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生日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8.00Kbook18.org
秋天深了之後,地下街的日子過得飛快。book18.org
金吉去職校報到了,學汽修。book18.org
開學第一天他穿著他媽給他新買的格子襯衫,袖子長了一截,卷了兩道還覺得不對勁,站在地下街入口讓陶葉幫他整理。book18.org
陶葉一邊給他挽袖子一邊說你現在也是有學上的人了,能不能少打點架。book18.org
金吉說職校又不是正經學校,打架是必修課。book18.org
陶葉白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說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答應你少打架,但別人先動手我總不能站著挨揍吧。book18.org
陶葉想了想,說那倒是,然後在他袖子上拍了一下,說行了走吧。book18.org
金吉走了以後,地下街的走廊好像安靜了一點。book18.org
也不是真的安靜——老王店裡的音箱還在放,金吉他爸的螺絲刀還在咔咔轉,日光燈管還是嗡嗡響——但少了金吉扯著嗓子喊「陶葉吃飯了」的聲音,少了他在走廊里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少了那輛改裝摩托車發動時整個地下街都在震的轟鳴,地下街的噪音指數確實下降了一個量級。book18.org
陶葉每天的生活變得更有規律。book18.org
早上幫家裡理貨,下午看店,傍晚去菜市場買菜,晚上在房間裡翻美琳姐留下的舊雜誌。book18.org
美琳姐從日本寄過幾次信來,信封上貼著櫻花圖案的郵票,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字跡圓圓的像她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book18.org
信里的內容千篇一律:日本很好,田中對她很好,她在原宿買到了很多洛麗塔裙子,等葉子長大了來日本玩。book18.org
陶葉每次收到信都會看很多遍,然後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book18.org
葉翼柯每周三晚上在地下室排練,金吉如果放學早就會騎車過去,后座上載著陶葉。book18.org
金吉不在的時候,陶葉偶爾也會一個人去。book18.org
金吉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十月中旬的某個周三,他放學回來發現陶葉不在家也不在店裡,打電話給大劉,大劉說好像看到她往老居民區那個方向走了。book18.org
金吉掛了電話以後愣了幾秒,然後跨上摩托車騎到了葉翼柯的地下室。book18.org
他推開門的時候,陶葉正坐在破沙發上,葉翼柯坐在地上給吉他調音,兩個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安安靜靜地各做各的事,沒有說話。book18.org
金吉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book18.org
他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好幾輪——先是困惑,然後是某種他不太會形容的、悶悶的、酸酸的東西。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陶葉看到他,笑了一下,說你來啦,葉翼柯的樂隊今天新寫了一段solo,你聽聽。book18.org
金吉把到嘴邊的質問咽了回去,大步走進來盤腿坐在地上,說行吧聽聽。book18.org
那天晚上的排練他全程話不多,葉翼柯彈吉他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拿鼓槌輕輕敲鼓邊,節奏跟得很準但表情有點心不在焉。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像平時一樣絮絮叨叨,只是騎著摩托車載著陶葉安安靜靜地回了地下街。book18.org
送到她家門口的時候他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下次一個人去跟葉翼柯聽歌,跟我說一聲。」陶葉說我就是順便過去的,金吉說我知道,但跟我說一聲。book18.org
他的語氣不算生硬,但有一種不太容易反駁的堅持。book18.org
陶葉看著他跨上摩托車走了。book18.org
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的時候,她靠在門框上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金吉那句「跟我說一聲」里到底包含了多少種情緒。book18.org
但她確實沒有再一個人去地下室了。book18.org
不是刻意不去,而是每次她想去的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就會想起金吉那句「跟我說一聲」,然後那個念頭就自動熄滅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害怕金吉生氣,而是因為她不想看到金吉推開門時臉上那種她描述不好卻看著不太舒服的表情。book18.org
葉翼柯也注意到了變化。book18.org
但沒說什麼。book18.org
只是在某次排練結束後,他忽然問了一句:「金吉今天來不來?」陶葉說金吉今天職校有考試趕不過來。book18.org
葉翼柯嗯了一聲,把吉他放回琴盒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琴盒合上,說了句讓他好好考。book18.org
陶葉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發現了。book18.org
葉翼柯問的是「金吉來不來」,而不是「你怎麼過來的」。book18.org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他已經習慣了金吉的存在,習慣了那個一進門就對他的鼓手說「你這鼓畫得真丑」的人,習慣了那個聽完歌說「還行但比我摩托車差遠了」的人。book18.org
當金吉不在的時候,地下室里少的不只是噪音和嫌棄,少的是一個已經悄悄嵌進這個三角形的人。book18.org
秋天最好的那段日子,他們三個人幾乎每周都去天台。book18.org
金吉的職校課程比他想像中有趣——至少他修好了大劉那輛老摩托車的發動機,還學會了怎麼看電路圖。book18.org
他開始在修車鋪打零工,掙的錢不多但夠請兩個人吃砂鍋米線。book18.org
葉翼柯的地下室里多了一張用幾個舊輪胎疊起來的「桌子」,金吉從修車鋪搬來的,說你們樂隊連個放啤酒的地方都沒有,不像話。book18.org
葉翼柯看著那幾個黑乎乎的破輪胎沉默了許久,說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丑的禮物。book18.org
金吉罵他忘恩負義,兩個人又吵了一架,最後以葉翼柯把煙灰缸放在輪胎桌上告終。book18.org
陶葉在隔壁碟片店裡看到了《下妻物語》的正版DVD。book18.org
是老王進貨的時候不小心夾在一堆盜版動作片里拿回來的,自己都不知道有這張碟。book18.org
陶葉在翻碟片的時候看到那個封面——粉色的洛麗塔女孩和黑色的暴走族女孩背靠背站在田野里——手指猛地停住了。book18.org
她拿著那張碟去找老王,老王撓撓頭說這是正版,日本原版的,不知道怎麼會混進來。book18.org
你拿去吧,反正這種片子在我店裡也賣不出去。book18.org
陶葉把碟片抱回了家。book18.org
那天晚上,她把那張DVD放進了她媽店裡那台舊VCD播放機里。book18.org
十四寸的電視螢幕上又出現了那片綠色的田野,那個穿著粉色洛麗塔的女孩騎著自行車穿過村莊的小路。book18.org
和她四年前在美琳姐房間裡看的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沒有盜版碟的雪花點了,畫面清晰得像一面剛擦過的窗戶。book18.org
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從頭看到尾,看完以後把碟片退出來放回盒子裡。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打開櫃門,看著裡面掛著的兩條洛麗塔裙子。book18.org
一條粉的,舊了,起毛了,是美琳姐一針一線做的。一條淺藍的,還新著,裙擺上的小雛菊沒沾過灰,是葉翼柯送的。book18.org
她把兩條裙子都拿出來,鋪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book18.org
十一月的時候,葉翼柯寫了另一首新歌。book18.org
這次的風格和《地下街的天使》完全不同——節奏更快,和弦更激烈,副歌部分有一段反覆推高的solo,聽起來像有人在漆黑的隧道里拚命奔跑。book18.org
他說這首叫《天台》,寫的是我們三個。book18.org
金吉說這名字還行,沒有天使那麼肉麻。book18.org
陶葉說為什麼叫天台,葉翼柯說因為天台上沒有天花板。book18.org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調弦,語氣平淡,但陶葉聽懂了。book18.org
天台上沒有天花板,沒有日光燈管,沒有地下街永遠散不掉的潮濕霉味。book18.org
天台上只有天空,只有火燒雲,只有夜晚的風和三顆擠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字。book18.org
那是三個從不同方向走來的人,同時抵達的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book18.org
十一月中旬,陶葉的十六歲生日快到了。book18.org
金吉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book18.org
他把地下街所有他能進得去的店鋪都跑了一遍,從精品店到兩元店,從文具店到小飾品攤,最後在一家新開的首飾店裡看中了一個音樂盒。book18.org
白色底座,上面站著一個穿裙子的小女孩,擰上發條就會轉圈,放的是《致愛麗絲》。book18.org
他站在櫃檯前面看了很久,把音樂盒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覆看了三遍,確認那個小女孩裙擺上的蕾絲花紋沒有瑕疵,才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櫃檯上。book18.org
那是他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摩托車排氣管破了就拿鐵絲綁著沒換,修車鋪打零工的錢也一分沒花,大劉請客吃燒烤他都只點了一串烤饅頭。book18.org
他把音樂盒藏在衣服里,一路小跑回了地下街,經過陶葉家門口的時候腳步放慢,往裡瞄了一眼。book18.org
陶葉正坐在櫃檯後面翻美琳姐寄來的日本雜誌,沒看到他。book18.org
葉翼柯也在準備禮物。book18.org
他跑遍了淮海路和人民廣場所有的洛麗塔專賣店,最後在一家開在二樓的偏僻小店裡找到了一條淺藍色的裙子。book18.org
裙擺上繡了一圈小雛菊,領口綴著一個綢緞的蝴蝶結,和他第一次在KTV走廊里見到陶葉時她頭上的那隻發卡是同一個色系。book18.org
他站在店裡把裙子舉起來對著日光燈看了很久,想像她穿上以後在走廊里轉圈的樣子——裙擺會飛起來,那些小雛菊會像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book18.org
他付了錢,把裙子用防塵袋仔細包好,放進背包里。book18.org
陶葉生日那天傍晚,砂鍋米線店比平時熱鬧得多。book18.org
大劉帶了一箱啤酒,幾個朋友圍了一桌。book18.org
陶葉坐在正中間,頭上戴著一個大劉從不知道哪裡弄來的紙殼生日帽,歪歪扭扭的,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壽星」兩個字。book18.org
葉翼柯坐在角落裡,背包放在腳邊,裡面裝著那條用防塵袋包好的淺藍色裙子。book18.org
他沒怎麼吃東西,只是偶爾喝一口啤酒。book18.org
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陶葉身上,然後又迅速移開。book18.org
吃到一半的時候,金吉忽然站起來,拿著啤酒罐敲了敲桌子。book18.org
「安靜安靜!老子要宣布一件事!」大劉帶頭鼓掌起鬨,口哨聲差點掀翻砂鍋店的屋頂。book18.org
金吉喝了不少,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有點不真實。book18.org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粉色的發卡,蝴蝶結形狀,上面鑲著淡粉色的水鑽。book18.org
和他幾個月前在派出所門口看到陶葉頭上別的那隻一模一樣。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她咧嘴一笑,虎牙露在外面,和十年前他在走廊里吹口哨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陶葉。我喜歡你。你跟我在一起。」book18.org
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大劉他們炸了。book18.org
口哨聲、拍桌子聲、怪叫聲混成一片,有人喊「答應他答應他」,有人喊「金吉你終於說了老子等這一天等了十年」。book18.org
陶葉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握著一瓶養樂多。book18.org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她看著金吉手裡的發卡,看著金吉被啤酒和緊張染得通紅的臉,看著他眼睛裡的忐忑和期待和十五年青梅竹馬積攢下來的全部勇氣。book18.org
然後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就一個字。book18.org
但金吉聽到那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贏了全世界。book18.org
他一把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差點撞翻桌上的砂鍋。book18.org
大劉的起鬨聲快把天花板掀了。book18.org
他把陶葉放下,把發卡別在她的劉海上——歪了,別了半天沒別正,最後還是陶葉自己伸手調了一下。book18.org
角落裡,葉翼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book18.org
他的動作很輕,和整個沸騰的砂鍋店格格不入。book18.org
他看著金吉抱著陶葉轉圈,看著陶葉臉上那個有點害羞但確實在笑的表情,看著金吉笨拙地給她別發卡的樣子。book18.org
他的手伸到腳邊碰了一下背包的拉鏈,然後收回來,站起來,說了句「生日快樂」,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吉他盒和背包,推開砂鍋店的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金吉正被大劉他們圍著灌酒,沒有注意到。book18.org
但陶葉注意到了。她看到葉翼柯推開砂鍋店玻璃門的背影,看到他瘦削的肩膀在門框的逆光里閃了一下就不見了。book18.org
她低頭看手裡的養樂多,裡面還剩半瓶,溫了。她沒有追出去。book18.org
而葉翼柯一個人坐在天台上。不是地下街那個天台,是地下室上面那個。book18.org
他抱著吉他,但沒有彈。book18.org
他把那條淺藍色裙子從背包里拿出來,放在矮牆上。book18.org
夜空很乾凈,月亮彎得像一瓣被切下來的指甲,幾顆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四周。book18.org
他看著那條裙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淡藍色光澤,看了一會兒,又把它疊好放回了背包里。book18.org
然後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天台,對著一輪冷月亮,對著一座聽不到他說話的城市,輕聲說了一句話。book18.org
「生日快樂。」book18.org
沒有迴音。book18.org
只有風把他過長的劉海吹起來。book18.org
他低下頭,手指在吉他弦上輕輕撥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水滴落在水面上的音符。book18.org
然後他把吉他放回琴盒,站起來,走下天台。book18.org
吉他盒背在他背上,和他的背影一起消失在樓梯間的黑暗裡。book18.org
消息當天晚上就傳遍了整條地下街。book18.org
傳話的速度比金吉的摩托車還快——金吉在砂鍋米線店裡抱著陶葉轉圈的時候,大劉就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發簡訊了。book18.org
他群發了通訊錄里所有住在地下街的人,內容只有一行字加三個感嘆號:「金吉跟葉子姐在一起了!!!」book18.org
金吉媽是最先知道的。book18.org
她是聽到隔壁賣碟片的老王站在店門口扯著嗓子喊「老金家的,你兒子成了」,才把手裡正給客人調試的小靈通往櫃檯上一擱,探出頭去問成了什麼。book18.org
老王擠眉弄眼地朝陶葉家服裝店的方向努了努嘴。book18.org
金吉媽愣了足足有三秒,然後一拍大腿,把圍裙解下來往金吉爸懷裡一塞,轉身進了後面廚房。book18.org
金吉爸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手裡還捏著螺絲刀,一臉茫然地看著老婆風風火火的背影。book18.org
「你幹嘛去?」 「燉湯!」 「燉什麼湯?」 「排骨湯!紅棗枸杞排骨湯!」金吉爸慢慢放下螺絲刀,摘掉老花鏡,拿袖子擦了擦鏡片。book18.org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嘴角在花白的胡茬下面偷偷翹了起來。book18.org
金吉媽的紅棗枸杞排骨湯燉了整整兩個小時。book18.org
她用的是最大的那口砂鍋,排骨是從地下街菜市場老趙那裡買的,紅棗是去年過年剩下來的新疆大棗,枸杞是她自己泡水喝的寧夏枸杞,還加了黨參和黃芪。book18.org
金吉爸在旁邊看著砂鍋里翻滾的濃白湯色,說你是不是燉太多了。book18.org
金吉媽頭也不回地說你懂什麼,這不是給金吉一個人喝的,這是給親家喝的。book18.org
「親家」兩個字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笑完了繼續攪湯,勺子碰著砂鍋邊沿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book18.org
晚上八點多,金吉媽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走進了陶葉家的服裝店。book18.org
陶葉媽正坐在櫃檯後面看帳本,聽到動靜抬起頭,趕緊站起來接。book18.org
陶葉爸在門口理貨,也放下手裡的蛇皮袋走了進來。book18.org
「排骨湯。」金吉媽把砂鍋放在櫃檯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帶著一種既得意又不太好意思的複雜表情,「給葉子喝的。那什麼——金吉那個臭小子,今天跟葉子說了。」book18.org
陶葉媽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內完成了從困惑到恍然到笑逐顏開的三級跳。book18.org
「我就說嘛,這兩個孩子早晚的事。」她轉頭朝店裡喊,「老陶!老陶你過來!金吉跟葉子在一起了!」陶葉爸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沒掛好的T恤。book18.org
他看了看那鍋排骨湯,又看了看金吉媽臉上的笑,然後慢吞吞地放下T恤,說了一句:「金吉那小子,總算是開口了。」book18.org
四個大人圍著一張堆滿衣服和帳本的櫃檯坐下來,中間擺著一鍋還在冒熱氣的排骨湯。book18.org
金吉媽給每個人盛了一碗,陶葉媽從後面廚房拿了幾個勺子和一碟自己腌的蘿蔔乾。book18.org
湯很濃,排骨燉得脫了骨,紅棗的甜味和枸杞的甘味融在湯里,喝一口能從喉嚨暖到胃。book18.org
金吉媽一邊喝一邊開始說——說金吉小時候就喜歡往陶葉家跑,說金吉五歲那年就說過要娶陶葉,說金吉每次打架回來陶葉給他貼創可貼他就不喊疼了。book18.org
陶葉媽一邊聽一邊笑,也說起陶葉小時候的事——說陶葉每次穿上那條粉色裙子就要去金吉家門口轉一圈,說陶葉存了一罐子金吉給她的阿爾卑斯棒棒糖紙,說陶葉生病發燒的時候金吉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去藥店買退燒藥,回來的時候鏈條都掉了。book18.org
「這倆孩子,打小就沒分開過。」陶葉媽拿勺子攪著碗里的湯,眼眶有點紅,「說句實在的,我們兩家隔著這一道牆,跟一家人也沒什麼區別。金吉這孩子有時候是讓人操心,但對葉子——沒得說。」book18.org
「操心是真的。」金吉媽嘆了口氣,但馬上又擺了擺手,「不過現在好了,有葉子在,他能收收心。你不知道,他為了今天給葉子買那個發卡,攢了兩個月的零花錢。摩托車零件都不換了,排氣管破了就拿鐵絲綁著,我問他攢錢幹嘛他又不說。今天才知道。」book18.org
金吉媽滿意地喝了一大口湯,然後把碗放下,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直了一點。book18.org
「其實我今天來,不光是送湯。老陶家的,咱們兩家認識十幾年了,我就直說了——金吉跟葉子的事,我跟金吉他爸是真心的。金吉這孩子書讀得不好,但他心眼實在。他以後學汽修,有門手藝,餓不死。我們家這個店面,加上幾個老客戶的生意,將來也是他們倆的。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定下來——等他們成年了,先把婚定了。到了年紀,再結婚。」book18.org
陶葉媽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她轉頭看了一眼陶葉爸。book18.org
陶葉爸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那碗已經不怎麼燙了的排骨湯,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他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地下街的男人大多話不多,日子太密了,力氣都用在幹活上,沒力氣說話。book18.org
但他喝了一口湯以後,慢慢開了口:「我們家就葉子一個孩子。從小到大,沒讓她吃過什麼苦。我跟她媽沒什麼本事,就是賣衣服的,掙不了大錢,但也餓不著她。金吉這孩子,我看了十幾年了,什麼脾氣什麼性子我知道。打架不好。但他打的是偷老太太錢包的人。窮點不怕,手藝能學。人品壞了就沒得救了。金吉人品不壞。」book18.org
金吉媽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下子紅了。她趕緊低下頭喝湯,讓熱氣熏著自己的臉,不讓人看到她眼眶裡轉著的東西。book18.org
「那就這麼定了。」陶葉媽把手放在金吉媽手上拍了拍,「等他們成年了,先訂婚。結婚的事不著急,讓他們自己攢夠了錢再說。我們兩家的店面挨著,以後把中間那道牆打通了也不是不行。」book18.org
金吉媽破涕為笑。「打通牆那是以後的事。先讓他們好好處著。金吉要是敢欺負葉子,我第一個不饒他。」book18.org
「葉子要是欺負金吉,我也不饒她。」陶葉媽笑著接了一句,然後兩個女人同時笑了。book18.org
笑聲從服裝店的櫃檯後面傳出來,穿過走廊里的日光燈管的嗡嗡聲,穿過金吉他爸還在咔咔轉的螺絲刀聲,穿過隔壁老王店裡周杰倫含糊不清的咬字,一路飄到地下街走廊的盡頭。book18.org
陶葉從砂鍋米線店回來的時候,還沒走到自家店門口就聞到了排骨湯的味道。book18.org
她推開門,看到兩家人圍坐在一起,櫃檯上放著一口大砂鍋,四個大人人手一碗湯,連金吉爸都難得地摘了老花鏡在笑。book18.org
金吉媽朝她招手:「葉子快過來,給你留了一大碗,排骨最多的。」book18.org
陶葉走過去,金吉媽把一碗熱騰騰的排骨湯塞到她手裡。book18.org
湯色濃白,排骨燉得肉都快脫了骨,紅棗和枸杞在湯麵上浮浮沉沉。book18.org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從喉嚨暖到胃。book18.org
「你媽跟我媽在聊什麼?」陶葉小聲問坐在旁邊的金吉。book18.org
金吉的臉還帶著傍晚告白時殘餘的紅色,但在排骨湯的熱氣後面不太明顯。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聊咱們什麼時候訂婚。」book18.org
陶葉差點把嘴裡的湯噴出來。「訂婚?」book18.org
「成年以後。」金吉趕緊補了一句,像是怕嚇到她,「先訂婚,結婚的事以後再說。我媽說等我們攢夠了錢再結。反正——」他撓了撓後腦勺,聲音更低了些,「反正你跑不掉。」book18.org
陶葉沒說話。她低頭繼續喝湯,但她用碗擋住自己的臉,不讓金吉看到她嘴角往上翹的弧度。book18.org
那天晚上,兩家人喝光了整鍋排骨湯。book18.org
金吉媽走的時候把砂鍋留在了陶葉家,說以後燉湯就放你們這了,反正將來也是一家人。book18.org
陶葉媽笑著接過來,放在自家廚房的灶台上。book18.org
等兩家的父母都散了,走廊里安靜下來,金吉和陶葉站在各自的家門口。book18.org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和她家的服裝店到金吉家的手機櫃檯的距離一模一樣。book18.org
變了的是這兩步之間不再只是兩家店鋪之間的過道了。book18.org
「那什麼,」金吉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球鞋的鞋底蹭著水泥地面,「我哥說讓我好好學汽修。」book18.org
「那你好好學。」book18.org
「嗯。」金吉又蹭了蹭地面,「等我學出來了,給你修一輛摩托車。粉色的。」book18.org
「摩托車有粉色的嗎。」book18.org
「沒有我就給你噴一個。我把『金』字噴小一點,不占地方。」然後他傻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來了。book18.org
她把那碗沒喝完的排骨湯端進了房間,放在床頭柜上,和白色音樂盒、黑色頭盔、兩隻蝴蝶結髮卡放在一起。book18.org
湯已經不燙了,但碗還是溫的。book18.org
她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床頭櫃的東西。book18.org
音樂盒是金吉今晚送的,穿裙子的小女孩永遠在轉圈。book18.org
頭盔是金吉去年塞給她的,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金」字已經有點褪色了。book18.org
粉色水鑽發卡是今晚金吉別在她頭上的,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book18.org
旁邊那隻舊一點的是美琳姐送的,見證了她十一歲那年第一次看到《下妻物語》的下午。book18.org
還有衣櫃里兩條洛麗塔裙子,一條是美琳姐一針一線做的,一條是葉翼柯送的——他今天沒有拿出來,但她知道他背包里裝著什麼。book18.org
門外傳來金吉的腳步聲,他大概是去洗漱了,經過她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輕輕敲了兩下門框。book18.org
陶葉說了聲進來,金吉推開門探了個腦袋進來,頭髮已經洗過了,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穿著一件洗得領口都鬆了的白色背心。book18.org
「忘了一件事。」他說。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金吉走進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book18.org
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個東西——還是那個發卡。book18.org
不對,不是那個。book18.org
他手裡拿著的是另一個,和剛才別在她頭上的一模一樣的蝴蝶結造型,但水鑽的顏色是淡藍的。book18.org
「剛才那個是粉的。這個是藍的。你不是有條藍的洛麗塔裙子嗎。葉翼柯送的那條。」他說「葉翼柯」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沒有任何彆扭,「配那個應該挺好看的。」book18.org
陶葉接過那隻藍色發卡,低頭看了很久。book18.org
金吉又撓了撓後腦勺,直起腰來,轉身往外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背對著她說:「我剛才在砂鍋米線店裡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我想證明什麼。」他頓了頓,「就是因為我喜歡你。從五歲就喜歡了。」book18.org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book18.org
陶葉坐在床邊,兩隻手裡各拿著一隻發卡。粉色的,藍色的。她的眼眶有點發酸,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book18.org
她把兩隻發卡並排放在床頭柜上,和音樂盒、頭盔、那碗還沒喝完的排骨湯放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她躺下來,側身看著那兩隻發卡在日光燈下並排躺著。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book18.org
排骨湯的餘溫還在胃裡暖著。book18.org
她想起很多年前美琳姐靠在欄杆上仰頭看星星的側臉,想起美琳姐說「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時的笑容。book18.org
金吉看她的時候眼睛裡也沒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從五歲到十六歲,那雙眼睛在她身邊,從來沒有變過。book18.org
也許這就是喜歡吧。book18.org
她不確定,但她願意試試看。book18.org
第9章 雨夜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7.23Kbook18.org
那年冬天,上海下了一場很久的雨。book18.org
冬天特有的、細密的、綿綿不絕的冷雨,從早下到晚,又從晚下到早,中間停過幾次,但停不到一個鐘頭又淅淅瀝瀝地續上了。book18.org
地下街入口的斜坡上淌著一層薄薄的水,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得濺起來,混著泥巴和煙頭,在台階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水痕。book18.org
走廊里的空氣比平時更潮了,牆壁上滲出水珠,金吉他爸修手機的螺絲刀又生了一層薄銹,陶葉媽在店門口鋪了兩塊硬紙板用來給客人蹭鞋底,不到半天就踩爛了。book18.org
金吉爸媽就是在這個雨天去外地進貨的。book18.org
金吉他爸有個在義烏做手機配件批發的朋友,說最近到了一批新貨,小靈通的電池和外殼都比原來的便宜兩成。book18.org
金吉媽一開始不想去——下雨天出遠門,路上不安全。book18.org
但金吉他爸算了筆帳,便宜兩成,加上來回車票錢還能省下不少,不去就虧了。book18.org
兩個人商量了一晚上,最後還是決定去。book18.org
臨走前金吉媽把金吉拉到一邊,塞給他兩百塊錢,說這兩天自己買飯吃別餓著,又說下雨天別騎摩托車容易打滑。book18.org
金吉把錢揣兜里,嘴上說著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卻往陶葉家店面的方向瞟了一下,嘴角有一個壓不下去的弧度。book18.org
金吉媽看到了,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沒說什麼,但笑的時候眼角那幾道細紋皺得比平時深。book18.org
金吉爸媽是下午走的。book18.org
陶葉媽在店門口跟他們道別,說路上小心,又說金吉這兩天可以來我們家吃飯,省得他一個人開伙。book18.org
金吉媽連聲說好好好,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把陶葉媽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book18.org
陶葉聽完笑了,拍了拍金吉媽的手背,說放心吧我會看著的。book18.org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金吉媽拎著包追上了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的金吉他爸。book18.org
陶葉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book18.org
她只知道傍晚的時候她媽讓她去給金吉送飯——紅燒肉、炒青菜、一大碗白米飯,還有一個保溫壺裡的西紅柿蛋湯——理由是金吉他爸媽出門了,金吉一個人看店肯定懶得做飯,泡方便麵湊合。book18.org
陶葉把飯菜裝進一個搪瓷飯盒裡,又拿了一個碗和一雙筷子,撐著傘出了門。book18.org
兩家雖然只隔一道牆,但她還是繞了走廊那一小段路,因為雨天走廊里擠滿了躲雨的人和他們的自行車,從服裝店門口走到手機櫃檯門口這段平時只要十秒的路,今天足足擠了三分鐘。book18.org
金吉正蹲在櫃檯後面翻抽屜找東西。book18.org
店裡的燈只開了一半,日光燈管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book18.org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陶葉站在櫃檯前面,手裡端著搪瓷飯盒,傘靠在門外還在滴水。book18.org
「我媽讓我給你送飯。」陶葉把飯盒放在櫃檯上,打開蓋子。book18.org
紅燒肉的醬汁味立刻瀰漫開來,和店裡淡淡的松香味攪在一起。book18.org
金吉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那盒飯,又抬頭看了看她。book18.org
「你吃了沒?」book18.org
「在家吃了。」book18.org
「那你坐會兒。」他搬了把椅子過來,放在櫃檯旁邊,自己坐在櫃檯後面的舊木頭凳子上,拿起筷子開始扒飯。book18.org
他的吃相一如既往地豪邁,一大口飯配一塊紅燒肉,腮幫子鼓得像倉鼠。book18.org
陶葉坐在旁邊看著他吃,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自己發尾的分叉。book18.org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book18.org
雨點砸在地下街入口的鐵皮頂棚上,發出密集的、像無數顆小石子在頭頂滾過的聲響。book18.org
走廊里的行人漸漸少了,那些推著自行車躲雨的小販一個個收了攤,只剩下幾輛自行車還靠在牆邊,車輪上沾滿了泥水。book18.org
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金吉他爸臨走前忘了關櫃檯上的收音機,裡面放著天氣預報,說這場雨還要下兩天。book18.org
金吉吃完了飯,把碗筷拿進後面的小廚房洗了。book18.org
陶葉本來要幫忙,金吉說不用你坐著就行。book18.org
然後他洗完了碗走出來,在櫃檯旁邊的洗臉池前用冷水沖了沖臉。book18.org
水管里的水大概是銹了,流出來的水帶著一絲鐵鏽的腥氣,但他沒有在意。book18.org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轉過頭來。book18.org
陶葉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正看著櫃檯角落裡那台還沒修完的小靈通發獃。book18.org
她的頭髮被雨天的潮氣弄得有點毛躁,幾縷碎發從馬尾里散出來,貼在後頸上。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和一條深藍色牛仔褲,毛衣的領口有點大,露出裡面白色背心的邊。book18.org
她不是刻意在等他,也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book18.org
日光燈管的光線照在她側臉上,把她額頭上那個小時候留下的疤照得隱隱發亮。book18.org
金吉把手上的水擦乾,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book18.org
他走到陶葉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陰影。book18.org
陶葉抬起頭來看他,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問他要說什麼。book18.org
「陶葉。」他的聲音有點啞,不太像自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別回去了。」book18.org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陶葉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金吉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很乾凈,睫毛不算長但很密,在日光燈下有一種少年特有的清澈。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盤算,只有一種他已經藏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此刻正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book18.org
她想起來美琳姐靠在欄杆上仰頭看天時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是的,就是這種感覺。book18.org
金吉看她的眼神和田中看美琳姐的眼神一模一樣——乾淨的,純粹的,像地下街入口那片狹小天空里的星光。book18.org
陶葉見過這種眼神很多次,從金吉五歲開始,從她和他一起蹲在走廊里分一根冰棍開始,從他把那個寫著「金」字的頭盔塞進她懷裡開始,從他在派出所門口因為她說一句「不要打架」就硬生生收了拳頭開始。book18.org
但今晚,她忽然發現這種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讓她心口發燙。book18.org
那種發燙的感覺順著血管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book18.org
「好。」她說。book18.org
金吉的房間在金吉家店鋪的後面,和陶葉的房間只隔一道牆。book18.org
房間不大,十來平米,比他家前面那個擺滿手機和小靈通的櫃檯要亂得多。book18.org
床頭貼滿了摩托車海報和周杰倫的照片,書桌上堆著幾本翻都沒翻過的課本,上面落了一層灰。book18.org
角落裡放著一套啞鈴,啞鈴旁邊是一個舊籃球和一個裂了口的滑板。book18.org
衣服沒有疊,散亂地掛在椅背上,倒是被子鋪得整整齊齊——床單是新換的,藍色的,上面印著淺灰色的格子,和他平時隨便往床上一丟就不管了的風格完全不符。book18.org
陶葉忽然意識到,他大概是中午就換了床單,那時候金吉他爸媽還沒走。book18.org
她把搪瓷飯盒放在書桌上,在床邊坐下來。book18.org
床墊的彈簧嘎吱響了一聲。book18.org
金吉把房間裡的電暖器打開了——那是一個橙色的老式電暖器,兩根石英管在通電以後慢慢亮起來,發出暗橙色的光,帶著一種乾燥的、微微發燙的氣味。book18.org
橙色的光鋪滿整個房間,把牆上那些摩托車海報里的紅色車身照得像是要燒起來。book18.org
金吉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又猶豫了一下,在陶葉面前蹲下來,雙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book18.org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用一種陶葉很少見到的不確定表情仰頭看著她。book18.org
「你確定嗎。」他問。book18.org
這是他第三次問了。book18.org
第一次是在她說完「好」之後,第二次是在他打開電暖器之前。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大大咧咧,而是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他很少展露的慎重,好像他手裡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book18.org
陶葉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book18.org
頭髮被雨水弄得有點潮,劉海貼在額頭上。book18.org
肩膀比夏天練啞鈴以後更寬了,修車鋪搬輪胎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幾道淺色擦痕。book18.org
他看她的眼神是燙的,但又是小心的。book18.org
從五歲到十五歲,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在她面前永遠小心,哪怕在外面打架打得鼻青臉腫,回來面對她的時候也會把拳頭鬆開。book18.org
她伸出手,把金吉額前那縷被雨水打濕的劉海撥到一邊,指尖碰到他的眉心。book18.org
他的皮膚是燙的,和電暖器的橙光一個溫度。book18.org
「我確定。」她說。book18.org
金吉吻她的時候,手在發抖。book18.org
連手指的骨節都在微微打顫的、完全控制不住的抖。他先親了親她的額頭,嘴唇很乾燥,蹭在皮膚上有一種粗糙的暖意。book18.org
他的額頭和她額頭那個小時候留下的疤碰在一起,那個疤痕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烙印。book18.org
然後他親了親她的鼻尖,鼻尖涼涼的,而他的嘴唇是燙的。book18.org
然後是嘴唇。book18.org
他的第一個吻落在她嘴唇上的時候很輕,輕到像是在試探某種根本就不存在的拒絕。book18.org
陶葉沒有拒絕。book18.org
第二個吻更深了一點,他的嘴唇壓著她的,手指穿過她散在肩上的頭髮,托著她的後腦勺。book18.org
她嘗到他嘴裡殘留的西紅柿蛋湯的味道,鹹的,酸的,還有一點他抽過的煙味。book18.org
但煙味不重,被他仔細刷過的牙膏蓋住了大半。book18.org
電暖器的石英管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雨聲在天花板上方轟鳴。book18.org
雨水打在鐵皮頂棚上的聲音像一首沒有節奏的鼓點,把所有東西都隔絕在外面,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個十來平米的小房間,只剩下了電暖器橙色的光圈和兩個人微微發顫的呼吸。book18.org
金吉把她的毛衣從下往上脫掉,動作笨拙,毛衣領口卡在她的發卡上扯了一下,他說了句「對不起」,聲音悶在喉嚨里。book18.org
陶葉搖了搖頭自己伸手去解,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兩個人都頓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從她的下巴沿著脖子的線條一寸一寸往下移,像在做一件他練習了很久但第一次真正上手的事。book18.org
陶葉閉上眼睛,手指攥著他肩膀上的T恤布料。book18.org
那件T恤洗過太多次,棉質的纖維已經磨得很薄,能摸到他鎖骨下方突起的骨骼形狀。book18.org
他的嘴唇停在她的鎖骨窩裡,她能感覺到他的睫毛蹭在她皮膚上的觸感,痒痒的,和電暖器的熱度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想起很久以前美琳姐跟她說「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想起自己穿著粉色洛麗塔在地下街走廊里轉圈時裙擺飛起來的畫面,想起金吉蹲在走廊上吹著口哨說「陶葉今天又是小公主啊」,想起他把音樂盒塞進她懷裡時耳尖紅到耳根的樣子。book18.org
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刻會想起這些。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也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等過這一刻,但金吉等了。他等了十年。book18.org
他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動作很小心,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一隻手把枕頭墊在她脖子下面。枕頭上有他用的洗髮水的味道,薄荷味的,很淡。book18.org
床單是新換的藍色格子棉布,漿洗過的布面有點粗糙,蹭在她裸露的後背上微微發麻。book18.org
雨聲越來越大,電暖器的橙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壁上,影子的輪廓不斷搖晃。book18.org
金吉脫掉自己的T恤,那件洗得領口都鬆了的黑色棉布衫被隨手扔在椅背上,然後整個人覆了上來。book18.org
他的手撐在她身體兩側,肘關節微微打彎,沒有把全部重量壓在她身上。他低頭看她,額頭的汗已經沁出來了,在電暖器的光里泛著細微的光。book18.org
他胸腔里的心跳聲太響了,響到陶葉能隔著兩個人之間不到一指的距離聽到那密集的撞擊聲,和他的呼吸一樣亂。book18.org
「陶葉。」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低啞,像是在叫一個等了太久才終於觸碰到的人。book18.org
陶葉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劃了一下。那裡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疤,是上次打架留下的,如果不是手指摸過去幾乎看不出來。book18.org
她把他的臉拉低,仰起頭,在他嘴角那道舊傷口上親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傷口早就好了,但金吉似乎被這一下擊中了所有他壓了很久的東西——他的呼吸猛地一滯,然後他低頭埋進了她的頸窩裡。book18.org
他進入她的時候,把整張臉都埋在她的頸側。book18.org
鎖骨上方的那個凹陷處盛著他的鼻息,熱得發燙,像電暖器最核心的那根石英管。book18.org
他的頭髮蹭著她的下巴,發尾修車鋪的機油味混著他用的那瓶薄荷洗髮水,形成一種奇怪的、獨屬於今晚的氣味。book18.org
陶葉悶哼了一聲,指甲掐進他後背的肌肉里。book18.org
她能感覺到他的背肌在她掌心下繃緊,和她指尖上每一道細小的紋路緊密貼合。book18.org
那上面有很多疤,凸起的、凹下去的,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後腰——有些是打架留下的舊傷,有些是修摩托車時被排氣管燙的,有些她記得來歷,有些連她自己都忘了是什麼時候留下的。book18.org
這些疤像一張凹凸不平的地圖,記錄著金吉從五歲到十五歲的每一次莽撞、每一次硬抗、每一次不肯認輸。book18.org
而此刻這張地圖就在她的掌心之下,滾燙的,活的,和她自己的身體以一種陌生而親密的方式連在一起。book18.org
金吉悶悶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被皮膚和汗水悶成了一種低沉的、含混的、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震顫。book18.org
「陶葉。」然後他又叫了一遍,好像這個名字是他唯一會說的一句咒語。book18.org
他的節奏不快,每一次進入都很深很重,像一個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貴重物品的人,第一次被允許觸碰一件他珍視了太久的東西——不敢太快,怕它碎了;不敢太用力,怕它疼;但他又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更近一點、更深一點的本能。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臉。他的眼眶是紅的,不是要哭,是某種更原始的、身體里所有血液都湧向同一個地方之後的反應。book18.org
他的眼睛裡全是她。她的眉頭微蹙著,嘴唇微微張開,胸口隨著呼吸的節奏一起一伏。book18.org
他低頭去吻她鎖骨上那個凹陷的窩,舌尖嘗到鹹鹹的汗味和她的體溫。然後他往下移,吻她胸前柔軟的弧線。book18.org
她的皮膚在電暖器的橙光里泛著珍珠色的光澤,他的嘴唇每落下一處,那一處的肌肉就會微微繃緊,然後在他離開的時候慢慢放鬆下來,像一片被投入石子後泛開漣漪的水面。book18.org
他含住她胸前那一點的時候陶葉的腰猛地向上一弓,口中溢出了一聲她從沒聽過的喘息,又細又軟,和平時她說「你不要打架」時那個冷靜的聲音判若兩人。book18.org
金吉聽到那聲喘息,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動作頓了半秒。book18.org
然後他更用力地吻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腰讓她更貼近自己,另一隻手和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汗液融著汗液。book18.org
她的腰上留下了他的指印,淺紅色的,被電暖器的光照得像是某種隱秘的印章。book18.org
房間裡只有三種聲音。book18.org
雨聲,越來越大的雨聲,雨水傾瀉在鐵皮頂棚上,沖刷著地下街入口的台階,把走廊里最後幾個行人的腳步聲淹沒。book18.org
電暖器的石英管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book18.org
然後是他們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金吉粗重的喘息和陶葉壓低了卻壓不住的呻吟,像兩條纏在一起的線,分不清哪裡是他的盡頭哪裡是她的開始。book18.org
他把她翻了過來,讓她側躺在藍色格子床單上,然後從背後再次進入她。book18.org
這個姿勢讓他能把她整個人都圈在懷裡,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book18.org
她的肩胛骨抵著他鎖骨的位置,那兩片骨頭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摩擦他的皮膚。book18.org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馬尾早就散了,發繩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床縫裡,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她的後頸上。book18.org
金吉把那些濕發撥開,低頭吻在她後頸最上面那顆微微凸起的骨節上。book18.org
然後他的嘴唇順著她的脊椎一寸一寸往下移,吻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清點一件終於屬於他的寶物。book18.org
她的背上也有一道疤——小時候和他在地下街走廊里追逐打鬧時被牆角的鐵皮劃的,縫了三針。book18.org
那道疤比周圍的皮膚顏色淺一點,在電暖器的光里像一道細細的銀色筆跡。book18.org
金吉的嘴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吻它,然後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它。book18.org
陶葉的身體在他懷裡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他太燙了。book18.org
他的胸膛是燙的,嘴唇是燙的,貼在她後腰上的手掌是燙的,進入她的那一部分也是燙的。book18.org
整個人像一團被點著的火,燒得她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book18.org
陶葉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對面牆壁上兩個疊在一起的影子被電暖器的橙光拉得忽長忽短。book18.org
雨聲灌滿了整個房間,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不停地傾倒一桶又一桶的水。book18.org
金吉的動作還在繼續,力度越來越大,頻率越來越快,帶著一種即將到達終點的、無法自控的加速。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刻——金吉埋在她的身體里,呼吸在她耳邊,心跳隔著後背傳進她的胸腔,整個人和她貼得前所未有的近——她忽然有點想哭。book18.org
這種滿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情緒,像是她衣櫃深處那條再也穿不下的粉色洛麗塔終於被拿出來,攤開在日光燈下,那些起毛的蕾絲和褪色的蝴蝶結在光里顯得又舊又美,美得讓人鼻子發酸。book18.org
金吉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亂。book18.org
他把她翻回來,面對著他,兩條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低頭看著她。book18.org
他的眼睛被汗水蒙了一層水霧,虹膜里的深棕色在水霧後面變成了某種更暗的顏色。book18.org
汗水從他額頭上滴下來落在她的鎖骨上,溫熱的。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和輕咬的下唇,看著她的嘴唇被他親得有點紅腫。book18.org
他的表情不是慾望,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他說不出口只能用身體來表達的東西。book18.org
「我要到了。」他啞著嗓子說。book18.org
陶葉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伸手把他的脖子拉下來,吻住他的嘴唇。book18.org
她的手指插進他汗濕的頭髮里,腳踝勾住他的後腰把他拉得更近。book18.org
金吉悶哼一聲,然後他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把自己埋到最深,把臉藏進她的頸窩裡,腰腹的肌肉劇烈痙攣,一股一股滾燙的液體在她身體深處釋放。book18.org
她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熱流從最核心的地方開始往四肢末端蔓延,像電暖器的橙光從石英管里迸發出來,湧進她身體每一個末梢。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金吉的後背上抓出了幾道紅痕,腳趾蜷起來蹭過他的小腿肚。book18.org
她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她從沒聽過的聲音——不是喘息,不是嗚咽,是某種介於他的名字和一個她還沒學會說的字之間的顫音。book18.org
那個顫音被金吉含進了嘴裡。book18.org
事後很久,金吉還趴在她身上,臉埋在她頸側,粗重的呼吸慢慢趨於平緩。book18.org
他能聽到雨水砸在鐵皮頂棚上的聲音,他的後背暴露在電暖器的橙光里,汗珠沿著脊椎的凹陷往下淌,在腰部那道被啞鈴磨出來的繭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book18.org
他的心跳透過肋骨傳進她的胸腔,咚咚咚的震著她的耳膜。陶葉伸出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輕輕穿過他濕透的頭髮。book18.org
那些頭髮在指尖纏繞,粗糙的,硬的,和她那條洛麗塔裙子上的蕾絲完全不同的觸感。book18.org
「陶葉。」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悶悶的,低低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會娶你的。」book18.org
他沒有說「我會對你負責」,也沒有說「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book18.org
他說的是「我會娶你的」。book18.org
五個字,簡單,直接,和他告白時說「你跟我在一起」一樣直愣愣的,不加任何修飾。book18.org
他說的不是承諾,是事實。book18.org
對他來說,從五歲起就註定是事實。book18.org
陶葉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被雨水洇濕的那一小塊水漬。book18.org
電暖器的橙光在水漬的邊緣晃動,像一片小小的、被困在房間裡的火燒雲。book18.org
她想起砂鍋米線店那個晚上金吉把發卡別在她頭上時手指的顫抖,想起兩家父母圍著一鍋排骨湯規劃他們未來時的笑聲和拍手聲,想起金吉說「從五歲就喜歡了」時耳尖的紅色。book18.org
她應該感到幸福。她確實感到幸福。book18.org
但她心裡有一個很細小的聲音在問:這就是喜歡嗎。book18.org
還是她只是不想辜負一個從五歲起就把心捧在她面前的人?book18.org
她把那個聲音壓下去,把金吉摟得更緊了一點。book18.org
他的身體還是很燙,像一個永遠不會降溫的小太陽。book18.org
她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他的頭髮有一股薄荷洗髮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book18.org
金吉把她撈進懷裡,翻了個身,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book18.org
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他把被子撈起來蓋在兩個人身上。book18.org
被罩是新換的,和他床單一樣是藍色格子,上面有洗衣粉的香味和衣櫃里樟腦丸殘留的淡淡氣味。book18.org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一隻手掌覆在她後背上那道被鐵皮劃出的舊疤上。book18.org
外面的雨還在下。book18.org
電暖器的石英管還在發出溫暖的光。book18.org
陶葉貼著金吉的胸膛,聽著他心跳從激烈慢慢恢復到平穩。book18.org
咚咚,咚咚,咚。book18.org
和雨聲重疊在一起。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