫熱的觸感而劇烈地震動,像是一塊被投入湖面的石頭。book18.org
「準備好了嗎?」黃頭髮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對著一個情人說話,但程逸知道那不是溫柔,那是獵手在獵物面前的、勝券在握的、不緊不慢的、用來折磨獵物的從容。book18.org
裴玉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把臉埋在手臂里,把眼睛閉上,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恥、所有的「對不起」和「不要」和「救救我」——都藏在那片黑暗裡。book18.org
黃頭髮沒有等她的回答。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幾乎要炸開,然後——他的腰部向前推進。book18.org
程逸看到了。book18.org
他看到了那根粗大的、紫紅色的、被透明橡膠包裹著的龜頭撐開了裴玉的穴口,那片粉嫩的、濕潤的、微微翕動的花瓣在龜頭的壓迫下向兩側分開,像是一朵花被強行掰開了花瓣,露出了裡面更加嬌嫩的、粉色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花蕊。book18.org
他看到了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沒入。book18.org
不是一下子全部進去,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在丈量她的深度,像是在品味她的緊緻,像是在享受她每一寸軟肉貼著他的莖身、包裹著他的龜頭、吸吮著他的馬眼的感覺。book18.org
「啊——」book18.org
裴玉發出了一聲呻吟。book18.org
那聲呻吟不是被壓抑的、含糊不清的、被嘴唇堵住的——而是從喉嚨深處直接湧出來的、毫無遮掩的、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的聲音。那聲音里有痛苦——因為他的尺寸太大了,大到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就被撐開,大到那種撕裂感讓她想起了第一次;有愉悅——因為那種被填滿的感覺是她身體渴望的,是白給病不斷催促她去尋找的,是讓她既害怕又沉迷的;有一種「終於」的釋然——終於來了,終於進來了,終於被填滿了,終於不用再等了。book18.org
那聲呻吟像是一支箭,從門縫裡射出來,精準地射進了程逸的心臟,穿過心肌,穿過心室,穿過瓣膜,從心臟的另一邊穿出去,釘在牆上,釘在那裡,拔不出來,永遠都拔不出來。book18.org
黃頭髮開始抽插。book18.org
那抽插的節奏起初很慢,很穩,像是在打樁,每一次都整根沒入,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每一次都帶著一種「我要讓你記住這種感覺」的篤定。他的雙手抓著裴玉的腰,手指深深陷進她的皮膚里,在她白皙的腰側留下十個圓形的、紅色的、像是瘀血一樣的印記。他的胯骨撞擊著她的臀部,發出「啪、啪、啪」的、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在房間裡迴蕩,和音樂聲、和呼吸聲、和呻吟聲混在一起,變成一首隻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淫靡的、原始的、不加修飾的交響樂。book18.org
裴玉的身體隨著他的撞擊而前後晃動,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船,每一次浪潮都把它推向更遠的地方,每一次後退都讓它更加遠離岸邊。她的頭髮在肩膀上跳動,那淺褐色的卷髮像是在跳舞,在紫色的燈光下跳著一支瘋狂的、失控的、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動作是什麼的舞。她胸前那兩團乳肉隨著動作劇烈地晃動著,像是兩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驚慌失措的、想要飛出去但又找不到出口的白鴿,上下跳動,左右搖擺,畫出一個個不規則的、混亂的、讓人眼花繚亂的圓。book18.org
程逸的手在門框上收緊。book18.org
他的指甲陷進了木頭裡——不,不是木頭,是木頭的門框外麵包了一層薄薄的仿木紋貼皮,他的指甲在那層貼皮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劃痕,像是貓抓過的一樣。他的手指在顫抖,那顫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掌,傳到手腕,傳到手臂,傳到肩膀,傳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book18.org
他的身體在背叛他。book18.org
他的褲襠里,從看到裴玉赤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硬了。硬得發疼,硬得發脹,硬得像是有一根鐵棍卡在那裡,壓不下,藏不住,蓋不了。那根不爭氣的東西頂著他的內褲、頂著他的褲子、頂著他褲子上的拉鏈,那拉鏈的金屬齒硌著他的龜頭,疼得他幾乎要叫出聲來。前列腺液從馬眼裡分泌出來,順著龜頭往下流,浸濕了內褲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質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濕潤的、黏膩的、在燈光下反著光的痕跡。book18.org
他恨自己。book18.org
恨自己在這個時候硬。book18.org
恨自己在看著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時候硬。book18.org
恨自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變態的、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綠帽癖。book18.org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體卻在享受。book18.org
恨自己明明在流淚,雞巴卻在流口水。book18.org
但他沒有辦法。book18.org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體一樣。他們都是被某種更強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講道理的力量支配著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樣的、線被握在別人手裡的提線木偶。她的線是白給病,他的線是綠帽癖,他們的線握在同一個人的手裡——也許是顧沁,也許是命運,也許是那個叫「Fr33」的、躲在螢幕後面、敲著鍵盤、寫著他們的故事、笑著看他們受苦的作者。book18.org
誰在看著他們?book18.org
誰在寫他們的故事?book18.org
誰在決定他們的命運?book18.org
程逸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必須看下去。book18.org
因為他是唯一的證人,是唯一會記得這一切的人,是唯一會在事後抱著裴玉說「沒事了」的人,是唯一會用那盞燈去抹除別人記憶的人,是唯一會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骯髒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book18.org
他必須知道每一個細節。book18.org
因為每一個細節都是他需要在事後處理掉的證據。book18.org
黃頭髮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那速度從慢板變成了中板,從中板變成了快板,從快板變成了急板。他的臀部像裝了馬達一樣瘋狂地前後運動,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幾乎是暴力的力量,撞得裴玉的身體連連向前沖,撞得她的雙手在沙發靠背上打滑,撞得她的頭髮在肩膀上瘋狂地跳動,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褐色的、沒有形狀的雲。book18.org
「啪啪啪啪啪——」book18.org
那聲音連成一片,不再是一個一個獨立的、清脆的、有間隔的聲響,而是一種連續的、密集的、像是機關槍掃射一樣的爆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無限子彈的槍對著她的臀部掃射,每一顆子彈都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個看不見的彈孔,每一個彈孔都在流血,那血是透明的、黏膩的、帶著她的體溫和她的痛苦和她的愉悅。book18.org
那聲音在房間裡迴蕩,震得窗戶的玻璃都在微微顫抖,震得茶几上的酒瓶都在輕輕晃動,震得程逸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它從門縫裡擠出來,湧進程逸的耳朵里,像一條有生命的蛇,鑽進他的耳道,鑽進他的大腦,在他的腦海里盤成一團,吐著信子,嘶嘶作響。book18.org
「操……真他媽緊……」黃頭髮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被他的喘息切割成碎片,散落在密集的撞擊聲中,像是暴風雨中的求救信號,時斷時續,若有若無,但程逸聽得清清楚楚,「你男朋友……是不是……不經常操你……怎麼……怎麼還這麼緊……」book18.org
裴玉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的臉埋在手臂里,她的聲音被手臂、被沙發、被她的嘴唇、被她咬緊的牙齒堵在裡面,但那些聲音還是從縫隙里擠出來了——斷斷續續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嗯嗯啊啊」又像是「嗚嗚嗯嗯」的、分不清是呻吟還是哭泣的聲音。book18.org
程逸知道她在哭。book18.org
他看到她的眼角有淚水滑落,那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睛裡溢出來,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流,流過她的臉頰,流過她的嘴角,滴落在沙發的扶手上,在那黑色的皮面上留下一小滴反光的、透明的、很快就會被熱氣蒸發的淚痕。book18.org
他在門外哭,她在門裡哭。book18.org
他們都在哭,為同一件事哭,為同一個人哭,為同一個他們無法控制、無法擺脫、無法逃避的詛咒哭。book18.org
黃頭髮不知道她在哭——或者說,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可能覺得這種哭是「爽哭」的,是高潮時流的眼淚,是舒服到極致時的自然反應。因為在他的經驗里,很多女人在床上都會哭,有的是因為疼,有的是因為太舒服,有的是因為想起了什麼不該想的人。book18.org
他不知道裴玉屬於哪一種。book18.org
也不在乎。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的腰上移到她的乳房上,抓住那兩團隨著撞擊劇烈晃動的、白膩的、柔軟的、像是果凍一樣的乳肉,用力地揉捏著,那力度大到她的乳肉從他的指縫間溢出來,大到她的乳頭上被他的指腹磨得發紅、發燙、挺立如豆,大到她的身體因為他粗暴的動作而向前一衝、一衝、再一衝。book18.org
「叫出來。」他說,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命令的、不容拒絕的、像是教官在對新兵下指令的語氣,「我想聽你叫。你叫得越好聽,我就操得越爽。你操得越爽,我就越用力。我越用力,你就越舒服。」book18.org
裴玉的聲音終於從手臂里、從咬緊的牙齒里、從所有的阻礙里掙脫了出來。book18.org
「啊——啊——嗯——啊——」book18.org
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玻璃上的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的、不可阻擋的力量。book18.org
程逸聽到了。book18.org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把刀,每一個刀都精準地插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book18.org
他在數。book18.org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book18.org
他在數她叫了多少聲。book18.org
他在數黃頭髮插了多少下。book18.org
他在數自己的心碎了多少塊。book18.org
他不知道數字。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經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塵埃,碎成了看不見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遠都無法再拼回去的東西。book18.org
黃頭髮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那速度快到程逸的眼睛已經跟不上他的動作了——不是真的跟不上,而是他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被恐懼模糊了,被那種「我在看我的女朋友被別人操」的荒謬感和不真實感模糊了。他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具體的、有細節的畫面,而是一團模糊的、晃動的、像是被打翻了的調色盤一樣的色塊——暗紅色的皮膚、白色的連衣裙、褐色的頭髮、紫色的燈光——所有的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複雜的、讓人噁心的、像是嘔吐物一樣的顏色。book18.org
「我要射了……我要射了……」book18.org
黃頭髮的聲音變得急促而低沉,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馬上就要爆發的、像是火山噴發前的地震一樣的顫抖。他的雙手死死地抓住裴玉的腰,像是在抓住一艘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船的欄杆,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道紅色的、像是被火燒過的痕跡。book18.org
「射……射進來……」book18.org
裴玉的聲音從手臂里傳出來,含混不清,像是一個人在說夢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是一個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說魔鬼的語言——那不是她的聲音,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選擇,那是白給病在替她回答,是白給病在替她決定,是白給病在替她說出那些她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會說的話。book18.org
「射給……給我……全……全射給我……」book18.org
程逸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停跳了。book18.org
不是「像是停跳了」,不是「感覺停跳了」,而是——真的停跳了。那一瞬間,他的心臟不再跳動,他的血液不再流動,他的大腦不再運轉,他的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動,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燈都滅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所有的畫面都定格了。book18.org
然後——心臟重新跳動。book18.org
砰砰砰砰砰砰。book18.org
快得像是在追趕什麼。book18.org
像是什麼東西丟了,它在拚命地追。book18.org
像是它在追那兩句話——「射給我」、「全射給我」——想把它們追回來,想把它們從裴玉的嘴裡塞回去,想讓它們從未被說出口過,想讓它們只屬於他一個人,只在他的耳邊、只在他的懷裡、只在他的身體里說給他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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