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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譜 02-簡體 18-29

第十八章 真正的天才人情世故,常常不過就是那麼回事,只要看得多,事先都可以有心理預期,料個八九不離十。

白夜飛著實期待燕兒能帶來的好處,但人心險惡,他也早料到人家過河拆橋,翻臉不認的可能,現在聽燕兒一進門便推得乾乾淨淨,打定主意切斷關係,他表情波瀾不驚,只是聳聳肩,攤手道:「這麼說,說好的後謝,現在沒有了?」

作為中間人,潔芝明顯沒想過燕兒會來這一出,素來笑嘻嘻的俏臉上,首次出現了怒容,但還沒及開口,便被白夜飛壓住,怔怔地等他說話。

「哼!」

燕兒把一個早準備好的香囊拋到桌上,發出金屬聲響,白夜飛老實不客氣拿來,在手上輕輕一拋,大概確認裡面有三枚金龍幣,微微一笑,「張揚那傢伙,可討人厭了,那天我該把價錢喊高一點的。」

「這些和我們沒有關係,純屬你與他的個人恩怨。」燕兒一臉嫌厭,慢慢後退,就想離開。

搶在燕兒出門前,潔芝一步跨出,伸手攔住門,反常的強勢舉動,不只嚇到了燕兒,也著實讓白夜飛吃了一驚。

「等一下!」潔芝急道:「說好了會把曲子給你家小姐看的呢?總該給個交代吧。」

白夜飛愣在旁邊,還納悶說潔芝是為啥發怒,居然是為了這檔子事,若不是潔芝出來提起,自己壓根早就忘了,因為……

「什麼啊?原來是這事……」燕兒如釋重負,輕拍那本來就不大的胸口,鬆了口氣,隨即又換上一副厭惡表情,「我家小姐聽過了,說這些曲子不成,沒一首行的,作曲的人沒天分,別浪費時間了。」

「怎麼可能?」聽道這評價,潔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琥珀小姐真的有聽嗎?那幾首曲子聽久了之後,確實很有味道的,特別是那首……」

「哪首都一樣!」

燕兒看著手裡把玩香囊的白夜飛,又掃了一眼旁邊既急且怒的潔芝,鄙夷道:「雞永遠也不會變成鳳凰,小姐說了這些曲子不成,就算你們去找女團其他人聽,她們的結論也只會是一樣,沒天分就是沒天分,雜役干好雜役的事就行了,別整天作白日夢了。」

「你說得太過分了!有沒有天分,這是誰說了算的?」潔芝確實被激怒了,俏臉脹得通紅,「雜役又怎麼了?作雜役的,就不能對人生抱有夢想嗎?阿白他可是……」

「……原來如此!」燕兒看著潔芝,冷笑道:「人往高處爬,潔芝,相識一場,我給你個勸告,做人最好務實一點,少說什麼夢想,更別總和那些低三下四的人勾搭,否則,你不但永遠都是萬年練習生,更很快會連練習生都當不成!」

「你!」

潔芝想駁斥,可燕兒根本沒與她多話半句的打算,直接調頭就出了門,潔芝還想往外追,白夜飛笑著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彆氣了,你這樣不成的。」

「阿白你難道不氣嗎?她們……唔!」

被白夜飛輕輕按住了小嘴,潔芝瞪大眼睛,看見少年微微一笑,對著外頭喊話,「喂,我如果後頭在張揚那邊找到了什麼,可看性很高的那種,會告訴你們一聲的,歡迎提前預訂啊!」

對潔芝來說,這句話很莫名其妙。張揚是本地人,宿舍里沒放多少個人物品,在他死後也基本交給張家人帶回,白夜飛曾關心過此事,但根本沒有途徑接觸,哪可能後頭再找到什麼?就算真能找到,這又和燕兒有什麼關係?

潔芝是這麼想的,但燕兒的反應卻很驚人,臉一下煞白,回頭瞬間的眼神活像是見了鬼,想要衝回屋內,卻好像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狂奔跑走了。

「看到了嗎?」

白夜飛笑道:「想要人家認真聽你的話,就得這麼說啊!」

潔芝好奇道:「你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燕兒一副很緊張的樣?」

「她很緊張嗎?哈,我怕她的主子比她還更緊張。」

白夜飛笑笑沒多解釋,對事情的輪廓大致心中有數。買兇殺人的兩大原因,一是泄憤,一是解危,從燕兒之前的慌忙、急迫看來,多半是後者,但張揚所造成的危機是什麼呢?

合理的推論,一是張揚本身的存在,危及琥珀與燕兒主僕,必須要將他除掉,他一死,問題就沒了,把柄也沒了;一是張揚掌握了什麼,他雖死,把柄可能仍然存在,那問題也還存在。

白雲飛沒把握會是哪種,姑且出言一試,而從燕兒的反應,答案很明顯了,張揚掌握到某個琥珀的把柄,進行要脅,這才弄到琥珀買兇滅口,但雖然殺了人,那件脅迫物或證物卻不知去向,致使威脅仍在,燕兒才會那麼驚慌。

如果能把那件東西弄手上,成為自己的籌碼,白夜飛確實有幾分興趣,但想歸想,現實卻是不可能,自己根本沒機會去接觸張揚的遺物,沒法去搜他的宿舍,更不可能為此冒險潛入張家,因此,也就只能想想了。

不過,神愛之夜的線索,估計也是落在張揚身上,要怎麼把線索接上,完成第二支線任務,白夜飛已經頭痛了幾天,卻還沒有頭緒。

「對了,怎麼你對那幾首曲子比我還緊張?」白夜飛笑著問。

潔芝振奮道:「因為那些真的是好曲子啊,剛開始聽是不適應,可只要聽久了,就會發現它們的魅力,特別是你那首我心永恆,還有……那首菊花殘,菊花傷,你的笑容最漂亮……那也很好聽,光輝歲月、歡樂頌都很棒,明天會更好很適合一大早哼唱……」

少女的眼神,熾熱到幾乎燃燒,隱隱約約,白夜飛讀到一種叫作「崇拜」的情感,令他哭笑不得,「真、真有那麼好?」

「嗯!阿白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潔芝握起白夜飛的手,認真道:「我不是隨隨便便喜歡一首曲子的,你的這些曲,聽得越久,我就越覺得入迷,它們仿佛有種魔力,只要懂音樂的,沒理由聽不出來的……你要相信自己,你是有天分的,你是……真正的天才!」

說到後頭,潔芝雙眼仿佛燦發著星光,對著這雙眼眸,白夜飛莫名感到一股壓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乾澀道:「能夠聽出它們的價值,你……你有很好的音感,這音感是跨時代,還是跨世界的,我不是天才,但你真是知音。」

「嗯,我是你的知音,你是天才!」潔芝臉笑成了滿月,嬌憨可愛,「你要相信我,將來你的歌,我來唱,我們要作出這世上最好的音樂。」

看著潔芝認真的神情,白夜飛啞然失笑。這世上每個人都在追求夢想,潔芝可能在自己的身上看見了夢想之光,想透過自己來實現那個夢,才會這麼賣力去推那些曲子……自己倒也樂見其成,只可惜……那些真不是自己的歌……

「對了,我們出去逛逛吧!」

白夜飛笑道:「你之前說過,想看看黃金大劇院。這段時間我都在樂坊里養傷,又有張揚的事,沒什麼機會外出,現在有空又有錢,不如我們去走走吧。」

潔芝先是一喜,隨即遲疑,「這時候出去,適合嗎?張揚的事,金大執事很生氣,說了大家最近別外出,更別惹事生非。」

「不過出去看看,怎麼就惹事生非了?」趁著手握著沒放開,白夜飛一把牽起潔芝的柔荑,「走,我們就一起出去逛逛,雜役又不是包身工,不過打份工,難道還連點人身自由都沒了?」

牽起潔芝白白凈凈的小手,白夜飛與她一起出了樂坊,走在郢都的大街上。

來到赤炎天州一個多月,白夜飛對這個世界的了解仍然有限,知道當下自己所在的國度,橫跨天州南部,名為赤炎皇朝,是一個面積遼闊的大帝國,郢都位於帝國東南,是某個王爺的封地,也是帝國內著名的音樂、文化之都。

作為千載萬年傳承的古老城市,郢都的文化底蘊豐富,城市周邊大大小小的書院,數以百計,圖書館、博物院不缺,尤其是音樂相關,這裡打從幾千年前開始,本地人就熱情、浪漫,慣以歌唱來抒發情感,留下無數動人樂章,馳名整個天州。

來自各方的演奏者、歌唱家、樂團,因此群聚於郢都,來此演奏、來此學習,他們的智慧與努力,在每一場演出中展現與碰撞,激發出耀眼的文明火花,幸運者甚至傳名天下,萬古流芳!

「……而現在最耀眼的,就是這所新落成的黃金大劇院。」

站在大塊白玉石鋪成的台階上,潔芝仰望那座巍峨高聳,足足二十幾米高的四方形建築,整個頂部,鎏金輝煌,閃耀八方,雖然在黑夜裡,仍不住噴吐光焰,照耀天空,金黃中閃爍七彩虹火,就算百里之外,都能清晰可見。

「能夠在這裡演出,接受群眾的歡呼,是演藝人員的最高榮譽。」潔芝仰望天上的七彩虹火,「也是我的夢想!」

第十九章 夢想之地白夜飛仰望那座與其說是大劇院,氣勢更類似神殿一樣的宏偉建築,多少能理解潔芝的感受,七層樓高的殿堂,在這個時代絕對是巨物,除了高塔、高台一類的祭典建築,郢都內就沒有哪座建物比這還高的。

以一個穿越者的目光來看,二十幾米高的建築或許沒啥了不起,但它頂上不住噴吐的七彩光焰,仿佛千億黃金放閃的輝煌鎏光,奇幻瑰麗,照耀大半天空,仿佛神跡,這就不能不說一個服字。

聽潔芝說,這些都是術式建築,裡頭內建了一堆仙法、禁制什麼的,運作原理不明,卻是防火、防潮、防雷還兼防盜,超級牛逼的建造水平,連白夜飛聽了都發愣,對這個位面的技術水平再生敬意。

「你有機會在這裡頭演出啊!」白夜飛笑道:「我聽搭檔說,董團長和金大執事一直在奔走,爭取進大劇院演出的時間,聽說已經有眉目了。」

之前,看陸雲樵沉默寡言,白夜飛以為他是內向含蓄之人,可這回合作,對他的印象整個改觀,這傢伙不但追蹤跟監有一手,甚至還擅長打探消息,很多團里的大小情報,照理說應該沒太多人知道的,他都不曉得從哪裡聽來,只要問他,多數都能回答,讓白夜飛大跌眼鏡。

若非陸雲樵平常話不多,更從不主動議論什麼人,口風算得上甚緊,白夜飛都想要給他加贈一個八卦王的綽號了……

「哪有這麼容易啊……」潔芝失笑道:「郢都是北親王的封地,他是今上的親弟,少年得意,大劇院是今上預賜給他的生辰禮物,花費重金無數,一個半月後,是大劇院營運一周年的慶典,也是北親王的十八歲壽辰……」

白夜飛頓了頓,道:「這……不是還有一個半月嗎?我們也不見得就要在人家壽宴上唱啊,提前預訂,總不會沒有空位吧?」

潔芝搖了搖頭,遺憾道:「北親王壽辰是大事,慶典前的兩個月,大劇院就不接受任何演出預定,保留給受邀在慶典上演出的樂團練習、預演,董團長路子雖然廣,可我們樂坊實力有限,一開始既沒受邀,現在想擠入,恐怕……」

話沒說死,但看潔芝這表情,白夜飛也知道是沒戲了,心中有些好笑,一個十八歲年輕小屁孩的慶生會,勞師動眾不說,還整出這麼大排場,帝制世界的頂層奢華果然沒有極限。

側目一旁,白夜飛不得不承認潔芝說得沒錯。從這邊看得到大劇院的正門口,雖說是封閉起來,可仍有大批人馬進進出出,是那些有資格演出的樂手、歌唱家入內預演,還有去看預演的觀眾……這種時候能進去看的,自然不是白丁閒人,全都是達官顯貴。

一輛輛馬車停靠,走出一個個衣冠楚楚,華服錦袍的上流男女,非富即貴,仿佛正趕赴一場衣香鬢影的盛宴,哪裡像是去看預演?光是這氣派架式,白夜飛就感受到落差,自家樂坊要進入大劇院演出,估計不是一般的懸。

白夜飛暗自掂了掂手裡的五枚金龍幣,原本想砸錢買票,帶美少女去大劇院看錶演兼裝逼的打算,至此全成泡影。

這個時期的大劇院,票估計不是用錢就能買,還得靠關係,甚至成為身份地位的象徵,五枚金龍幣對普通人不是一筆小錢,可拿來裝這個逼……估計連條毛都算不上。

「算了。」

潔芝看了一眼大劇院的鎏金頂,滿眼的戀戀不捨,「能夠到這裡來看上一眼,我就很滿足了!嘿嘿,其實我只要一有時間,就會來這裡看上幾眼,今天還是阿白你陪我來的……好開心呢,我一定會記很久的!我們回去吧。」

被一個美貌少女牽手這麼說,當然是一件很喜悅的事,但如果真這麼樣衰地回去,白夜飛真不知以後還有什麼顏面提起這段「美好回憶」,當下強笑道:「回去太早了,還是再去找點樂子吧,你就沒有其他想乾的事了嗎?」

「這麼說的話……」潔芝目中閃爍異彩,「確實郢都有個地方,我想去很久了,阿白,你能陪我去嗎?」

如釋重負,白夜飛拍胸道:「那有什麼問題?看你要吃吃喝喝,還是玩玩逛逛,都行啊!」

打定主意要花錢,白夜飛去哪裡都不怕,甚至巴不得潔芝去逛街購物,自己好趁機多了解這世界的物價與各種雜貨,說不定,還能替身上的邪惡匕首和怪蛋找個鑑定,估一下價碼……

記憶中,白夜飛記得所有的女人都喜歡購物,一旦開放權限,自己的歷任女友都會把自己往名牌店拖去,但這個基本認知,此回又被潔芝給顛覆了。

少女帶著白夜飛在街上行走,逢人就問一個叫自由町的地方,從人們的表情看來,白夜飛心頭有些發怵,感覺那似乎不是個好地方。

「大劇院是郢都的至高理想,但除了它,郢都還有一個夢想地。」

雙眼閃閃發光,少女的表情在這一刻無比鮮活,生機蓬勃,「自由町,那裡表演不上稅,題材曲目沒有限制,所有街頭藝人、街頭音樂家,來到郢都就會去那邊尋夢,我也早就想開開眼界了呢。」

……不用上稅的表演地?

白夜飛整個感覺迅速不好了,稍加想像,就大致能猜到那是個怎樣的地方,「潔芝,自由町的流浪漢……不,我是說行為藝術家,應該不少吧?你之所以想去卻沒去,該不會是因為……」

「金大執事警告過,讓我們別往那邊去,說那裡不安全,要是出了什麼事,對樂坊的名聲不好……」

潔芝吐吐舌頭,眼神一下大膽起來,「其實這些都是誤解,那些流浪漢……不,藝術家們並不危險,他們承受著生活的嚴苛,卻從沒有放棄過,持續用他們的方式追求夢想,他們才不會不安全呢!說不定,哪天就從他們之間出現一位世界級的音樂家!」

白夜飛聳聳肩,很想噴一句:「發夢去吧」,每個傑出人才都是夢想家,但絕非每個夢想家都能成為傑出人才。

考慮到潔芝的熱情,這話沒有說出來,但當潔芝喜孜孜補上一句「就像阿白你一樣」時,白夜飛真的噴了出來。

到了自由町,白夜飛確認了自己的預感,這裡……確實很精采。

滾大球的、踩高蹺的、吞劍的、耍火流星的……整個活像是進了雜技團,甚至還真有那種全身刷了銀漆,在那裡扮金屬人的行為藝術家,動作一下僵硬過一下,像殭屍多過金屬人,逗得街上孩子好生歡樂。

音樂相關的也有,白夜飛看到一個男人,踩在幾個堆疊起來的紙箱上,引吭高歌,整整齊齊的西裝襯衫、外套,很有幾分聲樂家的氣派,但作為歌手,他唯一的強項就只有音量夠大,而他的下半身……就只有一條底褲,還有兩隻大長毛腿,這讓白夜飛挺不好定義他是歌手?還是行為藝術者?

當然也有認認真真在彈唱的,有一家四口,兩個老的,帶著兩個小女孩,一起彈唱演奏,聲嘶力竭,甩髮叫喊,頗有幾分搖滾的味道,可那對父母都是盲人,墨鏡加盲公杖的配備,用盡力氣唱著蓮花落,這根本……沒有樂團的范。

簡單掃過一眼,白夜飛發現標準不能太講究,不然唯一符合音樂人認知的,大概只有角落的那個吹笛者了,他的聽眾不是人,是一隻蛇……對,就是竹簍里的那種,隨著他的笛聲搖擺、吐信,觀眾基本盯著他的蛇,沒誰在意他吹啥。

而且,不管是怎麼唱、怎麼演,這些人都有個共同點,就是他們前面都擺著一個碗狀物體,方便觀眾拋錢進去……

其實也沒什麼觀眾,這裡表演者多,但看的人卻少,周圍人數最多的,其實是那些穿著百納衣的乞丐,這些傢伙倒是有興趣看錶演,可要指望他們投錢打賞,難度不是一般的高,白夜飛還看到有乞丐想伸手到那家盲人的碗里偷錢,被小女孩打了回來。

除此之外,周圍沒看到什麼像樣的房舍,倒是路面垃圾很多,就白夜飛看來,這裡不是什麼夢想的樂土,純粹就是個城鄉結合部而已,金大執事的禁令沒下錯,這裡絕不適合年輕的漂亮女孩來,自己一路上就已經看到好多雙不善的目光,貪婪地死盯著潔芝,她卻渾然不覺。

那傢伙……打一進到這片城鄉結合部開始,就整個樂瘋了,到處去跑,到處去看,別說拉住她,她腳下根本沒一刻停過。

潔芝她去耍火流星的藝人那邊,學著人家的動作;她去踩了高蹺,然後在大球上沒踩穩,摔了下來;她去聽那個底褲歌手高聲唱;去瞎子一家那邊幫和音;她還差點被蛇咬了一口……

「阿白,你來!」潔芝急切地招手,「和我一起來試試這個!」

白夜飛跟在一旁,最初還想要攔住,拉她早點離開,安全為先,可看她樂得像個孩子,好像把什麼心裡不快全都拋開,每一秒的眼角都閃著光,他到嘴邊的話全都出不了口,笑著陪在一旁。

……這樣,或許也不錯。

隱隱約約,白夜飛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她的心裡,恐怕……有過什麼事吧?第二十章 霸王別姬就白夜飛看來,一個演藝練習生,憧憬未來,抱持夢想,這是年輕人的特色,沒啥好奇怪,就算有些攀龍附鳳,發發白日夢,也無可厚非,但如果說在這方面的熱情,熾烈到可以燃傷自身,那就多少有些問題了。

「阿白,過來和我一起跳!」

潔芝躍起招手,喊白夜飛過去。她正和那個扮金屬人的表演者一起,學著人家的動作,在紮實的舞蹈功底下,她的肢體動作格外具有美感,哪怕同樣都是一頓又一動的活屍舞,她看起來就是比那個金屬人要可愛。

火把的光輝映照下,白色T恤的俏美少女,晃手、擺頭,搖動她青春堅實的胴體,飽滿的雪白玉兔,在紮起的上衣內活力彈跳;牛仔熱褲底下,小香臀隆出誘人的曲線,隨著小蠻腰的搖晃,一下一下刺激人的視覺。

少女的舞姿,吸引了一些孩童,跟著她一起動作,或是繞著她唱唱跳跳,她的眼神、笑容,看來都是那麼純潔無瑕,卻讓白夜飛浮想翩翩,腦里半點純潔的念頭都冒不出。

……這丫頭將來一定會紅的,她有一種天生就吸引人目光的魅力,而且還是越來越耐看的那種!

遙遙看著潔芝,白夜飛一時出神,險些都忘了去注意周圍那些有著猥瑣目光的流浪者,直到一聲聲又尖又細的戲腔,傳入耳里。

「大……軍……已掠地,四面……哀歌聲,吾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似曾相識的戲腔,白夜飛依稀耳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直至意識到那是什麼,駭然抬頭,看見潔芝站在那裡,已經變了一個樣子。

手扣蘭花指,腳踩細碎步,少女的眼神一下變得極為哀怨,吊高的嗓音抽抽噎噎,似訴淒切離別事,纖指轉軸,如舞水袖,驀地一下回眸,眼神淒迷,勾魂蕩魄,那身板、那姿態,與早先的少女判若兩人!

白夜飛險些就直接喊出一聲「好」來,怎麼都沒有想到,會在不同的世界,在一個不成氣候的練習生身上,聽到正宗的京戲唱腔,重新講述另一段霸王與美姬的窮途故事……

對京戲不是很懂,白夜飛不好評判潔芝的水平,但想來是很好的,因為周圍的觀眾全都停下動作,不光是那些孩童與流民,就連其他的表演者,注意力也都被吸引過來,停下了自家的演出。

這一刻,自由町內所有的藝人,都在聽潔芝的「戲」,雖然這裡不是黃金大劇院的舞台,周圍的觀眾也非達官顯貴,而多是流民與乞丐,可在這方圓一百幾十米內,她就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白夜飛忍不住輕輕拍起掌,看了這驚艷的一幕,以後只怕不好再把潔芝當小妹妹看了……

一曲唱罷,周圍爆出驚人的掌聲,所有觀眾歡聲雷動,為這一段神乎其技的古老戲曲叫好。

儘管白夜飛很懷疑,到底有多少人聽得清這種戲腔,但不可否認,此刻炸雷般的叫好、鼓掌,聲勢著實驚人,甚至連幾百米外,本來沒注意這方向的人,都被吸引,跑了過來。

白夜飛用力鼓掌,還吹了幾聲口哨,腦里已經在想要如何穿過擁擠人群,去和潔芝會合,她卻在那邊朝自己揮手,喊自己過去。

「阿白,你過來啊!各位,麻煩讓讓,你們擋到我朋友了。」

少女的殷切呼喚,起了作用,人們挺不情願地讓開了道,而當白夜飛辛苦地從那條可以擠死人的小徑中穿過,來到潔芝面前,她直接遞了一把六弦琴過來,笑嘻嘻道:「阿白,你來唱吧,現在開始,這裡就是你的舞台!」

白夜飛登時醒悟。打一開始,這丫頭來自由町就是為了這個,什麼欣賞夢想之地,都是其次,她真正想乾的,是給自己搭建一個舞台,讓自己……有個自證不凡的機會!

「……這……太突然了,我都沒有心理準備。」

白夜飛接過六絃琴,記得好像是那家瞎子彈唱用的,不知潔芝是怎樣借來,而自己雖然在學生時期有彈吉他的經驗,卻也說不上出色,又多年未彈此調,實不知還剩下多少程度……

但都到了這一步,沒有退縮的理由,白夜飛撥絃試了一下音,吸了一口氣,直接就彈了起來。

眾目睽睽,幾百號人的期待圍觀下,六絃琴的音色,流暢泄出,一首不同於當前音樂風格的曲子,傳入他們耳里。

「……菊花殘,菊花傷,你的笑容最漂亮……」

茫無頭緒,白夜飛選了那首潔芝喜歡聽的變種<菊花台>,一面唱,一面留意群眾反應。

不出所料,那些尚未培養出音樂喜好的孩童,聽得倒是喜孜孜的,但基本也就是看熱鬧的程度,其他人……表情多數是茫然,還有明顯的失望。

對於聽慣了鐘鼎祭祀之樂的他們,忽然聽這種嶄新風格的曲子,絕對算得上是精神衝擊,而若非這裡是最不講規矩,什麼都可以拿來表演的自由之町,他們在衝擊之後,表現出來的恐怕就非只是不適,早有人跳出來怒罵大逆不道了。

改變時代,非一朝一夕可成,白夜飛並不心急,今天且當是播個種下去,便已足夠,而既然群眾還接受不了新的樂風,自己就不必對牛彈琴……

目光一轉,白夜飛瞥向身旁的潔芝,這個打從自己開唱之後,就一直陶醉笑得比蜜甜的小美女,輕柔地唱著。

「……對面好姑娘,青春洋溢在臉上,要和你分享……」

「……桂花香,桂花傷,桂花在你的手上……」

聲聲輕柔,白夜飛拿出學生時代彈唱的渾身解數,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細心精算,凝視少女如水一般的眼眸,嗓音隨著她的眼波而起伏,用專注為橋樑,把這首歌直直送到她心裡。

樂聲催化,潔芝好像感受到了什麼,眼神迷離,雙頰緋紅,有了害羞的感覺,卻怎樣都沒有轉開目光。

「……只剩我一人在深秋……泛黃……」

曲終了,白夜飛聽見掌聲像是慢了半拍,稀稀落落地響起,這結果早在意料之內,反正自己的目標聽眾從頭到尾就只她一個,就不用在意其他人的評價了。

而哪怕不用去看,白夜飛都能自負地猜到潔芝的反應。周圍群眾回應冷淡,她肯定會立刻撲過來,給自己一個結實的擁抱,為自己加油打氣,一定要堅持下去!

到這一步上,今晚就應該能算是送給她的美好回憶了,如果還能更進一步,搞不好還能趁著這個摟抱,往她嘴上香個一記,偷到小姑娘的香吻……甚至初吻!

外表淡然,還有幾分故作的失落,白夜飛心內早盤算好一切,當預期中的擁抱到來,身體一下被摟緊,他暗自一笑,滿意什麼也都照著自己的計畫進行……才怪!

白夜飛睜開眼睛,看到潔芝錯愕的眼神,她正站在自己一米外,從雙手張開姿勢看來,是本來要奔來擁抱的,卻被什麼東西給阻住了腳步。

在自己與潔芝之間,一個披頭散髮的男子,從群眾中奔出,一把將自己抱住,抱的力氣還有夠大,身穿一件處處補丁的百納衣,腰間插著一支黃竹竿,一腳踏著草鞋,另一腳……天曉得這傢伙把鞋穿到哪去了?

「我靠!兄台,你誰啊?」

白夜飛大叫出聲,想把人推開,無奈對方抱得甚緊,自己掙扎半天,好不容易才在眼中發黑之前將他推開。

一頭雞窩似的亂髮,這個乞丐年紀不大,估計二十五歲上下,眉目還算端正,就是髒得可以,也臭得厲害,不但身上處處黑污,還帶著垃圾的酸臭,光想到剛才給他抱得緊緊,白夜飛就覺得今晚的美好回憶,註定只剩惡夢了。

最扯的是,別看身上髒成這樣,這乞丐身上飄著酒味,嘴角還滿是油膩,他在狂奔過來之前,赫然正在大吃二喝,天曉得他頂著這麼一身骯髒,如何生出那麼好胃口的?

「好聽……好聽……整個自由町,你的歌最好……不,整個郢都,再沒有第二人比得過!」

乞丐眼神略呆,似乎還沒從音樂衝擊中恢復過來,只是一個勁地比大拇指叫好,還用發黑的手腕去眼角抹淚,竟然感動到連淚也飆出來。

看對方又比贊,又抹淚的激動樣,白夜飛頭皮發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照理說,他是今晚自己的頭號知音,自己應該要抱著他同哭,才能替這段「佳話」畫上完美句點,偏偏自己怎麼都做不到這點。

周圍群眾的眼神也很奇怪,看來很厭棄,明顯沒從中感受到什麼藝文浪漫,純粹就看到兩個怪人,白白浪費了潔芝營造出的場面。

「好歌……唱得太好了,開頭那幾句特別好,是怎麼唱的?哦,菊花殘,還有桂花……」

旁若無人,乞丐叨叨了半天,像是恢復過來,豎起大拇指,贊道:「兄弟,你是真正的天才,我看好你……你貴姓啊?」

白夜飛還沒想好怎麼答,潔芝已開心地搶道:「他叫阿白,先生,你叫什麼啊?你懂阿白的歌嗎?」

「歌?那當然,這世上沒人比我更懂菊花……呃,不是那個意思。」乞丐伸出黑到油亮的手,笑到露出了白牙,「我叫黃三,大家親近一下吧!」第二一章 黃三爺夜演逢知音,對白夜飛而言,著實是件哭笑不得的慘事,遇上這麼一個滿身邋遢的乞丐,哪怕對方一口一個天才,把自己夸到天上去,也沒有半分欣喜的感覺。

白夜飛很想儘快走人,但潔芝卻對這位難得可貴的「知音人」表現高度興趣,雖不至於膽大到握住他的油污黑手,卻對他身上的污垢與臭氣視若無睹,和他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甚是歡快。

不好阻了潔芝的興頭,白夜飛幾次想勸離開,都沒找到機會,最後,居然是黃三那邊來了人,打斷了這場談話。

一隊乞丐,排眾而出,浩浩蕩蕩幾十號人,就這麼橫衝直撞擠入人群。周圍群眾本來已經逐漸散去,看到這伙惡丐勢頭兇猛,登時一鬨而散。

「黃兄!」

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年乞丐,似乎是這群乞丐的帶頭人,急匆匆跑到黃三面前,緊張道:「你怎麼肘子啃到一半,忽然就跳窗跑了,招呼也不打一聲,我們都給嚇得……」

看見這名少丐,白夜飛忍不住心頭暗贊一聲:好一個俊俏的美少年!

皮膚白凈,劍眉朗目,長發披散,說不出的好看,雖然身穿丐衣,手裡拿著竹竿,可乾乾淨淨的,讓人生不出惡感,甚至開口說話的時候,白夜飛壓根就沒記起這是一個乞丐。

愣了一下,白夜飛舉目環視,這才發現那班乞丐有些奇怪,雖然都是一樣的打扮,穿著百納衣,手拿著竹竿與缽盆,有些背後還背著草蓆,但身上的髒污都不多,沒有明顯的臭氣。

更特別的一點,這些傢伙個個虎背熊腰,一身肌肉強健,整批人往那一站,聲勢看著就懾人,白夜飛都忍不住想問一句,你們一個個好手好腳,非傷非殘,哪怕不願打工度日,也可以聚嘯山林,打家劫舍,來錢肯定快,何以淪落為丐這麼墮落?

「啊,我聽歌聽得正爽呢,你來就掃興了。」

黃三伸手在衣內抓了兩下,豪邁伸手扔了兩隻蝨子出去,看得白夜飛傻眼,跟著他便將那名表情緊張的少丐一把摟住,「這是我兄弟,年紀是輕了點,可這附近……嗯,你們腳下踩的,全是他的地盤!」

白夜飛暗自一驚,想不到這個白白凈凈的少年,居然是附近幾個街區,甚至可能是自由町的丐頭,怪不得有這般架勢,從某方面來說,儘管這算不上顯貴,卻也是自己穿過來後,首個認識的有權有勢之人了。

「那個誰……喔,阿白,你小子好樣的,我下回再來找你聽歌……不,歌就不用了,反正你唱得不怎麼樣,但曲子不錯,多整幾首,下回我還來聽。」

黃三揮揮手,打了個呵欠,在一眾壯丐的簇擁下,白夜飛本以為他要離去,沒想到他朝俊美少丐伸了伸手,似乎討要什麼,後者在身上掏摸幾下,一臉尷尬,轉頭向身旁的一名壯丐說了幾句,那人往腰間一掏,拋了一物扔給白夜飛。

白夜飛伸手接過,不想那竟是一枚金龍幣,黃澄澄地在掌心發亮,就連潔芝都看得咋舌,作夢都想不到一群乞丐的出手,會是這樣的闊綽!

離開了自由町,回去的一路上,潔芝對這晚的「奇遇」津津樂道,情緒高昂,對白夜飛說個不停。

「那位黃三爺,一定是丐幫里的大人物。」

「……丐幫?」

白夜飛有些訝異,沒料到會聽見這個名詞,但想想這世界既然有丐頭,那進一步拉起組織搞個丐幫,甚至搞出乞丐工會,都沒什麼好訝異的。

潔芝點頭道:「是啊,在帝國境內,丐幫算勢力很大的幫派了,各地都有他門的人,黃三爺出手這麼闊綽,很可能是郢都分舵主之類的大人物,有他幫忙推廣,阿白你的歌一定很快就能到處傳唱了。」

白夜飛想像那畫面,郢都大街小巷內,到處都是乞丐傳唱菊花台,邊唱邊敲碗討飯,這樣的爆紅想想都惡寒,還不如沒有。

「隨緣吧,這些事我沒有很看重。」白夜飛故作淡然,巧妙轉過話題,「你剛才唱得真好,沒想到你還會唱戲腔,怎麼平常都沒看你表演過?」

「……是我母親喜歡,以前……我下了很大力氣去學,想讓她開心……」

潔芝喃喃說著,神情陡然掩上一層陰霾,似乎碰觸到什麼傷痛,搖了搖頭,「不提那些啦,你把我剛剛唱的那些忘掉吧,我以後都不想再唱啦。」

「為什麼?你明明唱得很……」

白夜飛詫異不解,但看潔芝神色凝重,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哀傷,也不好追問,默然點了點頭。

潔芝燦然笑道:「今天……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陪我出去,總覺得……事情只要努力,就還是看得到希望的。」

白夜飛道:「你喜歡就行了,本來想說帶你去買些東西的,沒想到最後一毛也沒花,還倒賺了一筆,你真是我的幸運女神啊,這賞錢應該給你的。」

兩人邊走邊說,樂坊後門轉眼就已在眼前,白夜飛盤算著拉起潔芝的手走回去,在門口處往她臉上香一下,正要付諸行動,懷中沒由來地一涼,登時一驚。

不是手機或者百役譜的異動,那兩個都沒有反應,白夜飛連忙伸手入懷確認,發現寒氣的源頭,赫然是張揚遺留的那枚卵形吊墜。

這個吊墜造型丑怪,還透著一股邪氣,白夜飛一直沒能琢磨透當中奧秘,現在忽然有了異狀,他驚訝之餘,立刻反應過來。

……好端端的,怎會無故發動?定是受到什麼外力影響,或是有人正在操縱,那人……就在附近?

念頭一起,白夜飛就想四下張望尋找,卻硬生生壓下這個衝動,怕自己過於明顯的動作,反被人看破虛實。

很可能,有人正隱藏在暗處,透過某些手段,偵測這個吊墜的反應,自己只要行若無事,就未必會暴露,但如果這東西在懷裡炸開,那可要命得很,為今之計,只有先避回樂坊,再伺機觀察外頭。

「潔芝,我們……」

強裝無事,白夜飛處於高度警戒,說話的時候,眼睛甚至沒看潔芝,卻不料她突然一下墊腳,溫熱的小香唇就在自己面頰上印下,閃電一沾。

「阿白,謝謝你,我一輩子都會記住今天的。」

銀鈴似的笑聲在耳,少女通紅著臉,一溜煙地竄跑出去,敏捷的動作,像是一隻亂飛的小彩蝶,在白夜飛的視界裡,留下一長串燦爛身影。

白夜飛愣在那裡,感覺很是複雜。過去自己就算稱不上花叢老手,也絕對閱人多矣,哪怕是學生時期,都是老司機一個,可以說什麼香艷刺激的把戲都試過,早就玩到都無感了,卻怎麼都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自己居然因為一個小姑娘的吻臉,就在這裡怦然心動。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真沒想到,最後是潔芝她給了我驚喜。

摸摸臉頰,依稀感覺到上頭的餘溫與香氣,白夜飛按下複雜情緒,跟著走進樂坊的後門。

潔芝早就跑得沒了影,估計現在的她,臉也紅得不適合見面,白夜飛沒有去找她,只是利用圍牆的掩護,小心往外窺探,毫不意外地一無所獲,同時,懷裡那個冰冷的感覺也消失,卵形吊墜再無異狀。

「試探」結束了,對方很可能是怕在樂坊里露出形跡,所以停了操作,這也表示他正在外窺探自己的可能極高,白夜飛匆匆看了一眼,記住幾個路人的形象,這些都是可能的嫌疑人。

回到寢室,白夜飛取出吊墜,不知第幾次進行研究,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一時出神,直到陸雲樵幹完活回來,推門聲起,才急忙把吊墜收入懷裡。

「……聽說演出的事情碰壁了,董團長的情緒很不好。」

陸雲樵大馬金刀地坐下,「董團長和金大執事一直在托關係,想要上黃金大劇院演出,再不然,能夠上親王府獻藝祝壽,那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為了這目的,錢都不知道送出去多少了,但……目前聽到的消息,全都碰壁了。」

白夜飛皺眉道:「我記得,希望就算不是一線的樂團,怎麼也是在二線裡面排得上位的吧?怎麼弄個演出資格……這麼困難啊?還有,砸那麼多錢下去,就求個演出機會,為了啥?身分鍍金?值得嗎?」

連著幾個問題,都是白夜飛此刻最大的困惑,陸雲樵沒有直接回答,看了看左右,這才低聲道:「我聽到的是,北親王壽辰慶典,廣邀各方賓客,朝里的大臣、顯貴很多都受邀前來,江湖名門大幫也有份,甚至連太乙真宗這樣的道門領袖,都派出教御來賀壽。」

白夜飛登時有些暈頭轉向,至少在自己的認知里,朝廷官吏和江湖幫派,兵與賊,這兩批人照說不該有所交集,現在居然一起來祝壽,這場面真難以想像,

如果不是北親王年紀尚幼,自己都要開始懷疑,這傢伙廣交豪傑,圖謀不軌,就要趁著這次壽誕大幹一票,揭竿造反了。

「還不光是這樣……」陸雲樵神色驟緊,看了一下左右,這才小心翼翼道:「他們說,這次連皇帝陛下都會親自到來,為北親王祝賀,如果能在黃金大劇院演出,那就是一次御前獻藝的機會,揚名天下,晉升一線,就全靠這個了。」第二二章 真神的保險箱聽了陸雲樵的說明,白夜飛終於對這場皇家等級的生日慶典有了概念,不光是眾星雲集,有頭有臉的都得來露個一下,就連帝國的無上統治者,當今天子都會親自到來,替北親王祝賀。

在白夜飛的記憶里,皇帝別說出巡,哪怕離宮出京,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更別說千里迢迢跑出來替某人祝壽了,不過,世界線畢竟不同,或許天州上的規矩不同,那也未可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是這個世界,皇帝仍是眾生必須匍匐仰視的存在,在說到「皇帝陛下」四字時,陸雲樵的臉色都變得緊張,把這當成重中之重的大事,而對於整個樂坊來說,能爭取到御前演出的機會,不光以後可以吹上一把,倘若能僥倖得到皇帝陛下贊上幾句,這輩子都吃喝不愁了。

白夜飛點頭道:「原來是這樣,但牽涉到御前表演,這恐怕不容易吧?想趁機刷身價的人,肯定不會只有我們,多半……光塞錢是不行的。」

陸雲樵道:「聽說,仁光陛下喜歡各種新奇事物,討厭陳腔濫調,作風強勢而嚴厲,這回若沒機會御前獻藝,那也還罷了,若是表演得不合聖意,那麻煩可就大了。」

「這麼嚴重?」白夜飛嚇了一跳,「歌唱不好,總不至於要死吧?當今天子是個無道昏君嗎?」

陸雲樵臉色大變,第一時間搶摀住白夜飛的嘴,「你不要命了?這話要是給人聽見,別說你自己,你所有家人都要滿門抄斬的。」

見白夜飛慎重點了點頭,陸雲樵這才鬆開手,小心道:「天子親政未久,絕不是無道之君,觀其施政,還是把百姓放心上的,就是性情急躁了些,不給旁人留餘地,難免……有些嚴厲近苛。」

白夜飛還在琢磨這四字評語的意思,陸雲樵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就在上個月,有一班唱曲的,不知哪句唱錯,惹得龍顏大怒,親手將那班歌手杖殺,舞台上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我靠!這麼殘暴?」白夜飛驚道:「都這樣了,你還說他不是昏君?聖德天子會隨便杖殺歌手的嗎?」

陸雲樵緊張道:「你又口出無狀了!收斂點,別惹出禍事來,況且,留言而已,真假難知,即使是真的,說不定也還有內情,搞不好是歌手試圖刺殺呢?」

「整班歌手都是刺客,集體刺殺,最後還被皇帝全部杖殺,無一活命?好一場龍爭虎鬥啊!」白夜飛哂道:「算啦,反正你也說不清楚,還是說說看,咱們樂坊現在是什麼打算?」

陸雲樵聳聳肩,「董團長發了話,讓樂坊上上下下,都去準備些拿手絕活,她要檢閱,要求必須大開腦洞、夠新奇,最好是從沒有人見過的。只要能獲得採用,不但有重賞,說不定還有機會到聖上面前,重重有賞。」

白夜飛一怔,沒想到董珍珠居然用上了這一手,看來確實也是被逼得慌了,病急亂投醫。

「你不是會作曲嗎?」陸雲樵打趣道:「你那些曲子雖然怪,倒也算是新東西,說不定能拿出去試試,如果被團長選上,那就是你一飛沖天的機會。」

想起昨晚彈唱的群眾反應,白夜飛嘆息道:「算了,領先時代五年十年,可以成為天才;領先五十年,就只是個怪胎,我都他母親的領先一個世界了……」

看白夜飛沒有興趣,陸雲樵也不再多言,預備就要去睡覺休息,起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回頭笑了一下,「不管你研究的東西是什麼,你那樣是不行的,與其瞎倒騰,何不試試看神念讀取,說不定能有些訊息。」

白夜飛大吃一驚,差點從板凳上跳起來,這才曉得自己剛剛的動作,全都落在陸雲樵眼中,早給他看了個明白。

「搭檔,你……」

「不用多想。」陸雲樵搖搖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並無意過問你的事,後頭也不會對旁人說,只是不想看你白辛苦半天,給個建議而已。」

秘密橫豎暴露,白夜飛索性也不再掩藏,拿出那顆卵形吊墜,問道:「你說的神念讀取,是怎麼做的?普通人也可以嗎?」

「普通人當然不可以。」陸雲樵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但搭檔你的精神力挺強,早就不是普通人的程度,肯定沒問題。」

白夜飛一頭霧水,都想不通自己從哪來的過人精神力,難道是兩世為人的影響?還是使用百役譜的連帶效果?

顧不得多想,白夜飛向陸雲樵請教了驅動精神力的技巧,之後,依法而行,沒費什麼力就做到了。

「精神力外放,不是簡單的技巧,關乎天人之別。」陸雲樵笑了一下,「但如果只是讀取名條,那就容易得多,這類術式建構的超凡物品,在創造的時候,通常都設有名條,提供說明,會主動接引神念,只要精神力稍微比普通人強一點就夠。」

白夜飛一怔,著實沒想到超凡物品還有說明書一類的暗記,但想想也是正常,所有的創作者都有表現欲,在作品中補個版權頁,簽上自己的大名,或是打個水印,這種事自己早看得多了。

依法而行,白夜飛閉上眼睛,眼前先是一片漆黑,跟著就有文字在黑暗中浮現。

『天使之卵:真神膻根之力具現的聖物,串聯信仰之心,是祈禱用的工具。其物中空,可將秘密存放其中,接受真神庇護,一經封閉,需得浸泡聖水,方可開啟。』

訊息在腦中閃過,白夜飛睜開眼睛,嘴角微揚,看著這顆面目猙獰的醜惡東西,不曉得它哪裡和天使沾得上邊?真神膻根又是什麼東西?

「戴這東西在身上,張揚果然是信邪教的!等等……搞了半天,這玩意兒其實是個……保險箱?」白夜飛瞪著手中的吊墜,「說什麼真神庇護,但不就是請神幫忙看保險箱嗎?這也可以?」

嘖嘖稱奇,白夜飛想找陸雲樵分享,卻發現他已經倒在床上,被褥蒙頭,竟是打定主意不參合自己的事。

對這一點也算習以為常,白夜飛笑了笑,腦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張揚手中握有琥珀的某個把柄,這麼重要的東西,以他性情,必是隨身攜帶,而他死時的遺物寥寥,當中最有可能存在秘密的,就是這個真神庇護的保險箱了,只要能把秘密解出來,自己手上就多一件籌碼,可以……

想到這裡,白夜飛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說到底,自己不是張揚那種人渣,無心去窺人隱私,更不想藉此牟利,當前自己所肩負的任務,是保護女團巡迴演唱,直抵終點,就算知道了秘密,為了保護當事人,還得把東西銷毀,又何苦還費力氣去追根究柢?

琥珀的所作所為,雖然有過河拆橋的嫌疑,但好歹也是銀貨兩訖,自己沒有太多責怪她的想法,更談不上要報復,而且,想解開這個保險箱,還得去浸聖水,天曉得那又是什麼鬼?

無意追究,白夜飛剛要把吊墜放回懷裡,一股寒冷的波動,從上頭無聲釋放,整顆吊墜剎那如同堅冰,凍得他險些把吊墜落在地上。

……有完沒完?

驚嚇之中,白夜飛一股怒氣上涌,這很可能是外頭的人沒收手,還在繼續操作,或者是自己剛才以神念透入,讓對方有了感應。

無論是哪種,敵暗我明,都是很糟糕的處境,再這麼多來一兩次,哪天敵人不聲不響來到自己面前,冷里抽一刀子,自己到死恐怕都還在傻笑。

情勢不利,需得反客為主,可對方半點痕跡也不露,自己無頭蒼蠅似的出去追蹤,風險太高,最好是能夠……

念頭一動,白夜飛跑到陸雲樵床邊,老實不客氣地推了他兩下,「搭檔,我有麻煩了,不知你是不是能……」

「不能!」

陸雲樵從被窩裡露出頭來,表情嚴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雜工,不想管閒事,上次是個例外,這回你別再扯上我。」

「搭檔,我是真碰到了麻煩,你難道見死不救,連一點小忙也不幫。」

「我認為,所謂好搭檔的前提,就是先處理好自己事,不給對方添麻煩。」

「你這人……」

白夜飛氣結,但想到上次的經驗,他端正表情,嚴肅道:「不想管閒事我可以理解,但難道有弱小婦孺受害,你也不理?」

「弱小婦孺受害?」陸雲樵掀開了被子,困惑地看來一眼,神情比之前凝重很多,但還是搖了搖頭,「郢都是大城市,官府力量很強,朗朗乾坤,怎會容婦孺無辜被害?我書讀得不多,你休要騙我。」

「哎呀!郢都官家又不是你家,什麼朗朗乾坤?」白夜飛急忙道:「你是沒看到我們剛剛見到的那幕,郢都的自由町,那個地方可亂了,尤其是那幫乞丐,橫行霸道,官府哪……」

「你說什麼?」

陸雲樵的聲音,陡然帶上一股狠意,眼神更一下變得兇猛,「你說,郢都有乞丐欺凌婦孺?」

一字一字吐出來的聲音,近乎咬牙,白夜飛從沒見過陸雲樵這樣的表情,也從沒想過,那個總是憨厚微笑的國字臉青年,會有這樣的一面,更不知他腦內思路怎會轉到「乞丐欺凌婦孺」這條線上去,一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還沒等白夜飛釐清頭緒,陸雲樵眼神一厲,直接伸手揪住白夜飛衣領,將人給拎起。

「走!帶我去看!」第二三章 聖蛋蛋在手 能夠說動陸雲樵幫手,對白夜飛完全是個意外,本來還在想用什麼方法,能打破這傢伙的龜殼,讓他願意出手幫忙,怎想不知是哪句話說錯,他突然被觸動,從烏龜變成擇人而噬的猛虎,在走往後門的那一路上,幾乎是被他一路拽著衣領拖過去的。

意識到自己處境不妙,在來到後門之前,白夜飛妥善想好了解釋:自己和潔芝去自由町閒逛,一路被覬覦她美色的乞丐跟蹤,圖謀不軌,還遇到了那裡的丐頭,後頭回來路上,自己發現有人跟蹤,現在估計還在外頭徘徊不去。

這些話,一句句分開來,全都是事實,就算把潔芝喊來問也一樣,當然組合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白夜飛在心裡過了幾遍,確認沒有破綻,更把握到了關鍵詞,因為陸雲樵聽完之後,臉色黑到快可以滴墨了……

「潔芝已經被盯上了,我不能坐視。如果不想辦法揪出那惡丐,不知還會有多少婦孺受害?」

白夜飛正色道:「搭檔,你不想惹事,我不勉強,等會兒我出去晃,看看能不能把人引出來,你就遠遠跟著,要是有什麼問題,你也別上,幫忙回來叫人就行。」

陸雲樵搖搖頭,「這是你主動惹的事,與上次不同,金大執事未必會理,即使他真來救了,事後也定會處罰。」

白夜飛心想:「難道我不曉得嗎?但和主神任務相比,這些重要嗎?」想歸想,白夜飛擺出一副凝重表情,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代價我付,好過那些無辜者受害。」

陸雲樵沉默幾秒,點頭道:「搭檔你是個好人,我之前對你的評價,看來是得要修正了,你放心去吧,我會遠遠跟著,有事……我會負責叫人,你不會有事的。」

白夜飛叮嚀道:「小心別跟丟了,我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放心。」陸雲樵笑了一笑,「我在這方面挺有信心的。」

不曉得陸雲樵的信心何來,白夜飛硬著頭皮出門,沒有刻意裝閒逛的樣子,因為半夜三更,這時候根本不會有人閒逛,只能擺明車馬,直接就是四處找人的架勢。

街上無人,只有打更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白夜飛走在路上,左顧右盼,似在尋找,卻一無所獲,身後也沒看見陸雲樵的身影。

危機潛藏,白夜飛可不敢把自身性命全放在陸雲樵身上。事實上,在白夜飛的盤算中,陸雲樵這一道保障,本身就是一個煙霧,必要時候可以用來迷惑敵方的目光,而自己真正用來保命的手段,自然是藏在懷中的光劍與手機。

腳下行走,目光左右飄移,白夜飛在附近幾條巷道來回搜尋,手卻自始至終未離懷中,緊握著光劍,倘若真有什麼突發風險,拼著線索斷掉,也要以自身安全為先。

漫無頭緒地走了十多分鐘,白夜飛微微皺眉,到現在都還引不出人來,難道真是自己的推測有誤?

這念頭才剛冒出,懷中的天使之卵驟然又釋放寒氣,強度比之前更厲害得多,險些把白夜飛凍了個透心涼。

……來了!

事發雖突然,卻一早在白夜飛預計內,他清楚看到一隻手從旁邊的黑暗中伸出,拉著自己的衣服,大力往暗處拽,與此同時,一把匕首順勢架上自己脖子。

「你是誰?張揚的聖蛋蛋,是不是在你身上?」

一個三角眼的麻臉漢子,手執兇器,壓低聲音喝問,他所使用的名詞,更讓白夜飛想要嘆氣。

……天使之卵這個命名已經很詭異了,聖蛋蛋又是什麼鬼?前面再加上人名,聽起來就更惡了。

腦里想著無關的事,白夜飛裝出驚恐的表情,身體簌簌發抖,手卻悄然按在光劍的按鈕上,只要氣氛一不對,絕對要在脖子上那把匕首動起來之前,先一步把對方腰斬。

「你、你是什麼人?」白夜飛驚惶道:「是張大哥的人嗎?我是跟張大哥一起辦事的,他說要帶我發達,那天我們還一起綁了人,準備交貨,可沒等到你們,他就……你們是買家?」

麻子冷笑道:「你說真的?可我怎麼聽說,那天張揚死了,是你第一個衝進火場,把人給救出來的?」

「我沒辦法啊!那時旁邊還有人,我如果不冒險救人出來,自己就要暴露,到時候,我怎麼辦?」

白夜飛壓低聲音,「我們綁了人以後,張大哥就把我打發出去望風,我等了一整夜,都沒看到你們,等我發現有其他人來,他已經死了,我能怎麼樣?那時的情況……我也很絕望啊!」

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託辭,白夜飛自信應該能把對方穩住,只要對方還沒放棄,需要個人繼續張揚的活動,自己的這個角色就有價值,能有交涉的餘地。

「……看來,你真是張揚的同夥,哼,那傢伙連你都騙了。」

麻子恨恨道:「他和我們約好的交人時間,是隔天中午!這傢伙貪心不足,又想收好處,又想對貨物亂來,占盡便宜才交貨,沒想到操作不當,陰溝翻船,自己死了不打緊,還耽誤了我們的大業。」

「……大業?」

白夜飛的順口一問,直接引起對方的警覺,麻子眼神一冷,「不關你的事,想命長就別多問……唔,張揚死了,他的聖蛋蛋在你手上,他之前說過,有一樁秘密要上報……」

麻子眼神亂飄,意有所指,白夜飛果斷道:「是啊,就是琥珀的那件事,如果交易成功,琥珀和翡翠就等於都交給你們了,張大哥說事成之後,不但會給我很多錢,讓我回老家蓋房子,他還有機會接受洗禮,開什麼門的。」

「他連神愛之夜的事都對你說了?」麻子訝道:「看來你還真是他的親信,他連這些都告訴你了,不過……」

「沒有不過!張大哥死了之後,我一直在找你們,他答應你們的事,我也能幹!」

白夜飛無視脖子上的匕首,昂抬起頭,「但你們許給他的好處,我也要,一樣也不能少!我要錢回老家蓋大房子,還有,我也要接受洗禮,開那個什麼門,他有的我都要!」

或許是憨愚少年的模樣演得太像,白夜飛的話,直接引起麻子的冷笑,「你連開什麼門都不知道,還想接受洗禮?神愛之夜不是隨便給癟三施洗的。」

「那我不管,反正他可以有的,我也要有,你們城裡人不能欺侮鄉下人。」

白夜飛下巴高抬,十足一副死豬皮不怕開水燙的執拗模樣,麻子為之氣結,鬆開了匕首,揮手道:「好吧,我們一向也講究公平,絕不欺壓貧苦大眾,只要你能做到張揚要做的,同樣的報酬你拿也可以,我會向祭司大人申請,不過,如果你要參加神愛之夜,那動作就得快,你剩下沒多少時間了。」

「快?得多快?」白夜飛訝異。

「明天晚上!」麻子伸手指天,「神愛之夜配合天時開啟,每次所需的祭品、材料都不便宜,錯過明天,最起碼還要三個月,才能重新再來。」

白夜飛一呆,很確定自己沒有多耗三個月的本錢,但要如何在明晚搞定「貨物」,這個就完全沒有頭緒。

而且,比起那個問題,眼前還有另一個迴避不開的要命難題……

「明天你完成任務,就把人帶到倉庫區,我會在那邊等你,帶你去參加洗禮,還有……」

麻子伸手道:「張揚的聖蛋蛋呢?把東西給我,我要拿去交給祭司。」

這是無可迴避的問題,白夜飛暗冒冷汗,但要說把手上的這件大籌碼交出,卻是萬萬不能,「別、別開玩笑了,我把東西交給你,萬一你不認帳,那我不就什麼都沒了?」

「你才別開我玩笑咧,兄弟,你知道每次神愛之夜要消耗多少錢嗎?如果我不拿著東西回去見祭司,他怎麼可能替你準備儀式?」

麻子道:「時間很緊了,我若不立刻去通知準備,你就趕不上明晚了,快把東西給我吧!」

白夜飛心頭一涼,曉得這傢伙沒說錯,而這也是當前棘手的地方。自己不是沒有暴起傷人,幹掉這傢伙的武力,但若就這麼殺了他,誰帶自己去神愛之夜?若去不了,這任務該怎麼完成?

「……我已經對你好言相勸了,你不要不識抬舉!」麻子聲音驟冷,目光中閃過一股狠意,「如果我用強,你難道守得住嗎?」

對方是憑藉天使之卵找上門的,就算說東西不在身上,他也不會相信,這是無可逃避的難題,白夜飛暗自一嘆,搖了搖頭。

「其實,我本來不想這麼做的……」白夜飛嘆道:「因為這一手,很貴啊!」

痲子一呆,緊張道:「你想幹什麼?」

「反正……不可能是干你。」

白夜飛聳聳肩,始終放在懷內的那隻手,鬆開了光劍,觸摸到手機上,刷開手機後,一指按在螢幕上。

『星辰夢蝶,召喚費用:二十金葉。請問是否召喚?』

意念確認,下一刻,一隻五色斑爛,閃爍著星辰光輝的彩蝶,憑空出現在前方,麻子看著彩蝶身上的星光,眼中意志立刻黯淡下來……第二四章 悶聲八卦王星辰夢蝶,天外異種,生存於青冥,振翅所發的磷光,能幻惑尋常的智慧生命體,為時五分鐘。

如果有得選擇,白夜飛實在不想用這手段,不只是因為它的效果獨特,無可替代,還因為這傢伙身價很貴,登場一次二十金葉,對全副身家只有三十五金業的自己,光召喚這傢伙出來一次,過半資產就化為烏有了。

但它的效果,絕對無庸置疑,特別是殺人放火解決不了問題,就是它大放異彩的時候。

白夜飛不知麻子的具體修為怎樣,不過幾乎是星辰夢蝶一出現,振翅拍出磷光,他眼中的神采就隨即黯淡,毫無抵抗地被拿下。

與此同時,白夜飛微微一暈,短暫失去意識,隨即清醒,這才驚覺,夢蝶的幻惑效果很可能不是針對單體,而是廣域型,一定範圍內所有接觸到的智慧生命體,全都奏效,自己如果不是身為召喚主,受契約保護,很可能現在也著了道。

「好危險啊,差點就是召喚事故了……時間有限,別浪費了。」

幻惑有時限問題,白夜飛本想趁機溜走,但發現麻子渾渾噩噩,眼睛雖然睜開,卻似乎進入深度熟睡狀態,一個想法登時閃過腦海。

……這東西,還有催眠的效果?

機不可失,白夜飛搶問道:「麻子,你叫什麼名字?」

麻子搖搖晃晃,聲音有如夢囈,「我叫……李麻子……從小我就長了麻子,所有人都喊我麻子,後來……爹媽也喊我麻子……其實我不想叫麻子……我很自卑,討不到媳婦……還有,我的包皮也很……」

「可以了!給我打住,我去你老母的擔擔麵!」

問出來的口供,讓白夜飛想替李麻子猛掬一把辛酸淚,但也發現這法子不行,被催眠的人說話斷斷續續,說出來的東西還很不精準,光這麼一段毫無意義的話,就足足耗去一分鐘,再問下去,自己的二十金葉就打水飄了。

「成,李麻子,我是你老鐵,你回去立刻告訴祭司,張揚沒做成的事,我接著做,明晚倉庫區碰頭,但我要參加了神愛之夜,才會把人和東西交出來,祭司如果有疑慮,你就替我說話,必要時,須得以命相爭!」

急急把指令說完,看李麻子慢條斯理地點頭,白夜飛覺得有些不妥,補充道:「咳,祭司如果有疑慮,你就誇說我武功很厲害,你親眼見到的,瞎掰給他聽,讓他對我有信心,大膽把資源投下去,明白嗎?」

李麻子慢慢點頭,白夜飛心下稍安,看五分鐘快要到,連忙又追加一句,「麻子也沒啥不好,你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抬頭挺胸做人,媳婦總會有的,回去換個精神點的髮型,好好活著……包皮什麼的……小事不要太計較!」

話說完,李麻子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神采,抬頭挺胸,個子好像憑空高了小半截,眼中凶戾之氣一下減了許多,充滿了莫名的自信,向白夜飛拱了拱手。

「老鐵,這邊就交給你了,人和東西,明天帶來,洗禮我必給你爭取到,我辦事你放心,沒毛病!」

李麻子拍拍胸,問也不問天使之卵的事,轉身便走,走得昂首闊步,好像換了個人,在嶄新的人生道路上,走得自信筆直。

看著李麻子的背影離去,白夜飛百感交集。能讓一個人從此活得光明、正能量,自己也有日行一善的感覺,雖然二十金葉實在貴了點,如果能還些回來就好了,自己帳上只剩十五金葉,再不省點用,就連火烈鳥的電話都打不起了……

「老鐵就這麼走了,我搭檔呢?」白夜飛皺眉道:「說好在我後頭跟緊緊的,怎麼人都走了還沒現身?不會真的跟丟了吧?」

「沒有!一直都跟著的。」

聲音冷不防地從後方傳來,陸雲樵從巷子角落的陰影里走出,臉色不善,「你朋友好像不是乞丐,和你之前說得不一樣。」

「什麼啊?我哪來這種朋友?」白夜飛推個乾淨,「那是張揚的同黨,誘騙我出來,想要拿張揚的遺物。」

「你身上怎會有張揚的遺物?」

「是啊,我也很奇怪啊,可那傢伙不聽解釋,要我明晚去倉庫區交貨,不然就要讓我好看。」白夜飛嘆道:「事情找上門,又不是我願意的,你說該怎麼辦?」

「……你自己看著辦了。」陸雲樵直接一顆軟釘子碰過來,「你們剛才的話,我隔得遠,其實沒聽清楚,但既然不是什麼乞丐拐賣,那我就管不到了。」

白夜飛急道:「話不是這麼說,你的正義感不至於這麼膚淺,乞丐作惡不行,看別人作惡就無所謂吧?」

「……我沒有正義感,不是俠士,也不想多管閒事。」陸雲樵嘆了口氣,「你們說話的時候,有一個奇怪的東西出現,我遠遠看了,頭暈了好一會兒……有這種東西,只要你不再去招惹他,我相信你是很安全的。」

話還算含蓄,但其實已經清楚點明,白夜飛既能弄出那樣的異物,就不是全無自衛之能的弱者,他不會再為此涉入。

白夜飛當然也不想死皮賴臉去纏著,無奈星辰夢蝶自己已經召喚不到,明晚的約會該怎麼處理,這點委實費思量。

陸雲樵這人有一點好處,就是他確實龜得很厲害,儘管很難引他去幫忙什麼事,但對於身邊人的秘密,一點興趣也沒有,不用擔心他窺探什麼,或是走漏什麼風聲。

話雖如此,陸雲樵卻又是打探消息的高手,樂坊內大小閒雜事,都在他的耳內,同時身具「悶葫蘆」和「八卦王」這兩個標籤,委實不可思議。

白夜飛道:「搭檔,我一直很好奇,你這麼悶的個性,是怎麼讓人家信任你,把話都告訴你的?」

陸雲樵聳聳肩,「天曉得,我也不知道為啥,但很多時候,我就只是問問,對面就竹筒倒豆子一樣,啥都說了。」

「還有這種事?」白夜飛斜眼睨道:「我從沒聽說過有這種才能的,你唬我也要找個合理點的藉口吧?」

「說假話太累,圓謊和滅口都要成本,我不喜歡。」陸雲樵淡然說著令人瞠目的話語,「事實就是這樣,信不信由你,不過……也不是每次都會成功,我不曉得為什麼,或許……我也真有某種異能吧?」

「……還真的咧。」

看陸雲樵說得一本正經,白夜飛半信半疑,覺得以後對這傢伙還是得多留點心,兩人就這麼回到寢室。

一回去寢室,陸雲樵立刻倒頭大睡,很快便發出鼾聲,卻是白夜飛翻來覆去,想著不到一天之後要發生的事,怎麼都難以入眠。

如果星辰夢蝶沒有被用掉,自己或許可以用它催眠接頭者,再混入神愛之夜,完成參與的任務。但現在自己只餘十五金葉,召喚不出,縱然能襲殺接頭人,卻又要怎麼混入神愛之夜去?

或者,正規一點,滿足那邊的條件,那自己起碼得想辦法弄個女的去參加,這又是難題……

愁思百結,白夜飛沒有頭緒,索性檢視起手邊的裝備。這些東西他之前都已反覆看過多次,但學會了神念掃描後,用新的辦法加以檢視,赫然又得到不同資訊。

首先,是得自阿米巴神界的兩件「神器」。

『渺渺真人的吐息(結晶):啟動後,釋放無形之霧,無味無相,中者酸麻無力,持續時間十二小時,擴散範圍五百米,人元以內,無可抵抗,體弱者有一定機率觸發暗傷,使用須謹慎。尚余使用次數:一回!』

『人生沒有哈一口氣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就哈兩口!

--渺渺真人?開明。』

『無刃劍:域外天仙遺留的利器,能量鋒刃,平時無形,發動時劍刃伸出,削鐵如泥,人元之內,一切護身力量、裝備,無可阻擋。因年代久遠而破損,即將徹底損壞。尚余使用次數:一回!』

『光劍斬不開時間,斬不開思念,唯有堅定的劍心,讓持劍者破開一切!

--南宮冰嫦』

兩件神器,赫然都有內置訊息,不知是創作者,還是某任使用者的銘刻,把訊息留在內里,流傳下來。

確認完這兩件,白夜飛身上還有一件超凡物品,就是得自張揚的那把邪惡匕首,早先李麻子未曾索取,看來多半是張揚的個人物品。

摸著匕首,白夜飛將神念透入,內中銘刻立刻投映入腦海。

『血魂匕首:真神膻根的祭器,奉於祭壇前,切割祭品,供奉血肉精氣,半歸於神,半由獻祭者吸收,可療傷止痛,增長修為。祭器每奉獻九十九條人命,威能即可倍增,離血三天以上,將逐漸鈍化。當前奉獻人數:八十七。』

閱讀完內中銘刻,白夜飛暗自咋舌,這柄匕首已經幹掉八十七條人命,完全說得上殺人如麻了,張揚這傢伙,居然拿著這種邪惡東西到處跑,確實是亡命之徒,而這祭器若是從李麻子一幫人手上取得,他們的危險程度,可比預期要高得多,和他們打交道,完全是與虎謀皮。

心內不安,白夜飛苦思無策,卻不想隔日一早,機會直接送上門來。第二五章 獨留孤冢向藍天一夜輾轉難眠,到了凌晨時分,白夜飛滿眼血絲,精神恍惚,連聽到的敲門聲,都不肯定那是夢還是真,反而是熟睡的陸雲樵,一下躍身起來,衝出開門。

「阿白,你醒了嗎?老陸,你精神挺好,昨晚有睡好嗎?」

精神奕奕,一大清早的潔芝依舊元氣滿滿,進門就熱切地打招呼。她基本是這裡唯一的訪客,雜役宿舍這邊雖不是什麼禁忌之地,卻也沒誰愛往這下層地方跑,更別說還是像潔芝這樣,理應全心往上爬,追求光明未來的練習生了。

「我一直想說,為啥他是阿白,我就是老陸?」陸雲樵悻然道:「就因為我長得比較黑,顯老嗎?我們兩個明明是同歲數的。」

白夜飛搖頭道:「先別管那個,潔芝,一大早跑來,有什麼事嗎?還沒到上工的時候,你也不是沒事會一早跑來拍門的性子。」

潔芝點了點頭,「我是受翡翠姊的委託,來拜託你們的,想請你們兩個幫忙撐一下場子。」

白夜飛、陸雲樵面面相覷,不知有什麼事需要雜工來撐場。樂坊的演出,票房都還不錯,遠沒有糟糕到須要找托撐場的地步,難道是翡翠要辦個人演出,擔心人數不夠?

「鶯兒是翡翠姊的婢女,兩人情同姊妹,這次她與小魏慘亡,翡翠姊很傷心的,希望能幫他們辦個告別式。」

潔芝道:「鶯兒和小魏在樂坊里都沒什麼朋友,其他人也不會來參加,翡翠姊是說,在他們人生的最後,你們能在場,也是緣分,希望你們能來參加,送他們一程。」

白、陸兩人都感訝異,這時代號稱情同姊妹的主僕不少,但真正會為了奴婢的死,這麼傷心、上心,有實際作為的卻是鳳毛麟角,翡翠此舉,非常難得。

面對這麼有情義的邀約,即使是陸雲樵,也沒法說出一個不字,點了點頭同意,三人即刻出門,一輛普通的計程馬車早在門口候著,三人上了車,便朝城外駛去。

翡翠早就在車上了,穿著她一貫的綠裳,清淡素雅,左袖別了一塊小小的黑紗,令陸、白兩人聳然動容,這位大美人的哀悼不是嘴上說說,確實來認真的,尋常主子高高在上,願意為死去奴婢更裝哀悼的,全郢都只怕都找不到第二個!

「謝謝你們願意來。」

翡翠玉容憔悴,眼眶有黑色的圈痕,只是用粉撲巧妙掩飾住,但眼中的無神與疲倦,就不是這麼好遮掩了,「我不想讓鶯兒走得那麼棲棲惶惶的,可又找不到其他的人,他們……沒有多少熟人,勉強能沾邊的,也就只有你們了……謝謝你們能來。」

白夜飛還想客套兩句,潔芝已經主動嚷了起來,「翡翠姊,你自己才要多保重,這段時間,你不但把練習全停了,還把訪客都拒之門外,連那些來聽你彈琴的,你都不讓了……唉,大家很擔心你啊。」

忘記之前聽誰提起過,白夜飛記得,希望女團的六名成員,除了日常的集體演出,很大一部分的收入,是靠她們私下接的個人演出。最近女團沒什麼公開表演,都在籌備北親王壽辰的事,翡翠如果把私活都推了,那等於完全沒進帳了。

想到翡翠之前慨然替自己的醫藥費買單,白夜飛心下不安,「翡翠小姐最近沒有收入嗎?那會不會……」

「不用替我擔心。」翡翠擠出一抹微笑,淡淡道:「我還有些積蓄,自己的日常花用又不多,休息一段時間也是正好,沒什麼的。」

「那……那就好。」

白夜飛不知能說什麼,對於那天發生的事,雖然自己不覺負疚,但事後翡翠替自己償還欠款,著實欠了她人情,現在近距離相對,著實尷尬。

「你的傷,沒事了吧?」

翡翠輕聲道:「你是為了我而受傷的,還冒著生命危險跳入火場,差點就沒命了,我很感激,這幾日我一直想找機會來探你,就是總被事情絆住,實在很對不起,你別見怪。」

「這、這哪的話?」白夜飛尷尬道:「我不過是剛好碰到,沒有多想,就跳進去了,你是樂坊的台柱,是我們的米飯班主,我相信任何一個人都會這麼做的,不信你問我搭檔,他也是很有正義感的。」

「不!我不會。」陸雲樵毫不客氣地拒絕了順水人情,「所以我是真佩服阿白你,我那天考慮了很久,都還沒決定該怎麼辦,你卻想都不想就跳進去,要說義勇,舍你其誰?」

潔芝用力點頭,「是啊,別說得這好像很容易一樣,全團除了阿白,還有誰這麼勇敢又善良?就算是董團長,也絕不可能在那時冒生命危險衝進去的。」

三個人的眼中都有敬意,看得白夜飛差沒挖個地洞把自己給埋了。

乾了荒唐事而不愧不羞,這是自己的專業素養,連這都要面紅耳赤,還怎麼去噱投資人的錢?但為非作歹,還被人當成英雄捧起,誠心感謝,這就委實讓自己承受不住了……

側眼瞥看翡翠,白夜飛益發讚嘆她的美麗,那天事情倉促,自己沒有仔細看清她的模樣,現在偷瞥窺看,看她眉細唇紅,容顏秀美,雖沒有豐腴的曲線,但四肢修長,肢體勻稱,一舉一動,都帶著仙氣,說不出的典雅好看。

這幾日,白夜飛特意搜集翡翠的消息,對她也有更進一步的了解。

和其他擅唱善舞的女團成員不同,翡翠是琴師出身,在演奏上很有才華,除了彈琴、吹簫,還會多種樂器,琴藝非但在希望女團首屈一指,更據說已經到了大家的層次,因此被董珍珠網羅,加入希望女團。

在美的角度上,翡翠不是艷麗的那種,希望女團集體演出的時候,她在其中並不起眼,人氣也不算紅,可當離開群眾,獨自活動,她就有種讓人沒法不注意,甚至看了之後難以忘懷的魅力。

個人獨奏會上,翡翠穿著綠裳,在竹林間撫琴,薰香裊裊,優雅琴聲飄揚遠傳,月照竹影佳人來,音動琴心裙流翠,那一幕風情,尤其令人津津樂道。

若比粉絲數量多寡,翡翠絕不是女團中最多的一個,甚至算不上多,每次造勢,她都敬陪末座,常常被女團粉絲恥笑是扯後腿的,然而,聽陸雲樵說,翡翠的少數支持者,個個來頭不小,不是身有功名的文人雅士,就是一擲千金的豪商富賈,影響力著實驚人,令性情急躁的董明珠一向也對她客客氣氣。

弄清楚了這些,白夜飛看翡翠的目光整個都不同了,再看她對貼身婢女的死如此神傷,白夜飛給她的評價不住刷高,現在回想起那天,雖不後悔,卻多少有些遺憾,覺得其實可以做更好了……

「……後頭,我有些事情想請你們幫忙……」

這句話,翡翠明顯是考慮了很久,帶著覺悟問的,可話說出口,又顯得顧慮重重,欲言又止,最後道:「還是等告別完再說吧。」

三人面面相覷,都弄不清楚翡翠的打算,也不知她有什麼事會想委託,只能先去參加告別式。

陵墓不在城內,是在郢都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由翡翠出資購地、建墳,起了兩座乾乾淨淨的白色墳冢。

所謂的告別式,其實很簡單,畢竟參加者就四個人,又沒有專門的殯葬人員,擺不起排場,不過就是四人持香,向兩座荒墳祭拜致意而已。

白夜飛想了幾句場面話,預備上香的時候說,畢竟自己是四人當中,與小魏、鶯兒最具特殊交情的一個,連死後招魂附體、殺敵復仇都干過,這交情肯定是獨一號!

準備上香時,白夜飛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就是小魏、鶯兒的墓碑上,到底是怎麼寫的?樂坊里大家相互稱呼,都是喊「小魏」、「鶯兒」,沒誰叫全名,即便是自己,大家也都是喊「阿白」,便是哪天給人殺了,只怕墓碑上都沒人曉得該刻「白夜飛」三字。

那麼,小魏和鶯兒的墓碑上,該不會真就只刻上兩個暱稱這麼搞笑吧?

這個問題,白夜飛惴惴不安,直到他終於看見墓碑上的兩個人名,這才鬆了一口氣。

……都是三個字,還好……謝天謝地,總算有弄清楚本名,對得起亡者。

白夜飛舉起已經點燃的三炷香,正想說出已經準備好的悼詞,雙目陡然圓瞪,脫口道:「我靠!這是什麼奇葩啊?」

旁邊三人被這聲驚呼嚇了一跳,陸雲樵、潔芝看了看墓碑,上頭「來鶯兒」和「魏忠賢」兩個名字,刻得工整蒼勁,沒什麼問題,不知道白夜飛為何驚呼?

陸雲樵訝道:「有什麼問題嗎?」

白夜飛道:「小魏和鶯兒他們……我是說,他們真叫這名字?」

潔芝點頭道:「是啊,我去負責問的,他們入樂坊時,都有登記名字造冊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白夜飛沉默兩秒,感傷地望天,「我只遺憾自己從沒有真正認識過他們兩個。」

話甫落,不遠處忽然又是一聲驚叫響起。

「我靠!這是什麼奇葩啊?」

◇ ◇ ◇第二六章 暗號是驅除韃虜一座荒涼的墓園,雖然名義上有人管理,可平常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四人在這裡祭拜半天,也沒看到別人,作夢都想不到,會有人突然在這時冒一句出來,翡翠、潔芝都吃了一驚。

陸雲樵神情變得嚴肅,隱約擺出了防禦架勢,白夜飛則是轉頭回望,要確定聲音的源頭,卻隨即聞到一股熟悉的酸臭,心頭驟然一緊,好像有什麼很糟糕的回憶要湧上來,跟著,就看見一道身影,從十米外的草叢中

「我靠!」

白夜飛脫口驚叫聲中,一個身影如狼似虎,飆沖而來,速度好快,轉眼就到了墓碑前,抱著兩塊墓碑,左看看、右看看,全然不顧身後四人的目光。

「你……你是……」

白夜飛心驚肉跳,忙不迭地後退了兩步,潔芝卻驚喜地叫出聲來,「黃三爺!」

來人轉回頭,兩手把遮在眼前的長髮給撥開,露出底下的面孔,赫然就是昨夜巧遇的奇丐黃三,「咦?居然又是你們?天才小弟和俏姑娘,你們……哦,來祭墳啊,真是好興致……嘖嘖嘖,好重的口味。」

白夜飛左右看看,周圍沒看見半個人,委實想不出這傢伙為何會在此?勉強要猜的話,好像是他躲在那邊的草叢裡睡覺,被驚醒之後,這才跳出來……乞丐睡墓園,想想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咦?天才,一晚不見,你印堂發黑啊?」

黃三上下打量白夜飛,「看看這氣色,你昨晚……嘿嘿,該不會運動量很大吧?年輕人啊!我懂的。」

被提起氣色問題時,白夜飛以為是江湖術士危言聳聽,藉此斂財的套路,可想想這位一出手打賞,就是一枚金龍幣,比普通人闊綽得多,似乎沒必要來斂自己的財,哪知他話鋒一轉,立刻變成一副猥瑣、下流的嘴臉,還不住眉飛色舞,挑動眉毛,光看就讓人惡寒。

潔芝笑得全無芥蒂,「三爺,你怎麼會來這裡的?不會是偷吃人家祭品吧?我們這裡有熱菜,你餓的話就吃點吧。」

「唉,俏丫頭倒是有心。」黃三抓了抓腋窩的癢,嘆道:「我身邊那幫傢伙也能像你這麼貼心就好啦,總像蜜蜂一樣在我耳邊嗡嗡響,想安靜一下都不行,索性找個亂葬崗窩著,睡到自然醒。」

話才說完,黃三臉色忽變,「不好,他們找到這裡,很快就會到了……唉,追你娘親啊,被人追債都沒追那麼緊的。」

白夜飛很是訝異,一個乞丐,被債務追著跑,這可以想像,但黃三似乎是丐幫有頭有臉的人物,被手下追著跑,難道……丐幫的業務真有那麼繁忙?

黃三道:「我要走了,啊,天才,昨晚給你的那錢,能先給我一下不?」

一枚金龍幣價值不斐,白夜飛卻想也不想,直接從懷裡掏出拋回,「沒事,你拿回去用吧,看來你現在比我更需要它。」

手上一時不缺錢,白夜飛並無貪圖之心,如果把這枚金龍幣還回,能讓這名髒丐從此遠離,那簡直太划算了。

可惜,這註定事與願違……

「唷!看來不是貪財的性子,天才,你可以啊!」黃三爽朗一笑,捏了金幣一把,就將錢擲回,「算你過關了,好好收著吧,我不隨便給人這個的,你要珍惜啊!」

將錢收去又擲回,白夜飛全然不理解黃三的打算,還未追問,就見他縱身一躍,瞬間消失不見,只剩餘音迴響四方。

「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拿著它,去菜市口,大喊驅逐韃虜,重振炎黃,會有人給你幫助的!」

長笑不絕,震耳生疼,白夜飛確認這名邋遢奇丐,確實是一名高手,但要說有多高、有沒有開門,那就不得而知了。

笑聲還沒停,大隊人馬跑進墓園來,赫然就是那群虎背熊腰、膀大腰圓的肌肉壯丐,白夜飛這輩子看過不少乞丐,卻真沒看過乞丐集體練肌肉的,而為首的一名少年,依稀就是昨晚的秀氣帥丐。

「黃兄!黃兄!黃兄!你別走啊!等等我,黃兄~~~」

一伙人來勢洶洶,卻壓根沒朝這邊多看一眼,就這麼追著黃三,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

白夜飛四人愣在墓碑前,全然沒想到掃墓會遇上這等插曲,本來的哀悼氣氛,一下變得甚為怪異。

「人生難免很多意外。」白夜飛聳聳肩,「我們別管這些,好好和亡者告別吧。」

翡翠和潔芝開始點香,陸雲樵看了白夜飛手中金幣一眼,「真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別傻到去菜市口呼口號啊,他那八個字,字字都是禁忌,說不得的。」

白夜飛奇道:「很禁忌嗎?」

「你失憶了,不太了解,但那個八字確實要命,你要真在大街上嚷嚷,被抓去坐牢、打板子都是輕的。」陸雲樵搖頭道:「知道菜市口是幹什麼的嗎?一個運氣不好,直接逮了你,就地處斬都不用換場的。」

「這麼嚴重?」白夜飛瞠目道:「那不是擺明了要害我?怎麼還讓我遇到困境的時候這麼做?」

陸雲樵聳肩道:「可能是告訴你,遇到困境,不如早死早投胎……還是你干過對不起人家的事,他又給你金幣,又坑你去死?」

白夜飛哂道:「別鬧了,那傢伙擺明就一瘋子,誰能料到瘋子怎麼想?」

兩人沒再多言,只是跟著拿香祭拜,為死者祝禱冥福,希望他們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幸福美滿。

祭拜結束,白夜飛、陸雲樵收拾東西,準備回去,翡翠忽然上前一步,將手中杯酒撒向兩塊墓碑,動作果斷,神情決絕,一下驚到身旁三人。

「抱歉,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

翡翠看著三人,緩緩道:「鶯兒是我的好姊妹,我承諾過要幫她出道,讓她出人頭地,可她現在死得不明不白,還擔上了匪徒的污名,我知道她一定很不甘願。」

潔芝遲疑道:「鶯兒肯定不能瞑目,可……我們又能做什麼呢?為她沉冤昭雪嗎?」

「報仇!」翡翠冷靜卻堅定地道:「我想替她……報仇!」

潔芝驚道:「這怎麼可能?而且……張揚他已經死了啊!」

「張揚死了,但收買他的人還在!我依稀聽到,張揚抓我是要交給什麼人,還約了地方交貨。」翡翠道:「不是這幫人,鶯兒不會枉死,我想把他們找出來,這……也不全是為了鶯兒。」

潔芝點點頭,「確實,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若不把他們找出來,他們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再行動,可……翡翠姊姊,你為啥不找金大執事?安保不都是他的責任?或者,可以報官啊。」

「不行!」翡翠冷靜道:「團長為了獻壽北親王之事焦頭爛額,不會容許樂坊里再生事端,這時候去找金大執事,只會勸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能自己想辦法。」

潔芝困擾道:「確實也是呢,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阿白,你的看法呢?」

白夜飛覺得……這娘們百分百是想找死!

又不是身具強大武力,也不是手下有很多人,不過一個普通的女歌姬,學人玩什麼報仇,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萬萬沒想到,翡翠居然是這麼個性子,白夜飛心驚肉跳,本能地不想參和進去,甚至感覺旁邊的陸雲樵慢慢在往後退。

「這個……我覺得,此事最好還是……」

絞盡腦汁,白夜飛試圖找個穩妥的理由勸阻,卻忽然腦中一閃,一個念頭浮現上來。

尋找兇手,自己有路,但欠敲門磚;翡翠想找兇手沒門,可她自己就是那塊敲門磚,困擾自己整晚的東西,好像一下就解決了。

「其實我有辦法!」

瞬間轉了表情,白夜飛慎重道:「這幾天,我一直也想找那批人,昨天他們盯上我了,現在有個機會可以找出他們,就在今晚!但我先聲明,這件事非常危險,翡翠小姐是千金之軀,可能的話,我不希望你冒險……」

陸雲樵就在旁邊,扯謊不能太過火,白夜飛解釋自己被那伙歹徒盯上,他們誤以為自己就是張揚的手下,昨晚脅迫自己繼續老大未了的事業,否則就要自己身首異處,自己非常為難,因為就算上報金大執事,不被理會的機率也很高,正自困擾……

白夜飛意識到自己是卑鄙的,既想誘使翡翠點頭,可心裡又有些抗拒,不想把她拉進危險之中。左右矛盾,唯有儘可能把事情說得兇險一點,讓翡翠自己考慮,最好她知難而退,自己肯定如釋重負。

然而,也就像他一早料到的那樣,翡翠想也不想,幾乎是立刻就點了點頭,「這是好機會,今晚我與你同去,摸清他們的底細,絕不讓他們逍遙法外。」

聽見這話,旁邊陸雲樵滿眼驚異,完全不能理解這女人是哪來的底氣?上面說了不可以干,你就自己私底下硬幹,這是想身首異處?還是打算曝屍荒野?

「我說啊,你們……」

陸雲樵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可旁邊的潔芝卻搶先一步,「一群人就該整整齊齊,這事我加入,算我一份!」

第二七章 清教徒國家身為一名成功的實業家,白夜飛做事非常重視風險。參加神愛之夜,翡翠的攪入是敲門磚,但也是莫大風險,為了平衡風險,自己需要整備手上的戰力,增加底氣。

但把潔芝也扯進來,整件事就完全亂套了,她加入增加不了任何好處,純屬風險,這是白夜飛怎麼都不能接受的事,然而,危機即是轉機,有些東西也是他未能料到的。

「我來的話,老陸也一起來幫忙吧!」潔芝正色道:「我相信,只有老陸也來參加,今晚的事才有可行性,不然我們可能沒一個能活著回來。」

這個評價,白夜飛還真不能說是錯的,但以自己的了解,陸雲樵是不可能會答應的……

「開什麼玩……」

陸雲樵一臉抗拒,張口就要拒絕,潔芝卻靠過去,低聲說了幾句,大意似乎是什麼「你不幫忙,我就告訴金大執事」之類的脅迫。

白夜飛瞠目結舌,想不到這個像小白兔一樣無害的少女,居然也懂得威脅逼迫的手段,陸雲樵更是瞬間臉黑,活像是一腳踩進了賊坑。

「好……好吧!」陸雲樵滿心不願道:「我可以陪著你們去,但只是在外頭望風、掠陣,出了事我就去叫人,不會做更多了……你們這根本是胡鬧,太危險了,不是你們該乾的……那群人,我們完全不知底細……」

白夜飛對這話深以為然,這甚至可以說是全場唯一的理智之音,無奈在人人腦沖,兼心懷鬼胎之下,被遺憾地無視了。

四人約定,今晚白夜飛帶著翡翠去交貨,翡翠會裝作被迷暈的樣子,還是老樣子裝在布袋裡,陸雲樵和潔芝則是在外跟蹤,找出匪徒的根據地,只要過程中稍微感到有什麼不對,就會去求援。

「……真要有個什麼,你們去找人恐怕都太遲了。」白夜飛道:「最好是能帶點道具,哨子什麼的,一看苗頭不對,你們就驚動匪徒,他們就不敢動手,或是直接在外頭放火,火頭一起,匪徒就亂了。」

陸雲樵點頭,「倒是好計,可我們如果放火,你們不會又被困在火場裡?」

白夜飛搖頭,「放心,這次我有經驗了,上次那種火場困不住我的。」

經驗未必派得上用場,但電話簿名單上有土蜘蛛的幼體能召喚,必要的時候,殺人兼破牆跑路不是問題,這點白夜飛還是有信心的。

四人商議妥當後,回到樂坊,各自行事,白夜飛幾乎立刻就遇到陸雲樵的抗議。

「你到底有幾成把握?江湖兇險,那伙人來歷莫名,你完全不知對方的根底,冒險行事,隨時會把命送掉的。」

「搭檔……我發現你這人很有趣啊。」

白夜飛笑道:「我猜到你會不滿,可你不是怪潔芝拉你下水,第一個怪是擔心我冒進,準備不充足……」

陸雲樵皺眉道:「有什麼問題?」

「那就代表……雖然你總強調不想惹事,遇到事你都躲,但你其實很在意朋友,放不下心看朋友涉險,也看不下無辜者受害。」

白夜飛道:「搭檔你根本是個很義氣、很仁慈的人啊,我估計你功夫也不差吧,不然那天的火場,牆壁上那麼大一個洞,怎麼來的?像你這麼個人,怎麼好端端的,要淪落到這裡來當雜役?你……是個有故事的人啊!」

被這麼一說,陸雲樵露出很疲憊的表情,嘆道:「功夫我是有,打打普通毛賊可以,但要當本錢去冒險,那就是作死了!故事我就沒有了,至於為什麼會來應徵……一言難盡,我本是想避些麻煩,誰知來了這裡越避越麻煩……」

白夜飛無言聳肩,這些麻煩似乎九成都與自己有關,尤其是自己藉口養傷,還傷完又傷,大半的日常工作都賴給了陸雲樵,如果說張揚欺凌他一次該死,自己起碼該死上幾十次贖罪了。

「……我不贊同你們冒險,但你們說得也沒錯,那伙惡徒應該要有人處理,不能這麼放縱,只是……不該由我們。」

陸雲樵搖搖頭,「多說無益,關於我的事,等今晚的麻煩了結,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成!等今晚的事了,你教我功夫吧!」

「你別打蛇隨棍上啊!我沒這麼說!」

陸雲樵惱怒道:「今晚你就要與歹徒周旋,還要保護翡翠小姐的安全,你到底有什麼底氣?說說看,或許我能幫點忙。」

「這個喔……關於這點,我還真有個忙想請你幫一下。」白夜飛道:「短時間內提升實力的辦法,我只知道一個,原本想找潔芝幫忙的,可一直沒機會開口,既然你問了,或許……」

「幫你提升實力?怎麼作?」陸雲樵道:「你別指望我傳功啊,我沒那本事的。」

「這點還真沒指望過,不過……」白夜飛認真道:「能請你和我吻一下嗎?」

話出口,陸雲樵直接就一拳打過來,白夜飛閃避不及,左眼挨了一記,痛叫道:「問一下而已,不願意也不用這麼大反應吧?」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陸雲樵按耐怒氣,正色道:「你沒了記憶,或許不能全怪你,可在天州之內,親吻是不能隨便的一件事,對我說還可以當你是開玩笑,如果對姑娘說,你現在可能已經被押送衙門去了。」

「這麼嚴重?」白夜飛驚道:「不是真這麼保守吧?吻一下也這麼嚴重,那其他的豈不是……」

如果接吻真那麼嚴重,那自己想借著接吻來刷金葉的計畫,就註定是沒有希望了!

「什麼吻一下也那麼嚴重?沒有什麼比吻還嚴重了!」陸雲樵說著,忽然有些扭捏,壓低聲音道:「聽說那些院子裡的姑娘,很多雖然作著皮肉營生,卻從不讓客人親到嘴的。」

看陸雲樵抬起下巴,一副「你現在該明白了」的高傲姿態,白夜飛嘴角微歪,委實難以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

經過陸雲樵解釋,白夜飛大致理解情況。

赤炎皇朝以異族入關而立國,本身並不是禮法嚴厲的道學王朝,斷沒有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卻帶來一條源自老祖宗的規矩,就是把親吻看得極重,不但在詩歌中大肆歌頌,許多重要的術式,還都用它來充當訂約的關鍵。

一吻定約,術式啟動,結果可輕可重,甚至可能是生與死的差別,或者涉及靈魂,從此命不由己,皇朝因此將之視為失節與否的重要標準,久而久之,竟隱約成了禁忌。

「……這是什麼操蛋的清教徒世界?」

白夜飛按耐不住,低低罵了一聲,卻忽然想起了翡翠,這個自己確實已經吻過的女人,不知她對這個吻還有沒有記憶?若有,那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對於白夜飛的這個困惑,正在自己閨房內,對鏡梳妝的翡翠,感覺尤為複雜,看看鏡中的自己,伸指碰了碰自己的唇,回憶起那天的事,目光益發迷離。

……那天的事,他還記得嗎?

幾天以來,翡翠心頭反覆縈繞的,就是那一場大火中的點點滴滴,當中的每個細節,都歷歷在目,只要閉上眼睛,就清晰浮現。

那晚,自己喝完鶯兒遞來的荷葉茶,便昏迷不醒,很長一段時間失去意識,待得醒來,腦中渾渾噩噩,就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說著……令人恐懼的話語。

後來發生的事,無疑是一場惡夢,整個過程中,除了痛楚與屈辱,盤旋自己腦中最大的疑問,就是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聲音粗獷而沙啞,是成年漢子的嗓音,不是小魏,也不像張揚……但考慮到自己感官模糊的影響,刪去小魏,或許……就是張揚!

後來,那個男人不知怎麼,忽然沒了聲息,而自己神智漸復,慢慢恢復了力氣,先是弄鬆了綁眼布,再試圖鬆開雙手的綁縛,卻不慎碰倒了油燈,引發了大火。

混亂中,看清楚了情況,這才發現……鶯兒和小魏俱已身亡,連張揚都不知何時成了一具屍體,周圍空蕩蕩的,沒剩下半個活人,只有越燒越大的烈火。

想要逃命,殘餘的藥力猶自令四肢發軟,特別是……當前塵往事一一湧來,身心疲憊,再看到張揚橫屍就地,有種大仇得報的鬆懈,委實……沒有力氣動了。

如果沒有那個少年冒死衝進來,自己應該是會死在裡面的,那時……自己都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等著看見拖著鎖鏈的勾魂使者了……

可是,他來了!

像是傳說中拍著雪白翅膀,從天而降,帶來希望的神使,他闖進燒得最熾烈的火場中,回應了自己的呼喚,把自己救了出去,而且……兩次!

在他捨命把自己推離大火,被倒下火堆壓住的一瞬,他在自己眼中,甚至是發著光的!

明明素昧平生,可他卻做了自己這一世也沒人做出的犧牲,過去在自己面前誇口,願意為自己死的男人不少,自己從來都是笑笑聽了,沒看誰認真過,唯有他……沒有誇口,直接就傻傻地上了!

「那個吻……」

翡翠輕觸自己的嘴唇,喃喃失神,「如果是給你,那就好了。」

搖了搖頭,翡翠將無謂的念頭清出腦中,強打起精神,預備面對不久之後的麻煩。

張揚背後的那群人,自己約略心中有數,如果真是「他們」,這次就算拼個魚死網破,也好過繼續這麼日夕不安……

目光掃向鏡前,一支精巧而名貴的短劍,閃爍著寒芒,靜靜等著啜飲鮮血,旁邊還有一個紫色的布包,翡翠想了幾秒,將之打開。

日光下,布包里出現的,赫然是一本書,藍色封皮上的易筋經三字,有著古老的味道……二八章 個人傀儡

出發之前,白夜飛不只一次想過,自己的冒險是否值得?說到底,支線任務什麼的,只是刷金葉的工具,不是非干不可,不幹也不會死,如果因為金葉的誘惑,就一頭栽到裡面,人為財死,那就太傻了。

說到底,這不是遊戲,遊戲死了可以接關重玩,這裡死一次,要嘛是回去見虛,要嘛是連虛都見不著,直接就被送去地獄,連轉職當黃巾力士,苟且偷生的機會都不會有。

做生意、搞投資,最重要就是評估風險,再大的好處,如果沒命去花,都是沒意義的,白夜飛見過太多眼中只盯著利益的撲火飛蛾,絕不想自己也成為其中之一。

問題是,仔細思量後,白夜飛發現自己的選擇真是不多。不開外掛,純憑一己的才智,自己短時間內根本上不到位,什麼事都無法推動,抄歌之舉失敗後,自己就已經明白,想要開掛,除了身上的百役譜之外,短期內再無他法。

人生不能無視風險,但如果一點風險也不肯冒,那什麼事情都無法進行!經過考慮,白夜飛願意冒這個險,當夜色西垂,他和陸雲樵準時來到後門,翡翠和潔芝早已等在那邊,連馬車都準備好了。

白夜飛與翡翠乘車前往,陸雲樵、潔芝這兩個望風的,為了避免被人發現,是躲在後頭,遠遠跟過去。

看著車上一臉堅定,決心不會動搖的翡翠,陸雲樵嘆了口氣,道:「搭檔,看你的了,你千萬得盡力,不能讓翡翠小姐有事啊!」

潔芝握起拳頭,揮了兩揮,「你們兩個加油,我和老陸一定不會讓你們有事的。」

陸雲樵倒吸一口涼氣,滿面駭然,覺得自己無疑是掉進坑裡,但這位厚道人一直到最後也沒再說什麼,拉著潔芝退到一旁,準備跟蹤。

雇來的車夫駕動車輛,白夜飛與翡翠在車中近距離相對,頗有些尷尬,足足沉默了幾分鐘,白夜飛才想起一個重要問題,道:「翡翠小姐……」

「陳!我姓陳,翡翠只是一個藝名。」翡翠微微一笑,「對樂坊的客人,它沒什麼意義,我也很久沒和誰提起啦,不過,我希望你能知道。」

白夜飛一怔,心裡琢磨這是什麼意思,口中道:「好的,但倉庫區很快就要到了,我們是不是……」

翡翠會意過來,點頭道:「我是不是該鑽到布袋裡去了?」

原本的計畫,是比照張揚那時,用布袋把人裝去,但白夜飛看看現在的情況,看看自己的少年身板與手臂,越看越是不妥,「不了,剛剛發現,我不比張揚力大,又沒有人幫手,把你一路連布袋抱進去,怕是力有未逮,如果用拖的……太唐突佳人了。」

翡翠看看白夜飛的手臂,莞爾道:「也是呢,那等一下怎麼辦?好歹是個人質,沒有布袋,至少也要綁一下吧?」

白夜飛聳肩道:「反正都是唬人,繩索我也沒準備,等一下就說你被我精神控制了,直接走過去……你演技還可以吧?」

翡翠沒料到白夜飛會有這主意,呆了一下,看了少年瘦瘦的手臂一眼,隨即綻露笑容,「倒也是個辦法,我對演戲不拿手,姑且就試試看吧……是不是你說什麼,我就作什麼?」

吐氣如蘭,翡翠說話時的微笑,溫柔嫵媚,白夜飛心頭一盪,連忙輕咳兩聲,才將心神定下,道:「不用太聽,完全一個動作一個命令,反而會讓人起疑,就裝作渾渾噩噩,昏昏沉沉,這樣就合理。」

翡翠點了點頭,沉默思索,琢磨該是怎樣的表現形式,片刻之後,她具有靈氣的雙眸一下放空,變得半夢半醒,痴痴傻傻,完美進入了狀況。

馬車進入倉庫區,車夫停下,白夜飛首先下了車,開始裝渾噩的翡翠,下車動作立刻就撞到了問題,白夜飛不得不伸手過去扶,翡翠直接伸手過來。

雙掌碰觸的一瞬,白夜飛胸中又是一熱,想到這位美人是樂坊台柱之一,照理說,是自己這雜工只能仰望的人物,現在自己伸手過去,她想也不想就握住,任由自己牽著走,往哪裡牽都行,自己牽過她,吻過她,能過的癮都過足了,這感覺……真草尼馬的過癮!

念頭甫起,白夜飛忽然覺得好笑,自己怎麼越來越進入角色了?前半生,自己什麼美女沒看過?美酒、香唇,夜夜笙歌,自己干過最荒唐的一切,就算還未視美女如糞土,也相去不遠,怎麼才在天州待上兩個月,心態就真成一個弱小雜工了?

……生活可以困頓,卻不能連心態都崩了,白夜飛,你要加油啊!

整頓心態,白夜飛抬起頭來,身旁的翡翠似是察覺他心態有異,不好開問,悄悄捏了一下他手掌,示意關心。

白夜飛輕咳一聲,半牽半扶地帶著翡翠,一步步走入漆黑無人的倉庫區。

這裡入夜之後本就無人,之前出了三條人命,還燒掉一間倉庫後,入夜更成了不祥之地,誰也不會想待在這裡。

周圍靜悄悄,夜風吹拂,氣溫不住降低,白夜飛感受冷意,增添心頭的陰森恐怖,著實有些發怵,但橫念一想,死掉的三個人,還真不值得自己去怕一下,真要有什麼閃失,亡魂蟲召喚出來,當成黏蠅紙來用,有什麼可怕的?

念及這點,膽氣頓生,白夜飛牽著翡翠的手,穿過一間間倉庫,漸漸靠近已經被燒成白地的舊處。

之前和李麻子約在倉庫區,並沒有詳細說地點,現在走了半天也不見人,不知那傢伙來了沒有,白夜飛不由暗罵自己思慮不周,正遲疑該不會要高聲喊人,忽然發現翡翠的手掌輕顫,她赫然在發抖。

「咦?冷了嗎?」

偽裝狀態下,白夜飛估計翡翠不好回答,當下想也不想,直接把外袍脫下,就這麼給她披上,低聲道:「先披上,等一下進屋就不冷了……記著別回答啊,你已讀不回就對了……別擔心,這有我呢!」

翡翠沒有回答,越是接近火場廢墟,那天的片段記憶,就迅速從模糊變得清晰,在腦中活躍,那個粗獷而沙啞的邪惡聲音,說的每一句話,都開始在耳邊重新迴響。

本以為做足了心理準備,可是當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翡翠這才驚覺,自己遠遠還沒有準備好,還沒法去面對那晚發生的一切……或許這一世都不行!

驚恐不安,翡翠開始懷疑,自己堅持來此的行動,會否就是一個錯誤?想要找出幕後主使的想法,會不會如陸雲樵說得那樣,過於有勇無謀了?現在的自己,還有沒有能力把行動貫徹到最後?

惴惴不安,翡翠咬著嘴唇,心中其實整個慌亂了,嬌軀不住顫抖,若不是臉上正裝著渾噩,早就掩不住滿心驚怯。

就在這時,一件外袍悄無聲息地罩了上來,不光隔絕了夜風的寒意,更帶來了溫暖,把劇烈動搖的心,一下給穩穩定住了。

「別擔心,這有我呢!」

少年的聲音,輕輕傳入耳內,把那個沙啞的邪惡之音驅散,翡翠像是掙脫了束縛,重新找到了勇氣,恢復了行動力,微微點了點頭。

側眼瞥看少年,他比自己小了好幾歲,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猶帶著幾分青澀,遠遠算不上堂堂男子漢,但就是這麼一個算不上漢子的少年,他冒著潑天大火闖進來,為自己送來的生命與希望,比自己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要可靠……

翡翠振作了起來,眼神中又一次有了光亮,向白夜飛點了點頭。後者壓根不可能知道她在這短短時間內的心理變化,見她不再顫抖,以為是添衣起了作用,心下還在納悶。

……這女人,明知道晚上要出來會冷,怎麼就不多穿一件呢?

兩人並行來到火場廢墟,看著已經被燒得乾淨的倉庫,完全看不出這裡曾死過三個人,白夜飛左右張望,不想在這陰森地方浪費時間。

幸好,李麻子沒有爽約,十多米外斜對面的一間倉庫,忽然打開了大門,露出李麻子的臉。

「老鐵,這裡。」

「你讓我夠好找了!」

白夜飛拉著翡翠的手,緩步走向那間倉庫,毫無提防地進門,李麻子看著他與翡翠攜手進來,驚得目瞪口呆,指著白夜飛,顫聲道:「你……你怎麼就這樣把人帶來了?」

「不然要怎樣?老大,我是要走在街上的,不能引人注目啊,難道我還要鎖鏈、項圈什麼的都用上,這麼一路牽過來嗎?你不怕有人報官,我也怕有人大驚小怪啊!」

白夜飛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道:「放心吧,她看起來正常,其實神智已失,現在就是個聽我話作事的傀儡,用不著綁的。」

李麻子打量了翡翠兩眼,後者目光空洞無神,確實像個沒有靈魂的空殼,他忍不住道:「你確實比姓張的要有本事,竟然還有這一手,早知如此,我們一早就該找你啊……」

白夜飛聳肩道:「行了,貨我帶來了,現在可以去見你們老大了。」二九章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人依約帶來,照白夜飛的想法,立刻能去舉行祭祀,開那個什麼見鬼的神愛之夜,但情況似乎沒有這麼簡單,李麻子沒有帶路出門,反而走向倉庫深處。

「你們過來!」

李麻子從懷中取出一張黃色符紙,取出火折點燃,往地上一擲,符紙燒開,一道綠光擴散,地面登時浮現一個三米方圓的符陣,扭曲的繁複符文,建構成陣,隱約透著不祥的氛圍。

白夜飛一看到是這東西就頭痛,自己對這世界的超凡力量還了解太少,每一回遇上,都是一個無法評估的風險,不好判斷怎樣才是正確行動。

「讓那女人進到探測陣里來。」

李麻子強勢要求,看那架勢,完全沒得拒絕,白夜飛暗叫不好,鬼才曉得這個法陣是什麼東西,讓翡翠踏到裡頭去,萬一灰飛煙滅,這責任自己怎扛得起?

「等等!麻子兄弟,你這陣是什麼玩意兒啊?危險不?不會對身體有害吧?之前沒說還要過這個啊!」

白夜飛的緊張,立刻引起了對方的警覺,李麻子神色一變,低聲道:「別亂來,祭司正在看呢!」

這句話入耳,白夜飛登時啞然,很多問題不好再提,怕打草驚蛇,反倒是李麻子皺起眉頭,低聲道:「老鐵,你什麼狀況?為什麼緊張她?她與你什麼關係?你們兩個該不會……」

白夜飛不知怎麼答才好,特別是知道祭司在暗中窺探後,自己可能多說多錯,讓情況更糟糕。

情勢一時僵住,在旁裝痴呆的翡翠,忽然有了動作。

維持著空洞的表情,翡翠一步跨出,直直走向那座法陣,白夜飛吃了一驚,想要阻攔,又怕漏餡,只能讓她就這麼走進法陣去。

也直至此刻,白夜飛才察覺翡翠她替鶯兒報仇,或者說追查幕後真兇的意志,竟然執著到了這個地步,而自己也只能祈禱,那個探測法陣除了偵查,沒有什麼另帶的不良效果。

翡翠入陣,法陣立刻放射光芒,先是純白的光華,看來還挺正常,但漸漸帶上了一點紅黃色,李麻子登時色變,白夜飛不知這代表什麼,可看這表情,估計好事有限,心下一沉,跟著就聽見一個蒼老而陰森的笑聲,在倉庫內迴蕩。

「哈哈哈,好,真是意外的收穫,雖然人不對,卻歪打正著,麻子,你立刻帶他們過來,我重重有賞,這就為他們施行洗禮。」

聲音中帶著邪惡的意味,估計就是那個祭司了,白夜飛左右掃視,沒看到聲音的源頭,更沒有第四人在室內,祭司應該是用某種特殊技術,遠距離傳音,並且遙遙監看,本人則不在此地。

從話聽來,檢測應該是通過了,不然也不會讓李麻子帶人過去,可祭司的那句「人不對」、「歪打正著」,卻讓白夜飛有不好的感覺,情況可能有變量。

李麻子對著半空行了個禮,說了一聲「謹遵祭司法令」,跟著便如釋重負,轉頭道:「行了,祭司已經撤了神通,安全了。」

聽見這一句,白夜飛也鬆了口氣,被超自然力量監視的感覺有夠糟,那甚至是完全沒法對抗的。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白夜飛極度厭惡,只要想到未來在這片大地上,不知還將多少次遭遇類似的感受,他就暗暗下了決心,無論自己還會在這世界呆多久,只要一有機會,就要竭力去學超凡力量;如果沒有……想盡辦法讓它有!

神愛之夜,顯然就是這樣的機會,哪怕有著風險,卻是值得也必須一冒的,唯一令白夜飛遲疑的,就是讓翡翠涉入其中,會否害到她什麼……

關於今晚的赴約,白夜飛早想過預備方案。

支線任務是參加神愛之夜,沒說參加到哪一個環節,運氣若好,自己一踏進會場,就能被認定為參加,自己收了金葉,放出開明獸的吐息,全場麻醉後就能走人。

如果認定比較嚴格,那就儘量待到最後,可過程中如果遭遇什麼危險,便須當斷則斷,麻醉全場後立即走人。

策略本身應該沒有問題,而埋伏在外的陸雲樵、潔芝,就是自己加買的保險,要是這些還不夠,帳上剩下的十五金葉,就是殺出血路的最後籌碼了,其餘勉強要說的話……仍受催眠效果影響的李麻子,似乎算得上是一張暗牌。

白夜飛想多從李麻子口中套些消息,戰前情報這種東西,再多都不嫌,可還沒等他開口,李麻子已經神秘兮兮地靠過來,眉宇間深有憂色,低聲道:「老鐵,這妞是你的吧?你碰過她沒有?」

音量不小,翡翠肯定能聽到,白夜飛異常尷尬,連忙壓低聲音,「老鐵,這是你弟妹呢,你可得多關照啊。」

李麻子雙眼一瞪,神情肅然,悄聲道:「本來是不能說的,但誰讓我們交情鐵呢,我告訴你,剛剛已經檢驗出來了,你那妞……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話中藏的訊息不少,白夜飛立刻意識到,這些人之所以收買張揚,綁架翡翠,並不是專門針對她,是為了尋找某個連他們也不肯定的人。

姑且不論此人是誰,既然不是翡翠,那她的安全就大大提升,白夜飛喜道:「是嗎?這太好了。」

「不,這對你就太糟糕了。」李麻子道:「她不是目標,勝似目標,剛剛檢測所見,她是極為優質的上品爐鼎,筋骨柔軟,內元豐沛,祭司肯定不會放過的。」

「什麼?爐鼎?小說……不,道門修練的那種?」白夜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世界還有那種設定的?靠,之前沒人告訴我啊!」

李麻子道:「優質的爐鼎,千金難求,更別說狗皇帝親政之後,六扇門抓得好嚴,我們都斷貨好久了!祭司看到她,決不會放過的!」

白夜飛驚道:「怎樣的不放過?他要納為己用嗎?」

「那怎麼行?」李麻子大力搖頭,「那麼多的兄弟姊妹都要修練,就是祭司也不能獨占資源,肯定要雨露均沾,人人有份啊。」

「啥?」

終於明白了狀況,白夜飛這一驚非同小可,眼前狀況之嚴重,已經超過了預估,還把翡翠帶去神愛之夜,著實不智,可……眼前還有臨陣退縮的餘地嗎?

「李哥,這你可得幫忙!」白夜飛低聲道:「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弄到這妞,她可是你弟妹,你不能看我被人雨露均沾,回鄉下打一輩子光棍啊!」

李麻子情急於色,「這是當然,怎麼能坑自家兄弟?不過這事確實難辦,祭司看到上品爐鼎,肯定已經讓人來接了,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

白夜飛訝道:「什麼辦法?」

李麻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拉著白夜飛,讓他也進到法陣裡面。白夜飛心中不安,也不知傢伙是什麼意思,若不是仗著洗腦效果還在,這個麻子應該不會對自己有惡意,這一下就該發動奇襲,殺人跑路了。

「想要保住她今晚平安,唯有一個辦法。」李麻子陰惻惻地道:「你先動手,把爐鼎占了,他們沒有得采,自然就不會用了。」

白夜飛一怔,想不到還有這方法,自己先往碗里吐口水,別人就沒法搶去吃了。從理論上來說,還真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問題是……這個爐鼎和確實被洗腦的麻子兄不一樣,是裝作被洗腦的,你現在當她的面,說要先把她給用了……這也太不顧人家的感受了。

偷偷瞥看,白夜飛沒看見翡翠的反應,她的眼神空靈,猶如神出物外,似乎完全沒聽到這些話,更對已站到她面前的自己視若無睹,但……明明神智未失,卻維持著偽裝,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了……

李麻子急道:「老鐵,你動作得快啊,我已經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幫你了,你拖拖拉拉,等其他人來了,這妞連渣也沒得剩了!」

白夜飛想想,確實不是婆嗎的時候,連忙道:「那個……爐鼎要怎麼占啊?」

李麻子雙目圓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叫嚷道:「吻她啊!這還要人教嗎?」

的確是不用教,可沒有你這一句,我就很難順水推舟了。白夜飛這麼想著,朝翡翠的紅唇上閃電吻了下去,動作很快,稍沾即離,眨眼就已完成,而翡翠毫無反應,像泥塑木雕一樣,動也沒動一下。

白夜飛看看腳下法陣,再看看李麻子,「老哥,啥都沒有,這樣就好了?」

李麻子兩眼翻白,急道:「當然不只這樣,你得……」

還沒等李麻子話說出來,一直靜靜不動的翡翠,忽然動了起來,她玉竹般的粉臂,輕輕勾上了白夜飛的脖子,什麼也沒多說,柔軟的唇直接便吻了上去。

全沒想到翡翠會採取主動,白夜飛一時被吻得呆了。

上次在倉庫,兩人初次交合,翡翠非但是處子之身,而且全無經驗,初夜就經歷狂風暴雨摧殘,以她性情,白夜飛本以為她身心受創甚重,說不定往後都將視此為畏途了,怎麼都沒想到,她會在此時主動吻來。

而且,翡翠不單單只是吻而已……

香唇吻著少年的臉與額,翡翠顫抖地伸手,摸到白夜飛胯下,在碰觸到陽物時,仿佛觸電般縮了手,卻又很快回來,隔著褲子,撫摸起他的肉莖。

貼在白夜飛耳邊,翡翠用僅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事情……已經沒得選擇了,不是嗎?比起被他們糟蹋……我選擇你!」

佳人如麝般的香氣,呼在白夜飛的脖子周圍;無奈的話語,實是有情,少年的肉莖在翡翠手中不斷變大,褲子慢慢被撐起一頂小帳篷。

「老鐵,真有你的!」

李麻子目瞪口呆,豎起大拇指,隨即好像想起什麼,趕忙往外跑去,「我去給你爭取點時間,你儘快完事啊!」

對於這麼識相的義氣,白夜飛感佩不已,翡翠也同時有了動作,她後退了一步,當著少年的面,把身上穿著的綠色連身長裙,一寸寸慢慢拉起,白皙的皮膚、性感的身材,漸漸暴露在少年眼前。

過程中,翡翠胸口隨著急促呼吸而抖動,就像兩隻小白兔,一跳一跳的,讓白夜飛想起那天夜裡,玉乳搖晃的美景。

長裙拉過了腰際,露出了翡翠的玉臀,還有包裹在黑色絲襪底下的白色褻褲,漆黑絲襪仿佛自帶光澤,襯得長腿與美臀欺霜賽雪,幾乎閃瞎了白夜飛的眼,硬挺的肉莖高高舉起,都快頂破褲子。

「……我……已非完璧……」

翡翠緊閉美麗的雙眸,顫抖的聲音,盡訴著她的不安與緊張,但哪怕如此,她的表情近乎虔誠,讓人生不出半點褻瀆之心。

「清白為歹人所污……感念白郎的救命之恩,今日以身相許,望君……勿賤……」

淒聲嗚噎,仿佛隨時都會哭出聲來,長長的睫毛顫動,與其說是獻身,更像是抱定了必死覺悟的坦承。想到翡翠是用什麼心情,在這種時候將羞恥坦白相告,白夜飛既羞且愧,格外感覺自己的行為渣到有剩。

只是,這時就算再懊悔,也肯定不能跪地求原諒,白夜飛只能輕輕抱住翡翠,溫暖她顫抖的嬌軀,用最誠摯的聲音,堅定道:「翡翠,從今往後,我會珍惜你的。」

一句話,仿佛定心丸,翡翠的顫抖停了,睜開妙目,看著這個少年,明明比自己小著幾歲,但此時的他,卻充滿男子氣概,說出來的話,一字一聲,固若磐石。

「我……相信你!」

翡翠彎腰,將自己的褻褲,連同黑色褲襪,一起褪到腰間,動作輕盈而有藝術感,美得像是舞蹈。

白夜飛早已按耐不住,急忙把自己的褲子也脫掉,將自己的肉莖放了出來。

看著翡翠雪白的美臀,白夜飛沒有急著插進去,而是看著美人自己躺下,再用手扒開她的恥毛,找到蜜洞,把手指伸了進去。

手指剛進去,翡翠就發出一聲呻吟,當中有痛楚,有不適,但也有少少的快慰,而白夜飛更發現,指上沾著蜜漿,這位青竹美人赫然以稍稍進入狀態。

……她不是慾望強烈的類型,那麼……是早就對我有情?

凝視翡翠閉眼側頭的羞容,白夜飛隱有所悟,心頭感受尤其複雜,此時一邊用手指在她的蜜穴抽插,一手隔衣捏起她的美乳,隱約感到佳人的乳蕾已經硬起,緊張的情緒漸漸被快感紓解,躺在地上,閉著眼睛,等待郎君的寵幸。

白夜飛在翡翠的雪頸跟耳垂舔弄著,那隻伸在她花谷里的手,也抽了出來,兩手隔衣把玩她的圓潤奶子,肆意揉捏;翡翠的嬌軀不斷在少年身下扭動,看起來很難受,像是一尾蠕動的美女蛇。

翡翠的肚兜鬆脫,堅挺乳筍已被白夜飛玩到呼之欲出,忽然用手捏了一下她的乳蕾,刺激之下,她敏感的身體猛地向上弓了起來。

「我、我好難受……」

青竹般的美人兒,不堪撩撥,眼中滿是露骨的情慾,「白……白郎……」

聽著翡翠的動情叫喚,明明是年長的「大姊姊」,卻喊著小她幾歲的少年為「白郎」,異樣的刺激,白夜飛比喝下幾罐春藥還亢奮,動手揉著翡翠的乳筍,貼耳道:「翡翠,叫大聲點,喊我操你。」

翡翠側過頭,斜斜看了少年一眼,似嗔怪,似羞澀。

此生不知多少成名的文人、捧著重金上門的富商,只要出言輕慢,開口骯髒,自己就會靜默以對,事後再也不見這人,生上好幾日的悶氣。自珍自重的性子,就是從來都不願受骯髒氣,焉曉初次許心於人,竟被這少年如此捉弄……

奇怪的是,此刻心中非但不氣不惱,還想要取悅他、順從他,整個心情是那麼自然,就只是怕順得太快,讓他生了誤解,看輕自己……這實在讓自己也困惑不已。

「白郎……快……快操我……我好難受……嗯……」

媚眼如絲,翡翠不斷發出濃重的呼吸聲,表情看來無比誘人,白夜飛整個都看得傻了,沉浸在這一瞬的美好當中。

眼見少年遲遲沒有動作,翡翠扭動著香軀,喘息道:「白郎,快點操我,我什麼都願意給你。」

聽到這話,白夜飛如夢初醒,低頭吻著翡翠的紅唇,慢慢把舌頭放在她嘴裡,不斷與她的舌頭糾纏在一起,兩人就這樣忘情吻著,彼此呼吸越來越沉重。

摸著翡翠的小腹,然後又來到白嫩的大腿之間,慢慢摸向她的花谷,最後在她仰頭呼吸的一瞬間,白夜飛將肉莖頂在花谷口。

翡翠的花谷口,已流出了好多水,順著潺潺流出的淫蜜,肉莖不費吹灰之力就滑了進去,迅速消失在美人姊姊的花谷里,才剛進去,就聽到翡翠的叫聲。

「啊,白郎,好……好棒……」

肉莖被緊緻的膣道一夾,白夜飛不由低呼一聲,涎著臉道:「這個當然,想要配得上你,這棒子肯定是要好的。」

白夜飛一手扶在地上,一隻手捧著翡翠的雪臀,不斷揮動著下半身向翡翠的花谷進攻。

親吻翡翠修長的脖頸,持續往她天鵝般優雅的雪白頸項上吹熱氣,翡翠沉迷其中,弓起身子,配合著白夜飛的動作,下體緊密聯繫在一起。

兩人身體的撞擊聲,不斷在倉庫內迴響,翡翠躺在白夜飛身下,給操得快感如潮,享受地閉著眼睛,嘴裡時不時發出一陣陣的暢美歡愉。

隨著兩人的動作,底下的法陣再一次亮起,光紋閃爍,當中內建的術式開始發動,白夜飛感到體力充沛,陣陣暖流透過法陣輸入,而相對的,翡翠全身香汗淋漓,仿佛掉進了水池裡,汗透衣裙,喘息得格外粗重,體力在飛速流失。

看著緊緊咬牙,似在忍受體內不適的翡翠,白夜飛忍不住問道:「翡翠,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停一下。」

「不……啊……快點用力,我想快點把自己……都給你!」

翡翠沒有忘記當前處境,而白夜飛聽了這話後,抽出肉莖,把躺在身下的麗人扶起,從面對面的體位,換成了翡翠在前面跪著,翹起雪白的玉臀,方便少年進入她的身體。

白夜飛來到翡翠的雪臀之後,用力拍了一下翡翠的屁股,她就像得到命令一般,屁股翹得更高了,緊閉的花谷不斷地向外面流著蜜汁。

肉莖對準了花谷,白夜飛用力一挺。

「啊……白郎……」

肉莖擠進花谷時,翡翠的身子抖了一下,白夜飛扶著她纖細的腰肢,揮著肉莖,在美人的膣道里抽插,隨著少年的節奏,翡翠的叫聲一次比一次響亮,雪臀被大力碰撞,開始劇烈抖動。

剛開始握著腰肢的手,轉而扛起翡翠那雙裹著黑絲的粉腿,每一下衝刺,修長的大白長腿就在半空晃出美麗線條,像是要從白夜飛的手中滑出,剛搖出去,就又被白夜飛抱回,換來玉臀上狠狠地又一下碰撞。

這樣的姿勢,每次白夜飛用力挺進,翡翠的頸項也不自覺地往後仰,天鵝般的優美角度,白夜飛情慾激亢,一下撲了上去,用力吻著她的雪頸,在上頭原本白皙的頸項,印上雪片般的吻印。

「唔!」

「不行了,我……要出來了。」

翡翠滿身是汗,因為過度虛耗,臉色已經開始發白,迷濛的雙眼,卻在聽見少年哼聲的一瞬,恢復清明,歡喜地叫出聲來。

「都……都射出來……給我……我都……接著呢……」

甜美的嬌哼,是最好的春藥,白夜飛忍受不住,看著翡翠楚楚可憐的嬌態,將累積的慾望,盡數噴放在翡翠的體內深處。

「啊啊啊啊……白郎……」

眼角流著淚水,麗人發出歡喜而高亢的高呼,聲音傳遍整間倉庫,恰巧在此時進門的李麻子見到這幕,又一次被眼中的艷姿給驚得呆了。

白夜飛暢快得腦里一片空無,但看翡翠仿佛大病一場的臉色,心中一動,不由分說,一個吻直接就印上去,希望能把自己所獲得的暖流,轉一部分過去。

剎時間,兩人身下的法陣燦然生光,驟發出的光亮,超越之前啟動時十多倍,某種術式被觸動,白夜飛感到陣陣熱流,經由法陣注入自己體內,又透過這一吻,傳往翡翠體內,彼此仿佛泡在暖水裡,無比舒暢。

同時,一個久違的聲音,在意識內直接響起。

『地老天荒,惟愛不滅!滌除所有負面狀態,金葉加一!』

等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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