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夫君是妖怪 (0-4)作者:泽披千川莺燕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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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狐仙风雪入金陵book18.org

作者:泽披千川莺燕啼book18.org

字数:3.37Kbook18.org

大雪压城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浩瀚的白,干净得倒像是无字的书页。book18.org

官道上的雪已有半尺深,一脚踩下去,先是咯吱一声脆响,接着便是碎雪灌进鞋帮子的彻骨冰凉。book18.org

那双浆洗得发白、鞋底挑了两道补丁的布鞋,早已被雪水浸透,沉重得仿佛灌了铅。book18.org

“呼……”book18.org

一口气缓缓呼出,不过半尺,就在空中浸成了白茫茫的雾。book18.org

书生停下脚步,只将那口白雾看作是书斋里经年不散的沉香。book18.org

他身形单薄,身上只裹着一件大青布的面子、里子掐了碎棉絮的直裰。book18.org

那布料洗得太久,经纬线都露了出来,风一扯便透。book18.org

他将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开裂的手指凑到唇边,使劲呵了两口气,又转过身,背对着那直往脖领子里钻的白毛风,用力地搓了搓手掌。book18.org

掌心摩擦出一点微弱的暖意,可那寒气贼一般,眨眼便将这点暖意偷了个干净。book18.org

然而,书生的眼底却不见半分将要冻馁在途的愁苦。book18.org

那双清亮如泉的眸子里,此刻正亮闪闪的,满是按捺不住的憧憬。book18.org

毕竟,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金陵的风总是热的。book18.org

那热不同于盛夏伏天的燥热,而是秦淮河畔通宵达旦、永不熄灭的灯火熏出来的温热;是画舫轻摇、罗裙翻飞时带起的香风;是纸醉金迷、六朝旧事随流水流尽后,依然洗不去的、浸透了骨髓的繁华。book18.org

书生十三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在乡人敬畏而期盼的目光里苦读了无数个长夜。book18.org

每当灯油将尽、五更天最冷的时候,他只要闭上眼,想一想那座活在行商口中,更活在诗赋文章里的金陵城,胸膛里便似有一炉炭火在烧。book18.org

在他想来,那里的雪哪怕落得再大,也定然是温柔的。book18.org

落在青砖小瓦上,是茶肆里升腾的旗枪;落在红杏枝头,是才女口中翩然的柳絮。book18.org

那是一座连风雪都懂得附庸风雅的城。book18.org

他再次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足下踩着的不是没膝的积雪,而是贡院里笔直的青石甬道。book18.org

转过一道山嘴,视野猝然开阔。遥遥望去,金陵城的轮廓就在前方了。book18.org

那是一幅极雄浑却又极寂静的泼墨大写意。book18.org

漫天飞雪将巍峨的城楼染得半白半青,垛口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远远瞧去,倒像是长街上刚出笼的蒸酥,白生生地诱人。book18.org

城墙根下的秦淮河大抵是结了薄冰的,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微茫的冷光,像是一柄长剑敛去了锋芒,静静地横在城脚。book18.org

眼见着圣地在望,书生紧了紧背上略显沉重的木制书笈。book18.org

那书笈是用山里的苦竹编的,岁久发了黄,里面齐齐整整地码着他手抄的九经、历朝策论,还有半方父亲赠与的老坑端砚。book18.org

砚台虽缺了一角,却被他用一块洗净的旧帕子一层层裹好,视若性命。book18.org

身上的力气像是被那城楼上的微光重新勾了出来,可双腿到底是不听使唤地打着战。book18.org

他挪到官道旁一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book18.org

那树干粗砺,树皮皴裂得如同百岁老人的面颊,上面覆着干透的苔藓与冰屑。book18.org

书生倚靠着枯树,再次驻足歇息。book18.org

他背上的书笈顶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book18.org

可即便是歇息,他的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book18.org

读书人的风骨,在此时便成了他身上唯一能御寒的衣甲。book18.org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book18.org

他轻声吟哦着,声音有些颤,却咬字极准,带着乡塾里先生传授的古怪平仄。book18.org

那是天下寒素奉为圭臬的至理名言。book18.org

此番会试,他兜里揣着全村凑出来的二十两碎银,还有县令交予他作开销的银票——都没舍得用。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那盖了红戳的荐书。book18.org

他必须要一展宏图,必须在金陵的金榜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方能不负乡人翘首以盼的恩德,不负母亲在油灯下纺线织出的赶考衣衫。book18.org

他一边念,一边抬起右手,用那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墨痕的食指,在枯树皮的雪层上重重地划下一道。book18.org

他的字练得极好,是标准的馆阁体,即便是在雪上划拉,也讲究个横平竖直。book18.org

书生写下两句,正自觉满意时,无意间瞥见的一眼,却是生生将他的指尖钉在了空中。book18.org

那是一抹在漫天惨白中猝然亮起、又极尽内敛的异色。book18.org

远处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翩翩行来一道撑伞的人影。book18.org

那人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落下,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定神闲。book18.org

在这能将飞鸟冻僵的严寒里,漫天扯絮般的风雪,竟仿佛不可碍她分毫。book18.org

她右手撑着一把十六骨的紫竹柄油纸伞,伞面是浆得极厚、泛着淡淡微黄的素绢,上面未着片墨,唯有雨水与雪珠滚落时留下的淡淡水痕,倒折射出一种宣纸初开时的素净。book18.org

风很大,扯得官道两旁的枯草瑟瑟作响,可那把伞在她手里却稳得如同扎了根。book18.org

书生睁大了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自己吐出的一口热气,会吹散了眼前这幅不似人间的画卷。book18.org

随着那人影渐近,细节便如簪花小楷一般,一笔一划,清丽而细腻地在书生眼中洇润开来。book18.org

原是一个妇人。book18.org

她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宝相纹刻丝鹤氅,那月白不是死白,而是带着一点玉石般的微青,随着她的走动,日光在雪地的折射下掠过衣褶,那上面的刻丝折枝梅花便若隐若现,一针一线尽显世家大族的精细机杼。book18.org

鹤氅的领口与袖口尽皆镶着一圈尺许宽的风毛,那风毛雪白水亮,没有一根杂色,风一吹,便如水波般微微漾开,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出尘。book18.org

她没有戴劳什子的卧兔儿或是风帽,满头乌发只是挽了一个寻常的随云髻,发间不着金翠,只斜斜地插着一枚白玉雕成的玉兰簪子。book18.org

那玉兰花瓣莹润,在雪色映衬下,竟比真正的冰雪还要剔透几分。book18.org

然而,更动人心魄的,是她的那双手,以及她怀里抱着的东西。book18.org

妇人的左臂微微揽在胸前,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手腕。book18.org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沉甸甸的碧玺镯子,绿得发暗,衬得那肌肤几乎要透明开去。book18.org

而在她的臂弯里,正妥帖地偎依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生灵。book18.org

那是一只毛色纯白、毫无杂质的小狐。book18.org

它似乎很怕冷,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将尖尖的小脑袋死死地埋在妇人温暖的臂弯里。book18.org

妇人长长的衣袖垂下,恰好为它挡去了大半的风雪。book18.org

小家伙的身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偶尔,那两只覆着细软绒毛的耳朵会轻轻地颤动两下,似是在梦中被官道上的风声惊扰。book18.org

妇人走得极稳,似乎她抱着的不是一只山野间的灵物,而是自家宅门里金尊玉贵、尚在襁褓中的幼子。book18.org

她动作温柔,每一次迈步,手臂都会下意识地往里收一收,将那小生灵护得死死的。book18.org

书生借着雪地里的微光,瞧见了妇人的侧脸。book18.org

她的生相极美,却绝非秦淮河畔那些浓抹重彩的庸脂俗粉。book18.org

眉眼生得极淡,便如徽州最好的松烟墨在宣纸上淡淡地扫了一笔;那一双睫毛细长,上面落了细碎的雪沫,随着她偶尔的抬眼,睫羽便如苏绣作坊里绣娘手中的劈线,轻柔地、慢慢地颤动一下。book18.org

那眼中没有悲喜,也没有这红尘俗世的烟火气,只有一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沧桑与沉静,清冷得宛若清晨草尖上结的第一缕清霜。book18.org

她经过那棵枯树时,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站在树下、冻得像个木雕泥塑般的书生。book18.org

可书生却闻到了一股味道。book18.org

那不是脂粉的甜香,亦非富贵人家用的沉香或龙涎。book18.org

那是一股幽微而古怪的冷香。book18.org

硬要说起来,倒像是古寺深处被大雪埋了三尺的老梅,在夜半时分悄悄吐出的一缕幽邃。book18.org

那股香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打了个旋,随即便被无情的北风撕碎。book18.org

妇人就这么擦肩而过。book18.org

她脚下穿的是一双玄色的缎子羊皮底睡鞋,鞋尖上掐着一朵小小的云纹。book18.org

说来也怪,这漫天的大雪,平常人走一步便是一个没到脚踝的深坑,可她走过去,那雪面上却只留下两三点极浅的印子,若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宿在林子里的惊鸿偶尔扑棱了一下翅膀,留下了几处抓痕。book18.org

那怀里的小白狐似有所觉,在妇人走过枯树后,忽地从她臂弯里探出了半个脑袋。book18.org

那是一张稚嫩的小脸,白白净净,细细长长。book18.org

唯有那一双眼睛,竟是灿若星辰般的绀紫。book18.org

它歪着脑袋,越过妇人的肩膀,用那湿漉漉、紫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树下那个穿着青布衫、背着竹书笈的贫苦人类。book18.org

书生与那小小的生灵对视了一眼。book18.org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小家伙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类似于人类孩童般的顽劣与纯真。book18.org

它甚至摇了摇头,张开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随后便被妇人似有所觉地用掌心轻轻按了按脑袋,再次温顺地塞回了厚重的鹤氅深处。book18.org

妇人的指尖白得像葱,指甲修剪得圆润,不染凤仙花汁,却透着一种健康的淡粉。book18.org

她安抚小狐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便如闺阁中的女子在午后剥一枚新荔,又如书案前的文人在不慌不忙地拂去琴面上的浮尘。book18.org

那道倩影愈行愈远。book18.org

素绢伞面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只留下一抹月白色的裙裾在雪地里微微摆动,最终化作了远方大雪风烟里的一点微茫。book18.org

书生怔怔地立在枯树下,直到一团积雪承受不住重量,从他头顶的树枝上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颈项里,激起一阵激烈的冰凉,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打了个寒战。book18.org

他回过神来,抬手去擦脖颈里的雪水,怔怔地看着那被风雪铺得快要失去存在痕迹的字迹。book18.org

最后那句“书中自有颜如玉”,却是没有信心再写下了……book18.org

1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book18.org

作者:泽披千川莺燕啼book18.org

字数:5.21Kbook18.org

凰授二年,春。book18.org

新岁刚过未久,金陵城的天空还压着一层洗不脱的铅灰。book18.org

距离女帝登基已一年有余,那位居于庙堂之高的人物是个极能隐忍、亦极狠辣的性子。book18.org

在位期间谋定后动,恩威济施,待到那一柄雷霆之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落了几处极端顽固的旧党骨梗,这金陵城上空飘摇了数年的风,才终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铁腕手段,渐渐在早春的料峭中定下了势头。book18.org

然而,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白刃相接,到底隔着几层高高在上的朱砖红墙,从未真正洇透到清平坊的巷弄里来。book18.org

这清平坊筑着的尽是高墙大院,复道回廊,住的多是些卸了印绶的致仕老臣、或是世代清白的书香门第。book18.org

白墙青瓦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斑驳的墨痕,连绵的墨戏一般,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贵。book18.org

苏府便独立于这些喧嚣之外,山墙高耸,深门大户,沉静得如同一方搁置在案头、久未起墨的老砚。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暮色衔山的时候,那扇沉重的紫檀大门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由外自里地推开,发出涩滞而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传得极远。book18.org

夕阳那点将尽未尽的余晖顺着扯开的门缝倾泄进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拉出一条长长的、泛着碎金般光泽的光带。book18.org

一名精致得宛如名家画作里走出来的少年跨过高高的门槛。book18.org

许是走得急了,他的脚尖在门口那块衔接的青石上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方才堪堪稳住。book18.org

苏妄言此刻的心情很是不好,那张往日里最是骄矜的小脸拉得极长。book18.org

他那一头本该如上好绸缎般顺滑的银发,此时散乱地支棱着,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其间居然还夹杂着几根枯黄的勾儿茶杂草。book18.org

那一双宛如清潭里浸过的紫水晶眸子,此刻水汽氤氲,蓄着一层薄薄的、要落不落的委屈。book18.org

他左侧那半张如脂玉般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块指头大小的紫青淤痕,边缘透着血丝,连带着嘴角也有一丝细微的破损,正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痂。book18.org

身上穿着的那件掐了暗纹的青色长衫,原本齐整的袖口如今沾满了黄黑的灰土,下摆更是被利器悍然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里面的细棉衬里翻卷出来,瞧着好生狼狈。book18.org

最惹人扎眼的,是他身后那条原本蓬松柔软、皎洁如秋霜的银白色大尾巴,此刻再没了往日摇曳生姿的气象,蔫答答地拖在布满尘土的青石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毛尖儿上尽是泥尘。book18.org

头顶那一对原本总是精神抖擞、遇着一丁点风吹草动便四处转动的纯白色狐耳,此时也委屈巴巴地折向了两边,连耳尖上那一撮细软的绒毛都显得无精打采。book18.org

庭院正中央,一棵几人合抱的粗壮老桂树洒下大片的浓阴。book18.org

此时虽非八月,不闻桂香,但那密密匝匝的绿叶在春风里挤挨着,自有一种沉沉的古意。book18.org

桂花树下的石桌旁,苏清寒正端坐在一张铺着松软石青色锦垫的藤椅上。book18.org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天青色纻丝长裙,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高挑丰腴的身躯。book18.org

那长裙裁得合身,顺着妇人圆润的骨肉逶迤而下,襟口束得高高的,偏生在胸前撑起一道令人心猿意马的丰满弧度,却又愈发显得腰肢细怯,如风中折柳。book18.org

长长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散在足边,双腿修长地交叠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端丽与矜持。book18.org

乌黑的长发未着簪钗,只如一匹泼墨的蜀缎,顺着圆润的肩头直垂到腰间,在夕阳的尾巴里泛着柔和而微凉的光泽。book18.org

她的头顶同样竖立着一对纯白无暇的狐耳,不时随着拂过桂树的微风轻轻抖动两下,捕捉着这高墙内最细微的声响。book18.org

身后那条比苏妄言更加巨大、更加蓬松的雪白狐尾,正慵懒地在裙摆后左右扫动,偶尔拂过飘落的桂叶,发出轻细的“沙沙”声,显得惬意十足。book18.org

苏清寒的肌肤白皙透亮,容颜绝美,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只是那张美丽的脸上总带着一丝清冷寡言的疏离感,宛若清晨草尖上凝结的第一缕清霜。book18.org

听到大门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身子更是不动如山。book18.org

唯有右手丰润的指尖端着一只汝窑青瓷茶盏,那盏中新烹的雨前龙井正冒着袅袅的、混着草木清香的热气。book18.org

“娘亲——!”book18.org

苏妄言一看到坐在桂花树下的苏清寒,眼眶里憋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决了堤。book18.org

他大声呼喊着,声音里带着微颤的哭腔,拔腿便冲了过去。book18.org

他张开双臂,一路小跑,青色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直直地扑向苏清寒的怀抱。book18.org

苏清寒没有躲闪,只是在儿子即将撞上来的那一瞬,执盏的右手动作优雅地往斜上方举高了一些,避开了那汪滚烫的茶水,免得泼溅在这毛手毛脚的小东西身上。book18.org

苏妄言一头扎进苏清寒柔软而温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把那张带着淤青、沾了灰土的脸颊,深深地埋进那一阵淡淡的、熟悉的桂花冷香中。book18.org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混着鼻涕,不管不顾地全蹭在了苏清寒那身昂贵平整的丝绸衣裙上,不过片刻,便将那块天青色的布料洇得湿漉漉的一片。book18.org

身后的那条狐尾因着见了至亲,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在半空中委屈地摇摆着,时不时蹭过苏清寒白玉般的小腿。book18.org

“呜哇……娘亲!我被人打了!打得好疼啊!”苏妄言带着浓浓的鼻音,小脑袋在苏清寒的怀里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那对垂下来的软耳朵时不时擦过苏清寒欺霜赛雪的手腕,带起阵阵细痒。book18.org

苏清寒将手中的茶盏稳稳放下,瓷器与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这只鼻涕眼泪一大把、将自己作践得如同泥猴一般的小狐狸,绝美的容颜上并没有太多波澜。book18.org

只是瞧着那件新裁的丝绸衣裙上的湿痕,眉头微微一蹙,终于是轻叹了一口气。book18.org

她那纤长如葱白的手指伸出,准确无误地捏住了苏妄言头顶那只左边的狐耳。book18.org

指尖顺着耳廓上细软的绒毛轻轻揉捏了两下,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种属于天狐一脉安抚幼崽的熟稔力道。book18.org

“这般狼狈。”苏清寒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冰屑落在玉盘上,语速不急不缓,却无端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又是耐不住性子,跑去秦淮河瞧那些招摇过市的花魁,结果惹到了哪家花船上的粗夯护院,被乱棍撵了回来?”book18.org

“才没有!”苏妄言一听这话,登时急了,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来。book18.org

那一双紫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头哭得红通通的,连声反驳。book18.org

“我今天根本没去秦淮河!我就在清平坊街角那卖糖葫芦的木车前面站了一会儿!”苏妄言挥动着双手,急切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身后的尾巴也因为激动而竖了起来,“我就是瞧着路边走过去一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多瞅了两眼,顺口夸了一句‘姐姐真好看’。谁知街边突然跳出来几个醉醺醺的臭道士!其中一个指着我的鼻子,非说我身上妖气重,说我是什么迷惑路人的狐妖,不由分说,拔了木剑就要砍我!”book18.org

苏清寒微微眯起狭长的狐狸眼,捏着苏妄言狐耳的手指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道。book18.org

她俯下半身,散落的长发扫过儿子的颈项,仔细端详着他左脸颊上那块明显的紫青淤痕。book18.org

“你本就身负天狐血脉,平日里顶着这对狐耳狐尾在街上惹是生非。”苏清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清冷哂笑,“当今女帝对妖族的态度本就暧昧,那道士不来抓你这现成的活宝,难道去抓路边的野狗野猫吗?”book18.org

“哎呀!疼疼疼!娘亲手下留情!”苏妄言被捏住耳朵,发出一声夸张的叫喊,双手连忙护住自己的脑袋。book18.org

他委屈地撅起嘴,指着自己的脸,“我明明跟他们说了,我是登记在册的良妖,斩妖司里有底档的。我整整说了三遍!那人根本不听,非要拿我今天没带在身上的文书说事。要不是我跑得快,指不定就进那黑乎乎的大牢了!”book18.org

苏清寒听着儿子的哭诉,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只被揉得有些发红的狐耳,转而安抚似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book18.org

她的掌心微覆,一缕淡淡的、柔和的青色气流顺着她的指缝溢出,如春藤吐绿般顺着苏妄言的经脉游转了一遭,不过眨眼功夫,便将他脸上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去了大半。book18.org

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万事不入心的模样。book18.org

“学艺不精,不仅学不会夹着尾巴做狐,跟人动起手来还打不赢。”苏清寒的尾巴缓慢地从儿子的身侧绕过,隔着衣料轻轻拍打着苏妄言的后背,“就你那点微末道行,也就是个后天二流的水平。遇到稍微有点本事的道士,便只有抱头鼠窜的份。”book18.org

苏清寒一边训诫着,一边从石桌旁的一只细篾片编的小巧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汝窑青瓷药瓶。book18.org

她拨开红色的木塞,一股带着药草清苦气的凉意顿时弥漫开来。book18.org

她用指尖挑了一抹碧绿莹润的药膏。book18.org

“把脸抬起来。”苏清寒淡淡命令道。book18.org

苏妄言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扬起那张漂亮的脸蛋,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娘亲绝美的容颜。book18.org

冰凉的药膏刚一涂抹在淤青处,顿时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苏妄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往后退了退。book18.org

“嘶——娘亲轻一点,疼~”book18.org

苏清寒的手法十分熟练,指腹带着温热,在伤口处不轻不重地揉搓着,让那药膏迅速渗入皮肤。book18.org

“现在知道疼了?下次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能不能管住你那一双招摇的眼睛?”苏清寒带着一丝特有的恶趣味,故意在伤口青紫的边缘稍微用力按压了一下。book18.org

苏妄言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book18.org

但他仍旧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娘亲这是偏见!食色性也!这可是书上圣人教我的!”book18.org

苏清寒慢条斯理地盖上药瓶,冷哼一声。book18.org

“圣人的微言大义你学不通,这等歪理邪说倒是记得根深蒂固。”苏清寒扯过一块浆洗得雪白干净的丝帕,细致地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药膏,“那个道士用的是什么剑法?动起手来有些什么气象?你且详细说来。”book18.org

说到正事,苏清寒的语气终于是认真了一些,清冷的目光紧紧锁着苏妄言。book18.org

苏妄言立刻从她怀里站直了身体,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当时的动作,脸上满是愤愤不平。book18.org

“他那把木剑古怪得很,刺过来的时候上面有层红光,还带着一股热气,像是在炭火里烧过一般!我尾巴尖的毛都烫卷了!”book18.org

说着,他转过身去,双手宝贝似地捧起自己那条大尾巴,凑到苏清寒眼皮子底下,指着上面一撮有些焦黑发硬的绒毛,“娘亲你看!都烧焦了!这可是我每天都要梳理好几遍的尾巴!”book18.org

苏清寒瞥了一眼那撮焦毛,眼神微微转冷。book18.org

“带着火行真气的桃木剑……看来是钦天监的那些牛鼻子。”她轻声低语,声音低缓,隐在晚风里,苏妄言并未听清。book18.org

苏清寒伸出右手,在那撮焦黑的毛尖上轻轻一抹,指尖一缕青芒闪过,焦黑的痕迹瞬间化作齑粉脱落,重新露出内里原本雪白水亮的色泽。book18.org

“行了,别嚎了。过几日自然会长出新毛。”苏清寒拍了拍苏妄言的肩膀,转身重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book18.org

苏妄言揉了揉自己那重新变得雪白无瑕的尾巴,顿时转忧为喜。book18.org

他涎着脸凑过去,规规矩矩地蹲在藤椅旁边,双手托着下巴,扬着一张洗去了大半泪痕的小脸看着苏清寒。book18.org

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市侩而期待的光芒,头顶的狐耳也重新竖了起来,充满活力地抖动着。book18.org

“娘亲,我今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受了伤……”苏妄言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我要吃城东福记的烧鸡!还得要一碟子桂花糕,浸蜜吃!不吃这些我的伤好不了!”book18.org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晃着大尾巴,毛茸茸的尾尖不断地扫过苏清寒天青色的裙摆。book18.org

苏清寒看着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满脑子只剩下口腹之欲的儿子,绝美的容颜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她伸出食指,在苏妄言挺翘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book18.org

“你这泼皮性子,究竟是随了谁……”苏清寒站起身,抚平裙摆上被儿子抓出来的褶皱,“去厨房端水自己洗把脸。晚些时候,福记的烧鸡自然会摆在饭桌上。”book18.org

苏妄言立刻欢呼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book18.org

“娘亲最好了!”book18.org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重新恢复了蓬松活力的狐尾,一溜烟地朝着穿廊尽头的厨房方向跑去,青色的长衫下摆在晚风中带起一阵细碎的草木香。book18.org

苏清寒静静地站在枯树下,看着苏妄言活蹦乱跳、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book18.org

她头顶的狐耳在微风中微微一抖,身后的白狐尾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book18.org

那劲道极大,带起的罡风震得头顶苍老茂密的桂树一阵剧烈摇晃,无数尚未到花期的绿叶与旧岁残留的枯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皎洁的肩头。book18.org

她转过身,清冷的眼眸穿过高高的山墙,望向清平坊外那座正逐渐沉入夜幕的庞大城廓。book18.org

“钦天监的道士,敢动到言儿头上来了。”苏清寒的声音极轻,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在寂静的院落里激起一阵微茫的回音,“看来,这金陵城龙椅上的人换了,底下这帮奴才的忘性,也跟着变大了。”book18.org

厨房里,苏妄言正就着水缸里的清水,胡乱地往脸上抹着。book18.org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他也懒得去管,随手扯过灶台上的一块粗布抹布,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book18.org

刚丢下抹布,他的肚子便不配合地发出一声抗议。book18.org

“咕噜噜——”book18.org

苏妄言苦着脸摸了摸干瘪的肚皮,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对烧鸡的渴望。book18.org

他无精打采地溜出厨房,整个人虚脱似地靠在走廊的朱红柱子上。book18.org

回想起今天下午在街角遭遇的那几个道士,他依旧觉得心里窝火得厉害,头顶的狐耳有些烦躁地来回抖动。book18.org

“那个臭道士,最好祈祷别再让我碰见你!”苏妄言攥紧了那双小拳头,对着空气狠狠挥舞了两下,“等我把天狐诀练到第三层,我一定要把你的木剑掰成两段,当柴火烧掉!”book18.org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指尖摸了摸左脸颊。book18.org

那里方才还火辣辣地疼,此时用了娘亲的药,已然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了。book18.org

只有娘亲残留在虚空中的那一股淡淡的桂花冷香,还萦绕在鼻尖。book18.org

苏妄言靠着柱子,看着金陵城上方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摆动着。book18.org

坊墙之外,秦淮河畔的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有些发红。金陵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book18.org

2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book18.org

作者:泽披千川莺燕啼book18.org

字数:6.20Kbook18.org

苏府,膳厅。book18.org

暮色已彻底沉了下去。book18.org

檐角悬着的两盏绢纱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着了,橘黄的光从薄纱里透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开一层温软的晕。book18.org

晚风穿过回廊,将灯影摇得一晃一晃,像是谁家娘子在绣绷前打了个盹,针脚便歪了那么一歪。book18.org

膳厅里的八仙桌是整块老榆木打的,年岁久了,桌面上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暗沉油光。此刻那油光之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整只福记的烧鸡。book18.org

那鸡是用果木炭烤的,出炉不过两刻钟。book18.org

鸡皮烤得金黄发亮,油还在滋滋地往外冒,一只鸡腿已经被人撕了下来,骨头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上面还连着几丝没有啃干净的嫩肉。book18.org

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冰糖熬出来的酱汁味儿,热腾腾地在空气里翻搅,连廊下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都仿佛精神了几分。book18.org

苏妄言坐在圆凳上——说是坐,倒不如说是半蹲半踞。他的屁股只沾了凳子不到三分之一的边沿,两条腿叉得老开,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book18.org

他左手抓着一根肥硕的鸡腿,右手捏着的鸡翅膀还没放下。book18.org

嘴巴塞得鼓鼓囊囊,银色的短发随着他用力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几缕碎发被额角的汗水黏在了太阳穴上。book18.org

头顶那对纯白色的狐耳此刻完全竖立着,耳尖上那撮细软的绒毛兴奋得瑟瑟抖动,像是春日里刚破土的芽尖。book18.org

身后那条蓬松的银白色大尾巴在半空中疯狂地摇摆,时不时扫过红木椅背上的镂空雕花,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摩擦声。book18.org

“唔……好吃好吃!”book18.org

苏妄言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将左手那根已经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往碟子里一丢,骨头在瓷碟里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book18.org

他甚至没顾得上擦手,油乎乎的手指直接又抄起了一旁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茶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混着鸡油,在下巴上画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book18.org

他用袖口随意地往嘴上一抹,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油印子。酒足饭饱,那双紫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在烛光下折射出几点狡黠的碎芒。book18.org

苏清寒坐在桌子的另一侧。book18.org

与苏妄言的狼吞虎咽相比,她面前的景象简直像是另一幅静物画。book18.org

她没有动鸡肉,甚至连筷子都没往那盘烧鸡的方向伸一下。book18.org

面前只放着一只素白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盏百合莲子粥。book18.org

粥熬得软烂,米粒和百合瓣、莲子肉融在一起,在白瓷碗里漾着一层温润的米油光泽。book18.org

她手里捏着一柄白瓷汤匙,纤细如葱的指尖与白瓷几乎浑成一色。book18.org

汤匙在粥碗里慢慢地搅着,不大喝,只是偶尔舀起一点送入口中,抿唇时连一丝声响也无。book18.org

头顶那一对纯白无瑕的狐耳安静地伏在发间,偶尔随着檐外夜风的拂过轻轻抖动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book18.org

裙摆后那条比苏妄言更加巨大的雪白狐尾,此刻正懒洋洋地垫在腰后,蓬松的绒毛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book18.org

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book18.org

一个吃得满脸油光、尾巴快要摇成风车,一个端坐如画、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book18.org

安静与喧闹之间,只隔着一张八仙桌的距离。book18.org

“吃慢些,没人与你抢食。”book18.org

苏清寒微微抬了眼。book18.org

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灯下显出一种近乎琥珀的浅褐色,目光清冷,扫过苏妄言沾满油污的脸颊时,在嘴角那处尚未完全消除的紫青淤痕上停了不到一息的功夫,随即便移开了。book18.org

苏妄言咽下一大口鸡肉,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总算把嘴里的东西吞咽干净。book18.org

他放下茶盏,一双紫眼睛在苏清寒身上来回扫了两遭,目光在娘亲那被衣料绷得紧紧的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嘴角浮起一丝与方才狼吞虎咽时截然不同的、讨好的笑。book18.org

“娘亲!”苏妄言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甜得发腻。他放下手里的鸡翅膀,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嘴巴。book18.org

“嗯。”book18.org

苏清寒放下手中的白瓷汤匙,拿起一旁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在唇角轻轻按了两下。book18.org

她没有看苏妄言,目光落在粥碗里那片半透明的百合瓣上,语气淡得像白水。book18.org

“我仔细想了想今天下午挨打的事情!”苏妄言忽然挺直了腰杆,双手撑在桌面上,屁股终于坐实了圆凳。book18.org

他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毛尖微微发颤,仿佛那个端庄的决定把尾巴也感染了。book18.org

“那个臭道士之所以能打赢我,绝对不是因为我道行不如他!而是因为他仗着法器厉害!他那把木剑上有火行真气,我赤手空拳跟他打,那能不落下风吗?我要是有传说中的那把太阿剑,我能打跑一百个道士!”book18.org

太阿,镇国之器也。随太祖在乱世中生生杀出了个乾坤,乃皇室代代相传的神兵。book18.org

苏妄言开始在空气里比比划划,模仿着下午跟道士动手的场面,一会儿侧身闪躲,一会儿举手格挡,手上还沾着油,动作却认真得不像在说笑。book18.org

苏清寒靠向了椅背,那条垫在腰后的尾巴换了个姿势,在椅面上铺展开来。book18.org

她的狐狸眼里没有波澜,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在等。book18.org

“然后呢?”book18.org

“所以孩儿痛定思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苏妄言握紧双拳,小脸绷得紧紧的,紫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斗志,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book18.org

那对狐耳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在烛光里投下两道小小的影。book18.org

“娘亲你教过孩儿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狐诀固然要练,但在此之前,孩儿需要去坊市上购买一批上好的朱砂、黄纸,还有一些蕴含天地灵气的玉石,用来制作几件高级护身法器!尤其是那个什么破火行真气,非得有法器护体才能克制得住!”book18.org

苏妄言说着说着,从圆凳上滑了下来。book18.org

他绕过八仙桌的一角,走到苏清寒身边,蹲下身去,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了苏清寒露在袖外的手臂。book18.org

那手臂隔着薄薄的绸缎,温润微凉,触感如玉。book18.org

“娘亲你想啊——只要孩儿有了厉害的法器,下次再碰见那班不长眼的臭道士,根本不消跑,直接把他们打得弯腰道歉,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我们天狐一族!”苏妄言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着苏清寒的手臂。book18.org

他仰起头来,紫眸里满是无辜与真诚的光芒,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可怜巴巴的角度,折向了两边。book18.org

“所以,娘亲——能不能、稍微、资助孩儿——一点点经费?”book18.org

他腾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苏清寒眼皮子底下比划出了一个微小的距离。那手指上还残着没擦干净的鸡油,在灯下泛着光。book18.org

苏清寒低下头。book18.org

她的视线从自己手臂上那只油乎乎的手,慢慢移到苏妄言那张仰着的小脸上。book18.org

脸上依然没有表情。book18.org

但头顶的狐耳轻微地向后倾斜了一个角度——这已经是相当危险的信号了。book18.org

“哦?一点点经费。”book18.org

“对!就是一点点!”苏妄言连连点头,耳朵也跟着一上一下地抖动,模样像极了一只围着主人打转的小狗。book18.org

身后的尾巴摇得比方才吃鸡时还要欢快。book18.org

“具体是多少?”book18.org

苏妄言咬了咬下唇,紫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速地转了一圈。book18.org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扬州来的头牌应该很贵吧,听说光是听一曲就要纹银三十两,若是要点酒水点心,再打赏打赏小丫头,估计怎么也得——book18.org

“不多,也就……一百两银子吧!”book18.org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地矮了半截,尾音微微发颤。book18.org

空气忽然安静了。连廊下的夜风都仿佛停了一瞬。book18.org

苏清寒没有立刻说话。book18.org

她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冷笑。book18.org

那笑声不重,却像是一根冰针刺进了水里,冷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book18.org

苏妄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身后的尾巴瞬间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条被冻住的白鱼。耳尖那撮绒毛竖得笔直,连呼吸都停了一拍。book18.org

“一百两银子,买朱砂黄纸?”book18.org

苏清寒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被苏妄言抱着的手臂。book18.org

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伸出右手,食指挑起苏妄言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book18.org

那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珠贝色泽。book18.org

她的脸凑近了些,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种熟悉的、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揶揄。book18.org

“平康坊春风阁,前几晚挂出了红灯笼——新到了几个扬州来的瘦马。听说最红的那个姐姐,点一首曲子外加一盏花酒,不多不少,正好纹银一百两。”book18.org

苏妄言的瞳孔瞬间放大了。那对紫色的眸子里,烛光与心虚一起跳动。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book18.org

“哪有!我怎么会、怎么会知道春风阁的事!我今天连平康坊都没去过!我就站在清平坊街角买糖葫芦……”book18.org

他的双手在面前慌乱地摆着,头顶的狐耳抖得像秋天风里的枯叶,身后的尾巴更是忘了摇——只是僵在半空里,活像一根被劈歪了的柴火。book18.org

“我、我买玉石是为了布阵!对!我在学您给我的阵法书!我这是提前备料!”苏妄言的声音越说越高,耳朵却越垂越低。book18.org

他那双紫眼睛根本不敢看苏清寒,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青砖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的一小簇青苔。book18.org

苏清寒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裙摆下那条一直慵懒垫在腰后的巨大的雪白狐尾,忽然动了。book18.org

那动作极快,快到苏妄言甚至没有反应过来。book18.org

狐尾贴着地面无声地滑出,在桌腿间拐了个弯,瞬间便缠上了苏妄言的小腿。book18.org

粗壮蓬松的狐尾裹住了那截细细的脚踝,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book18.org

“哎哟!”book18.org

苏妄言惊叫一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book18.org

还没等他挣扎,那条狐尾已然顺势游了上来,从他的小腿一路缠到腰间,像一条温柔的巨蟒,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尺。book18.org

他那条银白色的大尾巴本能地想要撑住地面,结果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扫了几个圈,蹭了一尾尖的灰。book18.org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拖到了苏清寒的膝前。book18.org

苏清寒俯下了身。book18.org

她弯腰时,藕荷色的衣襟微微一松,颈下露出一小片锁骨与更深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白。book18.org

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拂过苏妄言的面颊,带起一阵熟悉的、幽冷的桂花香。book18.org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苏妄言能看清她眼底那两点烛火的反光,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在自己的额头上。book18.org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book18.org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淡到唇角只是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却偏偏透出几分凡俗胡玫那般让人心跳漏拍的妩媚——以及隐藏在妩媚之下、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book18.org

“听说那些扬州瘦马,一个个身娇体软,面若桃花映红,腰若细柳扶风。弹得一手好琵琶,还会唱江南的小曲儿。”苏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苏妄言耳边轻轻拂过,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气,“你这刚被人打了脸,嘴角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就急急忙忙要去春风阁找姐姐们疗伤了?”book18.org

她说话的时候,缠在苏妄言腰间的狐尾缓缓收紧了一寸。蓬松的绒毛隔着衣料,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温热与柔软。book18.org

“身子受得住吗?”book18.org

苏妄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尾巴勒的,还是被这话臊的。book18.org

他两只手慌乱地去扒拉缠在腰上的那条巨大狐尾,想要把那些毛茸茸的白色毛发从腰间撬开一丝缝隙来喘口气。book18.org

可那条狐尾看着蓬松柔软,力道却大得出奇,他使足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抠下来几根细细的白毛,狐尾纹丝不动。book18.org

“不是、不是疗伤!是交流!是去交流音律!书上说了,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这算是微言大义了吧!”苏妄言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book18.org

他干脆放弃了挣扎,仰起脸,用那双水汪汪的紫眼睛看着苏清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倔强。book18.org

“娘亲你先放开我!我已经活了……额……反正我快成年了!book18.org

“我看你是胆子肥了……”book18.org

苏清寒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了苏妄言还带着一点点紫青淤痕的左脸颊,不轻不重地往外一扯。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了肉里。book18.org

苏妄言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嘴巴歪向一边,话都说不利索了。book18.org

“去春风阁可以。倒吊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用这根尾巴抽上整整一宿。估摸着第二天早晨放下来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在地上先趴个三天。”苏清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的菜色,“划算吧?新立的规矩,绳子我都备好了。”book18.org

苏妄言浑身的毛都炸了——是真的炸了。book18.org

头顶的狐耳炸成了一团白色的绒球,尾巴上的毛根根倒竖,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被道士追着打时还要狼狈十倍。book18.org

“疼疼疼!娘亲饶命——!我不去了!我不听曲子了!”book18.org

苏妄言双手抱住自己被扯住的那半边脸,眼泪花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book18.org

那双紫眼睛水汽朦胧,耳朵彻底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几乎看不到了。book18.org

尾巴也夹在了两腿之间,只有尾尖露在外面,可怜巴巴地蜷着。book18.org

苏清寒松开了手。book18.org

缠着苏妄言腰的狐尾也缓缓松开,从他腰间滑落,重新优雅地收回裙摆之下。book18.org

那尾巴在地上扫过的时候,还顺便拂了一下苏妄言沾了灰的脸颊,力道极轻,像是无意间的一个安抚。book18.org

苏清寒站起身,抚平裙摆上被方才的动作揉出的几道细褶。book18.org

然后她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了的百合莲子粥,用汤匙漫不经心地搅了两下。book18.org

“想要银子,我可以给。”book18.org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平淡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个用尾巴缠人、揪儿子脸颊的她从未出现过。book18.org

苏妄言蹲在地上,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脸颊,耳朵和尾巴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只有一双紫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来,从刘海的缝隙里瞄着苏清寒的脸色。book18.org

“明早卯时起床。绕着清平坊跑十圈。然后在院子里把天狐诀从头到尾练满三个时辰。”苏清寒放下粥碗,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妄言,“如果你能做到,我便给你五十两。”book18.org

“五十两连张……不对,连个座位都买不到……”苏妄言下意识地嘟囔出声,话说了一半,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book18.org

苏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凛。book18.org

“不!五十两够了!买朱砂黄纸绝对够了!谢谢娘亲!娘亲最好了!娘亲天下第一美!”book18.org

苏妄言以常人——或者说常狐——难以企及的速度从地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book18.org

他双手贴着裤缝,狐耳竖得整整齐齐,尾巴也端端正正地垂在身后,活像是一个被先生点到名字的蒙童。book18.org

苏清寒看着他那副乖觉做作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book18.org

她只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小,在昏暗的灯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放下手中的粥碗,起身朝后堂走去。book18.org

她的步伐很慢,藕荷色的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拖曳着,像是一笔未蘸饱墨的枯笔。book18.org

走到膳厅门口时,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身后的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窗棂上,轮廓模糊而动人。book18.org

她没有回头。book18.org

“把桌上的鸡骨头收拾干净。厨房水缸里的水去添满。要是明天卯时让我在院子里等——”book18.org

她的声音淡进夜风里,剩下的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根轻轻扫动了一下的狐尾,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book18.org

苏妄言站在原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直到苏清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才浑身一松,像一摊被日光晒化的雪人似的瘫回了圆凳上。book18.org

他摸了摸被揪过的脸颊,又摸了摸被尾巴缠过的腰,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计”得逞的光芒。book18.org

他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扯下最后一只鸡翅膀,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book18.org

“搞定!我可真聪明,娘亲还是太年轻了……”book18.org

他一边嚼着鸡翅膀,一边侧过头去看苏清寒坐过的位置。book18.org

那碗百合莲子粥还剩了大半盏,在灯下泛着一点凄凉的白光。book18.org

藤椅的锦垫上,还留着那一团被巨大狐尾挤出来的、深深的褶痕。book18.org

忽然想起刚才被尾巴缠住的时候,蓬松绒毛间那股无处不在的桂花冷香——苏妄言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book18.org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不该有的念头晃出脑海,然后站起身,三两下把桌上鸡骨头拢进碟子里,端着碟子朝厨房走去。book18.org

“娘亲果然是心疼我的,五十两就五十两,能赚一分是一分。”他在黑暗的廊道里走着,头顶的狐耳重新竖了起来,在夜风里精神抖擞地转动着,“明日节省些,凭本少爷这张脸,说不定给我打个对折呢——不,七折,七折总行吧。上次姐姐还摸过我的尾巴,说皮毛比上好的丝绸领子还滑溜……”book18.org

他一边盘算,一边推开了厨房的木门。book18.org

身后,清平坊的夜已经沉得很深了。book18.org

苏府高耸的山墙外,秦淮河的方向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混着隐约的酒令与女子的娇笑,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从这座庞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里悄悄地渗出来。book18.org

而与这热闹仅一墙之隔的苏府书房里,苏清寒正独自坐在窗下。book18.org

她没有点灯。book18.org

月光从敞开的支摘窗里泄进来,将她那一头乌发镀上了一层冷淡的银辉。book18.org

她的面前摆着一方老砚、一管狼毫,砚中无墨,笔也干着。book18.org

她的手指沿着砚台的边缘缓缓摩挲,眼神落在窗外漆黑的天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book18.org

她头顶的狐耳偶尔微微抖动——不似在捕捉声音,倒像是在感知什么极远的、旁人无从察觉的波动,苏妄言翻箱倒柜的动静也没能逃脱。book18.org

最终在无人的书房中绽放出一缕比月色还温柔的浅笑。book18.org

自家这只小狐狸啊……book18.org

3章 三更灯火五更鸡book18.org

作者:泽披千川莺燕啼book18.org

字数:5.45Kbook18.org

清平坊的夜褪得很慢。book18.org

寅末卯初的时分,天色还是灰青的,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将干未干。book18.org

苏府的庭院里,那棵老桂树的枝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偶尔有一滴从叶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一声,旋即被黎明的寂静吞没了。book18.org

苏妄言做了一个好梦。book18.org

梦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有一双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的纤手,正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梳理尾巴上的绒毛。book18.org

那手法极温柔,从尾根一路捋到尾尖,每一寸都不曾漏掉。book18.org

他半眯着眼睛,舒服得喉咙里直犯咕噜声,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轻轻拍打着那截白生生的手腕,换来一声低低的笑。book18.org

空气里有胭脂的甜香,混着某种更幽微的、似兰非兰的气息。book18.org

他正要把脸往那香气的来处再凑近几分——book18.org

“笃——笃!笃!笃!”book18.org

“五更三点,起伙喽——!”book18.org

更夫的梆子声从坊墙外闷闷地传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梦里那池温软的春水。book18.org

胭脂香与纤手瞬间散了,只剩下被窝里他独自蜷着的那团暖意,以及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卷上了自己脖子的、毛茸茸的大尾巴。book18.org

苏妄言浑身一激灵,狐耳在枕头上“唰”地弹了起来。book18.org

“唔……这挨千刀的梆子……就不能轻点敲吗……”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将脸埋进松软的棉布枕头里,两只狐耳紧紧贴住头皮,试图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book18.org

尾巴尖不满地抽了抽,在被面上拍出一道细小的褶皱。book18.org

翻个身,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娘亲不可能起那么早——book18.org

“五十两。”book18.org

银子的重量,毕竟比梆子声重多了。book18.org

他猛地睁开眼。紫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汽,但瞳孔已经聚焦了,直直地盯着帐顶那根被岁月熏黄的横梁。book18.org

“……柳姐姐。”book18.org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尚未完全苏醒的混沌与某种模糊的执念。book18.org

顿了顿,又一个激灵。book18.org

这次是真的醒了。book18.org

苏妄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被子底下扑腾了两下,然后一骨碌坐了起来。book18.org

清晨刺骨的冷意顺着掀开的被角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book18.org

银色的短发乱得空前绝后,头顶竖着几绺翘起的发丝,活像一只刚被孩子蹂躏过的绒布偶。book18.org

他坐在床沿上,眼神直愣愣地瞪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柄竹骨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仕女图,画得歪歪扭扭,但那仕女裙带飘举的姿态,与梦里那双涂了凤仙花汁的手,在脑海里微妙地重合了。book18.org

“五十两……”他攥紧了被角,声音低得像是某种祷告,“为了——嗯,为了朱砂黄纸。还有玉石。为了护身法器。”book18.org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可惜那对紫色的狐耳朵心虚地抖了两抖。book18.org

他不再耽搁,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被冻得“嘶”了一声,踮着脚尖三两下蹦到衣架前。book18.org

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他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那一点鱼肚白,胡乱扯下一件练功的青色劲装。book18.org

这件劲装是娘亲叫裁缝特意做的——紧袖、窄腰、下摆只到膝盖,比平日那件拖地的长衫利落不知多少。book18.org

他在黑暗里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手指因为刚睡醒还有些僵,系了三回才把那根带子打成个勉强不散的死结。book18.org

最后一道工序是穿尾巴。book18.org

他转过身,费劲地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裤子后面预留的洞口塞出去。book18.org

洞口有点小——大约是去岁裁缝量尺寸时尾巴还没现在这么大——蓬松的银白色绒毛在布料的边缘挤成了一团,穿过的那一瞬,尾根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耳朵。book18.org

“下次得让裁缝把洞开大一寸……”他嘀咕着,抓着尾巴尖轻轻扯了扯,总算让整条尾巴都舒展了开来。book18.org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book18.org

庭院里,桂花树下,那张藤椅上。book18.org

苏清寒已经在了。book18.org

她一袭玄色窄袖长裙,墨黑的衣料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泛着幽微的暗光。book18.org

腰封束得极窄,将那本就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身收束得愈发凌厉,却也愈发衬得胸前那道圆润的弧度惊心动魄——仿佛衣料下的曲线自有其意志,不肯被这块素净的玄色所掩埋。book18.org

一头乌发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晨风轻轻拂动。book18.org

她腿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封皮的磨损程度,约莫是翻了许多年的旧物。book18.org

石桌上,那只汝窑青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正冒着袅袅的热气。book18.org

热气在冷空气里翻卷着,散成一缕缕白雾,缠上她那张没有表情的、绝美的侧脸。book18.org

她没有抬头,头顶那对纯白狐耳在苏妄言推门的瞬间微微一抖,随即又恢复了静止。book18.org

“晚了一刻钟。”book18.org

苏清寒的声音清冷而平淡,语速极缓,像是在念书。她翻过一页古籍,纸张在晨风里发出一声脆响。book18.org

“看来那五十两对你的诱惑,还不够大。”book18.org

苏妄言的腿肚子一阵发软。book18.org

原本残存的那点困意,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彻底吓飞了。book18.org

他连忙挤出讨好的笑,那对狐耳频率极高地在头顶扇动着,尾巴也殷勤地摇了摇。book18.org

“娘亲——这种时辰,公鸡都还没起床呢。孩儿好歹是爬起来了,梦里都在挂念着您的好,觉都没睡踏实……”book18.org

“少贫嘴。”book18.org

苏清寒放下了手中的古籍。book18.org

她抬起头来,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冷淡的琥珀色。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苏妄言身上扫了一遍——从那张还没完全洗去困意的小脸,到系得歪歪扭扭的衣带,再到裤子后面那撮被洞口卡得有些变形的尾巴毛。book18.org

然后她站起了身。book18.org

她比苏妄言高出一个头,裙摆下那条比儿子大出一圈有余的雪白狐尾在晨风中缓缓舒展开来,蓬松的绒毛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微冷的银辉。book18.org

那根尾巴在空气里轻轻一挥——力道不大,却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头顶桂花树的枝叶一阵簌簌发抖,几片翠绿的新叶不情不愿地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book18.org

她也不去拂,只是淡淡地开口。book18.org

“十圈。绕清平坊外墙,一步不能少。若敢用轻功取巧,少跑一寸——”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指尖在晨光里泛着贝母般的淡粉。book18.org

“——少跑一寸,五十两里便扣一两。你自己算。”book18.org

苏妄言看了看那根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的雪白狐尾,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还没从惊吓中恢复正常大小、可怜巴巴垂在地上的尾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极响亮的吞咽声。book18.org

“……我跑。”book18.org

他小声挤出两个字,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book18.org

然后,像被弹弓弹出了般,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影,朝苏府的大门外冲了出去。book18.org

清平坊的街道在卯时初刻,还远没有醒透。book18.org

东西走向的主街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缝里挤着几丛被踩得半死不活的野草,草尖上挂着豆大的露珠。book18.org

街两旁那些卖胭脂水粉、字画古玩、糕点蜜饯的铺子尚未开门,门板上还留着昨夜巡街更夫用炭笔划下的时辰记号,歪歪扭扭的一道白线,在灰扑扑的木板上格外醒目。book18.org

有早起的人影从巷弄里闪出来——推着独轮车往菜市赶的菜贩子,车轮碾过石板的接缝处,“嘎吱”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极远;拎着竹篮去井边打水的小丫鬟,裹着半旧的粗棉布夹袄,走路时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book18.org

偶尔也能见到带着妖族特征的行人——大干城池之内,妖族必须化形。book18.org

这是女帝亲率斩妖司精锐南征北战,用白骨与血筑成的铁律,所以看到的也不过是头顶一对猫耳、身后垂着一条细尾的商贩,或头生短角的力夫,神色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book18.org

苏妄言从这些人影中穿过去,带起一阵风。book18.org

第一圈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事儿不难。book18.org

身体刚醒过来,还带着被窝里那点残余的暖意,冷风灌进领口,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book18.org

银色的短发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紫色的眼眸骨碌碌地转着,尾巴在身后轻快地甩动着。book18.org

“一圈——五十两,买什么好呢?”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除了留给姐姐的——不对,除了朱砂黄纸的开销,余下的还能买三只烧鸡。不,五只!早上吃一只,中午吃两只,晚上再来一只,剩下一只留着夜宵——”book18.org

他一边遐想,一边飞奔,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在石板上弹起来。book18.org

路旁一个正在卸门板的掌柜瞧见他这副模样,那条银白色的狐尾在晨风里飘成一朵蓬松的云,不由得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苏家那小狐崽子又挨罚了”,然后继续卸自己的门板。book18.org

到了第三圈,苏妄言的步伐开始往下沉。book18.org

脚掌每次落地,都能感觉到小腿肚子上那根筋在微微发酸。book18.org

呼吸倒是还匀,只是吸进来的冷空气不再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了——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卡在嗓子眼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点涩。book18.org

但他嘴上的劲儿一点没减。book18.org

“臭道士……等本少爷练好了天狐诀……第一个拿你试剑……”book18.org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空气放狠话。book18.org

恰好跑到一个巷口,拐角处的墙头上趴着只半大的橘猫,正眯着眼睛舔爪子。book18.org

苏妄言冲过去的时候带起一股风,把橘猫的毛吹乱了。book18.org

橘猫睁开一只眼,瞅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舔爪子。book18.org

第六圈。book18.org

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book18.org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book18.org

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淌过眉骨,流进眼睛里,辣得他频繁地眨眼。book18.org

那件青色的劲装已经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将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book18.org

狐耳彻底耷拉下来了。book18.org

原本竖得笔直的耳朵此刻软趴趴地折向两边,耳尖上的绒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了一绺一绺。book18.org

那条引以为傲的银白狐尾更是狼狈——蓬松的绒毛沾满了街面上扬起的薄灰,从雪白变成了灰白,拖在身后像一条被遗弃的旧围脖。book18.org

尾巴尖无力地耷拉着,随着他奔跑的节奏一晃一晃,时不时扫到地面,蹭起一层细细的尘土。book18.org

“娘亲……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清平坊的坊墙……往外挪了……呼……怎么还没跑完……”book18.org

他虚弱地对着空气喊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book18.org

路过一根拴马的木桩时,他差点被桩脚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四步,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把,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以脸刹停。book18.org

每次跑过苏府正门的时候,他都能从敞开的门缝里看到娘亲的身影。book18.org

苏清寒依然端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依然端着那盏茶。book18.org

古籍已经翻到了后半本,她用左手按着书脊,右手不时翻页,姿态优雅而从容。book18.org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洒下几点细碎的光斑,她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跑过去的时候,她翻页的动作都会慢了那么一拍,睫毛会微微地抬了抬,头顶那只耳尖更靠近门口方向的狐耳,也会极轻极轻地动一下。book18.org

第八圈。book18.org

苏妄言的大脑已经不转了。book18.org

什么春风阁,什么烧鸡,什么臭道士——这些念头全被身体的酸痛和喉咙的燎疼碾成了粉末。book18.org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像一首没有结尾的、循环播放的歌谣:book18.org

“五十两……五十两……”book18.org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在尖叫,膝盖弯在抗议,脚踝骨在发牢骚,连尾巴根都在以酸胀的方式表示不满。book18.org

但那些感觉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别人吵架——模模糊糊的,不算太疼,却让人很不舒服。book18.org

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book18.org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热。book18.org

那热度从他的小腹深处升起,像是有人在丹田里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book18.org

然后那股热流开始顺着经脉往外淌——不疾不徐地,仿佛某个沉睡了很久的机关被触动了,正慢悠悠地伸着懒腰。book18.org

热流所过之处,酸痛的肌肉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那滋味又酸又麻,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意。book18.org

是体内的天狐真气。book18.org

在那十圈的极限压榨下,体内原本懒散惯了的真气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始在经脉中自主运转,试图修补那些快要报废的肌理。book18.org

苏妄言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book18.org

汗水的咸味和喉咙里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他尝到了某种从未尝过的滋味——不是甜的,但也不是苦的。book18.org

如果硬要说的话,倒像是娘亲那盏雨前龙井的茶底,初入口时微涩,回甘却在很久之后。book18.org

终于,第十圈。book18.org

苏府的朱红大门重新出现在视野里。book18.org

苏妄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了那道门槛。book18.org

他的小腿在迈门槛的时候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然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态——双手撑膝、屁股撅着、尾巴在地上拖了老长——停在了庭院正中央。book18.org

不,是跪在了苏清寒的藤椅前。book18.org

他的膝盖险些结实地磕在青石板上,苏清寒抬手凌空一托,给他的冲势止住了。book18.org

但他顾不上那些了。book18.org

他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整个脊背都在随着呼吸的频率剧烈起伏。book18.org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很快就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将青石板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book18.org

狐耳在头顶疯狂地颤抖着,像是秋末枝头最后两片不肯落的枯叶。book18.org

那条银白色的狐尾摊在身侧的石板地上,软得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旧抹布,尾巴尖偶尔抽搐一下,表明它的主人还没有断气。book18.org

“娘……娘亲……”book18.org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头抬起来。book18.org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汗水混着灰尘,在脸颊上画出了几道浅灰色的泥痕。book18.org

紫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一半是被早晨的冷风呛的,一半是被体力耗尽后的困倦逼出来的。book18.org

他伸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故意颤巍巍地举到苏清寒面前。book18.org

那五根沾着灰土的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期待的。book18.org

“十圈……跑完了……一、一步都没少……”book18.org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燥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理直气壮得近乎不讲道理的语气,哑着嗓子喊道:book18.org

“银子!我的五十两!少一个——少一枚铜钱——我、我今天就——就睡在您脚边——不走了!”book18.org

苏清寒微微侧了侧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狐狸。book18.org

她的目光从苏妄言那张花猫般的小脸,一路扫到他脏兮兮的衣襟、还在发颤的膝盖、软瘫在石板上的尾巴尖。book18.org

那清冷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book18.org

但尾尖——那条雪白狐尾在裙摆下轻微地、快速地挑了一下。book18.org

“姿势尚可。呼吸太浮。十圈跑下来,丹田里的真气倒是被逼着运转了一圈——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否则你这十圈算是白跑了。”苏清寒放下茶盏,拿起丝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去那边的水缸里把自己弄干净。然后回来把天狐诀从头到尾练满三个时辰。银子自然少不了你的。”book18.org

“——啊?!”book18.org

苏妄言发出的那一声惨叫,高亢而尖锐,音调足以让清平坊里所有人家的看门犬在同一时间为之一振。book18.org

他整个人从跪姿瘫软下去,“扑通”一声,像一摊被正午烈日晒化了的面疙瘩,毫无形象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book18.org

“真的要练功啊?!”他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哭腔,“娘亲,您是在养儿子还是在打铁?会累死狐的——”book18.org

桂花树上,一只早起的麻雀歪着脑袋看了看院子里这对母子的动静,“啾”了一声,振翅飞走了……book18.org

4章 为谁辛苦为谁甜book18.org

作者:泽披千川莺燕啼book18.org

字数:8.02Kbook18.org

清晨的冷风还在庭院里打着转儿,贴着青石板的缝隙打旋,将几枚旧岁残留的枯败桂蕊卷起,又懒洋洋地抛落。book18.org

苏妄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book18.org

他那一身青色的练功服早就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经晨风一激,登时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book18.org

那布料紧紧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柔韧劲头的肩胛骨,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如两柄欲飞的薄刃般微微起伏。book18.org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脚尖在粗砺的青石板上蹚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步三回头地朝院子角落的那口大水缸挪去。book18.org

头顶那对纯白的狐耳此时软塌塌地折在银发间,耳尖上原本神气活现的绒毛因沾了汗水,黏连成一绺一绺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与委屈。book18.org

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此时蓄着两包明晃晃、要落不落的泪水,长睫一颤,那泪珠便在眼眶边缘要掉不掉地打着转。book18.org

他每挪动半步,便要拿余光悄悄地去觑桂花树下的那道清冷身影,指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娘亲能瞧见他这副惨状,施舍下半句温存的怜惜。book18.org

可桂花树下,苏清寒只是微微垂着眼帘。book18.org

她那修长丰润的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捏着那只汝窑白瓷茶盏,盏中的雨前龙井早已失了烫人的温度,只余下半盏澄澈碧绿的茶汤,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book18.org

她额前的几缕乌发随风微动,拂过她欺霜赛雪的侧脸,长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浓重的阴翳。book18.org

她整个人端坐如一尊供奉在古寺深处的白瓷大士,莫说开口,便是连眼角的余光,也未曾往自家儿子那处挪动半分。book18.org

“唉……”book18.org

苏妄言又叹了一口气,将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清晨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见这番卖惨讨巧的功夫毫无用处,他只得沮丧地收回目光,彻底认了命。book18.org

他蹭到那口半人高的粗砂大水缸边。缸里的井水是寅时初刻刚从井底打上来的,清冽见底,水面上还浮着几点半透明的晨雾。book18.org

苏妄言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一边伸出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抓起搁在缸沿上的粗木瓢,狠狠地舀起了一大瓢冰凉的井水。book18.org

“娘亲的心,定是昆仑山上的万年玄冰雕的……铁打的狐狸也熬不住这么跑啊。十圈下来,连口热茶都不给,这五十两银子,简直比登天还要难挣数倍……”book18.org

他一边小声编排着,一边把脸凑到水缸正上方。book18.org

清澈的水面顿时倒映出他此时的狼狈模样:额前银发乱成了一团稻草,鼻头哭得红通通的,活脱脱一只落了难的小兽。book18.org

他牙关一咬,右手一倾,那瓢冰冷刺骨的清水登时顺着他的头顶哗啦啦地浇灌落下来。book18.org

激烈的冷意瞬间从头皮炸开,顺着脊椎骨一路扎进腰眼里。book18.org

“哗啦”一声,飞溅的水珠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微光。book18.org

苏妄言被这透骨的寒意激得浑身剧烈地一个哆嗦,身后那条原本蔫答答的银白狐尾瞬间如受惊的刺猬般,蓬松的毛发根根炸开,在半空中僵直了半晌,方才软下去。book18.org

他随手扯过一条挂在木架上、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粗布帕子,胡乱地在脸上、脖颈间揉搓着。book18.org

那布料擦过他左脸颊上尚未退尽的紫青淤痕,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嘴里还在小声抱怨:book18.org

“这么练下去,还没等我把天狐诀练成第三层,我就得先变成一张成色高档的狐皮,被挂在哪家当铺里换酒喝了……”book18.org

嘴上虽然没个把门,但随着那粗布帕子将脸上的汗水与灰土尽数擦去,那张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红的精致脸庞,在逐渐亮堂起来的晨光里,却愈发显出一种如玉石刚出水般的清透与漂亮。book18.org

嘴角那一点暗红的血痂,反而给这少年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野性难驯的生气。book18.org

收拾停当,太阳已经彻底探出头,越过清平坊那高耸的山墙。book18.org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繁密的枝叶,在干净的青石板上投下大片大片、如碎金般晃动的光斑。book18.org

“过来。”book18.org

苏清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盏。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一汪不起波澜的池水,语速轻缓,让这院落里的风都跟着静了一静。book18.org

苏妄言赶忙丢下帕子,规规矩矩地走到庭院中央。book18.org

那里早已摆放着一张青色的粗麻蒲团。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盘腿坐在了那张略显粗砺的蒲团上。book18.org

随着他落座的动作,他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十指微屈,熟稔地捏出了一个繁复异常的天狐诀法诀置于膝上。book18.org

双目缓缓闭合,将外间那刺眼的金色阳光尽数隔绝在外。苏妄言深吸一口气,开始强行引动体内那股沉寂在丹田深处的天狐真气。book18.org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book18.org

那股在方才十圈疯狂奔跑中、被肉身极限强行激发的温热真气,如同一条温顺的小溪,顺着他周身的经脉缓缓游走。book18.org

每过一处窍穴,都带起一阵微微的酸麻感,将先前的疲惫消去不少。book18.org

可好景不长,当那股热流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行至后心处的大穴时,却仿佛一头撞上了一堵由生铁铸就的厚重高墙。book18.org

任凭苏妄言在心中如何咬牙催动,那股真气只是在穴道周围疯狂地打着旋,进退不得,滞涩得如同冻结的墨汁。book18.org

不过片刻功夫,苏妄言的眉头便死死地蹙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book18.org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再次渗出一层细密如珠的汗水。book18.org

呼吸也从先前的绵长渐渐变得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吐息,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拉风箱一般。book18.org

他身后的那条银白狐尾,更是因为体内气血的剧烈冲撞,开始焦躁不安地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来回拍打,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啪、啪”声,将地上的浮尘激得四处飞扬。book18.org

就在他气血翻涌、经脉隐隐作痛,几乎要压不住体内那股躁动乱窜的真气,甚至准备强行收功时——book18.org

一股轻淡、高雅的桂花冷香,突然毫无征兆地萦绕在了他的鼻尖。book18.org

那香气极冷,不带半分人间的烟火气,却在瞬间顺着他的鼻息钻进肺腑,将他心头那股因为真气受阻而生出的焦躁生生压下去了三成。book18.org

苏清寒不知何时,已然幽灵般地来到了他的身后。book18.org

“心若旁骛,气必走偏。连这点微末动静都忍不得,如何化得去骨血里的凡俗气?”book18.org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苏妄言的耳畔缓缓响起。book18.org

那语调明明清冷得如冬夜里的寒霜,可随着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却又带着一丝属于妇人特有的、呵气如兰的温热。book18.org

冷热交织间,惊得苏妄言的身子下意识地微微一僵。book18.org

下一刻,一只微凉、丰润的柔荑,极其轻柔地贴在了苏妄言那有些滚烫的脊背上。book18.org

苏清寒的指尖白皙如葱,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青色练功服,准确无误地正点在苏妄言后心的命门穴上。book18.org

那触感当真如同一块世间罕有的绝世凉玉,甫一接触,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去,瞬间将苏妄言体内那股快要沸腾的真气抚平了大半。book18.org

她的指腹粗细匀称,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book18.org

此时,那指腹顺着苏妄言单薄的脊椎骨,一寸一寸、缓慢却沉稳地向上缓缓推拿引导着。book18.org

她的力道使得极巧,多一分则痛,少一分则无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血脉威压。book18.org

苏妄言只觉得一股精纯至极、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凉意,顺着娘亲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的体内。book18.org

那股力量始一进入他的经脉,便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将他那横冲直撞、散乱不堪的真气收拢在一处,缠绕着、交融着,牵引着它们朝着那处死死封闭的大穴悍然冲去。book18.org

“腰挺直,收敛心神。再看路边野花,这双手便不用要了。”book18.org

苏清寒靠得极近。book18.org

近到苏妄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娘亲那一头如泼墨蜀缎长发中散落出的几缕细丝,正垂落下来,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后颈肉。book18.org

那发丝微凉,拂动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细痒,直往心里钻。book18.org

她温热的呼吸不时轻拂过他那对敏感的白色狐耳。book18.org

这等近乎耳鬓厮磨的亲昵,让苏妄言那对狐耳不自觉地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开了一层妖艳的薄红,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着,连带着少年的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一条巨大、蓬松、皎洁如秋霜的雪白狐尾,悄无声息地自苏清寒天青色的裙摆下探了出来。book18.org

那狐尾粗壮有力,毛发水亮得没有一根杂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慵懒的弧线后,自然、却也霸道地缠上了苏妄言那条正在焦躁拍打地面的银白尾巴。book18.org

大尾巴将小尾巴整个儿裹挟在内。蓬松柔软的绒毛在极近的距离下紧密地交织、摩挲,带起一阵阵细微的劈啪电芒。book18.org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安抚与压制。book18.org

苏清寒尾巴上的惊人热度与本源气息,顺着毛发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神魂俱醉、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的慵懒与亲昵。book18.org

苏妄言的呼吸彻底乱了一拍。book18.org

紧闭的双眼前,仿佛猝然洇开了一团大开大合的墨色。book18.org

这种夹杂着绝顶高手的武道威压与至亲娘亲极致温柔的触碰,让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在寂静的胸腔里“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生疼。book18.org

“静心。”book18.org

苏清寒似乎隔着衣物察觉到了儿子那过于激烈的心跳与异样。book18.org

她眉头微蹙,那条缠绕着苏妄言的巨大狐尾微微收紧了一分,蓬松的毛发瞬间将少年的下半身都埋了进去。book18.org

指尖在命门穴上的力道也略微加重,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book18.org

“你若再在心中胡思乱想那些风月勾当,导致真气逆流、冲破经脉,我便让你在这床榻上躺足半个月,哪儿也去不得。”book18.org

听闻此言,苏妄言哪里还敢有半分心猿意马。book18.org

他连忙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一股清明的刺痛,强行收束起所有的杂念,眼观鼻,鼻观心。book18.org

顺着背脊上那道微凉而宏大的指引,引导着体内已经合流的真气,一鼓作气冲破了阻碍,顺畅地导归回小腹处的丹田深处。book18.org

整整三个时辰。book18.org

庭院里的风开了又谢,老桂树的阴影在青石板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book18.org

这场真气与暗香、汗水与血脉交织的苦修,在少年的感知中,熬得犹如滴水穿石般漫长而沉重。book18.org

当苏妄言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时,正午的阳光已经白得晃眼。book18.org

那光柱亮堂堂地砸在院子里,将空气里的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book18.org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重新拆洗、组装过一遍。book18.org

虽然四肢百骸疲惫到了极点,酸软得连一根小指头都不想动弹,但经脉之中,却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充盈感。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个小巧的、用青灰色粗布缝制的锦袋被扔在了他面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甸甸、闷墩墩的声响。book18.org

苏妄言低头一看,那锦袋的口子因为坠地而微微敞开了一星半点,恰好露出一抹诱人的、属于足色银锭的耀眼白光。book18.org

那道光在正午的烈日下,亮得有些晃眼。book18.org

苏妄言那双紫色的眸子也跟着爆发出亮光。book18.org

什么浑身酸痛、什么经脉疲惫,在这一瞬间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book18.org

他如同一只瞧见了肥美大青虫的雏鸟,敏捷地一弓腰,一把将那锦袋捞进怀里,死死地捂在胸口,扬起那张花猫般的小脸,冲着苏清寒露出一个灿烂得甚至有些谄媚的笑。book18.org

“多谢娘亲!娘亲万福金安!娘亲果然是这世上最心疼孩儿的人!”book18.org

苏清寒此时已经转过了身。天青色的纻丝长裙在微风里漾出一道优雅的波纹,将她高挑丰腴的背影衬得愈发孤傲。book18.org

她没有回头,只是迈开一双修长的腿朝后堂走去,嘴里淡淡地抛下一句:“下午不用在院子里耗着了。自己去弄些吃的,别来烦我。”book18.org

“得令!”book18.org

苏妄言欢呼一声,一骨碌从蒲团上蹦了起来。book18.org

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怀里那沉甸甸的银子给了他无尽的力气。book18.org

他抱着锦袋,拖着那条重新恢复了些许活力的银白尾巴,一溜烟地蹿回了自己的东厢房。book18.org

“碰!”book18.org

房门被他从里面重重地关上,顺手死死地插上了沉重的木闩。book18.org

苏妄言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屋子里因为背阴,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book18.org

他放轻了脚步,做贼似地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顺着支摘窗的缝隙往外瞧了瞧,确认娘亲没有跟过来,这才大  摇大摆地走向了书案。book18.org

那书案是用上好的花梨木打的,只是上面此时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几摞翻得起了毛边的旧字帖,笔洗里的水早已经浑成了浓黑的墨汁,笔架上悬着的几管狼毫也干涸得发硬。book18.org

苏妄言撩起长衫的衣摆,毫无形象地趴在了地上。book18.org

他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书案下方最里侧的阴影里,伸出右手,指尖熟练地摸索到了其中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实则有些松动的青砖。book18.org

指尖用力一抠,那块青砖便被他无声无息地掀了起来。book18.org

青砖底下,赫然挖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个雕刻着粗糙缠枝莲纹的旧木匣子。book18.org

上面的黄铜搭扣因为年深日久,已经生了一层绿荧荧的锈斑,拨动时发出“咔哒”一声微弱的涩响。book18.org

苏妄言小心翼翼地掀起盖子。book18.org

狭小的匣子里,零零碎碎地躺着他这些年来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从各个指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几枚成色不一的小银元宝,几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碎银角子,两三串被他用手指摩挲得亮晶晶的铜钱。book18.org

而在最角落里,还静静地躺着一枚色泽有些暗淡的梅花金溜子——那是他十岁生辰时,娘亲亲手赏下的,他一直舍不得花。book18.org

他解开怀里那个青灰色的锦袋,双手捧着,将里面那枚足足五十两重的雪花大银锭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木匣里。book18.org

“咣当——”book18.org

大银锭砸在一堆铜钱和碎银中间,碰出一阵在苏妄言听来宛如仙乐般的清脆响声。book18.org

看着那白生生的银子将木匣子的一角塞得满满当当,苏妄言的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希冀。book18.org

“娘亲,我可没骗你,我真的不去那春风阁看那新来的瘦马……”他低声呢喃着,指尖带着一抹温热,轻轻摩挲着那枚新银锭冰凉而粗砺的表面。book18.org

他的脑海里,此刻不自觉地浮现出一艘常年停泊在秦淮河最显眼位置的画舫。book18.org

“这五十两留下,凑一凑这月上船的席资,还得给柳姐姐带些体面的礼物……”book18.org

苏妄言一边在嘴里嘀咕盘算着,一边仔细地从木匣子里捡出了几块零碎的银角子和一整串瞧着挺扎实的铜钱,妥帖地揣进了自己月白长衫的袖兜里。book18.org

按照他的盘算,在今夜去画舫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城西那家名为“宝艺轩”的脂粉铺子。book18.org

那铺子里近来新进了一批式样最时兴的通草绒花,听闻是打扬州那边的巧手绣娘手里流出来的,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金翠珠宝,但胜在颜色鲜亮,做工精细。book18.org

“柳姐姐平日里太素净了些,若是鬓边能簪上一朵海棠红的绒花,定是极好看的。”book18.org

想到此处,少年的眉眼弯了弯。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黄铜搭扣扣好,重新塞回了深处的暗格中,又将那块青砖严丝合缝地盖回原位,末了还没忘记用袖子将地上的些许灰尘尽数抹平,瞧不出半点破绽。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脱下了那身黏糊糊、散发着汗酸味的青色劲装。换上了一件他压箱底的、平日里鲜少舍得穿的月白杭绸长衫。book18.org

那布料滑顺、挺括,穿在身上透着一股子簪缨世族特有的矜矜贵气。book18.org

他站在那面有些发暗的青铜镜前,细致地用一根白玉簪子将自己那一头银发齐整地束好。book18.org

又伸出双手,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捋顺了头顶那对纯白狐耳上有些散乱的绒毛,确信自己如今瞧着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俊俏儒雅的少年郎模样,这才满足地拍了拍衣襟。book18.org

走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雀跃的心境。book18.org

推开房门,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扬声喊了一句:“娘亲,孩儿出府去了,晚些时候便回!”book18.org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雀,足尖在院墙上极轻地一点,便掠过了那高高的山墙,消失在了清平坊喧闹的街景深处。book18.org

屋子里,重新归于了一片静谧。book18.org

只有那正午过后、渐渐西斜的微弱阳光,顺着敞开的木窗悄悄地爬了进来,在空无一人的花梨木书案上缓缓移动。book18.org

不知过了多久。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一声细微的闷响打破了厢房内的安静。原本被苏妄言关上的房门,此刻竟如遇到春风拂面一般,无声无息地由外自里地敞开了一道缝隙。book18.org

苏清寒缓步走了进来。book18.org

她此时依旧穿着那一身素雅端丽的天青色纻丝长裙。book18.org

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冰冷的地砖上轻轻拖曳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笔未蘸饱和的枯墨,在宣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墨痕。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屋子里随意地扫视了一圈。book18.org

瞧着书案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字帖和干涸的狼毫,那双狭长挑起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却蓄满温情的无奈。book18.org

她没有走向书案去翻看儿子的学业,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的后方。book18.org

她缓缓蹲下身去,天青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地铺散在她的足边,如同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青莲。book18.org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块被苏妄言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青砖上。book18.org

以她那武道宗师、天狐血脉的通天道行,莫说这高墙大院里藏了百余两银子,只要她愿意去听,便是苏妄言在写他那难看的字时落笔重了些,也休想瞒过她的耳朵。book18.org

这小狐狸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戏,在她眼里,拙劣得便如三岁蒙童在沙堆里埋藏吃剩的果核。book18.org

苏清寒伸出一根修长丰润的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book18.org

“小无赖,心思全用在这些地方了。”book18.org

她轻声低语了一句。book18.org

话音未落,那块沉重的青砖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托起,无声无息地朝一旁滑开了半尺,露出了底下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旧木匣子。book18.org

苏清寒长袖微动,伸出双手将那木匣子抱了出来,搁在了膝头。book18.org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了那沾满绿锈的黄铜搭扣,掀开了盖子。book18.org

看着里面那一堆被自家儿子宝贝得如同性命般的铜钱、碎银,以及那枚她今早刚刚亲手递出去的、如今正雄赳赳地躺在最里边的五十两雪花大银。book18.org

“如梦舫……”book18.org

她红唇微启,在舌尖将这三个字细细地滚了一遭,清冷的调子里,听不出喜怒。book18.org

她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book18.org

一只全无定性、连天狐诀第三层都冲不破的小狐狸,每逢月中便要想方设法地往那秦淮河最特殊的画舫跑。book18.org

“那船上的人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这点银子,买得到人家鸨母的一个假笑吗……”book18.org

苏清寒看着那一匣子散碎的家当,终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book18.org

那叹息声极轻、极缓,在幽暗的厢房里打了个旋儿,便消散了。book18.org

那里面有她看多了凡尘俗世百态后的悲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自家这只不省心的小狐狸、那种深藏在骨血最深处的舐犊之情。book18.org

她没有迟疑,探入右侧那宽大而精致的丝绸长袖中。book18.org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清寒自袖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蜀锦织就的暗红锦囊。book18.org

那锦囊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辟邪的符文,始一出现,便将周围昏暗的光线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book18.org

她解开锦囊的细绳,指尖微动,长袖翻飞间,只见三枚足色、器形极大、两端高高翘起的官铸大银铤,被她动作极其轻柔地排布进了那粗陋的木匣子里。book18.org

那是每枚足足价值百两的官银,底端还赫然拓印着大干户部的朱红大印,成色新亮得宛如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冰雪。book18.org

这三枚大银铤一落进去,瞬间便将那些微薄的铜钱和碎银挤到了最角落里,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富贵气象。book18.org

苏清寒瞧着那三枚官银,似乎觉得有些过于扎眼,若是那粗心大意的小东西一开匣子瞧见,少不得要吓出个好歹来。book18.org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温柔的浅笑。book18.org

她再次伸出右手,用那修长的指尖,将那三枚官银重新放回了锦囊。book18.org

又耐心地、一枚一枚地将那些寒酸的散碎铜钱和碎银子重新拾掇起来。book18.org

她将铜钱排成齐整的两列,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银元的表面;又将那些零碎的银角子塞进铜钱交互的缝隙里,直到最后,连那枚成色暗淡的梅花金溜子也被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book18.org

如此一来,入眼瞧去,依然是苏妄言今早离开时那副略显寒酸的模样。book18.org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伸出玉白的手掌,轻柔地合上了木匣。book18.org

她修长的指尖在长袖的掩映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木匣表面那粗糙不平的缠枝莲纹路,似是在透过这件死物,抚摸着儿子那颗为了旁人而滚烫、赤诚却也脆弱的少年心。book18.org

“小家伙,快些长大吧……娘亲总得找个由头把银子给你……”book18.org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隐没在厢房内深沉的阴影中。book18.org

“你想做那英雄救美的痴心人,娘亲不拦你。只是这红尘的厚茧太重,你那点微末道行,若无人在身后替你托着这天,你连这清平坊的巷弄都走不出去。”book18.org

她长袖一拂。book18.org

那雕花的旧木匣无声无息地重新跌落回了暗格的最深处,那块沉重的青砖也严丝合缝地滑了回来。book18.org

两相对接处,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连地上的几缕浮尘,也按照先前的轨迹,重新服帖地铺设在了砖缝的边缘。book18.org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缓缓站起身。book18.org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晚风,忽然穿过敞开的窗棂,吹拂进这间略显昏暗的东厢房。book18.org

风势不大,却将书案上一册原本摊开的《诗经》“哗啦啦”地吹动了数页。book18.org

纸页翻飞间,在《秦风·晨风》那一页的夹缝里,猝然露出了半瓣早已干枯发黑、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见的旧岁桂花。book18.org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微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的孤寂。book18.org

苏清寒的身形顿了顿。book18.org

她迈开步子走到书案前,微微俯下身去。book18.org

月白色的光华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银边。book18.org

她伸出那根葱白的手指,指尖在空中悬停了半晌,最终,只是用轻轻的、柔软的力道,在那瓣干枯的桂花上缓慢地拂拭了一下。book18.org

那触碰一触即分,比风还要轻,却让那泛黄的纸页微微颤了颤。book18.org

随后,她转过身,天青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book18.org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间屋子,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息地消逝在了渐浓的暮色与春日午后的阴影之中。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厢房的木门在一股柔和的力道下,重新在里面死死地闭合起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book18.org

门扉将满室浮动的墨香、少年未竟的憧憬,以及这位深居高墙之内的母亲那内敛却重逾千钧的深切心意,静静地、妥帖地,锁在了这静谧下去的清平坊春日午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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