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鎌倉、紫陽花の頃book18.org
一、出発——江ノ電book18.org
六月十一日。梅雨前線暫時南下,關東地方從清晨起就是一片無可挑剔的晴天。book18.org
天空是那種六月特有的藍——不是盛夏的濃烈鈷藍,而是被殘留水氣稀釋過的、帶一點灰白底子的淺藍,像在老式和紙上暈開的薄墨。朱斌醒來的時候,枕邊的手機顯示六點四十七分。樓下已經傳來輕微的鍋蓋碰撞聲和流水聲——夏海在準備早餐,以及便當。book18.org
昨夜她說,今天要去鎌倉看紫陽花。不是一個人去,是兩個人。不是以民宿主人和客人的身分,而是——她沒有說出那個詞。她在說"一緒に"(一起)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畫的不是"海",而是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圓。那個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就像她沒有說出口的那個詞本身。book18.org
朱斌下樓時,夏海正在廚房裡把最後一個飯糰放進便當盒。便當盒是兩層的——一層是飯糰和玉子燒,另一層是炸雞塊和淺漬蔬菜。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藍色朝顏模樣的連衣裙,長度到小腿,腰間繫著一條極細的淡藍色腰帶,在左腰側打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頭髮沒有盤起來,而是用一根淡藍色的髮帶鬆鬆地綁在頸側——不是馬尾,是側編的鬆散三股辮,辮尾垂在鎖骨前方,發梢微微捲曲,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輕輕晃動。book18.org
"おはよう。"她頭也不回地說。她的耳朵似乎已經記住了他下樓梯的步數——從第十級到第十二級那三聲細微的吱呀之後,是他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第一聲輕響。book18.org
"早。"book18.org
"いい天気。鎌倉日和。"好天氣。適合去鎌倉的日子。book18.org
她把便當盒蓋好,用一塊深藍色的風呂敷包起來,對角打了一個結。然後轉過身,靠在廚房門框上打量了朱斌一眼——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他穿了適合走路的鞋子,確認他帶了帽子,確認他昨晚睡夠了。她的視線在他眼眶下那道淡淡的青色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什麼都沒說。但她把便當包交給他提,自己轉身從廚房裡多拿了一瓶保溫瓶——裡面是冰好的麥茶。book18.org
從杉並到鎌倉要轉兩次電車。先是中央線到新宿,再換湘南新宿線直通鎌倉。車廂里人不算多——工作日的上午,大部分人都在反向通勤。他們並排坐著,朱斌靠窗,夏海靠過道。便當包擱在她膝上,保溫瓶放在腳邊。她的側編辮子垂在鎖骨前方,發尾輕輕蹭著連衣裙的領口,那一小塊被反覆摩擦的皮膚微微泛著淺粉。book18.org
電車過了大船站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了。住宅區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越來越頻繁出現的海景片段——相模灣的藍色在樹影間一閃一閃,像被剪碎的絲綢。夏海把身體微微傾過來,用手指點了點窗玻璃。book18.org
"見て。海。"book18.org
她的手臂在傾身時輕輕壓在他肩膀上。隔著她的連衣裙布料和他的襯衫布料,兩層薄棉之間,她上臂外側的溫度慢慢滲過來——不是刻意的,但也沒有刻意避免。這個姿勢維持了大約十幾秒,然後她坐回去。但坐回去的時候,她的膝蓋沒有跟著收回去。她的右膝仍然貼在朱斌的左膝外側,隔著卡其褲和她的裙擺——兩種布料之間的摩擦力很輕,輕到任何一方都可以假裝那只是電車的晃動造成的偶然接觸。book18.org
朱斌沒有假裝。但他也沒有動。他只是感受著那個接觸點的溫度變化——起初是連衣裙的微涼,然後是體溫的微溫,然後是兩種體溫疊加後的溫熱。那片溫熱正以極慢的速度向他的膝蓋骨滲透,像一滴落在和紙上的溫水,邊緣緩緩地、無聲地洇開。book18.org
鎌倉站到了。站台上方掛著的木製站名牌被海風吹得微微發亮。夏海站起來,辮尾甩到背後,她伸手把辮子撥回胸前——這個動作朱斌已經見過無數次了,但每一次都還是會看。看她手指穿過髮絲的瞬間,看髮絲在她指間分開又合攏,看她指尖最後輕輕彈一下發尾——那一下彈動很輕很輕,卻總能在他身體某處激起一道完全不成比例的波動。book18.org
## 二、明月院——青の階段book18.org
鎌倉的紫陽花名所之中,明月院是最負盛名的。位於北鎌倉的這座臨濟宗寺院,以"紫陽花寺"之稱為人所知。通往本堂的石階兩側,種滿了品種名為"ヒメアジサイ"(姬紫陽花)的藍色繡球花——那種藍,不是凡常的藍,是陰天海水的深藍、舊式藍染布上的瓮藍、以及雨後遠山暗部里蘊藏的靛藍三種藍疊加在一起的顏色。明月院因此而有一個別稱——"青の寺"。book18.org
朱斌和夏海到達時已經是上午十點。陽光從參道兩側的槭樹新葉間篩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數不清的、正在微微晃動的小光斑。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所以參拜者們排成了鬆散的一列。夏海走在前面,朱斌跟在後面。石階微濕,大概是清晨的露水還沒有完全蒸發,青苔在石縫間茂密地長著,顏色從墨綠到翠綠,層層疊疊像被時間沉澱過的水彩。book18.org
她的涼鞋踩在石階上——啪嗒、啪嗒。每一級都踩得很穩,踝骨在每一次承重時微微凸起,又在重心轉移時隱回皮下。她的小腿在連衣裙下擺隨步幅輕輕晃動時露出來——那一截被六月的日光照得微微發亮的皮膚,比連衣裙的白色還要白半個色號。book18.org
她忽然停下來。朱斌差一點撞上她的後背。她正轉頭看著身側那一叢紫陽花——不是在看花,是在看花叢深處某一樣東西。朱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花叢最深處有一隻極小的蝸牛,正緩慢地沿著紫陽花莖向上爬。殼是半透明的淺褐色,觸角在空氣里輕輕探著,每探一下,身體就往前挪不到一毫米。book18.org
"カタツムリ。"蝸牛。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那隻小東西。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久到後面的遊客開始繞道而行。朱斌也看著那隻蝸牛——看它如何在一片寬闊的紫陽花葉上停下來,用極慢的速度轉動觸角,然後改變方向,往更亮的地方爬去。book18.org
"私、子供の頃——"她忽然開口。然後停住。辮尾在她頸側輕輕晃了一下。"子供の頃、カタツムリを飼ってたことがある。お母さんに'気持ち悪い'って言われて、泣きながら離した。"小時候養過一隻蝸牛。被媽媽說"好噁心",哭著放走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後,沒有繼續往前走了。她轉過身來面對朱斌。石階上方的槭樹枝葉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斑在她的臉上游移——一下落在她鼻樑上,一下落在她嘴唇上,一下落在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珠上,讓它們在光斑經過的瞬間變成了近乎透明的琥珀色。book18.org
"なんでこんなこと思い出したんだろう。"為什麼會想起這種事。book18.org
朱斌沒有回答。他知道她不是在問他。她是在問自己——為什麼在明月院的紫陽花叢里,在那麼多參拜者中間,忽然想起了一隻被放走的蝸牛。也許是因為那隻蝸牛爬得太慢了,慢到她有時間看見它整個身體的運動——而她在過去十年里從來沒有時間去看一隻蝸牛。也許是因為她當初也是被放走的——不是被媽媽放走,而是被那個產業放走,在她二十九歲的那年,被當成不再有價值的商品退役了。而她花了整整一年——自己修牆、修地板、修浴室——才重新學會在一個地方停下來。book18.org
她沒有讓這個停頓持續太久。她把辮尾撥到背後,重新開始往上爬。但這一次她走得慢了——不是步速慢了,而是每一步之間的間隔變長了。她在等朱斌跟上來。等到兩個人之間的石階級差從兩級縮小到一級,再縮小到並肩。book18.org
本堂前。他們買了入堂券,脫了鞋。朱斌把兩人的鞋子放進塑料提袋裡提在手上。木堂地板又涼又滑——不是打蠟的那種滑,而是被無數雙襪子年復一年磨過之後、木質纖維本身呈現出的溫潤光滑。光線從紙障子外透進來,把堂內的一切都籠在一層柔和的、米白色的薄明里。正面的本尊是聖觀音像,右脅侍勢至菩薩,左脅侍不動明王。線香的殘煙在半空中徐徐上升,分裂成越來越細的絲縷,最後消散在本堂穹頂木樑的暗影里。book18.org
夏海在本尊前合掌,閉上眼睛。她的嘴唇輕輕動著——在念什麼。不是默禱。她在念經——朱斌隱約能辨認出是般若心經的片段。"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受想行識 亦復如是"。她念得很輕,聲音像一根被繃得極細的絲線,在空寂的本堂里輕輕振動。念完之後,她睜開眼,用旁邊的線香爐里插了三根香。然後搖響鈴鐺——鈴音很清脆,在本堂的木牆上彈了兩次才消散。book18.org
"何を願った?"許了什麼願?朱斌問。book18.org
"言わない。言うと葉わなくなるから。"不說。說出來就不靈了。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後向本堂右側走去。那邊有一道小小的木門,通往本堂後面的圓窗。圓窗——明月院的圓窗是著名的"悟りの窓"(開悟之窗),透過圓形窗框可以看到後院的枯山水和紫陽花叢。此刻圓窗前沒有人。夏海在窗框的榻榻米上跪坐下來,朱斌在她身邊坐下。book18.org
從圓窗望出去,後院的景色被框成一個圓滿的圓。圓內有白沙、苔石、一叢開得正盛的藍紫色紫陽花、以及一片被槭樹枝葉半遮的天空。所有的景物在圓窗的框架里都變成了一幅畫——而且是一幅會動的畫,因為槭樹葉正在風中輕輕搖晃,紫陽花的花萼也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きれい。"好美。她輕聲說。這個詞——きれい——在她嘴裡不是感嘆,而是一種確認。像是在確認這幅畫面確實存在。確認自己確實坐在這裡。確認這一刻不是片廠的布景,不是劇本里的台詞,不是她需要演給任何人看的場景。book18.org
她把身體輕輕靠在朱斌身側。最開始只是肩膀與肩膀之間那一小片接觸——她的連衣裙肩頭布料輕輕挨著他的襯衫袖口。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腰側。然後是——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不是重重地靠上去,而是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那樣輕——先碰到的是髮絲,然後是太陽穴,然後是臉側。她的呼吸透過他的襯衫布料傳到他的肩膀上——溫熱、均勻、比平時慢半拍。book18.org
朱斌把手從自己膝蓋上移到她的膝蓋上。隔著連衣裙的薄棉布,他的手指輕輕擱在她的膝蓋骨上方。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不是滾燙的,不是壓迫的,就是溫溫地擱在那裡,像一個沒有問號的問題。她的膝蓋沒有移動。她的呼吸也沒有變快。但她把眼睛閉上了。睫毛在圓窗透進來的柔光里投下兩道纖細的扇形陰影,沿著顴骨的弧線微微彎曲。book18.org
然後朱斌把她的臉從自己肩上輕輕抬起來。手指撫過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頜骨邊緣輕輕一壓,引導她仰起臉。她的嘴唇在圓窗的柔光下微微分開——不是刻意的,是仰臉時下顎自然下垂帶開的。唇縫間露出一點點齒列的白色和更深處那一小片濕潤的暗紅。她閉著眼睛。然後朱斌低下頭吻了她。book18.org
這個吻不是試探。不是昨夜走廊里那種"可以吻你嗎"的確認。而是——在一個寺院本堂里、在一扇名為"開悟之窗"的圓窗前——兩個人在同一片榻榻米上,雙膝靠在一起,嘴唇輕輕疊在一起。她的嘴唇是微涼的——本堂里的空氣比外面低幾度,她的唇溫也跟著降了一點點。但底下還是溫的。那層微涼的表面在被吻開後迅速退去,讓位給她嘴唇更深處的溫度——像一枚剛從井水裡撈出的梅干,外面是涼的,咬開后里面卻是溫的、軟的、微微發甜的。book18.org
他含住她的上唇——輕輕一吮。她鼻間溢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嘆息。嘴唇在他唇下微微張開,舌尖探出一點點——碰到了他的下唇邊緣。他的舌迎上去。兩根舌尖在本堂靜謐的空氣里碰在一起——那一瞬間她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睫毛劇烈地抖動了兩次。他不是第一次吻她。但她每一次被吻時都會有這個反應——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每次都像第一次的認真。她不把親吻當成可以重複的機械動作。每一次嘴唇相觸,對她來說都是一次新的、需要重新決定的許可。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膝蓋上滑開,緩緩向上——經過她大腿外側,隔著連衣裙的薄棉布,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微微收緊,然後停在她的腰側。拇指落在她的腰窩,其他四指輕輕扣在她後背的腰帶上。腰帶的蝴蝶結在他手腕邊緣蹭了一下——那一點竹纖維的硬挺與布料整體的柔軟形成了微妙的觸覺反差。他的手加大了力度,把她往自己懷裡更靠近了一些。她的胸脯現在隔著連衣裙和他的襯衫壓在他胸口上。那對乳房——柔軟、沉甸甸——隨著她呼吸的加速在他胸口輕輕起伏,每一次吸氣時乳房的壓力就增大一分,每一次呼氣時又退回去。這個節奏不是她主動的,是呼吸的自然律動——但正因為不是刻意的,所以每一分起伏都真實地傳遞了她身體深處正在被慢慢攪動的情緒。book18.org
圓窗外,一隻不知名的鳥忽然掠過,在枯山水白沙上投下一閃而過的剪影。夏海睜開眼。嘴唇還貼著他的嘴唇,但眼睛開了。她的眼珠在這個極近的距離看來是接近黑色的深褐,瞳孔放大到虹膜只剩一圈極細的邊。她在接吻的間隙里——隔著兩個人的呼吸——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一種"我們在寺院本堂做什麼呢"的自嘲的笑。但她沒有推開朱斌。她把眼睛重新閉上,嘴唇重新吻緊了他。這一下帶著比剛才更明確的主動——她不再只是回應,而是在吻他了。舌尖滑入他唇間,在他上顎輕輕畫了一圈,然後退回去,然後重新探進來——這一次更深更慢,像是在確認他口腔里每一寸黏膜的溫度和質地。book18.org
啾——咕啾。book18.org
細微的水聲在本堂空曠的寂靜里被放大了好幾倍。好在周圍沒有其他參拜者,只有正面的觀音在蓮座上靜靜地垂著眼帘。book18.org
她終於把嘴唇從他唇上移開。雙眼沉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大口喘氣——呼吸節奏完全亂掉了。她的臉頰正泛著一層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的淺紅,嘴唇被吻得微微腫起來,唇彩已經掉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淡粉色——那才是她嘴唇真正的顏色。不是艷麗的,不是蒼白的,而是一種像剛摘下的櫻花瓣最邊緣處那種介於粉與白之間的微妙暖色。book18.org
"ここで——"在這裡——她的話斷在呼吸里,說不下去。她知道在這個地方不該繼續往下了。但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從他的膝蓋上移到了他大腿內側。隔著卡其褲的棉布,她的手指正輕輕按在他大腿內側肌群上。那一帶離陰莖根部只有一掌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大腿肌肉正在微微繃緊。book18.org
"やばい。"糟了。她低聲用日語說。然後把臉從他的額頭上移開,把放在他大腿上的手也收了回去。動作里有一種用力把自己從某處拉回來的感覺。然後她站起來,整了整連衣裙的腰帶和辮尾。把裙擺上被榻榻米壓出的褶痕輕輕撫平。她的手指在腰帶上那條蝴蝶結處停了一下——蝴蝶結剛才被他手腕碰歪了。她對著本堂角落裡的一面古銅鏡把蝴蝶結重新整好,然後回頭看他。眼神里還有一點方才接吻後的濕潤餘韻,但表情已經努力恢復了那個民宿女主人的平靜。book18.org
"次、どこ行く?"接下來去哪裡。book18.org
她的耳根還是紅的。她沒有藏——也藏不住。book18.org
## 三、奧の院への小徑book18.org
從明月院本堂後方的山徑繼續往上走,可以通往奧之院。那條小徑遠離主參道,遊客稀少,石階極窄,兩旁是未經修剪的天然紫陽花叢——不是本堂前那種精心配植的姬紫陽花,而是雜色混生的山紫陽花。有的藍,有的紫,有的近乎白,有的已經開過了頭,花瓣邊緣泛著焦黃的萎色。陽光在這條小徑里被頭頂的闊葉樹遮去了大半,只剩下偶爾幾縷漏下來的碎光,落在青苔上,落在石階的縫隙里,落在夏海微亂的髮絲上。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小徑太窄,兩個人只能一前一後。她走路的節奏比剛才在明月院石階上慢了一倍——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她正在四處看。看路邊的紫陽花,看樹幹上被刻的字跡,看樹冠間偶爾飛過的鳥。她指著一朵混在一片藍色紫陽花叢中的白色山紫陽花說:"あれ、珍しい。白い紫陽花。"那朵很稀有。白色紫陽花。book18.org
朱斌順她的手指看過去。那朵白紫陽花開在花叢最深處,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接近純白,只有最外層花瓣的根部染著一點點極淡的青。它被周圍的藍色花叢包圍著,像是被一群藍色花擠到了中間,卻仍然堅持著自己的白。book18.org
"私、白い紫陽花が好き。"我喜歡白色紫陽花。她說。然後沒有解釋原因。她把手從身側伸到背後,手背朝向他——不是要握手,而是像在對他說:這條小徑太窄了,但你可以牽著我。book18.org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手指。十指交叉。她的手指很細,指節在他的手指根部輕輕扣著。她的掌心微濕——是爬石階時出的汗,混著體溫,有一種溫熱的黏滑。在這樣一條幾乎沒有人經過的奧之院小徑上,他們第一次在陽光下牽了手。不是在黑暗裡,不是在霓虹燈下,不是在三十秒後就會被店員打擾的粉紅包廂里。而是在日光、槭樹、山紫陽花與青苔之間,兩個人什麼都不說,只是牽著。book18.org
走到小徑盡頭,有一間極小的木造休憩所。說是休憩所,其實只是一個頂棚和幾張長條木凳,連牆壁都沒有。長凳旁立著一台老舊的自動販賣機,裡面的飲料品種不多——綠茶、麥茶、碳酸水、還有一種罐裝的甘酒。長年沒有被移動過的販賣機底部,青苔已經長到了販賣機外殼三分之一的刻度。夏海買了一罐甘酒,拉開拉環,遞給朱斌。book18.org
"飲んでみて。溫かいよ。"嘗嘗看。是溫的。book18.org
自動販賣機里的甘酒——朱斌接過罐子。鋁罐是溫的,罐壁上有幾滴凝結的水珠。他喝了一口——甜,但不是糖的甜,是米麴發酵後產生的自然甘甜,帶著微微的酒精感,但並不含酒精。那種溫熱從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散開,讓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他把罐子遞還給她。她接過去時手指碰到他的手指——這一次不是偶然。她的食指在他拇指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把甘酒送到自己嘴邊喝了一口。罐口有一個已經模糊的淺色唇印——那是今早在民宿玄關,她在他還沒下樓時塗的那層薄薄唇彩的最後殘存。book18.org
她喝完之後舔了一下上唇——舌尖探出來極快極輕地一掃,把沾在唇角的甘酒舔掉。那個動作不是刻意的,但朱斌看到了。看到了她舌尖的淡粉色、上唇被舔過後留下的極短暫濕潤光澤、以及她咽下甘酒時喉嚨那一小下滾動。book18.org
"甘くて——あったかい。"又甜又暖。她說。然後把罐子放進長凳旁邊的回收箱。轉身看著朱斌。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這一步不是靠近,是進入。進入了兩人之間原本還保留著的那一掌距離,直接突破到了不足一拳的間距。她的連衣裙前襟幾乎已經貼在了朱斌的襯衫扣子上。book18.org
"なんでそんなに見てるの。"為什麼那樣看著我。book18.org
"見たいから。"因為想看。book18.org
她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然後她把臉偏開,看著休憩所外面的山紫陽花叢。陽光在這時剛好從雲層縫隙間傾瀉而下,把林間地面上的苔蘚照得發亮,把紫陽花的藍色染成了一種近乎螢光的鈷藍。風停了。空氣里有一絲甘酒的米香、苔蘚的濕氣、以及她身上那一股鈴蘭白花系香水的殘香——經過一整個上午的出汗和揮發,香味已經薄到只剩一層底色,但那一層底色反而比完整的香氣更讓人在意。朱斌能清楚地分辨出她的氣息在哪——左邊,離他大約十厘米。她站的位置在長凳前方,面向山林。他走到她身後。沒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後,近到胸口的體溫能輻射到她後背的位置。book18.org
風又吹起來了。紫陽花叢隨風輕輕擺動,葉子互相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把手慢慢抬起來,放在她的腰際——十指輕輕扣在她腰側,拇指落在她後背腰窩處。她沒有動。她的呼吸在裙子腰帶的輕微收緊中變得微微急促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腹正隨著她每一次吸氣與呼氣微微起伏。book18.org
"ここ——誰も來ない?"他低聲問。book18.org
"……たぶん。"大概。book18.org
然後他把她的身體轉過來,正對自己。陽光從休憩所頂棚的邊緣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陰影。陰影最暗處在她左眼下方,最亮處在她右邊顴骨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中一半清晰一半隱藏——就是那隱藏的一半讓他心跳加速。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看一個退役女優,不是在看民宿主人,而是在看一個在寺院後山、與他牽了一路手、嘴唇上還殘留甘酒甜味的女人。book18.org
這一次她沒有等他低頭。她踮起腳,雙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不是推,不是拉,就是搭著。她的嘴唇主動貼上了他的嘴唇。book18.org
奧之院休憩所的這個吻與明月院本堂的吻完全不同。本堂那個吻是克制的、試探的、被無數個"不能太過分"的界限框住的。而這個吻——在這條幾乎沒有人來的山徑盡頭——沒有了那些界限。她的嘴唇在貼上來的第一秒就張開了。舌頭直接滑進他嘴裡,沒有試探,沒有猶豫。他含住她的舌,用力一吸——咕啾。她發出一聲被壓在自己喉嚨里的低音——"ん——",同時雙手從他肩上滑到他後頸,十指穿過他的頭髮,用力把他的臉按向自己。book18.org
他的雙手從她腰側滑到她後背——再往下——按在了她臀部的弧線上。隔著連衣裙和內衣兩層布料,他掌下的觸感是柔軟而結實的。她臀部肌肉在他指尖下微微收緊了——不是拒絕,是被觸碰到那裡的本能反應。然後她主動向前壓——小腹撞上了他已經硬起來的陰莖。隔著他的卡其褲、她的連衣裙和內衣三層布料,但那個硬度她不可能感覺不到。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他唇上移開,低喘著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不是用力咬,是用門牙輕輕含住他下巴上的皮膚,然後鬆開,然後用舌尖在同一個位置舔了一下。那裡有他今早刮鬍子後殘留的極淡須後水味道。她應該是嘗到了——因為她的鼻尖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book18.org
"苦い。"苦。book18.org
"ごめん。"book18.org
"いいよ。あなたの味。"沒關係。是你的味道。book18.org
然後她從他懷裡退出去——只退了半步。她靠在休憩所木柱上,大口大口地調整著呼吸,手壓在自己胸口上——不是防護,是感受自己的心跳。連衣裙的V字領口已經被剛才的擁抱蹭得微微歪向一邊,露出左邊鎖骨下那一小片皮膚,以及——今天她戴的胸罩肩帶。肩帶是淡藍色的,和她系在腰上的腰帶以及髮帶是同一色系。在這片被槭樹和紫陽花包圍的山林深處,那一條淡藍色帶子嵌在她白色連衣裙的領口邊緣,像是刻意設計的裝飾——但她知道不是。book18.org
他看著她。她把頭靠在木柱上,仰面對著休憩所頂棚外的天空。天比剛才更藍了——雲層完全散盡,梅雨前線的鋒面已經徹底退回太平洋,關東地區今天一整天都會晴好。她的頸子在仰面時完全暴露——從下巴到鎖骨,從鎖骨到領口深處——那一條曲線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發亮的細汗,每一寸都在說:來。book18.org
朱斌向前一步。他把手撐在她頭側的木柱上,俯下身。嘴唇沒有落在她的嘴唇上——而是落在她的頸側。那一小片皮膚在陽光下有微微的汗味和鈴蘭殘香,還有她血液在皮下流動的溫熱脈動。他的嘴唇含住她頸側一小片皮膚——輕輕一吸。沒有用力到留下吻痕的程度,但足夠讓她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彈跳了一下。她的喉結在他的嘴唇下方急速滾動了一輪。book18.org
"そこ——"那裡。她的聲音在發顫。手指抓住他的襯衫後背,把布料攥得死緊死緊。book18.org
然後他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吻下去——下顎、頸側、鎖骨——他撥開她連衣裙領口邊緣,嘴唇落在她鎖骨正中央那個淺窩裡。那裡有極細的汗水,在他的舌尖下微微發咸。她的鎖骨在舌尖掃過時輕輕縮了一下——那是每次觸碰都會有的本能。然後他用鼻尖把她的領口往旁邊輕輕蹭開——蹭到露出左邊鎖骨下方的全部皮膚和那一條淡藍色胸罩肩帶為止。肩帶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絲光。他吻了那條肩帶——隔著那一層薄滑的尼龍面料,能感覺到底下皮膚的更高溫度。book18.org
"あ——"她的手指從抓他襯衫後背變成了抓他前襟,把紐扣都扯歪了一粒。"朱斌——ここ、外——"外面。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嗎。也許說了。也許沒有。他的嘴唇繼續往下——沿著胸罩罩杯上緣弧線輕輕掃過。嘴唇沒有落到罩杯覆蓋的區域——那一層阻隔還在。但他吻了罩杯上方那一小片被陽光曬得微紅的、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乳房上緣皮膚。那裡的觸感比鎖骨更柔軟更溫熱——乳房上部沒有乳腺組織的堅硬部分,只有極薄的脂肪層和底下的毛細血管,所以嘴唇碰到時幾乎能感覺到血液在底下緩緩涌動的溫度。book18.org
她攥住朱斌襯衫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靠在了柱子上——不是癱,是撐。她需要柱子來支撐自己正在迅速走軟的雙腿。她的涼鞋在休憩所的木地板上急促地換了幾次站姿——足弓微微拱起、腳趾輕輕蜷縮,蜷到極限時趾關節微微發白。每一次細微的足部運動都代替了她壓在喉嚨里不敢發出的聲音。book18.org
風又吹過了。休憩所周圍的槭樹葉沙沙輕響,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叫,蟬聲還沒上來——現在是六月中旬,關東的蟬要七月初才開始叫。周圍依然沒有人來。整座奧之院後山,似乎只剩下他們兩人。book18.org
朱斌從她的乳房上緣抬起頭。她正用一雙完全被攪渾了的、水光盈盈的眼睛看著他。那種眼神他既見過也沒見過——見過的是她在黑暗裡的濕潤目光,沒見過的,是她第一次在陽光下、在戶外、在全然的清醒中露出的這等表情。那不是"可以繼續"的許可——那是"如果在這裡繼續,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警訊,但同時也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走"的暗示。她的自尊與她的慾望在眼睛裡正在角力,而她在等他做下一步的決定。是把戰場從這個毫無遮蔽的休憩所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還是就在此地。book18.org
他把她的領口重新整好。動作很輕。把那條歪掉的淡藍色肩帶藏回連衣裙領口裡面。然後把她的辮尾從肩後撥回胸前。book18.org
"行く?"走吧。book18.org
她眨了一下眼睛。眼裡的水光沒有退,但嘴角浮起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極淺弧度。她把剛才被他扯歪的襯衫紐扣一顆一顆扣好——動作很慢,慢到能數清他心跳的次數。直起身子,整理一下髮帶和辮子。把落在木凳旁那罐空了的甘酒回收箱方向又確認了一遍。然後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裡。book18.org
"行く。"book18.org
## 四、長谷寺——見晴台の風book18.org
下午他們去了長谷寺。長谷寺也在鎌倉,以巨大的木造觀音像和又一處紫陽花名所——「あじさい散策路」——而聞名。與明月院的青藍色姬紫陽花不同,長谷寺的紫陽花品種極多,顏色雜駁,從純白到艷粉到青藍到深紫到幾乎近黑的葡萄酒色,層層疊疊種在斜坡上,順著散策路螺旋而上,形成一條繽紛的花之迴廊。book18.org
散策路本身很窄,只能單人通行。遊客遠比明月院奧之院多得多。朱斌和夏海在花叢間緩緩移動——她在他前面,一手撐起遮陽傘,一手時不時抬起,用指尖輕觸路邊某朵紫陽花的花萼。她碰到一朵深紫色紫陽花時,輕聲說了一句"これ、お酒みたいな色"——這顏色像酒。然後繼續走。book18.org
散策路盡頭的見晴台可以俯瞰整個鎌倉市景和相模灣。海平線今天很清晰,天空與海面的交界線筆直如鉛,線以上是淡藍,線以下是深藍,中間夾著一帶極窄的、被陽光反射成銀白色的波光。海風直直地從斜面上吹上來,把夏海的遮陽傘吹得搖搖晃晃,她收起傘,把被風吹亂的辮子重新撥好。風太大了——她的髮帶被吹鬆了,三股辮正一絲一絲地散開。她索性把髮帶整條拉下來,讓頭髮完全散在肩上。book18.org
站在見晴台欄杆旁,她散著頭髮的樣子讓朱斌想起了她剛到成田機場接他時的模樣——那時她的馬尾從肩頭滑到鎖骨側邊,她用手撥回去,手腕內側露出一小片比別處白一點的地方。短短不到一周前的事,但現在看來,那像是很久以前的畫面了。book18.org
"ここはいつ來ても風が強い。"她說,聲音被海風扯得有些支離破碎。這裡不管什麼時候來風都很大。book18.org
她說著,把散開的長髮從臉上撥開。但風又一波上來,把她剛撥到耳後的頭髮又重新吹亂了幾絲在她嘴唇上。她用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那幾絲頭髮,把它們從嘴角撥開——這個動作在別人看來大概只是弄頭髮,但在朱斌眼裡,是她在明月院圓窗前接吻後,他的舌頭與她的舌糾纏時同一條舌尖,現在正在她自己的嘴唇上輕輕掃過。book18.org
見晴台欄杆旁站了沒多久,一個賣団子的小攤前聚了一小群人,幾個孩子在大聲地討論要蘸醬油還是蘸紅豆泥。夏海沒有去買団子,而是走到見晴台最邊緣——沒有人坐的石凳——坐下來,拍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朱斌坐。她把散開的長髮用手指粗略地攏了攏,然後從手袋裡翻出一根備用發圈——不是淡藍色那根,是深藍色的——用牙咬著發圈,雙手把頭髮在頸後紮成一個低馬尾。紮好之後,她偏頭看著朱斌,嘴裡還咬著深藍發圈包裝——是那種薄紙包裝袋——正被她門牙輕輕咬著邊緣。book18.org
"何?"幹嘛。book18.org
"何でもない。"沒什麼。book18.org
她把嘴裡的發圈包裝拿下來塞進手袋。然後把頭靠在他肩上——這一次不是輕輕靠著。是把頭的重量完全交給了他的肩膀。她的馬尾從他肩後垂下去,發尾輕輕蹭著他的後腰。book18.org
"疲れた?"累了嗎。book18.org
"ん。でも——いい疲れ。"嗯。但是——是好的累。book18.org
她閉上眼。海風從見晴台上吹過,把她散落在臉頰的碎發吹得輕輕伏動。她的嘴唇在休息時微微張開——比接吻時更放鬆,能看到嘴唇內側那一小片更濕潤的、更深粉色的黏膜。睫毛在閉眼時輕輕顫動——眼球正在微微轉動,大概是做夢了。不——不是夢。她還沒睡著。她只是一邊休息一邊在感受。感受海風、感受陽光、感受他的肩膀、感受自己身體里尚未完全退潮的、上午在奧之院休憩所積攢起來的濕熱。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在見晴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団子攤前的孩子們跑完了,久到一對老夫婦在旁邊石凳上坐下又起身,久到午後的陽光角度明顯地傾斜了。久到朱斌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極輕,輕到被海風吹散了一半。book18.org
"ねえ、朱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朝、明月院で拝んだ時——願い事、一つだけ言うね。"今早在明月院參拜時許的願,就告訴你一個。book18.org
"いいの?"可以嗎?不是說說了就不靈。book18.org
"一個だけ。もう一個は言わない。"只有一個。另一個不說。book18.org
她睜開眼,從他肩上抬起頭,在見晴台的海風裡看著他的眼睛。她抿了抿嘴唇——那道極細的唇邊紋路又閃了一下。然後她說了一句話。用中文。大概是在心裡排練了好幾遍的。book18.org
"希望你能寫完你的書。"book18.org
朱斌呆了一瞬間。他以為她許的願會是關於民宿的、關於自己的、關於過去的、關於未來的。但她許的願——是關於他的。是關於他的枯竭。是關於他來這裡"回血"的那件事。也許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從他第一天在成田空港B出口拖著行李箱走出來時那雙寫不出東西的空洞眼睛——她就已經知道。她只是沒說出來。她把"幫你回血"這件事化在每一次花火大會歸途的牽手、每一次咖啡館等候時的咖啡續杯、每一次黑暗裡用指尖在他腿上寫"海"字、每一次她把御守塞進他襯衫口袋裡說"這是交通安全"的那一秒。book18.org
而今天在長谷寺見晴台的海風裡,她把這些都化成了六個字。book18.org
他把手從自己膝上拿起來,放在她臉側——拇指輕輕撫過她顴骨下方那兩道極細的、因笑了太多次而留下的笑紋。她沒有說話。他把她的臉拉近,在她額頭上很輕很輕地吻了一下——嘴唇在她額頭髮際線處停了一秒——然後移開。book18.org
她低下頭。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風太大"。book18.org
"もう一個の願いは——言わない。"另一個願望,不說。她重申。然後把遮陽傘重新撐起來,把散碎的各色紫陽花、下午陽光、相模灣銀色地平線都擋在陽傘外面。傘下一小片圓圓的陰涼里,她把嘴唇湊到朱斌耳邊,用極輕的、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不是中文,不是日文,而是——她用嘴唇在他耳廓上輕輕觸了一下。然後用鼻尖輕輕蹭了一下他耳後那片皮膚。book18.org
那句話不需要語言。他的身體已經聽見了。book18.org
## 五、帰路——江ノ電、夕日book18.org
從鎌倉回程的江ノ電上,人比去時多了不少。夕陽正懸在相模灣上空,把整輛電車內部染成了一片濃烈的橙色,所有乘客身上都被鍍了一層暖烘烘的淡金。他們沒有坐到座位。兩個人站在車廂最後面角落裡——夏海被擠在他身前,又一次背靠他的胸口。她的後背隔著他襯衫貼著他前胸——這次沒有外套,沒有多層布料。就是她的連衣裙和他的襯衫兩層薄棉而已。她在電車每一次加速或減速時都會往他身上靠得更重一點——那種加重不是慣性,是她懶得抵抗慣性了。book18.org
他把一隻手搭在她腰側扶穩她。拇指在她腰窩處輕輕打圈。她能感覺到——因為她的背肌在他拇指每一個圈上都會微微收縮一次,然後再放開。然後他把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滑到連衣裙裙擺邊緣。手指隔著一層薄薄的棉麻織物輕輕按在她的臀部外側——沒有用力,就是放著,但那個位置的暗示她不可能不懂。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輕輕動了一下——不是掙開,是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移回來。這個移動讓她臀部隔著連衣裙布料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胯部。book18.org
他硬了。book18.org
電車的夕陽把所有羞恥心都燒成了暖橙色的灰。在擁擠的江ノ電車廂里、在周圍全是陌生人的前提下——他硬了。陰莖把卡其褲的襠部頂起一個極為明顯的帳篷。夏海一定是感覺到了。因為她的身體在那一刻頓了一下——然後她沒有移開,反而把身體重心又往他懷裡靠了半厘米。那半厘米讓她的臀部與他的胯部之間隔著的裙擺布料從兩層變成了一層——就是這半厘米的壓迫,讓他龜頭隔著褲子輕輕頂在了她臀部最飽滿處的凹槽里。book18.org
"あ——"她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喉音。然後她的右手反到背後——在車廂里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那個角落縫隙里,輕輕覆在了他擱在她腰側的手背上。不是撫摸,是抓緊。她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背,抓得非常用力——指甲短而圓潤,陷進他手背的皮膚里留下了五個小而深的月牙痕。book18.org
他沒有在電車裡進一步做什麼。他知道界限在哪裡。但他把反握著手背的那隻手翻了過來——扣住她的手指。兩人十指交握,停在她腰側。他的另一隻手還擱在她臀外——沒有移動,只是用掌心的溫度慢慢隔著一層布料傳達他的存在。book18.org
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或緊張,而是因為她的身體正在壓制某種即將失控的東西。那種從明月院圓窗前開始積累、在奧之院休憩所被推到臨界點、然後在長谷寺見晴台被她自己的那句"希望你能寫完你的書"重新點燃的東西——正在她的血管里洶湧。她能感覺到自己大腿根部正在滲出某種溫熱濡濕的液體——不是在電車上,是從奧之院開始就一直沒有完全乾涸過的那股濕意,現在重新湧上來,在陰道口周圍緩緩洇開。book18.org
江ノ電在腰越站停了一下,又開了。窗外相模灣的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先從銀白變成橙金,再從橙金變成橘紅,然後慢慢暗淡下去變成灰粉與淺紫的漸變。在最後一站之前,她把頭仰起來靠在他的鎖骨上,閉著眼睛喃喃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日文:book18.org
"帰ったら——すぐに。"book18.org
回到家——馬上。book18.org
## 六、民宿、夜——その身體のすべてbook18.org
玄關門被拉開時,屋內一片漆黑。感應壁燈還沒亮——但它應該亮。夏海在黑暗中摸索著玄關壁燈開關——手指在牆壁上急急地摸索——然後放棄了。她轉身,在黑暗中用雙手抓住朱斌的襯衫前襟,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過來。嘴唇在玄關的黑暗裡精準地找到了他的唇——不是吻,是奪取。book18.org
她的嘴狠狠壓在他嘴唇上,舌尖直接探入他口腔,同時她的雙手正在扯他襯衫的紐扣——第一粒飛了,第二粒被她扯歪了,第三粒嵌錯了位置硬扯出來,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線材斷裂聲。他的襯衫被她從肩頭粗暴地剝下去——一隻袖口從手臂上滑下來,另一隻還勉強掛在手腕上。然後她的雙手轉攻他的皮帶。解皮帶扣的動作——不是熟練的,是急切的。她的手指在發抖,金屬扣在黑暗裡發出咔噠咔噠的急響——她解了兩次才解開。然後把他的褲子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推,推到他大腿中部。book18.org
她已經跪在了玄關的木地板上。book18.org
沒有說一句話。她跪在他身前——在自家民宿玄關冰冷木地板與黑闇之中——雙手握住了他已經完全充血的陰莖。她能感覺到手上那根陰莖的溫度——從根部到龜頭,每一寸都滾燙。龜頭頂端已經滲出大量前液——透明的、黏滑的,沾在她右手虎口上,在黑暗中拉出看不見的銀絲。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伸進自己嘴裡,用舌濡濕了三根手指——他能聽見她吸自己手指時發出的水聲——然後把濕透的手指重新覆在他龜頭上,把唾液與前液混在一起,在龜頭最敏感的冠狀溝處輕輕繞了一圈。book18.org
"ここで——"在玄關——她仰頭看他。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已經能被他模糊地看見了——斜上方斜斜照進來的月光剛好落在她臉上那一小片位置。她的嘴唇微張,唇邊還掛著一絲剛才吸手指時沒有完全咽下去的唾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然後她俯下身,把整個龜頭含進嘴裡。book18.org
這次的口交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粉紅沙龍里那個女孩的機械化程序、不是黑暗房間裡那次她試探著一邊舔一邊發抖的溫柔、更不是梨梨花掏耳朵時那種隔靴搔癢的接近。這次——在奧之院山徑上被懸宕了一整個下午之後——她的嘴唇和舌頭帶著一種近乎飢餓的急切。她含得很深——不是那種"包住龜頭再用手擼根"的標準女優式,而是把整個陰莖吞入喉嚨入口再退出來再吞、再退再吞——唾液大量分泌,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他的陰莖根部往下淌。book18.org
咕啾——咕啾——咕啾——book18.org
玄關里迴蕩著口腔擠壓空氣與唾液的濕潤水聲。她用右手握住陰莖根部——不是輕輕握著,是攥得很緊——同時舌面反覆刷過龜頭下方最敏感的系帶。她的左手按在他大腿後側,指尖扣進他的腿肌里——不是怕他逃走,是怕自己缺乏力氣。book18.org
"夏海——"book18.org
她吞得太深了,喉部肌肉痙攣了一下——那是嘔吐反射的邊緣——她把嘴退出來大口喘氣,嘴唇與龜頭之間拉出一道長長黏稠的銀絲,從她下唇直連到他的尿道口,在月色與壁燈終於亮起的瞬間被照得閃閃發光。她把銀絲擦掉,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溢出的唾液,然後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水——不是淚,是她自己慾望推湧上來的體液,連同過度分泌的唾液一起——在眼眶裡打轉但還沒落下來。book18.org
"あのね——"她的聲音沙啞變形,幾乎不成句。"午前中の奧の院で——そこからずっと——ずっと濡れてる。"從上午奧之院開始,一直濕到現在。book18.org
她用日語說這句話時,沒有害羞也沒有誇張——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身體的某一部分已經為這一刻準備了整個下午,從明月院圓窗前的初吻到奧之院休憩所的乳房上緣被吻、從長谷寺見晴台他在她額頭上那輕輕一碰到江ノ電車廂角落壓在她臀後的那個微硬突起。現在終於到了她可以釋放的事實。book18.org
她從地上站起來。把他剩下的衣物——襯衫袖子、堆在腳踝的褲子與內褲——全都剝光了。然後她把他的手指拉到自己背上,放在連衣裙拉鏈的拉頭上。他把她的拉鏈緩慢拉開——那聲音比平時更響:ジー——金屬齒在黑暗中彼此脫離,從後頸一直到腰窩。連衣裙從她肩頭滑落時,帶下了淡藍色發圈的碎包裝袋——從她手中滑出,輕輕飄落在玄關木地板上。book18.org
她只穿著淡藍色內衣站在他面前——胸罩與內褲是同色系。胸罩杯是柔軟蕾絲款,不是她在性感夜總會那種場合穿的,也不是工作時用的——就是普通內衣,淡藍色蕾絲下隱約可見乳尖在底下硬挺凸出的兩點。內褲是高腰款式,前面是半透明薄紗、隱約透光——能看到她恥毛的深色剪影。然後她把手伸到背後解開胸罩後扣。乳房在胸罩落下時微微晃了一下——形狀是渾圓的、乳尖是淺珊瑚色的、已經硬挺到了極限。乳暈微微皺起——因為興奮充血而縮小了一圈。book18.org
她把內褲也褪下去了。脫內褲時她往前彎腰——乳房在重力的作用下半垂下來——內褲從大腿滑到膝蓋再落到腳踝。她跨出那團淡藍色薄紗,把內褲擱在玄關壁燈下方——布料襠部有一小片明顯的、被濡濕後變深變透的濕痕。不是一點,而是一片——從襠部中央向前蔓延到恥丘位置,向後蔓延到臀部下方。她整個下午滲出的一小股一小股淫水,都在這裡——晾在壁燈下。book18.org
她赤足走進走廊。她沒去她的房間。她拉著他走上二樓——經過他的房間門口時他以為要停下來,但她繼續走,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那扇掛著「プライベート」木牌的門。站在那間他曾在黑暗裡進去過、卻從未在燈光下見到的四疊半房間門口。然後她回頭對他說:book18.org
"見て——ちゃんと見て。私の部屋を。私の體を。全部。"看——好好看。我的房間。我的身體。全部。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在有燈光的情況下進入她的臥室。昨夜、前夜、大前夜——都是在黑暗中。現在壁燈亮著。北向窗戶外隔壁民壁反射進來微弱月光,也被室內暖黃燈光覆蓋住了。book18.org
四疊半。不大。鋪著深藍底白色碎花的布団——他的記憶沒錯。梳妝檯上放著鏡子、梳子、一管護手霜。窗台插著那一枝紫陽花——已經不是第一天那枝了,換了新的,仍然是從後院摘的,仍然在花瓶里藍得沉靜。但她讓他看的不是這些。她把雙腿盤起坐到了布団正中,面對著他。然後把雙手伸向他。book18.org
"中に入って。私の中に。"book18.org
要他進入她。book18.org
## 七、挿入——すべての時間をかけてbook18.org
他跪在她分開的雙腿之間。布団的碎花藍底在她背後鋪開。她把兩條腿向外大大張開——不是AV里那種誇張的"M字開腳",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在自己房間、自己布団上、迎向自己想要的人時自然而然地打開雙腿。她的大腿內側還在輕微發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肌肉已經緊張太久快撐不住了。她的小腿肚貼在他的腰兩側——腳踝輕輕交疊在他後背。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她的陰部。這是第一次在有光線的情況下、從這麼近的距離、這樣從容地看她最私密的地方。陰毛是修剪過的——不是全除,是修得短而整齊,形狀保留了她天生的倒三角輪廓。陰唇是深粉色的——不是AV里那些被漂白過度的淺粉——而是真實身體多年使用後沉下來的、帶著微微褐色邊緣的深粉。陰蒂已經從包皮中探出頭來,硬挺、圓潤、像一粒小指指甲形狀大小的半透明珍珠,在燈光下微微反光。陰道口正輕輕收縮——每收縮一下就有一小滴清澈的淫水從裡面被擠出來,沿著會陰往下流。她的淫水不是濃稠型,是稀的、清澈的——像被體溫捂熱的泉水一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外冒。剛才在江ノ電上她就濕成一片了,現在被他注視之下,又一股新的晶瑩液體從陰道口溢出來,緩緩滑過會陰,滴在了布団的白碎花上。book18.org
"これが——"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これが、あなたが今日一日で——私にしたこと。"這就是——你今天一整天——對我做的事。book18.org
她握住他還沾著自己唾液的陰莖,把龜頭對準自己的陰道口。龜頭碰到陰唇時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柔軟的、濕熱的、微微翕動的陰唇夾吻著龜頭前端。她沒有讓他立即插入。她用龜頭在自己陰蒂上輕輕蹭——讓他還沒進入之前就能用自己的陰道滿足自己的蒂。她手裡的陰莖在她陰蒂上摩擦了幾次,每次經過陰蒂她身體都會彈跳一下,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んっ"。book18.org
然後她把龜頭對準入口,放開了手。把主動權交給了他。book18.org
朱斌緩緩推進。book18.org
龜頭撐開陰道口那一圈緊窄的括約肌——那裡先抗拒了一下——然後放鬆,讓龜頭一整個滑進去。龜頭被濕熱緊緻的陰道口緊緊箍住,從他的視角能看到自己淡紅色的龜頭被陰唇緊緊吮住的畫面。他繼續往下推——陰莖一寸一寸地進入她的身體。陰道內壁從四面八方裹上來:前壁柔軟,正壓在龜頭最敏感處;後壁略略隆起,是G點所在的位置,在他陰莖經過時產生了極微弱的摩擦牽引;深處溫度更高,幾乎有些發燙,一層一層的陰道褶皺從他龜頭冠狀溝上被撐開、滑過、又合攏——像無數條柔軟的、溫熱的、濕透的舌同時包裹了他的陰莖。book18.org
他沒有止於深處。他把整個陰莖都推了進去——直到陰莖根部緊貼在她的陰唇上。恥骨碰到她的陰蒂。兩個恥骨在久別重逢——不,不是久別,他們兩天前才做過。但這次不同。這次有光,有她的臉,有她散開的發,她的小腿擱在他腰側,她的腳踝鎖在他後腰,她的陰唇在他陰莖根部微微外翻。book18.org
"全部——入ってる。"全部——在裡面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下腹——那個被撐得微微鼓起的位置,他的恥骨正貼著她的恥骨。她看著那畫面,花了好幾秒。然後把臉埋進他頸窩——不是害羞,是被填滿那一瞬情緒太重,重到她需要找一個地方放下臉。她在他頸窩裡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讓自己的陰道更緊地夾住他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用那雙被攪渾了的、淚水盈眶的深褐色眼睛看著他。book18.org
"動いて。"動。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book18.org
先是緩緩的——退出一半,再推回去。每一次退出都帶出大量淫水,沿著陰莖柱身往下流,在拔出的過程中她能感受到陰莖上那幾根靜脈的凸起正輕輕刮著陰道前壁——那裡是她最敏感的區域。每一次插入都重新撐開已經重新合攏的陰道褶皺——咕啾。水聲越來越響,在她這個無人的二樓四疊半房間裡肆無忌憚地迴蕩。她的呼吸也隨之越來越碎、越來越不穩定,從最初的平穩鼻息變成了快要被扯斷的細促喘息,又從喘息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哽咽般的低吟。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陰莖在陰道內進出的節奏從緩慢沉重逐漸變成了急促密集的撞擊——恥骨碰恥骨發出規律的輕微聲響。啪、啪、啪——每一次衝擊都將她體內的淫水擠出一小股,濺在他的小腹上、她的陰毛上、布団藍色底面白碎花棉布上。book18.org
"あ——あ——ああ——"book18.org
她的低吟變得連著串,隨著每一次撞擊身體的微微彈跳而發出斷斷續續的短促喉音。她把雙手從布団上抬起來抓住他的後背——指甲掐進他的肩胛骨之間——腳尖在他腰後繃直,大腿內側劇烈發抖,乳房隨著身體被頂撞的節奏上下搖晃。他能看到她的乳尖在空中畫著極小的弧——淺珊瑚色在一松一緊地上下跳動。book18.org
然後他停下來。就停在最深處。陰莖埋在陰道穹窿里不動。在那一瞬間靜止里——她睜大了眼,"なんで——"為什麼——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就用拇指按在她陰蒂上——那顆已經硬挺到極限、從包皮里完全探出的、圓潤光滑陰蒂——然後緩慢而用力地畫了三個圈。第一圈——她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猛地弓起——第二圈——她的陰道劇烈絞緊了——那絞緊的力度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第三圈——她整個人從布団上半坐起來,雙手死命掐著他的肩膀,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空氣從她喉嚨里被撕成一縷極細極細的——"っ——"——然後她陰道內壁爆發了最後一次痙攣。淫水大量湧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澆在龜頭上,然後被陰莖的密著堵在陰道深處,從交合處擠出來,啪嗒啪嗒滴落在布団棉布上。book18.org
她在高潮里叫了。不是嬌聲,不是媚叫。是她第一次在兩個人之間發出真正無法控制的喊叫——"うそ——うそ——"騙人騙人騙人——那聲音被哽咽截成幾段,然後她的手指從他後背移到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狠狠拉到自己面前,在高潮痙攣還沒結束時就咬住了他的下唇——不是吻,是在高潮中需要咬住什麼東西的習慣性動作。她以前在片廠高潮時就是咬自己的手指,現在她不需要再咬自己了,她咬他。book18.org
痙攣過去後她倒回布団上。陰道還在慢慢放鬆——夾緊的肌肉正從極度緊縮中緩緩舒張,每一次舒張都有一小股混合著淫水與精液的乳汁樣液體從交合處溢出。她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嘴唇上還沾著他被咬破下唇的一小點血絲——她用舌頭把那點血絲舔掉了,然後睜開眼看著他。眼睛裡那層情緒決堤的水光還在。但嘴角浮起了那個他認識的弧。book18.org
"まだだめだよ。まだ終わってない。"還沒完哦。還沒結束。book18.org
她把身體從布団上撐起來——陰道從他陰莖上滑脫的瞬間,渾濁液體大量溢出,她全都隨它去了——然後按著他胸口把他推倒在布団上。現在她在上面。她跨坐在他小腹上,頭髮散亂得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民宿老闆娘。她伸手握住他陰莖——上面沾滿自己透明淫水與剛才被攪成白濁狀愛液,滑得幾乎握不穩——然後對準自己的陰道口,坐下來。book18.org
"今度は私が——"這次我——book18.org
她沒把這句話說完。因為她坐下來的一瞬間,龜頭重新穿過陰道口、穿過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從痙攣中放鬆的褶皺、穿過前壁那微微鼓起的G點——然後撞在穹窿最深處。她整個人被這一下撞擊撞得向前傾——雙手撐在朱斌胸口上,指甲掐得他胸口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紅痕。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騎乘。腰肢的節奏不是AV里那種誇張的上下翻飛,而是——明月院參道上那種穩而緩的節奏。每一步都是實踩。每一次坐下都把陰莖吞到最深處,搖動腰肢讓龜頭在小腹內壁不同角度頂撞——前傾時碰到宮頸口上方敏感點,後仰時壓緊陰道後壁。雙手按在他胸口上,髮絲從兩側垂下來,把他倆的臉籠在一塊小小的半明半暗的簾幕里。乳房隨著她腰的動作向前向後晃動,乳尖幾乎擦過他的嘴唇。他微微抬頭——含住了她左乳尖。book18.org
"あ——そこ——"book18.org
她沒有停下腰的動作。他吸得越用力她騎得越深。他用舌尖叩擊她乳尖頂端——每一叩都在她陰道里引發一道微弱的附加痙攣。她是敏感的——不只是陰蒂,乳頭的敏感度在退役後反而變高了,因為沒有職業訓練去刻意壓制乳頭反應。她能感覺到自己胸部的神經末梢正與陰道內壁的神經末梢同時被刺激——兩個信號在下丘腦匯合,攪成一片漫無邊際的快感白浪。book18.org
她低下頭,用額頭頂著他的鎖骨,在喉嚨深處低低地喊他的名字——"朱斌、朱斌、朱斌——"這次不是日語也不是中文,就只是一個名字被反覆嚼碎在嘴裡,再被她的呼吸渡進他胸口的皮膚——熱、濕、微微發顫。她的陰道在他陰莖周圍又開始痙攣了——這一次比剛才更深更慢也更長。不是爆髮式高潮,而是一種緩慢的、潮汐式的——先是小腹深處被緊緊攥住,然後酸麻感沿著脊柱爬上來,從脊柱到後腦勺,從後腦勺到一片空白。然後她整個身體鬆弛了,倒在他身上,手從他胸口滑落,臉埋在他肩窩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忽然哭了一瞬——就是幾滴眼淚,帶著嗚咽的尾音,然後她把眼淚用嘴吻掉在他鎖骨上,抬起濕漉漉的睫毛看著他。笑了。一邊喘一邊笑。book18.org
"ごめん——これ、嬉し泣き。"抱歉——這是開心哭。book18.org
他沒有來得及回答。因為就在這時,他射精了。在她騎乘第二次高潮短暫放鬆後還保持著插入的狀態中——在她陰道最慢最軟最濕熱最沒有防備的餘韻痙攣中——一股精液從龜頭中衝出來,打在她最深處——滾燙、濃稠。第二股——第三股——精液沿著她的陰道深處一股接一股地奔涌,熱度從子宮口直傳到她小腹內部。她感覺到了。她在餘韻中輕輕震了一下——被精液的溫度二次點燃——然後用已經不太能控制的音域啞著嗓子低低叫了一聲"あ——"——然後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她體內又挺進了一次。陰莖把精液與愛液混合物擠得從交合處溢出,白色濁液沿著她大腿內側往下淌,滴在布団深藍底色上,把那片已經被各類液體濡濕的碎白花紋洇得幾乎看不見了。book18.org
然後他也倒下去了。兩個人都喘了好一陣。她從他身上滾下來躺在旁邊——背對著他。精液從她體內緩緩往外溢出,沿著股溝流到布団上。她沒有管。只是把手搭在自己小腹上——那裡面現在裝著他的精液——輕輕按著小腹,像是在感受那團溫熱在她體內正在慢慢冷卻。book18.org
然後她翻過身面對著他。用手指輕輕撥了撥他被咬破的下唇——那塊已經不再滲血了——她就這樣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什麼。朱斌沒聽清。他以為是日語。但她在黑暗裡又把那句話用中文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花が傷口から咲くって——本當だね。"book18.org
花從傷口裡開出來——是真的呢。book18.org
這句話是她第一天接他時對三毛貓ハナ說的。現在在這個四疊半房間裡——他的精液還在她體內——她用這句話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窗外的紫陽花在月光下靜悄悄地藍著,開得比六月中的任何時候都好。book18.org
## 八、後戱——溫もりの行方book18.org
過了很久。月亮已經升高了,北向窗戶終於有月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小方銀白。book18.org
夏海從他懷裡掙脫出來,赤身走到梳妝檯前——他第一次看到她全身的背面在月光下。肩胛骨的輪廓、脊椎中線的微微凹陷、腰窩兩側的弧、臀部飽滿的形狀、大腿後側因剛才激烈性交而微微泛紅的皮膚——還有她股間正緩緩溢出、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淌的、在月光下泛著珍珠母光澤的精液。她彎下腰——在梳妝檯的抽屜里翻出一包紙巾和一小管不知道是什麼的膏藥——然後走到布団邊跪下來,用紙巾輕輕擦著他陰莖上還殘留的混合黏液。book18.org
"痛くない?"疼不疼。book18.org
"大丈夫。"book18.org
"下唇も——ちょっと舐めて。"下唇也——讓我舔一下。她把他下唇輕輕含了一口——這次不是咬,是含,用舌尖極輕地舔過那道被她咬破的極小傷口。然後她把那管膏藥打開,擠出一點塗在他下唇傷口上——是軟膏,有淡淡薄荷涼。塗完之後她看著他,忽然輕輕拍了一下他臉頰——不是打,是調情力道。book18.org
"次からはちゃんと前戱も長くするからね。今日は——我慢できなかった。"下次會好好前戲。今天——沒忍住。book18.org
"今日は僕もだ。"我也是。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把紙巾團成團丟進角落的小垃圾箱。然後回到布団上,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兩個人的身體。頭枕在他的手臂上,髮絲散在他鎖骨周圍,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這次畫的不是"海",而是一個她自創的圖案。先是一個圓——那是明月院的圓窗;然後圓里畫了三個極細小的波形——那是長谷寺見晴台望見的相模灣;再然後圓外點了幾粒極小的不規則小點——那是紫陽花。最後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小腹上。那裡他的精液還在輕輕往外滲,混著她的體液,洇在布団上好大一片。但她這次沒有急著起床去洗澡。她只是把手按在小腹上——感受著體內的溫熱——然後閉上眼睛。book18.org
"今日のことは——ちゃんと書いてね。"今天的事,要好好寫哦。book18.org
"書くよ。"book18.org
"ぜんぶ?"全部。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あの——奧の院で——"那個,奧之院——book18.org
"書く。"book18.org
"江ノ電も?"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她在他臂彎里悶悶地笑了一聲。然後沉默了許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但她忽然又開口。book18.org
"明日は何もしない。一日中ここにいて——布団の中で本を読んだり、くだらない話をしたり、そういうの。いい?"明天什麼都不做。一整天待在這裡——在被窩裡看書、聊些無聊的話,那樣的。可以嗎。book18.org
"いいよ。"book18.org
她把臉往他肩窩深處又埋了一厘米。聲音含含糊糊地從他皮膚上傳來——"おやすみ、朱斌。"book18.org
"おやすみ、夏海。"book18.org
她的手指還在他胸口極輕極輕地畫著什麼。但還沒畫完,就已完全沉入深眠。book18.org
## 九、翌朝、紫陽花の色はさらにbook18.org
翌日清晨,又是一個晴天。關東的梅雨似乎真的暫時退場了。book18.org
朱斌先醒。他側身看著還在熟睡的她——嘴唇微啟、睫毛輕顫、手還搭在他手臂上。在清晨的灰白光線下,她的臉有一種比白天更柔軟的質地——眼角那道極細的笑紋現在看不見了,只有皮膚的自然柔光和嘴唇的淡粉。book18.org
她的睫毛輕顫了一陣,睜開眼。看到他在看她,起初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眨了兩次眼睛,像是大腦還沒完全從夢裡加載出來。然後她對他笑了一下——一個純粹的、不帶任何含意的、只是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的笑容。book18.org
"おはよう。"book18.org
"おはよう。"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蓋住自己赤裸的肩膀。然後從被縫裡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但被窗外紫陽花的藍色反光映了一層極淡的青——對著他說:"今朝、朝ごはんは——後ででいい?"今早早餐,晚一些可以嗎。book18.org
"可以。"book18.org
"ん。じゃあ——"那——她從被縫裡伸出一隻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重新拉進被子裡面。然後把被子蓋住了兩個人。book18.org
那隻手在他的小腹上畫了一個新圖案——這次不是圓窗,不是海波,不是紫陽花,而是一個極簡單的、他之前從未見過她畫的形狀——一朵朝顔。牽牛花。凌晨開,太陽一出就謝。但她今天畫的這朵朝顔旁邊,多畫了一小輪太陽——不是完整的圓,只是一個小小的弧。朝顔與太陽在同一張畫里,這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的——因為牽牛花一見陽光就會閉合。book18.org
但她的手可以在他的皮膚上創造自然界沒有的東西。她畫完了。把手指從那朵朝顔上移開,放在朱斌嘴角——輕輕一戳。book18.org
"朝顔と太陽——一緒に描いたの、初めて。"book18.org
牽牛花和太陽畫在一起,這是第一次。book18.org
然後她把他拉進自己懷裡。被子下,兩個身體貼在一起。窗外紫陽花的顏色,經過前天那場雨、昨天那場光、昨夜那場溫存,今天又濃了些許——從群青轉為了一種近乎藏藍的深藍,但在花瓣最外緣的尖端處,不知何故,洇出了一小片從不曾有的、極淡的紅紫——那是新生的顏色。book18.org
(第四章·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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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章口實book18.org
明月院的圓窗仍然框著枯山水與藍紫陽花,江ノ電的夕陽依舊每天沉入相模灣,民宿二樓的布団上精液與愛液混合的深色濕痕已被夏海在翌晨用濕毛巾一點一點擦凈——但被褥上殘留的體溫,和她在床頭梳妝鏡上貼的那朵牽牛花乾花標本旁邊新加上的一小輪太陽,正在安靜地等待下一個章節的開啟。book18.org
下一章:東京的夜更深了。朱斌的筆記本里已經存了將近五萬字的初稿。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回血之後,他是否該離開東京,回到深圳繼續寫?而夏海,在他某天從浴室出來時,用從來沒有過的表情看著他,說:"ビザ、延長できる?"簽證,能延期嗎。——敬請期待第五章。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