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我回来了。book18.org
那天的日头很好,照得草原上一片金黄。我骑在马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腰上那道深的,偶尔还会疼一下。燕破军带着一小队陇西军的人,一路护送我到狼部的地界,然后告辞回去了。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我点点头,没多说。book18.org
可我心里头,是热的。book18.org
往前走,过了那道山梁,就能看见狼部的帐篷了。我勒住马,望着那边,心里头那团东西,跳得厉害。book18.org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也勒住马。book18.org
“头人,到了。”阿依兰说,那声音轻轻的。book18.org
我嗯了一声,打马往前走。book18.org
可走了没几步,我停住了。book18.org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过来。那队骑兵跟燕破军的陇西军不一样,跟西宁太守的那些卫队更不一样——他们骑的马更高大,身上的甲胄更齐整,那甲胄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不是铁的,是那种亮亮的、像镜子一样的——是钢的。book18.org
他们的旗子,也不是陇西军的旗,也不是西宁的旗,是一面我没见过的旗——黑底,金边,中间绣着一个大大的“韩”字。book18.org
我心里一动。book18.org
韩。book18.org
那是陛下的姓。book18.org
是绍武皇帝韩月的韩。book18.org
阿依兰打马靠近我,那声音里有点慌。book18.org
“头人,那是什么人?”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队骑兵。book18.org
他们跑得很快,马蹄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越来越近。跑到离我几十步的地方,领头的那个一抬手,整个队伍齐刷刷地停下来,那动作齐得像一个人。book18.org
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book18.org
他穿着一身黑甲的甲胄,那甲胄上也有金边,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朝我走过来。那脸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眼睛不大,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什么都不怵的光。book18.org
他走到我马前,站住,抬头望着我。book18.org
“敢问,可是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我点点头。book18.org
“正是。”他听完,忽然单膝跪下,右手握拳,往左胸一放——那是军礼,是最隆重的军礼。book18.org
“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参见韩大人!”他身后那一队骑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齐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那钢甲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风。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帝国宪兵。book18.org
那是直属于陛下的军队,是朝廷中央的精锐,是只听陛下一个人调动的亲兵。他们怎么会来这儿?book18.org
我翻身下马,走上前,扶起那个营正。book18.org
“张营正,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张横站起来,望着我,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带着敬意的笑。book18.org
“韩大人,卑职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您道贺。”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道贺?”“是。”张横说,“韩大人您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您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您的私人领地,封您为格尔木县公。”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递给我。book18.org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book18.org
那上面是字,密密麻麻的字,盖着鲜红的大印——甘肃巡抚的印,礼部的印,还有——还有陛下的印。book18.org
我望着那卷黄绫,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book18.org
科考状元。book18.org
帝京大学。book18.org
秀才。book18.org
格尔木县公。book18.org
私人领地。book18.org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像做梦一样。book18.org
张横站在旁边,继续说:“韩大人,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些宪兵从明日起将作为您的私人护卫,几日后会护送您去京城。这是陛下对优秀青年才俊的重视。”我抬起头,望着他。book18.org
“陛下——知道我?”张横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的光。book18.org
“韩大人,您的事,陛下都知道。陇西节度使玄凝冰大人亲自上书,向陛下举荐了您。您的出身,您的经历,您做的事,陛下都看在眼里。”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玄凝冰。book18.org
那个燕破军说的陇西节度副使。book18.org
她亲自上书举荐我。book18.org
陛下知道了。book18.org
陛下重视我。book18.org
我低下头,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上面鲜红的印,望着那些字——那些把我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头人,变成一个朝廷命官的字。book18.org
阿依兰和丹珠也下了马,站在我旁边,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些跪着的宪兵,那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头人出息了”的光。book18.org
我把黄绫收起来,揣进怀里。book18.org
“张营正,你们一路辛苦。走,跟我进部落,我让人备酒备肉,好好招待你们。”张横摆摆手。book18.org
“韩大人,不急。您先回去见家人。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我点点头,翻身上马。book18.org
张横忽然又叫住我。book18.org
“韩大人——”我回过头。book18.org
他望着我,那脸上的表情,有点怪——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book18.org
“韩大人,您夫人——在部落里等着您。”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夫人?book18.org
哪个夫人?book18.org
可我没问,只是点点头,打马往前走。book18.org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book18.org
走了一段,阿依兰打马靠近我,那声音轻轻的。book18.org
“头人,张营正说的夫人——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book18.org
是母亲。book18.org
是那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book18.org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book18.org
阿依兰沉默了。book18.org
丹珠也沉默了。book18.org
三个人,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往部落里走。book18.org
---部落里,已经有人迎出来了。book18.org
仓央嘉措跑在最前面,他浑身是肉,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可那脸上全是笑。他跑到我马前,一把抱住我的腿,那声音都劈了。book18.org
“头人!头人回来了!头人活着!”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也喊。book18.org
“头人!头人!”定祖卓玛也来了,他走得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有泪花在转。book18.org
“头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翻身下马,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book18.org
“我回来了。”我说,那声音有点涩,“我活着回来了。”那些人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着。问我去西宁怎么样,问我的伤好了没有,问那些金川部的人有没有再找麻烦。book18.org
我一一看过他们的脸,心里头那团东西,满满的。book18.org
可我眼睛,一直往人群后面看。book18.org
往镇守府那边看。book18.org
她在吗?book18.org
她在那儿吗?book18.org
仓央嘉措看出我的心思,他拉着我的手,往人群里挤。book18.org
“头人,快回去。夫人在楼上等着您。”夫人。book18.org
又是夫人。book18.org
我跟着他走,穿过人群,穿过那熟悉的院子,走到镇守府门口。book18.org
门口,阿英和阿翠站在那儿,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她们看见我,那脸上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厉害。book18.org
“头、头人——”阿英叫了一声,那声音抖抖的。book18.org
我点点头,往里面走。book18.org
阿翠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book18.org
“头人——”我回过头。book18.org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要有心理准备”的光。book18.org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book18.org
然后我转身,往楼上走。book18.org
楼梯还是那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团东西就跳一下。book18.org
二楼到了。book18.org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book18.org
我走到最里头那间,站住。book18.org
那是她的房间。book18.org
门关着。book18.org
我伸出手,想敲门,可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心里头那团东西,翻得厉害。book18.org
她在里面。book18.org
那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book18.org
那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那个我走的时候,抱着我、亲我、说等我回来的女人。book18.org
一个多月了。book18.org
她还好吗?book18.org
孩子还好吗?book18.org
她——想我吗?book18.org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book18.org
咚。咚。咚。book18.org
里面静了一下。book18.org
然后,有声音传出来。book18.org
“进来。”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book18.org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跟以前不一样。book18.org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book18.org
我推开门。book18.org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亮的。book18.org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book18.org
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那褂子不一样了——是新的,料子更好,更软,更贴身。那褂子底下,是她的身子——那身子,比走的时候更丰满了。那腰还是细的,可那屁股,圆圆的,鼓鼓的,把褂子撑得满满的。那胸,也更大更鼓了,从侧面看,像两座小山,把那褂子顶得高高的。book18.org
她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book18.org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圈金边。那脸,还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光,是那种既想看见我、又怕看见我的光。book18.org
她的眼睛,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泪花在转。book18.org
可那泪花,没流下来。book18.org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book18.org
我就站在门口,望着她。book18.org
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身子,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我开口。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book18.org
“我回来了。”她点点头。book18.org
那点头的动作,轻轻的,慢慢的。book18.org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book18.org
这一步,让我看清了她的肚子。book18.org
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把那褂子撑得高高的。比走的时候大多了,大得像揣了个西瓜。她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有点笨,有点慢,那腰往后仰着,好平衡那肚子的重量。book18.org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book18.org
离我只有一步远。book18.org
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儿——是那种熟悉的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个女人特有的、软软的、暖暖的味儿。可那味儿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是另一种味儿,说不清的味儿。book18.org
她抬起头,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泪花还在转。book18.org
她伸出手,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伸过来,想摸我的脸。book18.org
可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book18.org
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离我的脸只有一点点远。book18.org
她的手,在抖。book18.org
我看见那手在抖,看见那手指尖尖的,白白净净的,在阳光里微微地颤着。book18.org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book18.org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还在抖。book18.org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book18.org
那手贴上来,凉凉的,软软的,贴在我这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上。book18.org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book18.org
流得满脸都是。book18.org
她就那么望着我,流着泪,那手在我脸上摸着,摸着,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着的。book18.org
“你回来了。”她说,那声音颤颤的。book18.org
“嗯。”我说,“我回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那肚子,几乎要贴到我身上。book18.org
她伸出另一只手,也贴在我脸上。book18.org
两只手,捧着我这张脸,捧着,捧着,那眼泪流着,流着。book18.org
“我以为——”她说,那声音断了一下,“我以为你死了。”我摇摇头。book18.org
“没死。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book18.org
然后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book18.org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book18.org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怎么了?”我问。book18.org
她摇摇头。book18.org
“没、没什么。”可她那眼睛,躲开了我的眼睛。book18.org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望着那圆圆的鼓鼓的肚子。book18.org
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book18.org
那脸上,挤出一个笑。book18.org
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book18.org
“你饿不饿?”她问,“我让阿英给你弄点吃的。”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望着这双躲闪的眼睛。book18.org
“不饿。”我说,“我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book18.org
是那种——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book18.org
是感动?book18.org
是愧疚?book18.org
是怕?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book18.org
那身子,在阳光下,丰丰满满的,鼓鼓胀胀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那胸,那屁股,那腰,那肚子,每一个地方都那么圆,那么满,那么诱人。book18.org
她是我妈。book18.org
她是我老婆。book18.org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book18.org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book18.org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book18.org
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眼睛里,泪花又转起来。book18.org
“他——”我说,那声音轻轻的,“他好吗?”她点点头。book18.org
“好。天天动。”我笑了。book18.org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从心里透出来。book18.org
她抬起头,望着我这个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真好”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book18.org
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book18.org
然后我开口。book18.org
“妈——”她听见这两个字,浑身抖了一下。book18.org
那眼睛里,那光变了。book18.org
变成另一种光。book18.org
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光。book18.org
我就那么望着她,望着这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望着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book18.org
心里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book18.org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俩身上。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book18.org
那身子,那脸,那眼睛,那抖着的手。book18.org
都在这阳光里,亮亮的,清清楚楚的。book18.org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book18.org
满得快要溢出来。book18.org
可那满里,好像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book18.org
是什么呢?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book18.org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book18.org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着,在这满屋子的阳光里。book18.org
过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她才开口。book18.org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book18.org
“你——你都知道了?”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知道什么?”她没说话。book18.org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book18.org
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知道什么?book18.org
她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book18.org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book18.org
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book18.org
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book18.org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book18.org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吹得她的衣裳一鼓一鼓的。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风里,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book18.org
是泪。book18.org
也是别的。book18.org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等着她说话。book18.org
可她没有说。book18.org
她就那么站着,挺着那圆圆的肚子,站在那阳光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愧疚——还有别的,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book18.org
“妈——”我又叫了一声。book18.org
她听见这声“妈”,浑身又抖了一下。book18.org
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望着那圆圆的鼓鼓的肚子,望着我那只还放在她肚子上的手。book18.org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book18.org
“你——你先下去吧。下面的人,都等着你。”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躲闪的脸。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book18.org
“那你呢?”“我——”她顿了顿,“我一会儿下去。”我没动。book18.org
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望着她。book18.org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泪花还在转,可她硬生生地把那泪花逼回去了。她挤出一个笑,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book18.org
“去吧。”她说,“你是头人。你是县公了。下面的人,都等着你。”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望着这双躲闪的眼睛。book18.org
然后我点点头,放开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转过身,往楼下走。book18.org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book18.org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book18.org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book18.org
可楼下,传来了喊声。book18.org
“头人!头人!”是仓央嘉措的声音,粗粗的,亮亮的,像打雷一样。book18.org
我顿了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book18.org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book18.org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了。book18.org
张横带着他那队宪兵,骑着马,进了部落。那马是高头大马,比狼部的马高出一大截,那马身上披着甲,那甲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那些宪兵,一个个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那身上的钢甲一片一片的,齐齐整整的,像镜子一样反着光。book18.org
狼部的人,围在四周,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马,望着这些从没见过的阵仗,那脸上全是呆的。book18.org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book18.org
有人往后退,退了好几步。book18.org
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得紧紧的。book18.org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矮矮壮壮的身子,在这群宪兵面前,显得更矮了。他抬头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高头大马,望着那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又敬又怕的光。book18.org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抬头望着,那脸绷得紧紧的,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book18.org
定祖卓玛站在人群里,拄着拐杖,那老眼眯着,望着这些人,那脸上的皱纹,更深了。book18.org
阿依兰和丹珠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就那么站着。book18.org
张横骑在马上,看见我出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右手往左胸一放。book18.org
“韩大人!”他身后那些宪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齐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那钢甲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风。book18.org
狼部的人,看见这阵仗,全都愣住了。book18.org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book18.org
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book18.org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什么人?”仓央嘉措站在旁边,那脸上全是惊的。他望着我,望着跪在我面前的张横,望着那些齐刷刷跪下的宪兵,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到底是什么人”的光。book18.org
我走上前,扶起张横。book18.org
“张营正,快起来。”张横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些围着的狼部人,大声说——“狼部的各位听着——”他的声音,沉沉的,亮亮的,像钟声一样,传得老远老远。book18.org
“我是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你们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道贺——”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book18.org
“帝国宪兵?那是什么?”“不知道——”“是朝廷的人吧?”张横继续说——“韩天韩大人,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book18.org
“状元?”“头人是状元?”“科考状元是什么?”有人不懂,有人懂一点,懂的人就跟不懂的人解释——“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那个!整个甘肃的头一名!”“头一名!”“头人是头一名!”那些解释的声音,在人群里传着,传着,像风一样。book18.org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脸上,那惊,慢慢变成了喜。他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喊——“听见没有!头人是状元!整个甘肃的头一名!”齿尊丹巴也跟着喊——“头人出息了!头人当状元了!”人群里,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book18.org
张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静下来,都望着他。book18.org
他继续说——“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韩天大人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韩天大人的私人领地,封韩天大人为格尔木县公——”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声。book18.org
“县公?那是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官!是大官!”张横的声音,把那嗡嗡声压下去——“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静了一下。book18.org
然后有人喊起来——“税收减半!那就是少交一半的税!”更多人跟着喊——“少交一半!”“少交一半!”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高,越来越亮。book18.org
张横继续说——“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彻底炸了。book18.org
“能去内地!”“能去做买卖!”“能去那些大地方!”有人跳起来。book18.org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book18.org
有人跪下来,对着我磕头。book18.org
“头人!头人!”“头人是咱们的恩人!”“头人万岁!”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跳着、笑着、跪着、喊着的狼部人。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book18.org
仓央嘉措跑过来,一把抱住我。book18.org
“头人!您听见没有!税收减半!能去内地!咱们狼部,不,咱们格尔木县,要发达了!”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book18.org
“头人!您太厉害了!”定祖卓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全是泪花。book18.org
“头人,”他说,那声音颤颤的,“老奴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头人,您是咱们的福星啊。”我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book18.org
张横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切,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这地方的人真有意思”的笑。book18.org
他挥了挥手。book18.org
那些宪兵,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翻身上马,齐刷刷地在四周散开,把那院子围成一个圈。他们就那么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像一尊尊雕像。book18.org
狼部的人,望着这些宪兵,望着这些高头大马,望着这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里,全是敬畏。book18.org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点头——“比那些驻藏大臣的卫队威风多了。”有人说——“什么青海护边使,跟这一比,差远了。”仓央嘉措走到张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book18.org
“大人,您——您是从京城来的?”张横点点头。book18.org
“京城。直属于陛下。”仓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book18.org
“陛下——就是皇上?”张横又点点头。book18.org
仓央嘉措那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听见没有!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来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book18.org
有人跪下,对着张横磕头。book18.org
有人跪下,对着那些宪兵磕头。book18.org
有人跪下,对着我磕头。book18.org
我就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book18.org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book18.org
我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窗户开着。book18.org
她站在那儿。book18.org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book18.org
也望着我。book18.org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book18.org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book18.org
我冲她挥了挥手。book18.org
她没动。book18.org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窗户后面。book18.org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扎西!扎西!你跳什么!”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book18.org
人群后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儿跳着。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阳光下飘着。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他跳着,跳着,那脸上全是笑,那笑开得大大的,像个小孩子得了糖。book18.org
旁边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扎西摇摇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book18.org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什么?”扎西嘿嘿笑着,挠挠头。book18.org
“大家都开心,我就开心!”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book18.org
“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兴啊。”“你看他那样,跟个小马驹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说什么,继续跳着,蹦着,那脸上那笑,开得大大的。book18.org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book18.org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望着扎西。book18.org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那就是扎西。”我转过头,望着她。book18.org
“你认识他?”阿依兰点点头。book18.org
“刚才我阿爸和我说,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来偷袭,就是扎西冲出去,杀了那个喊话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我心里一动。book18.org
“他杀的?”“嗯。”阿依兰说,“他一个人,冲出去,用短矛扎死一个,又用刀砍下那人的头,举着跑回来。金川部的人看见,就撤了。”我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book18.org
那么瘦,那幺小,那么傻。book18.org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冲出去,杀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book18.org
仓央嘉措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扎西。book18.org
“头人,那就是扎西。灰狼部的,爹妈都死了,一个人过。那小子,傻是傻,可有胆子。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咱们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我点点头。book18.org
“他多大了?”仓央嘉措想了想。book18.org
“十六?十七?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我没再问,就那么望着扎西。book18.org
扎西还在跳着,蹦着。他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往这边看过来。book18.org
他看见我了。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那笑,开得更大了。book18.org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book18.org
那动作,笨笨的,傻傻的,可那笑,是真的。book18.org
我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book18.org
他看见我挥手,那笑,更大了。他又开始跳起来,蹦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book18.org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笑了。book18.org
“真是个傻小子。”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软软的东西。book18.org
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扎西。book18.org
望着这个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望着这个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book18.org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book18.org
我抬头,又往楼上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还站在那儿。book18.org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book18.org
也望着我。book18.org
也望着——扎西。book18.org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book18.org
她看的,不是我。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她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光。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什么?book18.org
她为什么那么望着他?book18.org
我转过头,又望着扎西。book18.org
扎西还在跳着,蹦着,笑着。book18.org
什么都不知道。book18.org
什么都——不知道。book18.org
---张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book18.org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低低的,“京城那边,等着您呢。您准备准备,过几天,咱们就动身。”我点点头。book18.org
“好。”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可要好好干”的光。book18.org
“韩大人,陛下重视您。您这一去,前途无量。”我望着他,望着这张方方正正的脸,这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book18.org
“多谢张营正。”他摆摆手。book18.org
“别谢我。谢您自己。”他转过身,走到那些宪兵中间,开始安排什么。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望着那些宪兵,望着那些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狼部人。book18.org
也望着扎西。book18.org
也望着楼上那个窗户。book18.org
窗户后面,她还站着。book18.org
站着,站着,一动不动。book18.org
---天快黑的时候,人群才慢慢散了。book18.org
那些狼部人,走的时候,那脸上还带着笑。他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着——“税收减半,能去内地,以后日子好过了。”“都是托头人的福。”“头人真是咱们的福星。”“什么头人,现在是县公了!”“对对对,县公大人!”那些声音,一声一声的,飘在风里,飘远了。book18.org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人走远,望着那些帐篷里的火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book18.org
张横带着那些宪兵,在院子外面扎了营。他们的帐篷,是那种灰灰的、结实的帐篷,比狼部的帐篷好看多了。他们在帐篷外面点了火把,那火把亮亮的,照得那一片都亮堂堂的。book18.org
我转过身,往镇守府里走。book18.org
走到楼梯口,站住。book18.org
楼上,有灯光透出来。book18.org
是她的房间。book18.org
她在上面。book18.org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book18.org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book18.org
走到二楼,走到她门口,我站住。book18.org
门关着。book18.org
我抬起手,想敲门。book18.org
可那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book18.org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book18.org
是她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book18.org
“扎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book18.org
扎西?book18.org
她在叫扎西?book18.org
我侧耳听。book18.org
那声音,又传出来。book18.org
“扎西,你睡了吗?”没人回答。book18.org
我愣了一下。book18.org
她在跟谁说话?book18.org
我轻轻推开门,往里看。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那圆圆的肚子,在灯光下鼓鼓的。她闭着眼睛,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睡着的、做梦的光。book18.org
她的嘴唇,动了动。book18.org
“扎西——”她在说梦话。book18.org
在梦里,叫着扎西的名字。book18.org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望着这个睡着的女人,望着这个在梦里叫别人名字的女人。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厉害。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白白的脸,望着她那圆圆的肚子,望着她那在梦里微微颤动的嘴唇。book18.org
她还在说。book18.org
“扎西——别走——”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孩子。book18.org
我转过身,轻轻带上门,一步一步往楼下走。book18.org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book18.org
走到楼下,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扇窗户。book18.org
灯光还亮着。book18.org
她在里面。book18.org
在做梦。book18.org
在梦里,叫着别人的名字。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夜风里,望着那扇窗户,望着那透出来的灯光。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book18.org
扎西。book18.org
那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她为什么在梦里叫他?book18.org
她跟他——发生了什么?book18.org
我不敢往下想。book18.org
可那念头,像野草一样,割了又长。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夜风里,站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直到那窗户里的灯光灭了。book18.org
直到整个镇守府都黑了下来。book18.org
直到那些宪兵营地的火把,也一盏一盏地灭了。book18.org
我才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book18.org
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有雾。我躺在床上,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的画面。book18.org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闭着眼睛。book18.org
她的嘴唇动着,叫着扎西的名字。book18.org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孩子。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想把那画面赶走。book18.org
可它不走。book18.org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book18.org
我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book18.org
外面,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都在这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群蹲着的野兽。book18.org
我往镇守府那边走。book18.org
走到门口,站住。book18.org
楼上,有灯光透出来。book18.org
她醒了。book18.org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book18.org
走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还在睡着的房子,走过那些在雾里吃草的马。book18.org
走到一处小山坡上,我站住。book18.org
这山坡,是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冲过来的方向。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部落,能看见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东西。book18.org
也能看见镇守府。book18.org
那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book18.org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灯光。book18.org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book18.org
我回过头。book18.org
阿依兰站在雾里,慢慢地走过来。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book18.org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book18.org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起这么早?”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book18.org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双眼睛,这张脸。book18.org
然后她开口。book18.org
“头人,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book18.org
“说吧。”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望着我。book18.org
“头人,我们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部落里——有些事。”我望着她。book18.org
“什么事?”她咬了咬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book18.org
“阿英告诉了而一些事,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阿英,夫人——夫人她——”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book18.org
“她怎么了?”阿依兰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book18.org
“她——她跟扎西——”我没说话。book18.org
就那么望着她。book18.org
她也没说话。book18.org
两个人,站在那雾里,望着对方。book18.org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雾的湿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book18.org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book18.org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book18.org
“多久了?”阿依兰低下头。book18.org
“从那晚之后,就——就开始了。”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低着的脸,望着这双不敢看我的眼睛。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一样。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厉害。book18.org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早就料到、只是不愿意相信的东西。book18.org
我转过身,望着那镇守府,望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book18.org
她就站在那儿。book18.org
在那扇窗户后面。book18.org
在那一夜一夜的灯光里。book18.org
跟扎西。book18.org
那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book18.org
阿依兰站在我身后,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book18.org
“头人,您——您没事吧?”我没说话。book18.org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雾里。book18.org
过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我才开口。book18.org
“没事。”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book18.org
我站在那山坡上,望着镇守府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依兰的话。book18.org
夫人跟扎西。book18.org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疼得厉害。可疼过之后,另一种东西开始往外冒——是那种“不可能”的东西。book18.org
不可能。book18.org
绝对不可能。book18.org
她是我妈。book18.org
她是我老婆。book18.org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book18.org
她怎么可能跟别人——跟扎西那个傻小子?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站在那雾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book18.org
我妈,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女人,那个以前当过脱衣舞女郎、当过妓女的女人。是,她是做过那些事,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在那些夜店里,在那些富二代公子哥的床上。可那些,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养活我。book18.org
她亲口跟我说过的。book18.org
那时候我们刚穿越过来,在这破地方苦苦挣扎,有一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抱着我哭,跟我说那些事。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不是个好妈,说她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让我能上学、能吃饱、能穿暖。她说她恨那个自己,恨那个在舞台上扭腰的自己,恨那个跟男人上床的自己。book18.org
我抱着她,说我不在乎。book18.org
我真的不在乎。book18.org
她是我妈。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book18.org
后来我们有了这层关系,她成了我老婆,怀了我的孩子。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那个脱衣舞女郎,那个妓女,都死了,死在那另一个世界里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她没理由出轨啊。book18.org
我有钱了吗?有了。狼部的买卖做起来了,朝廷也封了我县公,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book18.org
我有权了吗?有了。我是头人,是镇守使,是县公,朝廷的人都要给我面子。book18.org
我还让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怀着我的种,那是我们俩的孩子。book18.org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book18.org
她为什么要跟扎西?book18.org
就因为我离开了三个月?book18.org
三个月,很长吗?是,三个月是挺长,可那是没办法的事。我去西宁,是去办正事,是去给狼部找出路,是去给咱们娘俩挣前程。她应该知道的。book18.org
还是说——我低估了她的欲望?book18.org
那个脱衣舞女郎,那个在夜店里扭腰的女人,那个跟男人上床的妓女——她真的死了吗?book18.org
还是说,只是睡着了?book18.org
我一走三个月,她一个人在这儿,挺着肚子,孤独着,寂寞着——然后扎西那小子,就凑上去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雾里,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那疼,慢慢变成了别的——是那种“我要亲眼看看”的东西。book18.org
对。book18.org
亲眼看看。book18.org
不能光听阿依兰一面之词。阿依兰不喜欢我妈,我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们俩之间,一直别别扭扭的。阿依兰是我的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妈来了之后,她的位置就变了。她心里不痛快,我知道。book18.org
也许她是故意的?book18.org
也许她是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book18.org
也许我妈根本没做那些事,是她编的?book18.org
我得亲眼看看。book18.org
从山坡上下来,我走回镇守府。book18.org
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一片金金黄黄的。狼部的人开始活动了,有人出来放羊,有人出来打水,有人出来生火做饭。他们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头人”或“县公大人”。book18.org
我点点头,往镇守府走。book18.org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阿英。她端着一盆水,从那院子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book18.org
“头、头人,您回来了。”“嗯。”我说,“夫人在楼上?”阿英点点头。book18.org
“刚起来。孙大夫一会儿要来给她看胎。”我点点头,往楼上走。book18.org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厉害。book18.org
走到她门口,我站住。book18.org
门开着。book18.org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那褂子底下,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那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在晨光里亮亮的。book18.org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的光。可那光里,还有别的——是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book18.org
“回来了?”她问,那声音轻轻的。book18.org
“嗯。”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book18.org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脸,这眼睛。book18.org
“怎么了?有事?”我摇摇头。book18.org
“没事。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book18.org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挺着个大肚子,丑死了。”我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book18.org
“不丑。”我说,“好看。”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book18.org
是泪。book18.org
可那泪,没流下来。book18.org
我就那么坐着,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孩子的动静。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想着阿依兰说的那些话。book18.org
夫人跟扎西。book18.org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book18.org
我抬起头,望着她。book18.org
“妈——”她听见这声“妈”,浑身抖了一下。book18.org
“嗯?”“我今晚不回来了。”她愣了一下。book18.org
“不回来?去哪儿?”“张横那边。他要请我喝酒。说是给我践行。推不掉。”她点点头。book18.org
“那去吧。早点回来。”“可能晚。喝了酒,就在他们营地里睡了。他们帐篷多。”她又点点头。book18.org
“行。你自己小心。”我站起来,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book18.org
“那我走了。”她点点头。book18.org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book18.org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book18.org
她还坐在那儿,坐在那床边,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book18.org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book18.org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book18.org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book18.org
我转过身,走了。book18.org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book18.org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往楼下走。book18.org
走到一半,碰见丹珠。book18.org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那身青灰的长袍,那辫子还是编得紧紧的,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你”的光。book18.org
她看见我,微微低下头。book18.org
“头人。”我点点头,想从她身边走过去。book18.org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book18.org
我回过头。book18.org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book18.org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在撒谎”的光。book18.org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book18.org
“那您小心。”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book18.org
走到楼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book18.org
阿依兰站在门口。book18.org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您很久了”的光。book18.org
她看见我,走过来。book18.org
“头人,”她说,那声音低低的,“您要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book18.org
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要干什么”的光。book18.org
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book18.org
“那您去吧。”我从她身边走过去。book18.org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开口。book18.org
那声音,不是对我说的。book18.org
是对着楼上的方向。book18.org
“不要干傻事。”她说,那声音冷冷的,硬硬的,“不然会后悔。”我站住,回过头。book18.org
她站在那儿,望着楼上,望着那扇窗户。book18.org
楼上,有声音传下来。book18.org
是我妈的声音。book18.org
那声音也是冷冷的,硬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儿。book18.org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成为头人的女人?”阿依兰的脸,变了。book18.org
那脸绷得紧紧的,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的光。book18.org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book18.org
可楼上那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book18.org
阿依兰站在那儿,望着那关上的窗户,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又气又恼又说不出来的东西。book18.org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这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book18.org
她转过头,望着我。book18.org
那眼睛里,那气,那恼,慢慢散了,变成另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都听见了”的光。book18.org
我没说话,转过身,走了。book18.org
从镇守府出来,我往张横的营地走。book18.org
张横的营地扎在部落东边,一片平地上。他们的帐篷灰灰的,结结实实的,围成一圈。帐篷外面,有哨兵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日头下亮亮的。book18.org
我走过去,那哨兵看见我,啪的一个立正。book18.org
“韩大人!”我点点头。book18.org
“张营正在吗?”“在。卑职去通报。”他跑进去,一会儿,张横出来了。他穿着便服,那脸还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那眼睛还是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book18.org
“韩大人!您怎么来了?”我笑了笑。book18.org
“张营正,今晚我想请你喝酒。”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book18.org
“韩大人请喝酒,卑职哪敢不去?”我拍拍他的肩膀。book18.org
“别叫卑职。叫韩天就行。”他摆摆手。book18.org
“那可不行。您是县公,我是营正,规矩不能乱。”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进营地。book18.org
营地里,那些宪兵正在操练。他们排成几排,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比划着。那动作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人。那刀挥出去,呼呼地响,那脚跺在地上,咚咚地响。book18.org
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着别的事。book18.org
张横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book18.org
“韩大人,您有心事?”我转过头,望着他。book18.org
“没有。”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瞒不过我”的光。book18.org
可他没再问,只是说:“酒,我这儿有。晚上就在这儿喝。您想喝多少,都行。”我点点头。book18.org
“好。”在张横营地里待了一天。book18.org
看他们操练,跟他们说话,听他们讲京城的事。那些宪兵,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见过世面,知道的事多。他们说京城有多繁华,说帝京大学有多气派,说陛下有多英明。book18.org
我听着,应着,笑着。book18.org
可心里,一直想着别的事。book18.org
想着今晚。book18.org
想着镇守府。book18.org
想着她。book18.org
想着扎西。book18.org
天,慢慢地黑了。book18.org
张横让人摆上酒,几个营里的军官也来了,围成一圈,坐下喝酒。那酒烈烈的,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book18.org
张横举着碗,对着我。book18.org
“韩大人,敬您一杯。祝您进京顺利,前途无量!”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book18.org
那酒烧着,烧着,烧得我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book18.org
喝了几碗,我站起来。book18.org
“张营正,我去方便一下。”张横点点头。book18.org
我走出去,走到帐篷后面,站住。book18.org
外面黑黑的,只有营地里那些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远处,镇守府的楼上有灯光透出来。book18.org
她在那儿。book18.org
扎西——在那儿吗?book18.org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往镇守府那边摸过去。book18.org
绕过营地,绕过那些帐篷,绕过那些在夜里吃草的马。我走得很慢,很轻,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过来一样。book18.org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book18.org
我一步一步地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越来越厉害。book18.org
走到镇守府后面,我站住。book18.org
那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book18.org
是她的房间。book18.org
我绕到侧面,找到一个能看见那窗户的地方。那里有一堆木头,是平时烧火用的,堆得高高的。我爬上那堆木头,蹲在那儿,望着那扇窗户。book18.org
窗户关着。book18.org
可那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book18.org
我蹲在那儿,望着那灯光,等着。book18.org
等什么?book18.org
等扎西出现?book18.org
等她——做那事?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我只知道,我得亲眼看看。book18.org
蹲了很久。book18.org
腿都麻了。book18.org
那窗户,一直关着。book18.org
我望着那灯光,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book18.org
也许阿依兰是骗我的?book18.org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book18.org
也许我多心了?book18.org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book18.org
那人影从院子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悄悄的,像怕人看见。他走到镇守府门口,站住,四下里望了望。book18.org
月光照在他身上。book18.org
瘦瘦小小的。book18.org
头发乱糟糟的。book18.org
是扎西。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book18.org
他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然后推开门,进去了。book18.org
那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book18.org
我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窗户。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喘不过气来。book18.org
过了一会儿,那楼上的窗户,灯灭了。book18.org
一片黑。book18.org
我蹲在那儿,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黑了的窗户。book18.org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我脸上,吹在我身上。book18.org
我浑身冰凉。book18.org
可那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book18.org
烧得厉害。book18.org
我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黑了的窗户,心里那团东西烧得厉害。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我得亲眼看看。book18.org
我从木头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往镇守府那边摸过去。夜黑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得那房子黑乎乎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我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过来一样。book18.org
走到镇守府侧面,我站住。book18.org
那扇窗户,就是她的房间。从这儿能看见那窗户纸,黄黄的,可里头没光,黑着。book18.org
我侧耳听。book18.org
有声音。book18.org
很轻,很远,可确实有。book18.org
是从那窗户里传出来的。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一跳,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窗户。窗户关着,可那纸糊的帘子,有一道缝——是没糊严实,还是被风吹开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道缝里,有光透出来。book18.org
不是灯光。book18.org
是那种——月光?不对,月光没这么亮。book18.org
是星光?也不对。book18.org
那光,细细的,弱弱的,一闪一闪的。book18.org
我蹲下来,从那道缝往里看。book18.org
看不清。那缝太小了,只能看见一点点东西——好像是床的边角,好像是人的影子。book18.org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纸帘子,轻轻拨开一点。book18.org
就一点。book18.org
够我看清里面的。book18.org
我的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book18.org
房间里,黑黑的,可那不是全黑。窗户虽然关了,可那纸薄,外头的星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人影。book18.org
我看见床上,有两个人。book18.org
一个躺着,一个趴着。book18.org
躺着的那个,身子白白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是她。book18.org
趴着的那个,瘦瘦小小的,黑黑的——是扎西。book18.org
他们在——在亲吻。book18.org
我看见扎西低着头,亲她的嘴。她仰着脸,回应着。那画面,在星光里模模糊糊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刀狠狠地扎了一下。book18.org
疼。book18.org
疼得我差点叫出来。book18.org
我咬住牙,继续看。book18.org
他们亲了一会儿,停下来。她伸出手,摸着扎西的脸,那动作轻轻的,软软的,像摸一个孩子。book18.org
然后她开口。book18.org
那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轻轻的,低低的,像怕人听见。book18.org
“扎西,以后别来了。”book18.org
扎西愣了一下。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头人回来了。”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我是他的女人。他是头人,是县公。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了。”book18.org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book18.org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book18.org
“那我明天向他挑战!”book18.org
我心里猛地一跳。book18.org
挑战?book18.org
“我跟他打一架!”扎西说,那声音里有一股子劲儿,“我打赢了,他就得把您让给我!”book18.org
她愣住了。book18.org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book18.org
“别乱说!”她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疯了?他是头人!他是县公!你怎么能挑战他?”book18.org
扎西被她捂着嘴,呜呜地说不出话。book18.org
她放开手,望着他,望着这张傻傻的脸。book18.org
“扎西,”她说,那声音软下来,“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来了。”book18.org
扎西望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懂”的光。book18.org
“为什么?”他问,“您不是喜欢我吗?”book18.org
她没说话。book18.org
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book18.org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褪自己的衣裳。book18.org
那衣裳——是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里头,还有别的。我看见她从那褂子里头,扯出一件东西——白白的,薄薄的,是丝质的。她把那东西脱下来,扔在一边。book18.org
是束胸。book18.org
扎西的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他伸出手,摸她的胸口。book18.org
那胸口,在星光里白白的,大大的,圆圆的,像两座小山。扎西的手,在那山上摸着,揉着,那动作生涩的,笨笨的,可那手,一直没停。book18.org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那嘴里,有声音传出来。book18.org
“哦——”book18.org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猫叫。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book18.org
扎西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胸口。他张开嘴,含住那山尖尖上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吮着,咬着。book18.org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book18.org
“哦——哦——呀——”book18.org
那声音,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飘进我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book18.org
扎西的手,往下摸。摸过那圆圆的肚子,摸到下面,摸到她裙子里头。book18.org
她的裙子,是短的,白白的,丝质的,在星光里亮亮的。扎西的手伸进去,在那裙子底下动。book18.org
她的声音,更大了。book18.org
“呼——呼——喔——”book18.org
那喘息声,一声一声的,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像什么东西挠着我的心。book18.org
扎西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裙子撩起来。book18.org
那裙子底下,是她的腿。book18.org
白白的,长长的,圆圆的,那腿上,套着东西——黑黑的,薄薄的,亮亮的,裹着那腿,把那腿的形状勾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是丝袜。book18.org
黑丝袜。book18.org
我心里那团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book18.org
黑丝。book18.org
她穿着黑丝。book18.org
她穿着黑丝,在这儿,跟扎西做这事。book18.org
那黑丝,是我从西宁给她带的。那次去西宁,我专门找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这种丝袜。我想着,等她生了孩子,身子恢复了,让她穿给我看。book18.org
可现在,她穿着它,跟扎西。book18.org
这不是第一次。book18.org
她穿着它,就是故意穿给他看的。book18.org
是诱惑。book18.org
是赤裸裸的背叛。book18.org
我望着那黑黑的丝袜,望着那裹在丝袜里的腿,望着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着,心里那团东西,烧得厉害。book18.org
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了一会儿,然后往上摸,摸到她腿中间。book18.org
她那里,还有东西——是内裤,薄薄的,小小的,也是丝质的。扎西的手,隔着那内裤,在那地方揉着。book18.org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book18.org
“呼——呼——喔——啊——”book18.org
那喘息声,在夜里飘着,像什么东西在叫。book18.org
扎西的手,把那内裤往下扯。book18.org
那内裤,薄薄的,小小的,被他扯下来,扯到腿上,扯到脚踝。book18.org
她的身子,全露出来了。book18.org
白白的,圆圆的,那肚子鼓着,那腿长长的,那腿中间,黑黑的——那黑黑的,不是丝袜,是别的。book18.org
扎西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book18.org
她趴在那儿,那屁股圆圆的,大大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屁股底下,那腿中间,有水在流,亮亮的,湿湿的。book18.org
扎西跪在她后面,把自己那东西掏出来。book18.org
那东西,黑黑的,粗粗的,在星光里竖着。book18.org
他扶着她的屁股,把那东西,往她那里送。book18.org
“呜——”book18.org
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book18.org
扎西动着。book18.org
一下,一下,一下。book18.org
她的身子,跟着动着,那胸,那屁股,都在晃着,在星光里晃着。book18.org
她的嘴里,含着手指。book18.org
是自己放的。book18.org
那手指,白白的,细细的,塞在嘴里,堵着自己的声音。book18.org
可那声音,还是漏出来。book18.org
“呜——喔——呜——喔——”book18.org
那声音,一声一声的,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飘进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book18.org
我蹲在那儿,望着这一切。book18.org
望着她趴在那儿,望着扎西在她后面动着,望着她那白白的、晃着的身子,望着那黑黑的丝袜裹着她的腿。book18.org
我浑身发抖。book18.org
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book18.org
那下面,那东西,硬得发疼。book18.org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book18.org
那是我的女人。book18.org
那是我孩子的娘。book18.org
那是我妈。book18.org
现在,她在另一个男人身子底下,叫着,喘着,流着水。book18.org
我闭上眼睛。book18.org
可那画面,还在。book18.org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book18.org
我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还趴着,还叫着,还在那星光里晃着。book18.org
扎西还在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book18.org
她忽然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尖的,长长的,像什么东西断了。book18.org
然后她软下去,趴在那儿,不动了。book18.org
扎西也停下来,趴在她身上,喘着气。book18.org
两个人,就那么趴着,在那星光里,一动不动。book18.org
我蹲在窗外,浑身冰凉。book18.org
过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扎西爬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book18.org
我听见门响,看见他从镇守府里出来,四下望了望,然后消失在夜色里。book18.org
我蹲在那儿,没动。book18.org
房间里,她一个人躺着,躺着,躺着。book18.org
然后她爬起来,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腿,把脸埋在膝盖里。book18.org
她的肩膀,在抖。book18.org
在哭。book18.org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在星光里抖着的女人,望着这个刚刚跟别人做完、现在又一个人哭的女人。book18.org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book18.org
我想冲进去,质问她,打她,骂她。book18.org
可我没动。book18.org
就那么蹲着,蹲着,蹲着。book18.org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点白。book18.org
我才从那木头堆上滑下来,悄悄地,往张横的营地走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