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狐仙風雪入金陵book18.org
作者:澤披千川鶯燕啼book18.org
字數:3.37Kbook18.org
大雪壓城的時候,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浩瀚的白,乾淨得倒像是無字的書頁。book18.org
官道上的雪已有半尺深,一腳踩下去,先是咯吱一聲脆響,接著便是碎雪灌進鞋幫子的徹骨冰涼。book18.org
那雙漿洗得發白、鞋底挑了兩道補丁的布鞋,早已被雪水浸透,沉重得仿佛灌了鉛。book18.org
「呼……」book18.org
一口氣緩緩呼出,不過半尺,就在空中浸成了白茫茫的霧。book18.org
書生停下腳步,只將那口白霧看作是書齋里經年不散的沉香。book18.org
他身形單薄,身上只裹著一件大青布的面子、里子掐了碎棉絮的直裰。book18.org
那布料洗得太久,經緯線都露了出來,風一扯便透。book18.org
他將凍得通紅,甚至有些開裂的手指湊到唇邊,使勁呵了兩口氣,又轉過身,背對著那直往脖領子裡鑽的白毛風,用力地搓了搓手掌。book18.org
掌心摩擦出一點微弱的暖意,可那寒氣賊一般,眨眼便將這點暖意偷了個乾淨。book18.org
然而,書生的眼底卻不見半分將要凍餒在途的愁苦。book18.org
那雙清亮如泉的眸子裡,此刻正亮閃閃的,滿是按捺不住的憧憬。book18.org
畢竟,在天下讀書人的心中,金陵的風總是熱的。book18.org
那熱不同於盛夏伏天的燥熱,而是秦淮河畔通宵達旦、永不熄滅的燈火熏出來的溫熱;是畫舫輕搖、羅裙翻飛時帶起的香風;是紙醉金迷、六朝舊事隨流水流盡後,依然洗不去的、浸透了骨髓的繁華。book18.org
書生十三歲中秀才,十九歲中舉,在鄉人敬畏而期盼的目光里苦讀了無數個長夜。book18.org
每當燈油將盡、五更天最冷的時候,他只要閉上眼,想一想那座活在行商口中,更活在詩賦文章里的金陵城,胸膛里便似有一爐炭火在燒。book18.org
在他想來,那裡的雪哪怕落得再大,也定然是溫柔的。book18.org
落在青磚小瓦上,是茶肆里升騰的旗槍;落在紅杏枝頭,是才女口中翩然的柳絮。book18.org
那是一座連風雪都懂得附庸風雅的城。book18.org
他再次邁開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仿佛足下踩著的不是沒膝的積雪,而是貢院裡筆直的青石甬道。book18.org
轉過一道山嘴,視野猝然開闊。遙遙望去,金陵城的輪廓就在前方了。book18.org
那是一幅極雄渾卻又極寂靜的潑墨大寫意。book18.org
漫天飛雪將巍峨的城樓染得半白半青,垛口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遠遠瞧去,倒像是長街上剛出籠的蒸酥,白生生地誘人。book18.org
城牆根下的秦淮河大抵是結了薄冰的,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出一點微茫的冷光,像是一柄長劍斂去了鋒芒,靜靜地橫在城腳。book18.org
眼見著聖地在望,書生緊了緊背上略顯沉重的木製書笈。book18.org
那書笈是用山裡的苦竹編的,歲久發了黃,裡面齊齊整整地碼著他手抄的九經、歷朝策論,還有半方父親贈與的老坑端硯。book18.org
硯台雖缺了一角,卻被他用一塊洗凈的舊帕子一層層裹好,視若性命。book18.org
身上的力氣像是被那城樓上的微光重新勾了出來,可雙腿到底是不聽使喚地打著戰。book18.org
他挪到官道旁一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下。book18.org
那樹幹粗礪,樹皮皴裂得如同百歲老人的面頰,上面覆著干透的苔蘚與冰屑。book18.org
書生倚靠著枯樹,再次駐足歇息。book18.org
他背上的書笈頂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book18.org
可即便是歇息,他的腰杆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些。book18.org
讀書人的風骨,在此時便成了他身上唯一能禦寒的衣甲。book18.org
「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黃金屋……」book18.org
他輕聲吟哦著,聲音有些顫,卻咬字極准,帶著鄉塾里先生傳授的古怪平仄。book18.org
那是天下寒素奉為圭臬的至理名言。book18.org
此番會試,他兜里揣著全村湊出來的二十兩碎銀,還有縣令交予他作開銷的銀票——都沒捨得用。book18.org
最重要的,是那蓋了紅戳的薦書。book18.org
他必須要一展宏圖,必須在金陵的金榜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方能不負鄉人翹首以盼的恩德,不負母親在油燈下紡線織出的趕考衣衫。book18.org
他一邊念,一邊抬起右手,用那指縫裡還殘留著淡淡墨痕的食指,在枯樹皮的雪層上重重地划下一道。book18.org
他的字練得極好,是標準的館閣體,即便是在雪上劃拉,也講究個橫平豎直。book18.org
書生寫下兩句,正自覺滿意時,無意間瞥見的一眼,卻是生生將他的指尖釘在了空中。book18.org
那是一抹在漫天慘白中猝然亮起、又極盡內斂的異色。book18.org
遠處的官道上,不知何時,翩翩行來一道撐傘的人影。book18.org
那人走得極慢,可每一步落下,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定神閒。book18.org
在這能將飛鳥凍僵的嚴寒里,漫天扯絮般的風雪,竟仿佛不可礙她分毫。book18.org
她右手撐著一把十六骨的紫竹柄油紙傘,傘面是漿得極厚、泛著淡淡微黃的素絹,上面未著片墨,唯有雨水與雪珠滾落時留下的淡淡水痕,倒折射出一種宣紙初開時的素凈。book18.org
風很大,扯得官道兩旁的枯草瑟瑟作響,可那把傘在她手裡卻穩得如同扎了根。book18.org
書生睜大了眼,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生怕自己吐出的一口熱氣,會吹散了眼前這幅不似人間的畫卷。book18.org
隨著那人影漸近,細節便如簪花小楷一般,一筆一划,清麗而細膩地在書生眼中洇潤開來。book18.org
原是一個婦人。book18.org
她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寶相紋刻絲鶴氅,那月白不是死白,而是帶著一點玉石般的微青,隨著她的走動,日光在雪地的折射下掠過衣褶,那上面的刻絲折枝梅花便若隱若現,一針一線盡顯世家大族的精細機杼。book18.org
鶴氅的領口與袖口盡皆鑲著一圈尺許寬的風毛,那風毛雪白水亮,沒有一根雜色,風一吹,便如水波般微微漾開,將她整個人襯得愈發清冷出塵。book18.org
她沒有戴勞什子的臥兔兒或是風帽,滿頭烏髮只是挽了一個尋常的隨雲髻,發間不著金翠,只斜斜地插著一枚白玉雕成的玉蘭簪子。book18.org
那玉蘭花瓣瑩潤,在雪色映襯下,竟比真正的冰雪還要剔透幾分。book18.org
然而,更動人心魄的,是她的那雙手,以及她懷裡抱著的東西。book18.org
婦人的左臂微微攬在胸前,寬大的袖口垂落下來,露出一截如霜似雪的手腕。book18.org
那手腕上戴著一隻沉甸甸的碧璽鐲子,綠得發暗,襯得那肌膚幾乎要透明開去。book18.org
而在她的臂彎里,正妥帖地偎依著一隻小小的白色生靈。book18.org
那是一隻毛色純白、毫無雜質的小狐。book18.org
它似乎很怕冷,整個身子都蜷縮成一個毛茸茸的雪團,將尖尖的小腦袋死死地埋在婦人溫暖的臂彎里。book18.org
婦人長長的衣袖垂下,恰好為它擋去了大半的風雪。book18.org
小傢伙的身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偶爾,那兩隻覆著細軟絨毛的耳朵會輕輕地顫動兩下,似是在夢中被官道上的風聲驚擾。book18.org
婦人走得極穩,似乎她抱著的不是一隻山野間的靈物,而是自家宅門裡金尊玉貴、尚在襁褓中的幼子。book18.org
她動作溫柔,每一次邁步,手臂都會下意識地往裡收一收,將那小生靈護得死死的。book18.org
書生借著雪地里的微光,瞧見了婦人的側臉。book18.org
她的生相極美,卻絕非秦淮河畔那些濃抹重彩的庸脂俗粉。book18.org
眉眼生得極淡,便如徽州最好的松煙墨在宣紙上淡淡地掃了一筆;那一雙睫毛細長,上面落了細碎的雪沫,隨著她偶爾的抬眼,睫羽便如蘇繡作坊里繡娘手中的劈線,輕柔地、慢慢地顫動一下。book18.org
那眼中沒有悲喜,也沒有這紅塵俗世的煙火氣,只有一種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滄桑與沉靜,清冷得宛若清晨草尖上結的第一縷清霜。book18.org
她經過那棵枯樹時,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站在樹下、凍得像個木雕泥塑般的書生。book18.org
可書生卻聞到了一股味道。book18.org
那不是脂粉的甜香,亦非富貴人家用的沉香或龍涎。book18.org
那是一股幽微而古怪的冷香。book18.org
硬要說起來,倒像是古寺深處被大雪埋了三尺的老梅,在夜半時分悄悄吐出的一縷幽邃。book18.org
那股香氣在冷冽的空氣中打了個旋,隨即便被無情的北風撕碎。book18.org
婦人就這麼擦肩而過。book18.org
她腳下穿的是一雙玄色的緞子羊皮底睡鞋,鞋尖上掐著一朵小小的雲紋。book18.org
說來也怪,這漫天的大雪,平常人走一步便是一個沒到腳踝的深坑,可她走過去,那雪面上卻只留下兩三點極淺的印子,若不仔細瞧,還以為是宿在林子裡的驚鴻偶爾撲棱了一下翅膀,留下了幾處抓痕。book18.org
那懷裡的小白狐似有所覺,在婦人走過枯樹後,忽地從她臂彎里探出了半個腦袋。book18.org
那是一張稚嫩的小臉,白白凈凈,細細長長。book18.org
唯有那一雙眼睛,竟是燦若星辰般的紺紫。book18.org
它歪著腦袋,越過婦人的肩膀,用那濕漉漉、紫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樹下那個穿著青布衫、背著竹書笈的貧苦人類。book18.org
書生與那小小的生靈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那小傢伙的眼裡閃過了一絲類似於人類孩童般的頑劣與純真。book18.org
它甚至搖了搖頭,張開嘴,無聲地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小截粉紅色的舌頭,隨後便被婦人似有所覺地用掌心輕輕按了按腦袋,再次溫順地塞回了厚重的鶴氅深處。book18.org
婦人的指尖白得像蔥,指甲修剪得圓潤,不染鳳仙花汁,卻透著一種健康的淡粉。book18.org
她安撫小狐的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骨子裡的優雅與從容,便如閨閣中的女子在午後剝一枚新荔,又如書案前的文人在不慌不忙地拂去琴面上的浮塵。book18.org
那道倩影愈行愈遠。book18.org
素絹傘面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只留下一抹月白色的裙裾在雪地里微微擺動,最終化作了遠方大雪風煙里的一點微茫。book18.org
書生怔怔地立在枯樹下,直到一團積雪承受不住重量,從他頭頂的樹枝上撲簌簌地落了下來,砸在他的頸項里,激起一陣激烈的冰涼,他才如夢初醒般地打了個寒戰。book18.org
他回過神來,抬手去擦脖頸里的雪水,怔怔地看著那被風雪鋪得快要失去存在痕跡的字跡。book18.org
最後那句「書中自有顏如玉」,卻是沒有信心再寫下了……book18.org
1章 少年不識愁滋味book18.org
作者:澤披千川鶯燕啼book18.org
字數:5.21Kbook18.org
凰授二年,春。book18.org
新歲剛過未久,金陵城的天空還壓著一層洗不脫的鉛灰。book18.org
距離女帝登基已一年有餘,那位居於廟堂之高的人物是個極能隱忍、亦極狠辣的性子。book18.org
在位期間謀定後動,恩威濟施,待到那一柄雷霆之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落了幾處極端頑固的舊黨骨梗,這金陵城上空飄搖了數年的風,才終於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與鐵腕手段,漸漸在早春的料峭中定下了勢頭。book18.org
然而,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白刃相接,到底隔著幾層高高在上的朱磚紅牆,從未真正洇透到清平坊的巷弄里來。book18.org
這清平坊築著的儘是高牆大院,復道迴廊,住的多是些卸了印綬的致仕老臣、或是世代清白的書香門第。book18.org
白牆青瓦被經年的雨水沖刷出斑駁的墨痕,連綿的墨戲一般,自有一種冷眼旁觀的清貴。book18.org
蘇府便獨立於這些喧囂之外,山牆高聳,深門大戶,沉靜得如同一方擱置在案頭、久未起墨的老硯。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暮色銜山的時候,那扇沉重的紫檀大門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由外自里地推開,發出澀滯而沉悶的摩擦聲,在空曠寂靜的院落里傳得極遠。book18.org
夕陽那點將盡未盡的餘暉順著扯開的門縫傾泄進來,在青石板鋪就的庭院裡拉出一條長長的、泛著碎金般光澤的光帶。book18.org
一名精緻得宛如名家畫作里走出來的少年跨過高高的門檻。book18.org
許是走得急了,他的腳尖在門口那塊銜接的青石上踉蹌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方才堪堪穩住。book18.org
蘇妄言此刻的心情很是不好,那張往日裡最是驕矜的小臉拉得極長。book18.org
他那一頭本該如上好綢緞般順滑的銀髮,此時散亂地支棱著,額前的劉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其間居然還夾雜著幾根枯黃的勾兒茶雜草。book18.org
那一雙宛如清潭裡浸過的紫水晶眸子,此刻水汽氤氳,蓄著一層薄薄的、要落不落的委屈。book18.org
他左側那半張如脂玉般的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塊指頭大小的紫青淤痕,邊緣透著血絲,連帶著嘴角也有一絲細微的破損,正凝著一點暗紅的血痂。book18.org
身上穿著的那件掐了暗紋的青色長衫,原本齊整的袖口如今沾滿了黃黑的灰土,下擺更是被利器悍然劃開了一道尺許長的口子,裡面的細棉襯裡翻卷出來,瞧著好生狼狽。book18.org
最惹人扎眼的,是他身後那條原本蓬鬆柔軟、皎潔如秋霜的銀白色大尾巴,此刻再沒了往日搖曳生姿的氣象,蔫答答地拖在布滿塵土的青石地上,隨著他的步伐有氣無力地晃蕩著,毛尖兒上儘是泥塵。book18.org
頭頂那一對原本總是精神抖擻、遇著一丁點風吹草動便四處轉動的純白色狐耳,此時也委屈巴巴地折向了兩邊,連耳尖上那一撮細軟的絨毛都顯得無精打采。book18.org
庭院正中央,一棵幾人合抱的粗壯老桂樹灑下大片的濃陰。book18.org
此時雖非八月,不聞桂香,但那密密匝匝的綠葉在春風裡擠挨著,自有一種沉沉的古意。book18.org
桂花樹下的石桌旁,蘇清寒正端坐在一張鋪著鬆軟石青色錦墊的藤椅上。book18.org
她穿著一襲素雅的天青色紵絲長裙,布料嚴絲合縫地貼合著她高挑豐腴的身軀。book18.org
那長裙裁得合身,順著婦人圓潤的骨肉逶迤而下,襟口束得高高的,偏生在胸前撐起一道令人心猿意馬的豐滿弧度,卻又愈發顯得腰肢細怯,如風中折柳。book18.org
長長的裙擺層層疊疊地鋪散在足邊,雙腿修長地交疊在一起,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端麗與矜持。book18.org
烏黑的長髮未著簪釵,只如一匹潑墨的蜀緞,順著圓潤的肩頭直垂到腰間,在夕陽的尾巴里泛著柔和而微涼的光澤。book18.org
她的頭頂同樣豎立著一對純白無暇的狐耳,不時隨著拂過桂樹的微風輕輕抖動兩下,捕捉著這高牆內最細微的聲響。book18.org
身後那條比蘇妄言更加巨大、更加彭松的雪白狐尾,正慵懶地在裙擺後左右掃動,偶爾拂過飄落的桂葉,發出輕細的「沙沙」聲,顯得愜意十足。book18.org
蘇清寒的肌膚白皙透亮,容顏絕美,一雙狹長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五官精緻得挑不出半點瑕疵,只是那張美麗的臉上總帶著一絲清冷寡言的疏離感,宛若清晨草尖上凝結的第一縷清霜。book18.org
聽到大門的動靜,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身子更是不動如山。book18.org
唯有右手豐潤的指尖端著一隻汝窯青瓷茶盞,那盞中新烹的雨前龍井正冒著裊裊的、混著草木清香的熱氣。book18.org
「娘親——!」book18.org
蘇妄言一看到坐在桂花樹下的蘇清寒,眼眶裡憋了一路的委屈終於決了堤。book18.org
他大聲呼喊著,聲音裡帶著微顫的哭腔,拔腿便沖了過去。book18.org
他張開雙臂,一路小跑,青色的衣擺在風裡獵獵作響,直直地撲向蘇清寒的懷抱。book18.org
蘇清寒沒有躲閃,只是在兒子即將撞上來的那一瞬,執盞的右手動作優雅地往斜上方舉高了一些,避開了那汪滾燙的茶水,免得潑濺在這毛手毛腳的小東西身上。book18.org
蘇妄言一頭扎進蘇清寒柔軟而溫暖的懷裡,雙手死死地摟住她纖細的腰肢,把那張帶著淤青、沾了灰土的臉頰,深深地埋進那一陣淡淡的、熟悉的桂花冷香中。book18.org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混著鼻涕,不管不顧地全蹭在了蘇清寒那身昂貴平整的絲綢衣裙上,不過片刻,便將那塊天青色的布料洇得濕漉漉的一片。book18.org
身後的那條狐尾因著見了至親,終於有了一點活氣,在半空中委屈地搖擺著,時不時蹭過蘇清寒白玉般的小腿。book18.org
「嗚哇……娘親!我被人打了!打得好疼啊!」蘇妄言帶著濃濃的鼻音,小腦袋在蘇清寒的懷裡不安分地蹭來蹭去,那對垂下來的軟耳朵時不時擦過蘇清寒欺霜賽雪的手腕,帶起陣陣細癢。book18.org
蘇清寒將手中的茶盞穩穩放下,瓷器與石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短促的輕響。book18.org
她垂下眼帘,看著懷裡這隻鼻涕眼淚一大把、將自己作踐得如同泥猴一般的小狐狸,絕美的容顏上並沒有太多波瀾。book18.org
只是瞧著那件新裁的絲綢衣裙上的濕痕,眉頭微微一蹙,終於是輕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那纖長如蔥白的手指伸出,準確無誤地捏住了蘇妄言頭頂那隻左邊的狐耳。book18.org
指尖順著耳廓上細軟的絨毛輕輕揉捏了兩下,微涼的指尖帶著一種屬於天狐一脈安撫幼崽的熟稔力道。book18.org
「這般狼狽。」蘇清寒的聲音清冷悅耳,如同冰屑落在玉盤上,語速不急不緩,卻無端透著幾分危險的意味,「又是耐不住性子,跑去秦淮河瞧那些招搖過市的花魁,結果惹到了哪家花船上的粗夯護院,被亂棍攆了回來?」book18.org
「才沒有!」蘇妄言一聽這話,登時急了,猛地從她懷裡抬起頭來。book18.org
那一雙紫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珠,鼻頭哭得紅通通的,連聲反駁。book18.org
「我今天根本沒去秦淮河!我就在清平坊街角那賣糖葫蘆的木車前面站了一會兒!」蘇妄言揮動著雙手,急切地比划著當時的場景,身後的尾巴也因為激動而豎了起來,「我就是瞧著路邊走過去一個穿紅衣服的漂亮姐姐,多瞅了兩眼,順口誇了一句『姐姐真好看』。誰知街邊突然跳出來幾個醉醺醺的臭道士!其中一個指著我的鼻子,非說我身上妖氣重,說我是什麼迷惑路人的狐妖,不由分說,拔了木劍就要砍我!」book18.org
蘇清寒微微眯起狹長的狐狸眼,捏著蘇妄言狐耳的手指稍稍加重了一點力道。book18.org
她俯下半身,散落的長髮掃過兒子的頸項,仔細端詳著他左臉頰上那塊明顯的紫青淤痕。book18.org
「你本就身負天狐血脈,平日裡頂著這對狐耳狐尾在街上惹是生非。」蘇清寒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清冷哂笑,「當今女帝對妖族的態度本就曖昧,那道士不來抓你這現成的活寶,難道去抓路邊的野狗野貓嗎?」book18.org
「哎呀!疼疼疼!娘親手下留情!」蘇妄言被捏住耳朵,發出一聲誇張的叫喊,雙手連忙護住自己的腦袋。book18.org
他委屈地撅起嘴,指著自己的臉,「我明明跟他們說了,我是登記在冊的良妖,斬妖司里有底檔的。我整整說了三遍!那人根本不聽,非要拿我今天沒帶在身上的文書說事。要不是我跑得快,指不定就進那黑乎乎的大牢了!」book18.org
蘇清寒聽著兒子的哭訴,手指終於鬆開了那隻被揉得有些發紅的狐耳,轉而安撫似地撫摸著他的後腦勺。book18.org
她的掌心微覆,一縷淡淡的、柔和的青色氣流順著她的指縫溢出,如春藤吐綠般順著蘇妄言的經脈游轉了一遭,不過眨眼功夫,便將他臉上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去了大半。book18.org
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萬事不入心的模樣。book18.org
「學藝不精,不僅學不會夾著尾巴做狐,跟人動起手來還打不贏。」蘇清寒的尾巴緩慢地從兒子的身側繞過,隔著衣料輕輕拍打著蘇妄言的後背,「就你那點微末道行,也就是個後天二流的水平。遇到稍微有點本事的道士,便只有抱頭鼠竄的份。」book18.org
蘇清寒一邊訓誡著,一邊從石桌旁的一隻細篾片編的小巧竹籃里,拿出一個小巧的汝窯青瓷藥瓶。book18.org
她撥開紅色的木塞,一股帶著藥草清苦氣的涼意頓時瀰漫開來。book18.org
她用指尖挑了一抹碧綠瑩潤的藥膏。book18.org
「把臉抬起來。」蘇清寒淡淡命令道。book18.org
蘇妄言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揚起那張漂亮的臉蛋,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娘親絕美的容顏。book18.org
冰涼的藥膏剛一塗抹在淤青處,頓時激起一陣細密的刺痛,蘇妄言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身子往後退了退。book18.org
「嘶——娘親輕一點,疼~」book18.org
蘇清寒的手法十分熟練,指腹帶著溫熱,在傷口處不輕不重地揉搓著,讓那藥膏迅速滲入皮膚。book18.org
「現在知道疼了?下次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能不能管住你那一雙招搖的眼睛?」蘇清寒帶著一絲特有的惡趣味,故意在傷口青紫的邊緣稍微用力按壓了一下。book18.org
蘇妄言的尾巴瞬間繃得筆直,嗓子裡發出一聲悶哼。book18.org
但他仍舊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娘親這是偏見!食色性也!這可是書上聖人教我的!」book18.org
蘇清寒慢條斯理地蓋上藥瓶,冷哼一聲。book18.org
「聖人的微言大義你學不通,這等歪理邪說倒是記得根深蒂固。」蘇清寒扯過一塊漿洗得雪白乾凈的絲帕,細緻地擦拭著手指上殘留的藥膏,「那個道士用的是什麼劍法?動起手來有些什麼氣象?你且詳細說來。」book18.org
說到正事,蘇清寒的語氣終於是認真了一些,清冷的目光緊緊鎖著蘇妄言。book18.org
蘇妄言立刻從她懷裡站直了身體,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划著當時的動作,臉上滿是憤憤不平。book18.org
「他那把木劍古怪得很,刺過來的時候上面有層紅光,還帶著一股熱氣,像是在炭火里燒過一般!我尾巴尖的毛都燙卷了!」book18.org
說著,他轉過身去,雙手寶貝似地捧起自己那條大尾巴,湊到蘇清寒眼皮子底下,指著上面一撮有些焦黑髮硬的絨毛,「娘親你看!都燒焦了!這可是我每天都要梳理好幾遍的尾巴!」book18.org
蘇清寒瞥了一眼那撮焦毛,眼神微微轉冷。book18.org
「帶著火行真氣的桃木劍……看來是欽天監的那些牛鼻子。」她輕聲低語,聲音低緩,隱在晚風裡,蘇妄言並未聽清。book18.org
蘇清寒伸出右手,在那撮焦黑的毛尖上輕輕一抹,指尖一縷青芒閃過,焦黑的痕跡瞬間化作齏粉脫落,重新露出內里原本雪白水亮的色澤。book18.org
「行了,別嚎了。過幾日自然會長出新毛。」蘇清寒拍了拍蘇妄言的肩膀,轉身重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盞已經有些涼了的茶。book18.org
蘇妄言揉了揉自己那重新變得雪白無瑕的尾巴,頓時轉憂為喜。book18.org
他涎著臉湊過去,規規矩矩地蹲在藤椅旁邊,雙手托著下巴,揚著一張洗去了大半淚痕的小臉看著蘇清寒。book18.org
紫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市儈而期待的光芒,頭頂的狐耳也重新豎了起來,充滿活力地抖動著。book18.org
「娘親,我今兒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受了傷……」蘇妄言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十足的撒嬌意味,「我要吃城東福記的燒雞!還得要一碟子桂花糕,浸蜜吃!不吃這些我的傷好不了!」book18.org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搖晃著大尾巴,毛茸茸的尾尖不斷地掃過蘇清寒天青色的裙擺。book18.org
蘇清寒看著這個好了傷疤忘了疼、滿腦子只剩下口腹之慾的兒子,絕美的容顏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book18.org
她伸出食指,在蘇妄言挺翹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book18.org
「你這潑皮性子,究竟是隨了誰……」蘇清寒站起身,撫平裙擺上被兒子抓出來的褶皺,「去廚房端水自己洗把臉。晚些時候,福記的燒雞自然會擺在飯桌上。」book18.org
蘇妄言立刻歡呼一聲,從地上蹦了起來。book18.org
「娘親最好了!」book18.org
他轉過身,拖著那條重新恢復了蓬鬆活力的狐尾,一溜煙地朝著穿廊盡頭的廚房方向跑去,青色的長衫下擺在晚風中帶起一陣細碎的草木香。book18.org
蘇清寒靜靜地站在枯樹下,看著蘇妄言活蹦亂跳、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book18.org
她頭頂的狐耳在微風中微微一抖,身後的白狐尾毫無徵兆地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book18.org
那勁道極大,帶起的罡風震得頭頂蒼老茂密的桂樹一陣劇烈搖晃,無數尚未到花期的綠葉與舊歲殘留的枯蕊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她皎潔的肩頭。book18.org
她轉過身,清冷的眼眸穿過高高的山牆,望向清平坊外那座正逐漸沉入夜幕的龐大城廓。book18.org
「欽天監的道士,敢動到言兒頭上來了。」蘇清寒的聲音極輕,卻自有淵渟岳峙的氣度,在寂靜的院落里激起一陣微茫的迴音,「看來,這金陵城龍椅上的人換了,底下這幫奴才的忘性,也跟著變大了。」book18.org
廚房裡,蘇妄言正就著水缸里的清水,胡亂地往臉上抹著。book18.org
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白皙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他也懶得去管,隨手扯過灶台上的一塊粗布抹布,在臉上胡亂蹭了兩下。book18.org
剛丟下抹布,他的肚子便不配合地發出一聲抗議。book18.org
「咕嚕嚕——」book18.org
蘇妄言苦著臉摸了摸乾癟的肚皮,紫色的眼眸里滿是對燒雞的渴望。book18.org
他無精打采地溜出廚房,整個人虛脫似地靠在走廊的朱紅柱子上。book18.org
回想起今天下午在街角遭遇的那幾個道士,他依舊覺得心裡窩火得厲害,頭頂的狐耳有些煩躁地來回抖動。book18.org
「那個臭道士,最好祈禱別再讓我碰見你!」蘇妄言攥緊了那雙小拳頭,對著空氣狠狠揮舞了兩下,「等我把天狐訣練到第三層,我一定要把你的木劍掰成兩段,當柴火燒掉!」book18.org
他一邊嘀咕著,一邊下意識地用指尖摸了摸左臉頰。book18.org
那裡方才還火辣辣地疼,此時用了娘親的藥,已然完全感覺不到痛楚了。book18.org
只有娘親殘留在虛空中的那一股淡淡的桂花冷香,還縈繞在鼻尖。book18.org
蘇妄言靠著柱子,看著金陵城上方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尾巴在身後有節奏地擺動著。book18.org
坊牆之外,秦淮河畔的燈火已經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有些發紅。金陵城的夜晚,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2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book18.org
作者:澤披千川鶯燕啼book18.org
字數:6.20Kbook18.org
蘇府,膳廳。book18.org
暮色已徹底沉了下去。book18.org
檐角懸著的兩盞絹紗燈籠不知何時被人點著了,橘黃的光從薄紗里透出來,在青石台階上鋪開一層溫軟的暈。book18.org
晚風穿過迴廊,將燈影搖得一晃一晃,像是誰家娘子在繡繃前打了個盹,針腳便歪了那麼一歪。book18.org
膳廳里的八仙桌是整塊老榆木打的,年歲久了,桌面上積著一層洗不掉的暗沉油光。此刻那油光之上,正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整隻福記的燒雞。book18.org
那雞是用果木炭烤的,出爐不過兩刻鐘。book18.org
雞皮烤得金黃髮亮,油還在滋滋地往外冒,一隻雞腿已經被人撕了下來,骨頭擱在旁邊的小碟子裡,上面還連著幾絲沒有啃乾淨的嫩肉。book18.org
濃郁的肉香混著八角、桂皮、冰糖熬出來的醬汁味兒,熱騰騰地在空氣里翻攪,連廊下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都仿佛精神了幾分。book18.org
蘇妄言坐在圓凳上——說是坐,倒不如說是半蹲半踞。他的屁股只沾了凳子不到三分之一的邊沿,兩條腿叉得老開,整個人幾乎趴在桌子上。book18.org
他左手抓著一根肥碩的雞腿,右手捏著的雞翅膀還沒放下。book18.org
嘴巴塞得鼓鼓囊囊,銀色的短髮隨著他用力咀嚼的動作一顫一顫,幾縷碎發被額角的汗水黏在了太陽穴上。book18.org
頭頂那對純白色的狐耳此刻完全豎立著,耳尖上那撮細軟的絨毛興奮得瑟瑟抖動,像是春日裡剛破土的芽尖。book18.org
身後那條蓬鬆的銀白色大尾巴在半空中瘋狂地搖擺,時不時掃過紅木椅背上的鏤空雕花,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摩擦聲。book18.org
「唔……好吃好吃!」book18.org
蘇妄言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將左手那根已經啃得只剩骨頭的雞腿往碟子裡一丟,骨頭在瓷碟里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book18.org
他甚至沒顧得上擦手,油乎乎的手指直接又抄起了一旁的茶盞,仰頭灌了一大口。book18.org
茶水順著嘴角溢出來,混著雞油,在下巴上畫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跡。book18.org
他用袖口隨意地往嘴上一抹,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油印子。酒足飯飽,那雙紫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在燭光下折射出幾點狡黠的碎芒。book18.org
蘇清寒坐在桌子的另一側。book18.org
與蘇妄言的狼吞虎咽相比,她面前的景象簡直像是另一幅靜物畫。book18.org
她沒有動雞肉,甚至連筷子都沒往那盤燒雞的方向伸一下。book18.org
面前只放著一隻素白的瓷碗,碗里盛著半盞百合蓮子粥。book18.org
粥熬得軟爛,米粒和百合瓣、蓮子肉融在一起,在白瓷碗里漾著一層溫潤的米油光澤。book18.org
她手裡捏著一柄白瓷湯匙,纖細如蔥的指尖與白瓷幾乎渾成一色。book18.org
湯匙在粥碗里慢慢地攪著,不大喝,只是偶爾舀起一點送入口中,抿唇時連一絲聲響也無。book18.org
頭頂那一對純白無瑕的狐耳安靜地伏在發間,偶爾隨著檐外夜風的拂過輕輕抖動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book18.org
裙擺後那條比蘇妄言更加巨大的雪白狐尾,此刻正懶洋洋地墊在腰後,蓬鬆的絨毛擠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book18.org
燈火在兩人之間跳動。book18.org
一個吃得滿臉油光、尾巴快要搖成風車,一個端坐如畫、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book18.org
安靜與喧鬧之間,只隔著一張八仙桌的距離。book18.org
「吃慢些,沒人與你搶食。」book18.org
蘇清寒微微抬了眼。book18.org
她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在燈下顯出一種近乎琥珀的淺褐色,目光清冷,掃過蘇妄言沾滿油污的臉頰時,在嘴角那處尚未完全消除的紫青淤痕上停了不到一息的功夫,隨即便移開了。book18.org
蘇妄言咽下一大口雞肉,又端起茶盞灌了一口,總算把嘴裡的東西吞咽乾淨。book18.org
他放下茶盞,一雙紫眼睛在蘇清寒身上來回掃了兩遭,目光在娘親那被衣料繃得緊緊的胸前停留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嘴角浮起一絲與方才狼吞虎咽時截然不同的、討好的笑。book18.org
「娘親!」蘇妄言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聲音甜得發膩。他放下手裡的雞翅膀,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擦了擦嘴巴。book18.org
「嗯。」book18.org
蘇清寒放下手中的白瓷湯匙,拿起一旁疊得方方正正的絲帕,在唇角輕輕按了兩下。book18.org
她沒有看蘇妄言,目光落在粥碗里那片半透明的百合瓣上,語氣淡得像白水。book18.org
「我仔細想了想今天下午挨打的事情!」蘇妄言忽然挺直了腰杆,雙手撐在桌面上,屁股終於坐實了圓凳。book18.org
他的尾巴在身後繃得筆直,毛尖微微發顫,仿佛那個端莊的決定把尾巴也感染了。book18.org
「那個臭道士之所以能打贏我,絕對不是因為我道行不如他!而是因為他仗著法器厲害!他那把木劍上有火行真氣,我赤手空拳跟他打,那能不落下風嗎?我要是有傳說中的那把太阿劍,我能打跑一百個道士!」book18.org
太阿,鎮國之器也。隨太祖在亂世中生生殺出了個乾坤,乃皇室代代相傳的神兵。book18.org
蘇妄言開始在空氣里比比劃劃,模仿著下午跟道士動手的場面,一會兒側身閃躲,一會兒舉手格擋,手上還沾著油,動作卻認真得不像在說笑。book18.org
蘇清寒靠向了椅背,那條墊在腰後的尾巴換了個姿勢,在椅面上鋪展開來。book18.org
她的狐狸眼裡沒有波瀾,但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在等。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所以孩兒痛定思痛,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蘇妄言握緊雙拳,小臉繃得緊緊的,紫色的眼眸里燃燒著熊熊鬥志,看上去挺像那麼回事。book18.org
那對狐耳精神抖擻地立了起來,在燭光里投下兩道小小的影。book18.org
「娘親你教過孩兒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狐訣固然要練,但在此之前,孩兒需要去坊市上購買一批上好的硃砂、黃紙,還有一些蘊含天地靈氣的玉石,用來製作幾件高級護身法器!尤其是那個什麼破火行真氣,非得有法器護體才能克製得住!」book18.org
蘇妄言說著說著,從圓凳上滑了下來。book18.org
他繞過八仙桌的一角,走到蘇清寒身邊,蹲下身去,雙手自然而然地環抱住了蘇清寒露在袖外的手臂。book18.org
那手臂隔著薄薄的綢緞,溫潤微涼,觸感如玉。book18.org
「娘親你想啊——只要孩兒有了厲害的法器,下次再碰見那班不長眼的臭道士,根本不消跑,直接把他們打得彎腰道歉,看他們還敢不敢欺負我們天狐一族!」蘇妄言一邊說,一邊輕輕搖晃著蘇清寒的手臂。book18.org
他仰起頭來,紫眸里滿是無辜與真誠的光芒,兩隻毛茸茸的耳朵擺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可憐巴巴的角度,折向了兩邊。book18.org
「所以,娘親——能不能、稍微、資助孩兒——一點點經費?」book18.org
他騰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蘇清寒眼皮子底下比劃出了一個微小的距離。那手指上還殘著沒擦乾淨的雞油,在燈下泛著光。book18.org
蘇清寒低下頭。book18.org
她的視線從自己手臂上那隻油乎乎的手,慢慢移到蘇妄言那張仰著的小臉上。book18.org
臉上依然沒有表情。book18.org
但頭頂的狐耳輕微地向後傾斜了一個角度——這已經是相當危險的信號了。book18.org
「哦?一點點經費。」book18.org
「對!就是一點點!」蘇妄言連連點頭,耳朵也跟著一上一下地抖動,模樣像極了一隻圍著主人打轉的小狗。book18.org
身後的尾巴搖得比方才吃雞時還要歡快。book18.org
「具體是多少?」book18.org
蘇妄言咬了咬下唇,紫色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飛速地轉了一圈。book18.org
他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揚州來的頭牌應該很貴吧,聽說光是聽一曲就要紋銀三十兩,若是要點酒水點心,再打賞打賞小丫頭,估計怎麼也得——book18.org
「不多,也就……一百兩銀子吧!」book18.org
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下意識地矮了半截,尾音微微發顫。book18.org
空氣忽然安靜了。連廊下的夜風都仿佛停了一瞬。book18.org
蘇清寒沒有立刻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冷笑。book18.org
那笑聲不重,卻像是一根冰針刺進了水裡,冷意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book18.org
蘇妄言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身後的尾巴瞬間僵在了半空中,像是一條被凍住的白魚。耳尖那撮絨毛豎得筆直,連呼吸都停了一拍。book18.org
「一百兩銀子,買硃砂黃紙?」book18.org
蘇清寒不緊不慢地抽出了被蘇妄言抱著的手臂。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兒子,伸出右手,食指挑起蘇妄言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book18.org
那指尖微涼,指甲修剪得圓潤,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珠貝色澤。book18.org
她的臉湊近了些,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終於有了一絲表情——那種熟悉的、冷冰冰的、帶著幾分惡趣味的揶揄。book18.org
「平康坊春風閣,前幾晚掛出了紅燈籠——新到了幾個揚州來的瘦馬。聽說最紅的那個姐姐,點一首曲子外加一盞花酒,不多不少,正好紋銀一百兩。」book18.org
蘇妄言的瞳孔瞬間放大了。那對紫色的眸子裡,燭光與心虛一起跳動。他猛地往後一仰,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book18.org
「哪有!我怎麼會、怎麼會知道春風閣的事!我今天連平康坊都沒去過!我就站在清平坊街角買糖葫蘆……」book18.org
他的雙手在面前慌亂地擺著,頭頂的狐耳抖得像秋天風裡的枯葉,身後的尾巴更是忘了搖——只是僵在半空里,活像一根被劈歪了的柴火。book18.org
「我、我買玉石是為了布陣!對!我在學您給我的陣法書!我這是提前備料!」蘇妄言的聲音越說越高,耳朵卻越垂越低。book18.org
他那雙紫眼睛根本不敢看蘇清寒,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盯著青磚縫裡不知什麼時候長出的一小簇青苔。book18.org
蘇清寒沒有反駁。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後,裙擺下那條一直慵懶墊在腰後的巨大的雪白狐尾,忽然動了。book18.org
那動作極快,快到蘇妄言甚至沒有反應過來。book18.org
狐尾貼著地面無聲地滑出,在桌腿間拐了個彎,瞬間便纏上了蘇妄言的小腿。book18.org
粗壯蓬鬆的狐尾裹住了那截細細的腳踝,力道不大,卻足以讓他動彈不得。book18.org
「哎喲!」book18.org
蘇妄言驚叫一聲,身子一歪,結結實實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磚上。book18.org
還沒等他掙扎,那條狐尾已然順勢遊了上來,從他的小腿一路纏到腰間,像一條溫柔的巨蟒,將他整個人往後拽了半尺。book18.org
他那條銀白色的大尾巴本能地想要撐住地面,結果只是徒勞地在地上掃了幾個圈,蹭了一尾尖的灰。book18.org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被拖到了蘇清寒的膝前。book18.org
蘇清寒俯下了身。book18.org
她彎腰時,藕荷色的衣襟微微一松,頸下露出一小片鎖骨與更深處一抹驚心動魄的白。book18.org
長發垂落,幾縷髮絲拂過蘇妄言的面頰,帶起一陣熟悉的、幽冷的桂花香。book18.org
她的臉湊得很近,近到蘇妄言能看清她眼底那兩點燭火的反光,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輕輕拂在自己的額頭上。book18.org
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戲謔。book18.org
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淡的笑,淡到唇角只是微微勾起了一絲弧度,卻偏偏透出幾分凡俗胡玫那般讓人心跳漏拍的嫵媚——以及隱藏在嫵媚之下、讓人頭皮發麻的危險。book18.org
「聽說那些揚州瘦馬,一個個身嬌體軟,面若桃花映紅,腰若細柳扶風。彈得一手好琵琶,還會唱江南的小曲兒。」蘇清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在蘇妄言耳邊輕輕拂過,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熱氣,「你這剛被人打了臉,嘴角的淤青還沒消乾淨,就急急忙忙要去春風閣找姐姐們療傷了?」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纏在蘇妄言腰間的狐尾緩緩收緊了一寸。蓬鬆的絨毛隔著衣料,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溫熱與柔軟。book18.org
「身子受得住嗎?」book18.org
蘇妄言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也不知是被尾巴勒的,還是被這話臊的。book18.org
他兩隻手慌亂地去扒拉纏在腰上的那條巨大狐尾,想要把那些毛茸茸的白色毛髮從腰間撬開一絲縫隙來喘口氣。book18.org
可那條狐尾看著蓬鬆柔軟,力道卻大得出奇,他使足了吃奶的力氣,也只摳下來幾根細細的白毛,狐尾紋絲不動。book18.org
「不是、不是療傷!是交流!是去交流音律!書上說了,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這算是微言大義了吧!」蘇妄言梗著脖子,死鴨子嘴硬。book18.org
他乾脆放棄了掙扎,仰起臉,用那雙水汪汪的紫眼睛看著蘇清寒,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倔強。book18.org
「娘親你先放開我!我已經活了……額……反正我快成年了!book18.org
「我看你是膽子肥了……」book18.org
蘇清寒伸出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了蘇妄言還帶著一點點紫青淤痕的左臉頰,不輕不重地往外一扯。指尖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了肉里。book18.org
蘇妄言的臉被扯得變了形,嘴巴歪向一邊,話都說不利索了。book18.org
「去春風閣可以。倒吊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用這根尾巴抽上整整一宿。估摸著第二天早晨放下來的時候,你連站都站不穩,在地上先趴個三天。」蘇清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的菜色,「划算吧?新立的規矩,繩子我都備好了。」book18.org
蘇妄言渾身的毛都炸了——是真的炸了。book18.org
頭頂的狐耳炸成了一團白色的絨球,尾巴上的毛根根倒豎,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被道士追著打時還要狼狽十倍。book18.org
「疼疼疼!娘親饒命——!我不去了!我不聽曲子了!」book18.org
蘇妄言雙手抱住自己被扯住的那半邊臉,眼淚花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book18.org
那雙紫眼睛水汽朦朧,耳朵徹底服帖地貼在頭皮上,幾乎看不到了。book18.org
尾巴也夾在了兩腿之間,只有尾尖露在外面,可憐巴巴地蜷著。book18.org
蘇清寒鬆開了手。book18.org
纏著蘇妄言腰的狐尾也緩緩鬆開,從他腰間滑落,重新優雅地收回裙擺之下。book18.org
那尾巴在地上掃過的時候,還順便拂了一下蘇妄言沾了灰的臉頰,力道極輕,像是無意間的一個安撫。book18.org
蘇清寒站起身,撫平裙擺上被方才的動作揉出的幾道細褶。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碗已經徹底涼了的百合蓮子粥,用湯匙漫不經心地攪了兩下。book18.org
「想要銀子,我可以給。」book18.org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冷平淡的調子,仿佛方才那個用尾巴纏人、揪兒子臉頰的她從未出現過。book18.org
蘇妄言蹲在地上,揉著自己被揪紅的臉頰,耳朵和尾巴還沒從驚嚇里緩過來,只有一雙紫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來,從劉海的縫隙里瞄著蘇清寒的臉色。book18.org
「明早卯時起床。繞著清平坊跑十圈。然後在院子裡把天狐訣從頭到尾練滿三個時辰。」蘇清寒放下粥碗,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蘇妄言,「如果你能做到,我便給你五十兩。」book18.org
「五十兩連張……不對,連個座位都買不到……」蘇妄言下意識地嘟囔出聲,話說了一半,連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book18.org
蘇清寒的眼神微微一凜。book18.org
「不!五十兩夠了!買硃砂黃紙絕對夠了!謝謝娘親!娘親最好了!娘親天下第一美!」book18.org
蘇妄言以常人——或者說常狐——難以企及的速度從地上彈了起來,站得筆直。book18.org
他雙手貼著褲縫,狐耳豎得整整齊齊,尾巴也端端正正地垂在身後,活像是一個被先生點到名字的蒙童。book18.org
蘇清寒看著他那副乖覺做作的樣子,最終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她只是搖了搖頭——那個動作極小,在昏暗的燈下幾乎看不出來——然後放下手中的粥碗,起身朝後堂走去。book18.org
她的步伐很慢,藕荷色的裙裾在青磚地面上拖曳著,像是一筆未蘸飽墨的枯筆。book18.org
走到膳廳門口時,她停了一下。book18.org
身後的燭光將她的側影投在窗欞上,輪廓模糊而動人。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把桌上的雞骨頭收拾乾淨。廚房水缸里的水去添滿。要是明天卯時讓我在院子裡等——」book18.org
她的聲音淡進夜風裡,剩下的半句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根輕輕掃動了一下的狐尾,已經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book18.org
蘇妄言站在原地,保持著立正的姿勢,直到蘇清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的盡頭,他才渾身一松,像一攤被日光曬化的雪人似的癱回了圓凳上。book18.org
他摸了摸被揪過的臉頰,又摸了摸被尾巴纏過的腰,紫眼睛裡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計」得逞的光芒。book18.org
他伸手,從桌上的盤子裡扯下最後一隻雞翅膀,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嘀咕著。book18.org
「搞定!我可真聰明,娘親還是太年輕了……」book18.org
他一邊嚼著雞翅膀,一邊側過頭去看蘇清寒坐過的位置。book18.org
那碗百合蓮子粥還剩了大半盞,在燈下泛著一點淒涼的白光。book18.org
藤椅的錦墊上,還留著那一團被巨大狐尾擠出來的、深深的褶痕。book18.org
忽然想起剛才被尾巴纏住的時候,蓬鬆絨毛間那股無處不在的桂花冷香——蘇妄言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book18.org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那個不該有的念頭晃出腦海,然後站起身,三兩下把桌上雞骨頭攏進碟子裡,端著碟子朝廚房走去。book18.org
「娘親果然是心疼我的,五十兩就五十兩,能賺一分是一分。」他在黑暗的廊道里走著,頭頂的狐耳重新豎了起來,在夜風裡精神抖擻地轉動著,「明日節省些,憑本少爺這張臉,說不定給我打個對摺呢——不,七折,七折總行吧。上次姐姐還摸過我的尾巴,說皮毛比上好的絲綢領子還滑溜……」book18.org
他一邊盤算,一邊推開了廚房的木門。book18.org
身後,清平坊的夜已經沉得很深了。book18.org
蘇府高聳的山牆外,秦淮河的方向隱隱傳來斷斷續續的絲竹聲,混著隱約的酒令與女子的嬌笑,像是一縷若有若無的香,從這座龐大城池的每一個角落裡悄悄地滲出來。book18.org
而與這熱鬧僅一牆之隔的蘇府書房裡,蘇清寒正獨自坐在窗下。book18.org
她沒有點燈。book18.org
月光從敞開的支摘窗里泄進來,將她那一頭烏髮鍍上了一層冷淡的銀輝。book18.org
她的面前擺著一方老硯、一管狼毫,硯中無墨,筆也幹著。book18.org
她的手指沿著硯台的邊緣緩緩摩挲,眼神落在窗外漆黑的天幕上,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她頭頂的狐耳偶爾微微抖動——不似在捕捉聲音,倒像是在感知什麼極遠的、旁人無從察覺的波動,蘇妄言翻箱倒櫃的動靜也沒能逃脫。book18.org
最終在無人的書房中綻放出一縷比月色還溫柔的淺笑。book18.org
自家這隻小狐狸啊……book18.org
3章 三更燈火五更雞book18.org
作者:澤披千川鶯燕啼book18.org
字數:5.45Kbook18.org
清平坊的夜褪得很慢。book18.org
寅末卯初的時分,天色還是灰青的,像是浸了水的宣紙,將干未乾。book18.org
蘇府的庭院裡,那棵老桂樹的枝葉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偶爾有一滴從葉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細的「嗒」一聲,旋即被黎明的寂靜吞沒了。book18.org
蘇妄言做了一個好夢。book18.org
夢裡的細節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有一雙指甲染了鳳仙花汁的縴手,正不緊不慢地替自己梳理尾巴上的絨毛。book18.org
那手法極溫柔,從尾根一路捋到尾尖,每一寸都不曾漏掉。book18.org
他半眯著眼睛,舒服得喉嚨里直犯咕嚕聲,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輕輕拍打著那截白生生的手腕,換來一聲低低的笑。book18.org
空氣里有胭脂的甜香,混著某種更幽微的、似蘭非蘭的氣息。book18.org
他正要把臉往那香氣的來處再湊近幾分——book18.org
「篤——篤!篤!篤!」book18.org
「五更三點,起伙嘍——!」book18.org
更夫的梆子聲從坊牆外悶悶地傳來,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夢裡那池溫軟的春水。book18.org
胭脂香與縴手瞬間散了,只剩下被窩裡他獨自蜷著的那團暖意,以及那條不知什麼時候卷上了自己脖子的、毛茸茸的大尾巴。book18.org
蘇妄言渾身一激靈,狐耳在枕頭上「唰」地彈了起來。book18.org
「唔……這挨千刀的梆子……就不能輕點敲嗎……」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含糊的嗚咽,將臉埋進鬆軟的棉布枕頭裡,兩隻狐耳緊緊貼住頭皮,試圖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面。book18.org
尾巴尖不滿地抽了抽,在被面上拍出一道細小的褶皺。book18.org
翻個身,再睡一刻鐘。就一刻鐘。娘親不可能起那麼早——book18.org
「五十兩。」book18.org
銀子的重量,畢竟比梆子聲重多了。book18.org
他猛地睜開眼。紫色的眸子裡還蒙著一層水汽,但瞳孔已經聚焦了,直直地盯著帳頂那根被歲月熏黃的橫樑。book18.org
「……柳姐姐。」book18.org
他輕聲念出這三個字,聲音啞啞的,帶著尚未完全甦醒的混沌與某種模糊的執念。book18.org
頓了頓,又一個激靈。book18.org
這次是真的醒了。book18.org
蘇妄言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被子底下撲騰了兩下,然後一骨碌坐了起來。book18.org
清晨刺骨的冷意順著掀開的被角鑽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book18.org
銀色的短髮亂得空前絕後,頭頂豎著幾綹翹起的髮絲,活像一隻剛被孩子蹂躪過的絨布偶。book18.org
他坐在床沿上,眼神直愣愣地瞪著對面牆上掛著的那柄竹骨摺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畫的仕女圖,畫得歪歪扭扭,但那仕女裙帶飄舉的姿態,與夢裡那雙塗了鳳仙花汁的手,在腦海里微妙地重合了。book18.org
「五十兩……」他攥緊了被角,聲音低得像是某種禱告,「為了——嗯,為了硃砂黃紙。還有玉石。為了護身法器。」book18.org
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可惜那對紫色的狐耳朵心虛地抖了兩抖。book18.org
他不再耽擱,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被凍得「嘶」了一聲,踮著腳尖三兩下蹦到衣架前。book18.org
晨光還沒完全透進來,屋子裡暗沉沉的,他也不點燈,就著窗外那一點魚肚白,胡亂扯下一件練功的青色勁裝。book18.org
這件勁裝是娘親叫裁縫特意做的——緊袖、窄腰、下擺只到膝蓋,比平日那件拖地的長衫利落不知多少。book18.org
他在黑暗裡手忙腳亂地繫著衣帶,手指因為剛睡醒還有些僵,系了三回才把那根帶子打成個勉強不散的死結。book18.org
最後一道工序是穿尾巴。book18.org
他轉過身,費勁地將那條蓬鬆的大尾巴從褲子後面預留的洞口塞出去。book18.org
洞口有點小——大約是去歲裁縫量尺寸時尾巴還沒現在這麼大——蓬鬆的銀白色絨毛在布料的邊緣擠成了一團,穿過的那一瞬,尾根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觸感,讓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耳朵。book18.org
「下次得讓裁縫把洞開大一寸……」他嘀咕著,抓著尾巴尖輕輕扯了扯,總算讓整條尾巴都舒展了開來。book18.org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他差點以為自己還沒醒。book18.org
庭院裡,桂花樹下,那張藤椅上。book18.org
蘇清寒已經在了。book18.org
她一襲玄色窄袖長裙,墨黑的衣料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泛著幽微的暗光。book18.org
腰封束得極窄,將那本就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身收束得愈發凌厲,卻也愈發襯得胸前那道圓潤的弧度驚心動魄——仿佛衣料下的曲線自有其意志,不肯被這塊素凈的玄色所掩埋。book18.org
一頭烏髮只是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被晨風輕輕拂動。book18.org
她腿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古籍,看封皮的磨損程度,約莫是翻了許多年的舊物。book18.org
石桌上,那隻汝窯青瓷茶盞里,碧綠的茶湯正冒著裊裊的熱氣。book18.org
熱氣在冷空氣里翻卷著,散成一縷縷白霧,纏上她那張沒有表情的、絕美的側臉。book18.org
她沒有抬頭,頭頂那對純白狐耳在蘇妄言推門的瞬間微微一抖,隨即又恢復了靜止。book18.org
「晚了一刻鐘。」book18.org
蘇清寒的聲音清冷而平淡,語速極緩,像是在念書。她翻過一頁古籍,紙張在晨風裡發出一聲脆響。book18.org
「看來那五十兩對你的誘惑,還不夠大。」book18.org
蘇妄言的腿肚子一陣發軟。book18.org
原本殘存的那點困意,被這句不咸不淡的話徹底嚇飛了。book18.org
他連忙擠出討好的笑,那對狐耳頻率極高地在頭頂扇動著,尾巴也殷勤地搖了搖。book18.org
「娘親——這種時辰,公雞都還沒起床呢。孩兒好歹是爬起來了,夢裡都在挂念著您的好,覺都沒睡踏實……」book18.org
「少貧嘴。」book18.org
蘇清寒放下了手中的古籍。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在晨光里顯出一種冷淡的琥珀色。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蘇妄言身上掃了一遍——從那張還沒完全洗去困意的小臉,到系得歪歪扭扭的衣帶,再到褲子後面那撮被洞口卡得有些變形的尾巴毛。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了身。book18.org
她比蘇妄言高出一個頭,裙擺下那條比兒子大出一圈有餘的雪白狐尾在晨風中緩緩舒展開來,蓬鬆的絨毛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微冷的銀輝。book18.org
那根尾巴在空氣里輕輕一揮——力道不大,卻帶起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震得頭頂桂花樹的枝葉一陣簌簌發抖,幾片翠綠的新葉不情不願地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落在她的肩頭。book18.org
她也不去拂,只是淡淡地開口。book18.org
「十圈。繞清平坊外牆,一步不能少。若敢用輕功取巧,少跑一寸——」book18.org
她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指尖在晨光里泛著貝母般的淡粉。book18.org
「——少跑一寸,五十兩里便扣一兩。你自己算。」book18.org
蘇妄言看了看那根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的雪白狐尾,又看了看自己那條還沒從驚嚇中恢復正常大小、可憐巴巴垂在地上的尾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極響亮的吞咽聲。book18.org
「……我跑。」book18.org
他小聲擠出兩個字,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氣。book18.org
然後,像被彈弓彈出了般,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影,朝蘇府的大門外沖了出去。book18.org
清平坊的街道在卯時初刻,還遠沒有醒透。book18.org
東西走向的主街鋪著大塊的青石板,石縫裡擠著幾叢被踩得半死不活的野草,草尖上掛著豆大的露珠。book18.org
街兩旁那些賣胭脂水粉、字畫古玩、糕點蜜餞的鋪子尚未開門,門板上還留著昨夜巡街更夫用炭筆划下的時辰記號,歪歪扭扭的一道白線,在灰撲撲的木板上格外醒目。book18.org
有早起的人影從巷弄里閃出來——推著獨輪車往菜市趕的菜販子,車輪碾過石板的接縫處,「嘎吱」一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極遠;拎著竹籃去井邊打水的小丫鬟,裹著半舊的粗棉布夾襖,走路時鞋底蹭著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book18.org
偶爾也能見到帶著妖族特徵的行人——大幹城池之內,妖族必須化形。book18.org
這是女帝親率斬妖司精銳南征北戰,用白骨與血築成的鐵律,所以看到的也不過是頭頂一對貓耳、身後垂著一條細尾的商販,或頭生短角的力夫,神色與尋常百姓並無二致。book18.org
蘇妄言從這些人影中穿過去,帶起一陣風。book18.org
第一圈的時候,他還覺得這事兒不難。book18.org
身體剛醒過來,還帶著被窩裡那點殘餘的暖意,冷風灌進領口,反而讓人覺得神清氣爽。book18.org
銀色的短髮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紫色的眼眸骨碌碌地轉著,尾巴在身後輕快地甩動著。book18.org
「一圈——五十兩,買什麼好呢?」他心裡的小算盤已經開始噼里啪啦地響了,「除了留給姐姐的——不對,除了硃砂黃紙的開銷,餘下的還能買三隻燒雞。不,五隻!早上吃一隻,中午吃兩隻,晚上再來一隻,剩下一隻留著夜宵——」book18.org
他一邊遐想,一邊飛奔,腳步輕快得幾乎要在石板上彈起來。book18.org
路旁一個正在卸門板的掌柜瞧見他這副模樣,那條銀白色的狐尾在晨風裡飄成一朵蓬鬆的雲,不由得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蘇家那小狐崽子又挨罰了」,然後繼續卸自己的門板。book18.org
到了第三圈,蘇妄言的步伐開始往下沉。book18.org
腳掌每次落地,都能感覺到小腿肚子上那根筋在微微發酸。book18.org
呼吸倒是還勻,只是吸進來的冷空氣不再讓人覺得神清氣爽了——像是有細小的冰碴卡在嗓子眼裡,每一次吞咽都帶著一點澀。book18.org
但他嘴上的勁兒一點沒減。book18.org
「臭道士……等本少爺練好了天狐訣……第一個拿你試劍……」book18.org
他一邊跑,一邊對著空氣放狠話。book18.org
恰好跑到一個巷口,拐角處的牆頭上趴著只半大的橘貓,正眯著眼睛舔爪子。book18.org
蘇妄言衝過去的時候帶起一股風,把橘貓的毛吹亂了。book18.org
橘貓睜開一隻眼,瞅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繼續舔爪子。book18.org
第六圈。book18.org
他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book18.org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口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半。book18.org
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淌過眉骨,流進眼睛裡,辣得他頻繁地眨眼。book18.org
那件青色的勁裝已經濕透了,布料緊緊貼在背上,將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來,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book18.org
狐耳徹底耷拉下來了。book18.org
原本豎得筆直的耳朵此刻軟趴趴地折向兩邊,耳尖上的絨毛被汗水打濕,黏成了一綹一綹。book18.org
那條引以為傲的銀白狐尾更是狼狽——蓬鬆的絨毛沾滿了街面上揚起的薄灰,從雪白變成了灰白,拖在身後像一條被遺棄的舊圍脖。book18.org
尾巴尖無力地耷拉著,隨著他奔跑的節奏一晃一晃,時不時掃到地面,蹭起一層細細的塵土。book18.org
「娘親……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清平坊的坊牆……往外挪了……呼……怎麼還沒跑完……」book18.org
他虛弱地對著空氣喊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路過一根拴馬的木樁時,他差點被樁腳絆了一跤,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三四步,雙手在空中亂抓了兩把,才堪堪穩住身形,沒有以臉剎停。book18.org
每次跑過蘇府正門的時候,他都能從敞開的門縫裡看到娘親的身影。book18.org
蘇清寒依然端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依然端著那盞茶。book18.org
古籍已經翻到了後半本,她用左手按著書脊,右手不時翻頁,姿態優雅而從容。book18.org
晨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的側臉上灑下幾點細碎的光斑,她連眉毛都不曾皺一下。book18.org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跑過去的時候,她翻頁的動作都會慢了那麼一拍,睫毛會微微地抬了抬,頭頂那隻耳尖更靠近門口方向的狐耳,也會極輕極輕地動一下。book18.org
第八圈。book18.org
蘇妄言的大腦已經不轉了。book18.org
什麼春風閣,什麼燒雞,什麼臭道士——這些念頭全被身體的酸痛和喉嚨的燎疼碾成了粉末。book18.org
他現在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像一首沒有結尾的、循環播放的歌謠:book18.org
「五十兩……五十兩……」book18.org
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小腿的肌肉在尖叫,膝蓋彎在抗議,腳踝骨在發牢騷,連尾巴根都在以酸脹的方式表示不滿。book18.org
但那些感覺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很遠的地方,像是隔著一層水聽別人吵架——模模糊糊的,不算太疼,卻讓人很不舒服。book18.org
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悄然甦醒。book18.org
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熱。book18.org
那熱度從他的小腹深處升起,像是有人在丹田裡點了一盞微弱的油燈。book18.org
然後那股熱流開始順著經脈往外淌——不疾不徐地,仿佛某個沉睡了很久的機關被觸動了,正慢悠悠地伸著懶腰。book18.org
熱流所過之處,酸痛的肌肉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裡,那滋味又酸又麻,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快意。book18.org
是體內的天狐真氣。book18.org
在那十圈的極限壓榨下,體內原本懶散慣了的真氣終於不情不願地開始在經脈中自主運轉,試圖修補那些快要報廢的肌理。book18.org
蘇妄言半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book18.org
汗水的鹹味和喉嚨里的鐵鏽味混在一起,他嘗到了某種從未嘗過的滋味——不是甜的,但也不是苦的。book18.org
如果硬要說的話,倒像是娘親那盞雨前龍井的茶底,初入口時微澀,回甘卻在很久之後。book18.org
終於,第十圈。book18.org
蘇府的朱紅大門重新出現在視野里。book18.org
蘇妄言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了那道門檻。book18.org
他的小腿在邁門檻的時候磕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然後以一種不體面的姿態——雙手撐膝、屁股撅著、尾巴在地上拖了老長——停在了庭院正中央。book18.org
不,是跪在了蘇清寒的藤椅前。book18.org
他的膝蓋險些結實地磕在青石板上,蘇清寒抬手凌空一托,給他的沖勢止住了。book18.org
但他顧不上那些了。book18.org
他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整個脊背都在隨著呼吸的頻率劇烈起伏。book18.org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白皙的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很快就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將青石板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book18.org
狐耳在頭頂瘋狂地顫抖著,像是秋末枝頭最後兩片不肯落的枯葉。book18.org
那條銀白色的狐尾攤在身側的石板地上,軟得像一條被擰乾了水的舊抹布,尾巴尖偶爾抽搐一下,表明它的主人還沒有斷氣。book18.org
「娘……娘親……」book18.org
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頭抬起來。book18.org
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汗水混著灰塵,在臉頰上畫出了幾道淺灰色的泥痕。book18.org
紫色的眼眸里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一半是被早晨的冷風嗆的,一半是被體力耗盡後的睏倦逼出來的。book18.org
他伸出一隻沾滿泥土的手,故意顫巍巍地舉到蘇清寒面前。book18.org
那五根沾著灰土的指尖在空中微微顫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期待的。book18.org
「十圈……跑完了……一、一步都沒少……」book18.org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乾燥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理直氣壯得近乎不講道理的語氣,啞著嗓子喊道:book18.org
「銀子!我的五十兩!少一個——少一枚銅錢——我、我今天就——就睡在您腳邊——不走了!」book18.org
蘇清寒微微側了側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狐狸。book18.org
她的目光從蘇妄言那張花貓般的小臉,一路掃到他髒兮兮的衣襟、還在發顫的膝蓋、軟癱在石板上的尾巴尖。book18.org
那清冷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波動。book18.org
但尾尖——那條雪白狐尾在裙擺下輕微地、快速地挑了一下。book18.org
「姿勢尚可。呼吸太浮。十圈跑下來,丹田裡的真氣倒是被逼著運轉了一圈——這也算是意料之中,否則你這十圈算是白跑了。」蘇清寒放下茶盞,拿起絲帕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指尖,「去那邊的水缸里把自己弄乾凈。然後回來把天狐訣從頭到尾練滿三個時辰。銀子自然少不了你的。」book18.org
「——啊?!」book18.org
蘇妄言發出的那一聲慘叫,高亢而尖銳,音調足以讓清平坊里所有人家的看門犬在同一時間為之一振。book18.org
他整個人從跪姿癱軟下去,「撲通」一聲,像一攤被正午烈日曬化了的麵疙瘩,毫無形象地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book18.org
「真的要練功啊?!」他把臉埋進交疊的手臂里,聲音悶悶的,帶上了一絲貨真價實的哭腔,「娘親,您是在養兒子還是在打鐵?會累死狐的——」book18.org
桂花樹上,一隻早起的麻雀歪著腦袋看了看院子裡這對母子的動靜,「啾」了一聲,振翅飛走了……book18.org
4章 為誰辛苦為誰甜book18.org
作者:澤披千川鶯燕啼book18.org
字數:8.02Kbook18.org
清晨的冷風還在庭院裡打著轉兒,貼著青石板的縫隙打旋,將幾枚舊歲殘留的枯敗桂蕊捲起,又懶洋洋地拋落。book18.org
蘇妄言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婦,從地上慢吞吞地爬起來。book18.org
他那一身青色的練功服早就被汗水浸得透透的,濕漉漉地貼在背上,經晨風一激,登時泛起一層細密的白毛汗。book18.org
那布料緊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見柔韌勁頭的肩胛骨,隨著他粗重的喘息,如兩柄欲飛的薄刃般微微起伏。book18.org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腳尖在粗礪的青石板上蹚出刺耳的摩擦聲,一步三回頭地朝院子角落的那口大水缸挪去。book18.org
頭頂那對純白的狐耳此時軟塌塌地折在銀髮間,耳尖上原本神氣活現的絨毛因沾了汗水,黏連成一綹一綹的,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淒涼與委屈。book18.org
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裡,此時蓄著兩包明晃晃、要落不落的淚水,長睫一顫,那淚珠便在眼眶邊緣要掉不掉地打著轉。book18.org
他每挪動半步,便要拿餘光悄悄地去覷桂花樹下的那道清冷身影,指望著那高高在上的娘親能瞧見他這副慘狀,施捨下半句溫存的憐惜。book18.org
可桂花樹下,蘇清寒只是微微垂著眼帘。book18.org
她那修長豐潤的指尖正不緊不慢地捏著那隻汝窯白瓷茶盞,盞中的雨前龍井早已失了燙人的溫度,只餘下半盞澄澈碧綠的茶湯,在微光下泛著幽幽的螢光。book18.org
她額前的幾縷烏髮隨風微動,拂過她欺霜賽雪的側臉,長睫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濃重的陰翳。book18.org
她整個人端坐如一尊供奉在古寺深處的白瓷大士,莫說開口,便是連眼角的餘光,也未曾往自家兒子那處挪動半分。book18.org
「唉……」book18.org
蘇妄言又嘆了一口氣,將那聲音拖得長長的,在寂靜的清晨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book18.org
見這番賣慘討巧的功夫毫無用處,他只得沮喪地收回目光,徹底認了命。book18.org
他蹭到那口半人高的粗砂大水缸邊。缸里的井水是寅時初刻剛從井底打上來的,清冽見底,水面上還浮著幾點半透明的晨霧。book18.org
蘇妄言嘴裡一邊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一邊伸出那雙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抓起擱在缸沿上的粗木瓢,狠狠地舀起了一大瓢冰涼的井水。book18.org
「娘親的心,定是崑崙山上的萬年玄冰雕的……鐵打的狐狸也熬不住這麼跑啊。十圈下來,連口熱茶都不給,這五十兩銀子,簡直比登天還要難掙數倍……」book18.org
他一邊小聲編排著,一邊把臉湊到水缸正上方。book18.org
清澈的水面頓時倒映出他此時的狼狽模樣:額前銀髮亂成了一團稻草,鼻頭哭得紅通通的,活脫脫一隻落了難的小獸。book18.org
他牙關一咬,右手一傾,那瓢冰冷刺骨的清水登時順著他的頭頂嘩啦啦地澆灌落下來。book18.org
激烈的冷意瞬間從頭皮炸開,順著脊椎骨一路扎進腰眼裡。book18.org
「嘩啦」一聲,飛濺的水珠在空中折射出細碎的微光。book18.org
蘇妄言被這透骨的寒意激得渾身劇烈地一個哆嗦,身後那條原本蔫答答的銀白狐尾瞬間如受驚的刺蝟般,蓬鬆的毛髮根根炸開,在半空中僵直了半晌,方才軟下去。book18.org
他隨手扯過一條掛在木架上、漿洗得有些發硬的粗布帕子,胡亂地在臉上、脖頸間揉搓著。book18.org
那布料擦過他左臉頰上尚未退盡的紫青淤痕,激起一陣細密的刺痛,嘴裡還在小聲抱怨:book18.org
「這麼練下去,還沒等我把天狐訣練成第三層,我就得先變成一張成色高檔的狐皮,被掛在哪家當鋪里換酒喝了……」book18.org
嘴上雖然沒個把門,但隨著那粗布帕子將臉上的汗水與灰土盡數擦去,那張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紅的精緻臉龐,在逐漸亮堂起來的晨光里,卻愈發顯出一種如玉石剛出水般的清透與漂亮。book18.org
嘴角那一點暗紅的血痂,反而給這少年平添了幾分平日裡少見的、野性難馴的生氣。book18.org
收拾停當,太陽已經徹底探出頭,越過清平坊那高聳的山牆。book18.org
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桂花樹繁密的枝葉,在乾淨的青石板上投下大片大片、如碎金般晃動的光斑。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蘇清寒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盞。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如一汪不起波瀾的池水,語速輕緩,讓這院落里的風都跟著靜了一靜。book18.org
蘇妄言趕忙丟下帕子,規規矩矩地走到庭院中央。book18.org
那裡早已擺放著一張青色的粗麻蒲團。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撩起衣擺,盤腿坐在了那張略顯粗礪的蒲團上。book18.org
隨著他落座的動作,他將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十指微屈,熟稔地捏出了一個繁複異常的天狐訣法訣置於膝上。book18.org
雙目緩緩閉合,將外間那刺眼的金色陽光盡數隔絕在外。蘇妄言深吸一口氣,開始強行引動體內那股沉寂在丹田深處的天狐真氣。book18.org
起初,一切還算順利。book18.org
那股在方才十圈瘋狂奔跑中、被肉身極限強行激發的溫熱真氣,如同一條溫順的小溪,順著他周身的經脈緩緩遊走。book18.org
每過一處竅穴,都帶起一陣微微的酸麻感,將先前的疲憊消去不少。book18.org
可好景不長,當那股熱流沿著脊椎一路向上,行至後心處的大穴時,卻仿佛一頭撞上了一堵由生鐵鑄就的厚重高牆。book18.org
任憑蘇妄言在心中如何咬牙催動,那股真氣只是在穴道周圍瘋狂地打著旋,進退不得,滯澀得如同凍結的墨汁。book18.org
不過片刻功夫,蘇妄言的眉頭便死死地蹙了起來,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book18.org
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額頭上再次滲出一層細密如珠的汗水。book18.org
呼吸也從先前的綿長漸漸變得粗重而紊亂,每一次吐息,胸口都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拉風箱一般。book18.org
他身後的那條銀白狐尾,更是因為體內氣血的劇烈衝撞,開始焦躁不安地在堅硬的青石板地上來回拍打,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啪、啪」聲,將地上的浮塵激得四處飛揚。book18.org
就在他氣血翻湧、經脈隱隱作痛,幾乎要壓不住體內那股躁動亂竄的真氣,甚至準備強行收功時——book18.org
一股輕淡、高雅的桂花冷香,突然毫無徵兆地縈繞在了他的鼻尖。book18.org
那香氣極冷,不帶半分人間的煙火氣,卻在瞬間順著他的鼻息鑽進肺腑,將他心頭那股因為真氣受阻而生出的焦躁生生壓下去了三成。book18.org
蘇清寒不知何時,已然幽靈般地來到了他的身後。book18.org
「心若旁騖,氣必走偏。連這點微末動靜都忍不得,如何化得去骨血里的凡俗氣?」book18.org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貼著蘇妄言的耳畔緩緩響起。book18.org
那語調明明清冷得如冬夜裡的寒霜,可隨著她說話時呼出的氣流,卻又帶著一絲屬於婦人特有的、呵氣如蘭的溫熱。book18.org
冷熱交織間,驚得蘇妄言的身子下意識地微微一僵。book18.org
下一刻,一隻微涼、豐潤的柔荑,極其輕柔地貼在了蘇妄言那有些滾燙的脊背上。book18.org
蘇清寒的指尖白皙如蔥,隔著那一層薄薄的青色練功服,準確無誤地正點在蘇妄言後心的命門穴上。book18.org
那觸感當真如同一塊世間罕有的絕世涼玉,甫一接觸,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順著他的皮膚滲進去,瞬間將蘇妄言體內那股快要沸騰的真氣撫平了大半。book18.org
她的指腹粗細勻稱,帶著一種常年養尊處優的細膩。book18.org
此時,那指腹順著蘇妄言單薄的脊椎骨,一寸一寸、緩慢卻沉穩地向上緩緩推拿引導著。book18.org
她的力道使得極巧,多一分則痛,少一分則無功,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血脈威壓。book18.org
蘇妄言只覺得一股精純至極、卻又溫柔到了骨子裡的涼意,順著娘親的指尖源源不斷地湧入自己的體內。book18.org
那股力量始一進入他的經脈,便如同春風化雨一般,將他那橫衝直撞、散亂不堪的真氣收攏在一處,纏繞著、交融著,牽引著它們朝著那處死死封閉的大穴悍然衝去。book18.org
「腰挺直,收斂心神。再看路邊野花,這雙手便不用要了。」book18.org
蘇清寒靠得極近。book18.org
近到蘇妄言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娘親那一頭如潑墨蜀緞長發中散落出的幾縷細絲,正垂落下來,若有若無地掃過他的後頸肉。book18.org
那髮絲微涼,拂動間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細癢,直往心裡鑽。book18.org
她溫熱的呼吸不時輕拂過他那對敏感的白色狐耳。book18.org
這等近乎耳鬢廝磨的親昵,讓蘇妄言那對狐耳不自覺地從耳尖開始,迅速蔓延開了一層妖艷的薄紅,在陽光下微微顫抖著,連帶著少年的喉結也上下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一條巨大、蓬鬆、皎潔如秋霜的雪白狐尾,悄無聲息地自蘇清寒天青色的裙擺下探了出來。book18.org
那狐尾粗壯有力,毛髮水亮得沒有一根雜色,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優雅而慵懶的弧線後,自然、卻也霸道地纏上了蘇妄言那條正在焦躁拍打地面的銀白尾巴。book18.org
大尾巴將小尾巴整個兒裹挾在內。蓬鬆柔軟的絨毛在極近的距離下緊密地交織、摩挲,帶起一陣陣細微的劈啪電芒。book18.org
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最深處的安撫與壓制。book18.org
蘇清寒尾巴上的驚人熱度與本源氣息,順著毛髮清晰無誤地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令人神魂俱醉、幾乎要將人溺斃其中的慵懶與親昵。book18.org
蘇妄言的呼吸徹底亂了一拍。book18.org
緊閉的雙眼前,仿佛猝然洇開了一團大開大合的墨色。book18.org
這種夾雜著絕頂高手的武道威壓與至親娘親極致溫柔的觸碰,讓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在寂靜的胸腔里「咚咚」作響,震得他耳膜生疼。book18.org
「靜心。」book18.org
蘇清寒似乎隔著衣物察覺到了兒子那過於激烈的心跳與異樣。book18.org
她眉頭微蹙,那條纏繞著蘇妄言的巨大狐尾微微收緊了一分,蓬鬆的毛髮瞬間將少年的下半身都埋了進去。book18.org
指尖在命門穴上的力道也略微加重,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book18.org
「你若再在心中胡思亂想那些風月勾當,導致真氣逆流、衝破經脈,我便讓你在這床榻上躺足半個月,哪兒也去不得。」book18.org
聽聞此言,蘇妄言哪裡還敢有半分心猿意馬。book18.org
他連忙死死咬住舌尖,借著那一股清明的刺痛,強行收束起所有的雜念,眼觀鼻,鼻觀心。book18.org
順著背脊上那道微涼而宏大的指引,引導著體內已經合流的真氣,一鼓作氣衝破了阻礙,順暢地導歸回小腹處的丹田深處。book18.org
整整三個時辰。book18.org
庭院裡的風開了又謝,老桂樹的陰影在青石板上緩慢而堅定地移動著。book18.org
這場真氣與暗香、汗水與血脈交織的苦修,在少年的感知中,熬得猶如滴水穿石般漫長而沉重。book18.org
當蘇妄言終於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渾濁的濁氣時,正午的陽光已經白得晃眼。book18.org
那光柱亮堂堂地砸在院子裡,將空氣里的每一粒浮塵都照得纖毫畢現。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骨頭仿佛被重新拆洗、組裝過一遍。book18.org
雖然四肢百骸疲憊到了極點,酸軟得連一根小指頭都不想動彈,但經脈之中,卻流淌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與充盈感。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個小巧的、用青灰色粗布縫製的錦袋被扔在了他面前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甸甸、悶墩墩的聲響。book18.org
蘇妄言低頭一看,那錦袋的口子因為墜地而微微敞開了一星半點,恰好露出一抹誘人的、屬於足色銀錠的耀眼白光。book18.org
那道光在正午的烈日下,亮得有些晃眼。book18.org
蘇妄言那雙紫色的眸子也跟著爆發出亮光。book18.org
什麼渾身酸痛、什麼經脈疲憊,在這一瞬間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book18.org
他如同一隻瞧見了肥美大青蟲的雛鳥,敏捷地一弓腰,一把將那錦袋撈進懷裡,死死地捂在胸口,揚起那張花貓般的小臉,衝著蘇清寒露出一個燦爛得甚至有些諂媚的笑。book18.org
「多謝娘親!娘親萬福金安!娘親果然是這世上最心疼孩兒的人!」book18.org
蘇清寒此時已經轉過了身。天青色的紵絲長裙在微風裡漾出一道優雅的波紋,將她高挑豐腴的背影襯得愈發孤傲。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只是邁開一雙修長的腿朝後堂走去,嘴裡淡淡地拋下一句:「下午不用在院子裡耗著了。自己去弄些吃的,別來煩我。」book18.org
「得令!」book18.org
蘇妄言歡呼一聲,一骨碌從蒲團上蹦了起來。book18.org
雖然雙腿還有些發軟,但懷裡那沉甸甸的銀子給了他無盡的力氣。book18.org
他抱著錦袋,拖著那條重新恢復了些許活力的銀白尾巴,一溜煙地躥回了自己的東廂房。book18.org
「碰!」book18.org
房門被他從裡面重重地關上,順手死死地插上了沉重的木閂。book18.org
蘇妄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屋子裡因為背陰,顯得有些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少年特有的乾淨氣息。book18.org
他放輕了腳步,做賊似地躡手躡腳走到窗邊,順著支摘窗的縫隙往外瞧了瞧,確認娘親沒有跟過來,這才大 搖大擺地走向了書案。book18.org
那書案是用上好的花梨木打的,只是上面此時雜亂無章地堆疊著幾摞翻得起了毛邊的舊字帖,筆洗里的水早已經渾成了濃黑的墨汁,筆架上懸著的幾管狼毫也乾涸得發硬。book18.org
蘇妄言撩起長衫的衣擺,毫無形象地趴在了地上。book18.org
他將半個身子都探進了書案下方最里側的陰影里,伸出右手,指尖熟練地摸索到了其中一塊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實則有些鬆動的青磚。book18.org
指尖用力一摳,那塊青磚便被他無聲無息地掀了起來。book18.org
青磚底下,赫然挖空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裡面正靜靜地躺著一個雕刻著粗糙纏枝蓮紋的舊木匣子。book18.org
上面的黃銅搭扣因為年深日久,已經生了一層綠熒熒的銹斑,撥動時發出「咔噠」一聲微弱的澀響。book18.org
蘇妄言小心翼翼地掀起蓋子。book18.org
狹小的匣子裡,零零碎碎地躺著他這些年來省吃儉用、好不容易從各個指縫裡摳出來的「全部家當」:幾枚成色不一的小銀元寶,幾塊邊緣參差不齊的碎銀角子,兩三串被他用手指摩挲得亮晶晶的銅錢。book18.org
而在最角落裡,還靜靜地躺著一枚色澤有些暗淡的梅花金溜子——那是他十歲生辰時,娘親親手賞下的,他一直捨不得花。book18.org
他解開懷裡那個青灰色的錦袋,雙手捧著,將裡面那枚足足五十兩重的雪花大銀錠小心翼翼地倒進了木匣里。book18.org
「咣當——」book18.org
大銀錠砸在一堆銅錢和碎銀中間,碰出一陣在蘇妄言聽來宛如仙樂般的清脆響聲。book18.org
看著那白生生的銀子將木匣子的一角塞得滿滿當當,蘇妄言的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翹了起來,那雙紫色的眸子裡,滿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希冀。book18.org
「娘親,我可沒騙你,我真的不去那春風閣看那新來的瘦馬……」他低聲呢喃著,指尖帶著一抹溫熱,輕輕摩挲著那枚新銀錠冰涼而粗礪的表面。book18.org
他的腦海里,此刻不自覺地浮現出一艘常年停泊在秦淮河最顯眼位置的畫舫。book18.org
「這五十兩留下,湊一湊這月上船的席資,還得給柳姐姐帶些體面的禮物……」book18.org
蘇妄言一邊在嘴裡嘀咕盤算著,一邊仔細地從木匣子裡撿出了幾塊零碎的銀角子和一整串瞧著挺紮實的銅錢,妥帖地揣進了自己月白長衫的袖兜里。book18.org
按照他的盤算,在今夜去畫舫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城西那家名為「寶藝軒」的脂粉鋪子。book18.org
那鋪子裡近來新進了一批式樣最時興的通草絨花,聽聞是打揚州那邊的巧手繡娘手裡流出來的,雖說不是什麼值錢的金翠珠寶,但勝在顏色鮮亮,做工精細。book18.org
「柳姐姐平日裡太素凈了些,若是鬢邊能簪上一朵海棠紅的絨花,定是極好看的。」book18.org
想到此處,少年的眉眼彎了彎。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將黃銅搭扣扣好,重新塞回了深處的暗格中,又將那塊青磚嚴絲合縫地蓋回原位,末了還沒忘記用袖子將地上的些許灰塵盡數抹平,瞧不出半點破綻。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脫下了那身黏糊糊、散發著汗酸味的青色勁裝。換上了一件他壓箱底的、平日裡鮮少捨得穿的月白杭綢長衫。book18.org
那布料滑順、挺括,穿在身上透著一股子簪纓世族特有的矜矜貴氣。book18.org
他站在那面有些發暗的青銅鏡前,細緻地用一根白玉簪子將自己那一頭銀髮齊整地束好。book18.org
又伸出雙手,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捋順了頭頂那對純白狐耳上有些散亂的絨毛,確信自己如今瞧著端的是一副風流倜儻、俊俏儒雅的少年郎模樣,這才滿足地拍了拍衣襟。book18.org
走到門前,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有些雀躍的心境。book18.org
推開房門,對著空蕩蕩的院落揚聲喊了一句:「娘親,孩兒出府去了,晚些時候便回!」book18.org
說罷,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隻輕盈的白雀,足尖在院牆上極輕地一點,便掠過了那高高的山牆,消失在了清平坊喧鬧的街景深處。book18.org
屋子裡,重新歸於了一片靜謐。book18.org
只有那正午過後、漸漸西斜的微弱陽光,順著敞開的木窗悄悄地爬了進來,在空無一人的花梨木書案上緩緩移動。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一聲細微的悶響打破了廂房內的安靜。原本被蘇妄言關上的房門,此刻竟如遇到春風拂面一般,無聲無息地由外自里地敞開了一道縫隙。book18.org
蘇清寒緩步走了進來。book18.org
她此時依舊穿著那一身素雅端麗的天青色紵絲長裙。book18.org
長長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在冰冷的地磚上輕輕拖曳著,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是一筆未蘸飽和的枯墨,在宣紙上留下一道極淡的墨痕。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略顯凌亂的屋子裡隨意地掃視了一圈。book18.org
瞧著書案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字帖和乾涸的狼毫,那雙狹長挑起的狐狸眼裡,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卻蓄滿溫情的無奈。book18.org
她沒有走向書案去翻看兒子的學業,而是徑直走到了書案的後方。book18.org
她緩緩蹲下身去,天青色的長裙層層疊疊地鋪散在她的足邊,如同一朵盛開在陰影里的青蓮。book18.org
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那塊被蘇妄言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青磚上。book18.org
以她那武道宗師、天狐血脈的通天道行,莫說這高牆大院裡藏了百餘兩銀子,只要她願意去聽,便是蘇妄言在寫他那難看的字時落筆重了些,也休想瞞過她的耳朵。book18.org
這小狐狸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戲,在她眼裡,拙劣得便如三歲蒙童在沙堆里埋藏吃剩的果核。book18.org
蘇清寒伸出一根修長豐潤的食指,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book18.org
「小無賴,心思全用在這些地方了。」book18.org
她輕聲低語了一句。book18.org
話音未落,那塊沉重的青磚便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托起,無聲無息地朝一旁滑開了半尺,露出了底下那個雕刻著纏枝蓮紋的舊木匣子。book18.org
蘇清寒長袖微動,伸出雙手將那木匣子抱了出來,擱在了膝頭。book18.org
她伸出指尖,輕輕撥開了那沾滿綠銹的黃銅搭扣,掀開了蓋子。book18.org
看著裡面那一堆被自家兒子寶貝得如同性命般的銅錢、碎銀,以及那枚她今早剛剛親手遞出去的、如今正雄赳赳地躺在最裡邊的五十兩雪花大銀。book18.org
「如夢舫……」book18.org
她紅唇微啟,在舌尖將這三個字細細地滾了一遭,清冷的調子裡,聽不出喜怒。book18.org
她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兒子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book18.org
一隻全無定性、連天狐訣第三層都沖不破的小狐狸,每逢月中便要想方設法地往那秦淮河最特殊的畫舫跑。book18.org
「那船上的人可不是什麼簡單角色,你這點銀子,買得到人家鴇母的一個假笑嗎……」book18.org
蘇清寒看著那一匣子散碎的家當,終於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book18.org
那嘆息聲極輕、極緩,在幽暗的廂房裡打了個旋兒,便消散了。book18.org
那裡面有她看多了凡塵俗世百態後的悲憫,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對自家這只不省心的小狐狸、那種深藏在骨血最深處的舐犢之情。book18.org
她沒有遲疑,探入右側那寬大而精緻的絲綢長袖中。book18.org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蘇清寒自袖中摸出了一個沉甸甸的、用上好蜀錦織就的暗紅錦囊。book18.org
那錦囊上用金線密密麻麻地繡著辟邪的符文,始一出現,便將周圍昏暗的光線都映照得亮堂了幾分。book18.org
她解開錦囊的細繩,指尖微動,長袖翻飛間,只見三枚足色、器形極大、兩端高高翹起的官鑄大銀鋌,被她動作極其輕柔地排布進了那粗陋的木匣子裡。book18.org
那是每枚足足價值百兩的官銀,底端還赫然拓印著大幹戶部的朱紅大印,成色新亮得宛如剛從熔爐里鉗出來的冰雪。book18.org
這三枚大銀鋌一落進去,瞬間便將那些微薄的銅錢和碎銀擠到了最角落裡,散發出一股令人心驚肉跳的富貴氣象。book18.org
蘇清寒瞧著那三枚官銀,似乎覺得有些過於扎眼,若是那粗心大意的小東西一開匣子瞧見,少不得要嚇出個好歹來。book18.org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浮現出一抹溫柔的淺笑。book18.org
她再次伸出右手,用那修長的指尖,將那三枚官銀重新放回了錦囊。book18.org
又耐心地、一枚一枚地將那些寒酸的散碎銅錢和碎銀子重新拾掇起來。book18.org
她將銅錢排成齊整的兩列,小心翼翼地覆蓋在銀元的表面;又將那些零碎的銀角子塞進銅錢交互的縫隙里,直到最後,連那枚成色暗淡的梅花金溜子也被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book18.org
如此一來,入眼瞧去,依然是蘇妄言今早離開時那副略顯寒酸的模樣。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蘇清寒伸出玉白的手掌,輕柔地合上了木匣。book18.org
她修長的指尖在長袖的掩映下,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木匣表面那粗糙不平的纏枝蓮紋路,似是在透過這件死物,撫摸著兒子那顆為了旁人而滾燙、赤誠卻也脆弱的少年心。book18.org
「小傢伙,快些長大吧……娘親總得找個由頭把銀子給你……」book18.org
她的聲音低不可聞,隱沒在廂房內深沉的陰影中。book18.org
「你想做那英雄救美的痴心人,娘親不攔你。只是這紅塵的厚繭太重,你那點微末道行,若無人在身後替你托著這天,你連這清平坊的巷弄都走不出去。」book18.org
她長袖一拂。book18.org
那雕花的舊木匣無聲無息地重新跌落回了暗格的最深處,那塊沉重的青磚也嚴絲合縫地滑了回來。book18.org
兩相對接處,嚴密得沒有一絲縫隙,連地上的幾縷浮塵,也按照先前的軌跡,重新服帖地鋪設在了磚縫的邊緣。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蘇清寒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晚風,忽然穿過敞開的窗欞,吹拂進這間略顯昏暗的東廂房。book18.org
風勢不大,卻將書案上一冊原本攤開的《詩經》「嘩啦啦」地吹動了數頁。book18.org
紙頁翻飛間,在《秦風·晨風》那一頁的夾縫裡,猝然露出了半瓣早已乾枯發黑、脈絡卻依舊清晰可見的舊歲桂花。book18.org
那花瓣薄如蟬翼,在微弱的暮色里顯得格外的孤寂。book18.org
蘇清寒的身形頓了頓。book18.org
她邁開步子走到書案前,微微俯下身去。book18.org
月白色的光華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肩頭,將她整個人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銀邊。book18.org
她伸出那根蔥白的手指,指尖在空中懸停了半晌,最終,只是用輕輕的、柔軟的力道,在那瓣乾枯的桂花上緩慢地拂拭了一下。book18.org
那觸碰一觸即分,比風還要輕,卻讓那泛黃的紙頁微微顫了顫。book18.org
隨後,她轉過身,天青色的裙擺在空中划過一道優雅而決絕的弧線。book18.org
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這間屋子,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然無息地消逝在了漸濃的暮色與春日午後的陰影之中。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廂房的木門在一股柔和的力道下,重新在裡面死死地閉合起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book18.org
門扉將滿室浮動的墨香、少年未竟的憧憬,以及這位深居高牆之內的母親那內斂卻重逾千鈞的深切心意,靜靜地、妥帖地,鎖在了這靜謐下去的清平坊春日午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