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 第9章 夏日的一天

簡體

  # 第九章:夏の一日(夏日的一天)book18.org

  從新宿回來的電車上,梨梨花靠著車門邊的扶手睡著了。book18.org

  末班電車已經開過去了。好在東京的夜行巴士還跑著。三個人坐在車廂最後一排,夏海靠窗,朱斌在中間,梨梨花在過道側。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在夏海臉上划過一道一道的顏色——紅、藍、白、紅、藍、白——像有人在翻一本舊日曆。她的眼皮闔著,但沒睡著。睫毛偶爾顫一下,是在想事情。book18.org

  朱斌自己也沒有睡意。體內還殘留著繭之室里椿油的滑膩觸感,和夏海在他肩頭睡著時呼出的那一道均勻的鼻息。新宿到杉並不算遠,巴士開了不到三十分鐘,但他覺得這三十分鐘特別長——長到可以把一整個晚上的觸感從頭到尾反芻一遍。book18.org

  梨梨花在車門邊忽然醒了,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book18.org

  "啊——到了?"book18.org

  "快了。"夏海閉著眼應了一句。book18.org

  "剛才——"梨梨花揉了揉眼睛,"我夢見高橋了。"book18.org

  "什麼夢。"book18.org

  "忘了。就是——他在拍照,我在鏡頭前面。然後他放下相機看著我,說了句什麼。說什麼忘了。"book18.org

  夏海睜開眼,看了窗外一眼。巴士正拐過一個彎,霓虹燈的光掃過她的脖子,在喉結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消失。book18.org

  "大概是好事吧。沒記住的夢。"book18.org

  梨梨花沒有接話。她把頭靠在扶手上,看著車窗外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巴士已經離開了新宿,路兩旁的樓矮下去了,廣告牌少了,路燈的顏色變暖了——從螢光白變成了橙色鈉燈。book18.org

  回到民宿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夏海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這扇門的合頁上了銹,夏天濕氣重,聲音比冬天更響。門廊里的燈沒關,飛蛾圍著燈罩一圈一圈地撞。book18.org

  "洗澡。"夏海把木屐蹬掉,赤腳踩上玄關的三合土。"你先還是我先。"book18.org

  "你先吧。我想在縁側上坐一會兒。"book18.org

  "那我先去。梨梨花——你呢。"book18.org

  "我要借前輩的浴室——"梨梨花說到一半打了個呵欠,嘴張得很大,呵欠打完才接上。"——的浴缸。泡澡。"book18.org

  "在繭之室不是洗過了嗎。"book18.org

  "沒泡夠。你家那個浴缸比我公寓的大。"book18.org

  夏海擺了擺手,自己先上了樓。樓梯是木頭的,踩到第三級會響,第五級也會。朱斌在這棟房子裡住了一個月,已經能把哪一級會響哪一級不響背出來了。book18.org

  縁側上還有傍晚那場大雨留下的痕跡——木板上的水漬還沒全乾,在月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空氣里混著濕土和紫陽花的氣味,隱隱約約還有一絲臭氧——大概是遠處某個地方又落了一場雷雨。book18.org

  朱斌在縁側的木板邊緣坐下,腳懸在外面。院子裡的紫陽花被雨打了一整天,有些花球已經垂到了地面,花瓣上沾著泥漿,顏色被洗得更淡了——藍色褪成了水藍,紫色褪成了藕灰。只有牆角那一株白色的,被雨洗過之後反而更白,白到在月光下有些刺眼。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沒有未讀消息。劉愷上次發來的微信還是一周前的——"寫多少了?"——他回了個"八萬"。劉愷回了個大拇指。book18.org

  現在大概快九萬了。今晚的事不知道怎麼塞進小說里。不是不能寫,是怎麼寫。繭之室里的三個小時,用文字複述出來反而輕了。椿油的觸感、夏海在他大腿內側寫字的手指、梨梨花把手放在夏海背上的那個瞬間——這些東西放在紙上,像是把一朵花壓在字典里,形狀還在,但活氣沒了。book18.org

  障子拉開的聲音。book18.org

  夏海站在他身後,頭髮還沒全乾,用一條白毛巾鬆鬆地裹著。換了一件淡藍色的甚平,袖子寬寬大大的,風一吹就在手臂上飄。她手裡端了兩杯水——一杯遞給朱斌。book18.org

  "在想什麼。"book18.org

  "在想今晚怎麼寫。"book18.org

  "寫不了吧。"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我也試過。"她在朱斌旁邊坐下,甚平的下擺搭在木板上,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修房子的時候被錘子砸的,三年前的舊傷,變成了一道白色的細線。"退役之後——大概是第一年——我想寫日記。把十年的東西寫下來。寫了兩頁寫不下去了。"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寫出來的和當時的感覺是兩回事。"她喝了一口水,玻璃杯在指間轉了一圈。"不是文字的問題。是有些東西本來就不是用來被寫下來的。就像——那個白布眼罩。戴上去之後什麼都看不見,但感覺得更清楚。如果把那感覺寫下來——'黑暗裡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讀的人看到的是'黑暗'和'手',但不會知道黑暗的溫度和手的濕度。"book18.org

  朱斌看著院子裡那株白紫陽花。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發藍。book18.org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寫。"book18.org

  "不寫。"夏海把杯子放在膝上,杯底擱在甚平的布料上,微微下陷。"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變成文字。有些東西就是——過了就過了。像今晚,像那間房間。栞不是說了嗎——'只有記憶是可以帶走的'。那就是了。"book18.org

  竹簾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影子在朱斌的腳背上掃過去,又掃回來。book18.org

  "你倒是比作家還像作家。"book18.org

  "別。"她輕笑了一聲。"我只是比你多當了十年演員。演員知道什麼該演什麼不該演。作家大概——也得知道什麼該寫什麼不該寫。"book18.org

  樓上傳來水聲——梨梨花還在泡澡。浴室的氣窗開著,水汽從氣窗里飄出來,被夜風攪散了。book18.org

  "睏了。"夏海站起來,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頭髮散在肩上,發尾還滴著水。"先去睡。明天——不對,是今天——今天早上不許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book18.org

  "我什麼時候叫過你。"book18.org

  "鎌倉那天。六點就把我搖醒了。"book18.org

  "那是你說要去看早上的紫陽花——"book18.org

  "反正不許。"book18.org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房間的隔扇拉開又關上,然後是布団被抖開的悶響。book18.org

  朱斌又在縁側上坐了一小會兒。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站起來,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杯子旁邊是夏海早上洗過的米——裝在笊籬里,蓋著一塊白布,等著明天煮。book18.org

  他踩著會響的那兩級樓梯上了樓。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是晴れた。book18.org

  不是那種萬里無雲的晴——是七月特有的、白天的太陽把柏油路面照得發軟的晴。陽射しは真っ白で、蟬が鳴き始めた——真正的蟬時雨還沒到,只是幾隻在試聲,叫兩句就停了,停下之後安靜反而更響。book18.org

  朱斌醒的時候聞到一股焦味。不是著火——是魚在烤。味噌汁的氣味也飄進來了,是煮干し出汁的味道,咸鮮的,穿過走廊拐了個彎,一直鑽到枕頭邊。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枕頭上有一根長頭髮——夏海的。昨晚夏海睡在他房間,大概是她自己的房間讓給了梨梨花。book18.org

  下樓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夏海在廚房裡,甚平的袖子用一根橡皮筋扎到肘彎以上,正用長筷子翻烤架上的梭子魚。魚的皮已經烤成了金棕色,邊緣微微焦了,滋滋地冒著油。book18.org

  "起來了。"book18.org

  "說好的自然醒呢。"book18.org

  "你醒了不是自然的?"book18.org

  朱斌沒接話。他在餐桌前坐下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味噌汁的碗冒著熱氣,豆腐和海藻在湯麵上輕輕晃著。book18.org

  "梨梨花呢。"book18.org

  "七點就走了。說有拍攝——高橋那邊。"book18.org

  "拍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她沒說,我也沒問。"book18.org

  夏海把烤好的梭子魚夾到碟子裡端上來。魚不大,整條烤的,眼睛烤成了白色,嘴還張著。旁邊擱了一小堆蘿蔔泥和兩片檸檬。book18.org

  "吃吧。昨天——消耗了不少。"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但筷子尖在碟子邊上輕輕磕了一下。book18.org

  朱斌夾了一塊魚肉。烤得剛好——筷子插進去,魚肉在力的作用下沿著紋理一片一片分開。外皮酥脆,內里還是嫩的,鹽味不重,剛好能提出魚的甜味。book18.org

  "好吃。"book18.org

  "嗯。"夏海自己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完之後喝了口味噌汁,然後說:"昨晚——謝謝你。"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碟子裡剩下的半條魚,筷子在魚骨旁邊仔細地挑著肉。book18.org

  "梨梨花那孩子,從十九歲進事務所起就一直跟著我。她叫我前輩,其實我比她才大兩歲。那時候我也什麼都不懂,但至少比她早進去一年多,所以不管什麼事都得裝出一副'交給我'的樣子。教她怎麼應付導演、怎麼應付製片人、怎麼在鏡頭前面不把情緒帶進去、怎麼在鏡頭後面不把身體帶出來——這些,都是我教的。"book18.org

  她把挑出來的魚肉放在碟子邊緣,沒有馬上吃。book18.org

  "但是'怎麼做愛'——這個我沒教過。誰也教不了。AV里那些都是演的。真正做的時候——自己想做、不是在工作、對象是自己想要的人——這種事,我自己也是直到遇見你才知道。"book18.org

  "所以你讓梨梨花看。"book18.org

  "嗯。讓她看看——原來那些年我們一起拍的那些東西,不是真的。讓她知道真的長什麼樣。"她把筷子擱在碟子上,抬起頭。"不過好像有點——過頭了。那孩子後來不是哭了嗎。"book18.org

  "高興哭的。"book18.org

  "大概吧。"夏海望向窗外。柿子樹的葉子被太陽照得半透明,葉脈一根一根清晰可辨。"高橋要是知道——會怎麼想呢。"book18.org

  "梨梨花不是說想告訴他嗎。"book18.org

  "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說。那孩子有時候膽子很小。拍AV的時候膽子大得很,真正想說的話反而不敢說。"book18.org

  院子裡響起了蟬鳴——第一聲長鳴,像是調試好了,從試聲切換到了正式模式。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忽然之間整棵柿子樹上都是蟬的聲音,密不透風地疊在一起。book18.org

  夏天來了。book18.org

  ---book18.org

  下午,朱斌在客室里寫稿。book18.org

  說是寫稿,更多是在改。之前寫完的八萬字經不起通讀——有些段落太急了,有些對話像是兩個機器人在交換信息,有些情色描寫堆砌了大量的形容詞但一句也沒有落到實處。他把滑鼠光標拖動一段,刪掉,重寫。再拖動一段,再刪。book18.org

  窗外的蟬時雨是一浪一浪的。叫一陣,停幾秒,再叫。停了的那幾秒里,可以聽見風鈴——夏海掛在縁側檐下那一個。玻璃做的,短冊是藍色的,上面畫著金魚。風鈴的聲音不是"叮鈴"那種清脆的,而是更悶、更長、像一滴水滴進水面後又彈起來的餘韻。book18.org

  寫到三點,他抬起頭。夏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縁側上鋪了一床涼蓆,仰面躺著,一本書蓋在臉上。甚平的袖子攤在蓆子上,一隻手臂垂在蓆子外面,手指搭在木板上。沒有動——大概是睡著了。book18.org

  朱斌放下滑鼠,輕輕走到縁側邊。書是文庫本,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翻到的那一頁折了角。他把書從她臉上拿開。book18.org

  她沒醒。book18.org

  睡著的夏海看著比二十八歲年輕。不是那種精心保養的年輕——是睡著之後所有防備都放下來的那種,眉間的細紋不見了,嘴角不再那麼拘謹地抿著,呼吸淺淺的。風鈴又響了,一陣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她的劉海吹散在額頭上。她動了動,翻了個身,臉朝向外側。book18.org

  朱斌在她旁邊坐下,背靠著柱子。午後的陽光把院子照得晃眼。紫陽花經過昨天的大雨和今天的暴曬,已經顯出一點疲態了——花瓣的邊緣開始捲曲,顏色蒙了一層灰灰的乾澀。夏天的花就是這樣,開的時候轟轟烈烈,謝的時候也不矜持,說枯就開始枯。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寫了一個下午的稿子,拇指根部和食指指尖有些酸。他握了握拳又鬆開,重複了幾次。book18.org

  "手,酸了?"book18.org

  夏海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在側躺著看他。聲音里還帶著一點點睡意的沙啞。book18.org

  "嗯。寫太久了。"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她坐起來,拍了拍涼蓆。朱斌坐過去,她拉過他的右手,兩隻拇指按在他的掌心上,沿著掌紋慢慢往外推。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感覺到手指底下的筋肉在一點一點鬆開。從掌心推到指根,從指根推到指尖,一根一根,從拇指推到小指。book18.org

  "作家的手。"她把他的手指併攏,包在自己的手掌里,用掌心的溫度焐著。"以前拍片的時候,有個男優的手也和你差不多——中指第一關節側邊有硬繭。那是握筆握出來的。他以前是塾の講師(補習班講師),後來辭了。說講課講到四十歲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就來拍AV了。"book18.org

  "後來呢。"book18.org

  "拍了兩三年,攢了錢,回去開了一家小私塾。有一年寄了張賀年狀(賀年卡)來——'先生になりまし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當上老師了,謝謝你)。"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手背朝上,繼續按。"那個人的手,也是這樣的。不是干體力活的手——是做某種只用手做的活的手。"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甚平的布料薄薄的,能感到下麵皮膚的溫度。book18.org

  "朱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小說——裡面的那個'我',是什麼樣的。"book18.org

  "什麼樣的——"他想了想。"說不清。寫的時候覺得是自己,寫完再看又不是。好像我寫出來的那個人,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幹什麼。"book18.org

  "就像演AV的時候一樣。"夏海低頭看著他的手,食指在他手背上划著圈,漫不經心的。"AV里的朝倉夏海,比真正的朝倉夏海更——果斷。她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喘、什麼時候該看著鏡頭、什麼時候該閉上眼。真正的我沒那麼果斷。真正的我站在電車上不知道該不該牽你的手。"book18.org

  "你在電車上牽了。"book18.org

  "那次是閉上眼睛的。閉著眼把手伸過去,就不怕了。"book18.org

  朱斌把手翻過來,讓她劃圈的手指落進他的掌心。她停住了,手指蜷在他的掌心裡,不動了。book18.org

  風鈴響。蟬鳴歇了一口氣,又轟地撲回來。book18.org

  "今晚想吃什麼。"夏海說。聲音恢復了日常的調子。book18.org

  "你定。"book18.org

  "那就素麺(細面)吧。天太熱了,不想吃熱的。"book18.org

  她把腿從涼蓆上收回來,站起來。甚平的下擺在腿上留下一道汗漬的印子——夏の午後の、縁側の涼み床にうっすらと浮く汗のあと。她在流理台前彎下腰,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干素麺,放在笊籬里過了一遍水。book18.org

  朱斌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她正擰開水龍頭往鍋里接水,腰微微彎著,甚平的領口往下墜,露出後頸到肩胛骨之間那一小段脊柱的線條。book18.org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book18.org

  她沒回頭,只是停了手上的動作。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book18.org

  "要不要先——"他剛開口。book18.org

  "要。"book18.org

  她擰上水龍頭,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既不是挑逗也不是害羞——是介於兩者之間,一種"不用多說"的直接。book18.org

  廚房的窗簾沒拉,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直直地射進來,照在流理台上。洗了一半的黃瓜擱在案板上,砧板旁邊是一小碗鹽。鍋里的水才接了三分之一,接水的時候被中斷了。book18.org

  她把他的T恤下擺從褲子裡抽出來,雙手貼著皮膚探進去。手掌經過肋骨的兩側,往上推,把T恤推到了腋下。他配合著把衣服從頭頂脫掉。衣服被隨手扔在餐桌的椅背上,沒搭穩,滑到了地上。book18.org

  然後是她的甚平。甚平比浴衣好脫——沒有帶子,只有腰間的一根繫繩。他解開繫繩,把衣服從她肩頭褪下來。她裡面什麼也沒穿。乳房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比行燈下更白,乳頭的顏色也更淡。乳暈周圍有一圈極細的顆粒,平時看不見,只有在光從側面照過來的時候才會顯出來。book18.org

  她沒有用手遮。也沒有故意挺起胸。就是站在那裡,讓他看著——像剛才他讓她按摩手那樣理所應當。book18.org

  "在廚房。"朱斌說。book18.org

  "嗯。在廚房。"book18.org

  他把她抱上了流理台。book18.org

  她坐在流理台邊緣,台面是ステンレス(不鏽鋼)的,屁股貼上去冰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膝蓋本能地夾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他站在她兩腿之間,低頭吻她的鎖骨——那裡有一道昨天在繭之室里被椿油反覆塗抹過的痕跡,皮膚現在還是比別處更潤一些。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腰側往上升,划過肋骨,拇指停在乳房下緣。那一道弧線——乳房和胸廓交界處的弧度——他用指腹慢慢地描過去。先左邊,再右邊。她沒有催他,呼吸變深了,但節奏穩定,像在等一個不急的結局。book18.org

  他俯下身,把她的左乳頭含進嘴裡。book18.org

  不是吸。是含。嘴唇鬆鬆地包住乳暈,舌尖在乳頭尖端上畫圈。夏海的背輕輕弓了一下——脊柱從腰到頸椎逐節彎曲——然後慢慢放鬆。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指腹在頭皮上輕輕畫著。book18.org

  "ああ——"book18.org

  她嘆了一聲。不是叫,是嘆。像忙了一整天之後終於坐下來時的那種嘆息。book18.org

  他換了右邊的乳頭。拇指同時留在左邊的乳頭上,指腹上的繭輕輕磨著。兩個乳頭在不同速度和不同力度的刺激下,一起慢慢變硬。左邊被指腹磨著,硬得慢一些,但更持續;右邊被舌尖挑著,硬得快,也更敏感。她大腿內側的肌肉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book18.org

  "等一下——"她把他的頭從胸前推開,手撐在他肩上。"在我——變太想之前——去房間。"book18.org

  "布団鋪了嗎。"book18.org

  "沒。"book18.org

  "那先鋪。"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從流理台上滑下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晃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笑了——誰也說不清笑的是什麼。大概是笑明明不是第一次了,卻比第一次還手忙腳亂。book18.org

  ---book18.org

  二階の部屋に布団を敷くのに、それほど時間はかからなかった。book18.org

  夏海從壁櫥里搬出布団,朱斌接過來在榻榻米上鋪開。枕頭兩個,白色枕套,漿洗過的。夏海站在旁邊看著他鋪布団,一邊把頭髮重新紮起來——方才在廚房裡散了的發尾重新攏到腦後,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便纏了兩圈。book18.org

  窗戶開著。下午四點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蟬還在叫,但聲音比正午那會兒弱了,變成了背景里的一道嗡嗡聲,不會打擾人也不會被忽略。book18.org

  夏海在布団上跪下來,拍拍身旁的位置。book18.org

  他坐下。她伸手去解他的褲子。不是匍匐下來解——那樣太像伺奉了——是直著上身,只是手往下探。皮帶扣是金屬的,夏天被體溫焐熱了,摸上去不涼。她解開扣子,拉下拉鏈,把牛仔褲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拉。他抬了抬臀部,讓她褪得更順。book18.org

  陰莖從褲子裡彈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半硬的狀態了。夏海沒有馬上含——她先用手托住,拇指在龜頭上轉了一圈。下午的太陽把陰莖的顏色照得比平時更暖——皮膚下面是隱隱的充血,血管的走向用肉眼就能看清。book18.org

  "昨天——"她說,"在繭之室,你射了兩次?"book18.org

  "嗯。一次在你裡面,一次——"book18.org

  "在我裡面那次,現在還有感覺。"book18.org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調情。像是在說一件客觀事實——就像說"昨天下了雨,今天紫陽花被打歪了"一樣。然後她低下了頭。book18.org

  含進去的第一口總是最慢的。她把龜頭含在嘴裡,不急著往下咽。舌頭在龜頭下方最敏感的那條筋上——舌尖逆著筋的方向,從根部往頂端舔。手上的動作同步進行——五根手指環住莖身,不緊不松地握著,隨著嘴巴的節奏輕輕轉動。book18.org

  朱斌把手放在她頭上。沒用力——只是放在那裡,手指穿過她腦後紮起來的那束頭髮,觸到髮根的微潮。book18.org

  她開始往下吞了。口腔一寸一寸地把陰莖吞沒。她能吞得很深——不是AV女優的技術,是她自己的身體條件。龜頭碰到喉嚨後壁的時候,她停住,用喉嚨的肌肉做一個輕微的吞咽動作。那一瞬間,龜頭被一圈又濕又緊的軟組織裹住,上上下下無處可逃。book18.org

  她維持著這個深度,一動不動地待了幾秒——含著他,讓他感覺得到自己喉嚨的脈搏。book18.org

  然後慢慢抽出來。嘴唇箍得緊緊的,拔出來的時候嘴唇內側翻出來一點,帶著唾液。陰莖從她嘴裡出來,完全硬了,表面沾滿了唾液,在午後陽光里反著一層光。book18.org

  "躺下。"她說。book18.org

  朱斌仰面躺下。她跨上他的腰,但沒有急著坐下來。她先把身體往前傾,讓乳房垂到他臉上——乳頭蹭過他的嘴唇,左邊一下,右邊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蹭,乳房、腹部、肋骨,一點一點滑過他的胸口、腹部,直到兩人的恥骨碰到一起。book18.org

  她直起上身,一手扶著他,把龜頭對準自己。book18.org

  已經不需要椿油了。她那裡已經濕到了大腿內側——不是剛分泌出來的那種清澈透明的,而是更粘稠的、白帶與淫水混合的滑膩。龜頭碰到陰道口時,大陰唇自動張開了——身體比她更先準備好。book18.org

  她沉腰,一下就吞到了底。book18.org

  "あ——"book18.org

  這次不是嘆。是短促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她的陰道比平時更熱——大概是天氣的緣故,人體內腔的溫度本來就偏高,加上午後的悶熱,裡面幾乎是燙的。陰莖被一整圈濕熱裹緊,刺激太強,朱斌的腳趾在布団上蜷了一下。book18.org

  夏海沒有馬上開始動。她停在他裡面,閉著眼,嘴唇微張,胸口起伏。像是在適應他的大小,又像是在享受那個"他在裡面"的事實本身。book18.org

  快門一秒的間隙。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了。先是前後——不是上下,是前後。腰不動,只是骨盤を前後に揺するように動かす。陰莖在陰道里前後攪動,龜頭在子宮口附近來回摩擦。這種磨法對陰蒂的刺激最大——她的陰蒂隨著骨盤的前後運動,反覆蹭在他的恥骨上。book18.org

  "あ——あ——"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但咬不住。聲音從鼻腔里漏出來,比嘴裡的聲音更高、更細、更不受控制。這是她真正舒服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不是AV里那些"きもちいい""イクイク"的台詞,而是沒有語義、只有語調的原始聲音——像蟬鳴一樣,是夏天本身在叫。book18.org

  朱斌把手放在她腰上。不是要控制節奏——她的節奏不需要控制。只是放著,拇指按在髖骨突出的地方,感受她腰的每一次前後移動。皮膚下的肌肉在繃緊和鬆弛之間來回切換,汗從腰側滲出來,沾在他指尖上。book18.org

  她改成了上下。不再前後搖了,而是真正地上下——陰道壁從根部到入口,擦過陰莖的全程。每一次坐下都坐到底,每一次抬起都幾乎讓陰莖完全離開——只剩龜頭被陰道口箍住——然後再狠狠地坐下去。book18.org

  "朱斌——ちょっと——(稍微——)"book18.org

  她俯下身,雙手撐在他胸口。這個角度能讓她自己控制深淺和速度。她開始加速了,不是慢慢加速——是突然地、像翻過一個坡就開始俯衝。腰和腿的力氣一起用,坐在他身上的重量全壓在結合點上。每次坐下來的力道重到可以聽見"啪"的一聲——不是陰道里的水聲,是皮膚和皮膚碰在一起的濕聲。book18.org

  "いく——(去了)"book18.org

  她自己說了出來。不是喊的,是喘著說的。聲音半截埋進了喉嚨——いく——然後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墜下來,陰道裹緊,一股比一股更強的收縮,把她自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book18.org

  她的膝蓋夾緊了他的腰兩側,緊到能感到骨頭的形狀。股關節在輕輕地抖,大腿內側的皮膚濕了——不全是汗。陰精混著淫水從結合部擠出來,沿著陰莖淌到根部,又淌到他的大腿上。book18.org

  她不動了。就那麼坐在他身上,陰道里還偶爾抽一下。頭埋在胸口,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汗從背上滑下來,他在她背上用手掌接住那一滴——溫熱的。book18.org

  "哈——"book18.org

  她吐了一口氣,然後把上半身支起來。臉是紅的,顴骨到耳根全紅了,眼角有一點水光。book18.org

  "每次在你上面——時間都特別短。自己控制不住。"book18.org

  "那就別控制。"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然後俯下身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可是你還沒——"book18.org

  "等一下再說。先躺一會兒。"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在他身上趴下來了。陰莖還留在她裡面,半軟半硬的,被她的陰道含得暖烘烘的。兩個人疊在一起,呼息節奏不同——他的長而深,她的短而輕——重疊在一起像兩條不完全同步的鐘擺。book18.org

  窗外的蟬還在叫。風鈴隔一段時間響一次,大概是有風的時候響,沒風的時候停。竹簾的影子在地板上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太陽在往下沉,已經是傍晚的方向了。book18.org

  "朱斌。"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的簽證——"book18.org

  "說審核要幾周。現在才過了三四天吧。"book18.org

  "我在想——如果沒批的話。"book18.org

  她從他身上撐起來,低頭看著他。頭髮從耳後掉出來,垂在臉兩側,在午後最後的逆光里,頭髮是一圈毛茸茸的金邊。book18.org

  "沒批的話,你要回去。回深圳。八月底,正好是夏天結束。"book18.org

  "還沒批,不用想那麼多。"book18.org

  "想了的。"她用拇指摸了摸他鎖骨中間——那個經常被她嘴唇貼上的凹陷。"我這種人,不是想太多——是想太遠。以前在吉原,每次接待客人之前,都會想到最後要怎麼結束。不是把過程想清楚——是把結束時那一秒鐘想清楚。這樣過程中發生什麼都不會太——意外。"book18.org

  朱斌把她垂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book18.org

  "那這次——你想到的結束是什麼。"book18.org

  "八月底。"她說。聲音低而穩,像是在說一個已經確認過的結論。"盛夏結束的時候,你在成田空港B出口跟我揮手。我站在車上,打雙閃燈,用後視鏡看你的背影。然後開回杉並,把民宿的大門打開,重新掛上'空室あり'的牌子。"book18.org

  "哦。"book18.org

  "然後晚上躺在布団上,想——牆上怎麼沒有隔壁房間傳來的鍵盤敲擊聲了。"她說到這裡,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但眼眶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在反光,可能是光線,也可能是別的。"你聽出來了嗎,剛才那段是用過去式說的。已經在我腦子裡播過一次了。"book18.org

  朱斌沒說話。他把手放在她後腦,輕輕往下壓,讓她的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個人的汗水在中點匯合,分不清誰的更涼誰的更熱。book18.org

  "可是——"她又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是如果是過去式的話——我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了。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她停住,把額頭從他額頭上移開,讓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是因為還相信有現在進行式。"book18.org

  她說"現在進行式"這個詞的時候,口音有一點怪——げんざいしんこうけい——大概她平時不怎麼用這個詞,是臨時翻出來的。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吻了他。book18.org

  和平時不一樣。平時她吻他,總是閉著眼的。這次沒有。睜著眼,近到可以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縮小的、顛倒的、像茶碗里映出來的人影。book18.org

  ---book18.org

  那個吻之後,節奏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快——是變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方才是午後的暑氣托著身體在動,輕的,熱的,汗是往外冒的。現在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金色變成了橘色,風鈴響得比方才勤了——晚風起了。book18.org

  夏海從他的陰莖上下來——拔出來的時候,陰莖彈了一下,上面沾滿了她的液體,黏稠地掛在龜頭前面,拉出一道絲,斷了。她在他旁邊側躺下來,把腿搭在他的腿上,手放在他胸口。book18.org

  "這次,"她說,"你動。"book18.org

  朱斌翻身,把她壓在下面。她的手自動地分開了——沒有分得很開,剛好讓他嵌進去。膝蓋抬起來夾住他的腰,膝蓋窩的濕潤碰到他腰側時涼了一下。book18.org

  這次插入比剛才慢。剛才她自己來的時候是一下到底的,快而重。現在他把龜頭放在陰道口,一點一點往裡送。一寸。停一下。再一寸。再停。她能感覺得到陰莖的形狀在自己體內慢慢展開——龜頭冠的邊緣撐開褶皺、莖身的血管走向、根部微微上翹的角度——一樣一樣都在她裡面被讀到。book18.org

  "遅い——(好慢)"book18.org

  "慢嗎。"book18.org

  "不是——"她喘了一下,手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悪い(不好的意思)。いい遅さ(是好的慢)。"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是剛才她那種激烈的上下——是漫長的、深而緩的。拔到幾乎脫離,再緩緩推到最深處。每推一次,她的喉嚨就發出一點小小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深夜收音機里偶爾收到的一兩個音符。book18.org

  他們的性愛做到今天,已經不需要假裝了。不需要控制表情、不需要管理叫聲、不需要考慮角度——這件事本身變成了對話。快是問,慢是答。輕是試探,重是確認。她的身體會告訴他"這裡",他會應一聲"這裡嗎"——不是用嘴,是用陰莖的微調角度。book18.org

  "そう——そこ——(對——那裡——)"book18.org

  她忽然收緊了抱著他腰的手臂。陰道壁一下子絞上來,陰莖能感覺到那一圈肌肉在不自主收縮。book18.org

  "ここか(這裡嗎)"book18.org

  "そこ——動かないで——(那裡——別動——)"book18.org

  他不動了。陰莖停在那個角度——略偏左、略往上——龜頭剛好頂在陰道前壁某一塊稍微粗糙的地方。那一塊壁面不如周圍光滑,龜頭碰到的時候觸感明顯不一樣——有一點磨砂的質感,溫度也比別處略高。book18.org

  "ここ——だめ——ちょっと——(這裡——不行——等一下——)"book18.org

  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拒絕的抖——是臨界點之前的抖。腿把他的腰夾得更緊了,仰面躺著的她胸口劇烈起伏,乳房隨著呼吸一上一下,乳頭硬硬地豎著。她閉上眼,不再說話,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體內那一個點上。book18.org

  朱斌保持著這個角度,開始極慢極輕地磨。不是抽送——只是磨。龜頭在那一塊粗糙的壁上輕輕畫圈,順時針一圈,逆時針一圈。每次龜頭冠掃過那裡,她的陰道就反射性地縮一下——像膝蓋被叩擊時的膝跳反應。book18.org

  "あ——あ——あ——"book18.org

  節奏加快了。不是他加快——是她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往上攀升。腹肌開始不自主地抽搐,額頭的青筋微微浮起來。她的手抓緊了他的手臂,指甲掐進去。book18.org

  "朱斌——朱斌——"book18.org

  她念他的名字,音調一節一節往上遞。最後那一聲幾乎破了——聲帶震到了極限,後面只剩下吐氣。book18.org

  然後——與方才高潮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這次沒有那種劇烈的痙攣。相反——她的全身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不是脫力,是某種比脫力更深的釋放。陰道深處湧出一股溫熱的水——不是尿液,是潮吹。量比上次在鎌倉那回小,但溫度很高,黏液質地在陰道壁和陰莖之間形成了一道滑膩的緩衝層。她的身體軟在布団上,手鬆開他的手臂,整個人陷進被褥的棉花里——仿佛骨頭被抽走了。book18.org

  她睜著眼,但沒看任何東西。嘴唇輕輕動著,大概是在說什麼,聽不清楚。book18.org

  朱斌停住不動,讓她慢慢回來。book18.org

  大約過了一分鐘。也許兩分鐘。窗外傳來遠くの鐘の音——近くに寺があるわけではないから、風がどこかから運んできたのだろう。五時の鐘かもしれないし、六時の鐘かもしれない。book18.org

  她的眼睛終於對上了焦。book18.org

  "ごめん——(抱歉)"book18.org

  "別道歉。"book18.org

  "不是——"她用手臂遮住眼睛,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不是為那個道歉。是為——剛才腦子裡一片空白,把你忘了。你不是還在我裡面嗎。"book18.org

  "還在。"book18.org

  "那就好。"她把手臂從眼睛上移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從壁櫥上方延伸到燈具上方,是去年那個颱風的夜裡震出來的。她說她一直沒補,因為那道裂痕讓她想起那天晚上。颱風過境,她一個人在這棟房子裡,聽著瓦被掀翻的聲音,手裡攥著一把錘子——不是要修什麼,只是需要抓著點什麼。book18.org

  "朱斌。"她把手從臉上移開,放在他還撐在她身上的一隻手臂上。"我想和你一起去花火大會。鎌倉那個。八月那場。"book18.org

  "上次說過了。"book18.org

  "沒有——上次說的是'一起去看花火大會吧'。那次用的是提議的語氣。今天是——"她頓了一下,"想去。不是提議。是——決めた(決定了)。"book18.org

  "批不批都去?"book18.org

  "批不批都去。"book18.org

  她坐起來,摟住他的脖子。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說話的時候嘴唇擦過鎖骨。book18.org

  "如果這是最後一個一起看的夏天——那就該是最好看的夏天。"book18.org

  朱斌把她抱緊了一點。book18.org

  窗外,太陽終於沉下去了。縁側上的涼蓆被夕陽曬了一天,還在往外揮發積存的熱氣。風鈴響個不停——晚風比白天多了,大概是今晚又要下雨。紫陽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藍紫色,看不清花瓣,只看得到一個一個圓形的輪廓。book18.org

  ---book18.org

  晚飯是素麺,比計劃晚了將近兩個小時。book18.org

  夏海把素麺在冰水裡過了三遍,盛在笊籬里端上來。蘸汁裝在玻璃碗里,碗底墊了冰,白蔥末和生薑泥在小碟子裡分裝著。朱斌夾了一筷子素麺放進蘸汁里一涮,吸進口——涼的面,涼的汁,在口腔里把一整天的暑氣一寸一寸地壓下去。book18.org

  "好吃。"他說。這次是真的覺得好吃——素麺本身沒什麼味道,但蘸汁的咸甜剛好,蔥的辛香在舌根上留了短短一瞬就散掉了。book18.org

  "夏天就是吃這個。"夏海也夾了一筷子,但她不蘸汁——她把素麺放在空碟子裡,只淋了一點點汁,拌勻了吃。"以前——実家で(在老家),每年七夕那天都會吃素麺。說是把素麺當成天の川(銀河),吃一口就是許一個願。"book18.org

  "那你今天吃了不止一口。"book18.org

  "嗯。許了好幾個。"book18.org

  她沒說要許什麼願。他也不問。book18.org

  吃完飯,夏海去洗碗。朱斌又回到縁側上。夜風已經把晝間的暑氣吹散了七成,剩下三成混在木板和土壤的氣息里,慢悠悠地蒸著。天上的雲散開了——下午看不見星星,現在全出來了。銀河從柿子樹樹梢的位置橫跨到屋頂那頭,很淡,但確實在。book18.org

  洗好碗的夏海端著兩杯麥茶過來。換了一件薄薄的浴衣——藍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團花。她把一杯麥茶遞給他,自己在他旁邊坐下。喝完麥茶之後,她把頭靠在他肩上。book18.org

  "今天的事——"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你在布団上說——'那就別控制'。那句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前沒有人跟我說過那句話。"她把空杯子放在木板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上。"AV的導演說的永遠是'控制'——控制表情、控制聲音、控制呼吸、控制高潮的時機。你說了相反的話。然後真的——沒控制。就那樣了。好像把什麼從身體里放出去了。"book18.org

  "放出去就好。"book18.org

  "嗯。軽くなった(變輕了)。"book18.org

  她沒有再說下去。兩個人看著銀河,聽見遠處傳來自動販賣機按鈕被按下的聲音——"哐"——大概是哪個路過的夜行人買了一罐冰咖啡。book18.org

  螢火蟲出來了。book18.org

  一隻。在紫陽花叢里亮了一下,滅了。然後又在柿子樹根旁邊亮了一下。朱斌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不是連續的,是閃閃爍爍的,亮和滅之間的間隔有時候長有時候短,沒有規律。book18.org

  "蛍。"夏海輕聲說。"已經有幾年沒在院子裡見過了。"book18.org

  螢火蟲的光在他視野里慢慢地移——從柿子樹根移到牆腳,從牆腳移到紫陽花上方,然後忽然上升,飄到高高的地方,和銀河重疊了一秒,消失了。book18.org

  看不見了。也許是飛遠了,也許是滅了。book18.org

  但朱斌覺得這也沒什麼。反正每到夏天,螢火蟲總會再出來。今年來了,明年會再來。book18.org

  至於明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這棟房子裡還是已經在深圳的公寓里——他決定先不去想。book18.org

  先等簽證。book18.org

  先等花火大會。book18.org

  先等素麺許的願,看哪一個會成真。book18.org

  夏海的呼吸變勻了——她又睡著了。今天睡了太多次——午後的涼蓆上、剛才的布団上、現在的縁側上。他把她的頭從自己肩上輕輕移到膝上,讓她枕著。浴衣的領口微微敞著,鎖骨的線條在月光里輕輕地起伏。book18.org

  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book18.org

  夜很靜,只有風鈴偶爾響一下,和遠得幾乎聽不見的——也許是海的聲音。杉並離海很遠,但今晚的風是南風,說不定真的從相模灣那邊吹過來一些什麼。book18.org

  朱斌低下頭,在夏海的頭髮上吻了一下。很輕——輕到不會弄醒她。book18.org

  "おやすみ。"book18.org

  晚安。book18.org

  明天,該繼續寫稿了。book18.org

  ---book18.org

  翌日の午前中、梨梨花からLINEが屆いた。book18.org

  「今日の午後、高橋さんと一緒にそっち行ってもいい?(今天下午,和高橋一起過去可以嗎?)」book18.org

  「なぜ?(為什麼?)」book18.org

  「高橋さんが、先輩に會いたいって。それから——朱斌さんのことも。(高橋說想見前輩。還有——也想見朱斌。)」book18.org

  夏海在餐桌對面看了朱斌一眼。他們正在吃早飯——納豆和生雞蛋拌飯,味噌汁換成了冷豆腐。book18.org

  "梨梨花說高橋想過來。你怎麼看。"book18.org

  "來吧。"朱斌把納豆的絲拉斷,拌進飯里。"正好我也想吃涮涮鍋。"book18.org

  "涮涮鍋?夏天?"book18.org

  "你那個土鍋不是一直放著沒用嗎。"book18.org

  夏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book18.org

  "好吧。那就今晚——四人で(四個人一起)。"book18.org

  她拿起手機,給梨梨花回了一條。book18.org

  「いいよ。今夜は鍋。(好。今晚吃火鍋。)」book18.org

  窗外,柿子樹上一隻蟬又開始試聲了。今天比昨天叫得長——大概再過幾天,真正的蟬時雨就會到來。book18.org

  (第九章 完)book18.org

  縁側の風鈴が、また一つ鳴った。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