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地下街的洛麗塔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5.75Kbook18.org
地下街沒有白天。book18.org
陶葉從出生起就住在這裡,住了十一年,從沒見過陽光照進來的樣子。book18.org
頭頂上是永遠亮著的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沿著走廊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遠處。book18.org
有些燈管已經老化了,嗡嗡響,隔幾秒就閃一下,把來往行人的臉照得一明一暗。book18.org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各家店鋪串在一起的氣味——手機櫃檯的塑料膜味兒、服裝店的化纖布料味兒、髮廊的洗髮水味兒,還有從地面入口灌下來的燒烤攤的孜然味。book18.org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地下街獨有的氣息,陶葉聞了十一年,早就聞不出好壞了。book18.org
她家是批發服裝的。鋪面不大,二十來個平方,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蛇皮袋和紙箱,裝著各種叫不出牌子的T恤、牛仔褲、運動套裝。book18.org
她媽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個計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算進貨出貨的帳。book18.org
她爸蹲在門口拆一個新的蛇皮袋,從裡面往外掏衣服,掏一件抖一抖,掛在門口的展示架上。book18.org
展示架上寫著「秋裝上新,全場八折」的硬紙板牌子,邊角已經卷了。book18.org
「陶葉,」她媽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去把走廊里那兩箱貨搬進來,別擋著人家走路。」book18.org
陶葉應了一聲,從櫃檯後面鑽出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牛仔短褲,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走路的時候一甩一甩的。book18.org
走廊里堆著兩個紙箱,比她想像中沉,她咬著牙搬了一箱往裡拖,拖到一半聽見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一隻手伸過來,從她手裡把紙箱搶走了。book18.org
「讓開讓開,小不點。」金吉單手拎著紙箱,往她家店裡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她,「你搬不動不會喊我?」book18.org
金吉比陶葉大半歲,個頭比她高出一個腦袋,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胳膊。book18.org
他家就在隔壁,賣小靈通和修手機。book18.org
金吉他爸在櫃檯後面整天拆手機,螺絲刀、鑷子、萬用表擺了一桌子,金吉他媽負責賣貨,嘴皮子利索,跟誰都能聊上半小時。book18.org
金吉從他爸那裡學會了一點修手機的手藝,但他不耐煩干這個,整天在地下街里竄來竄去,和一幫差不多大的男孩混在一起,踢石子、拍畫片、蹲在走廊角落裡分一瓶汽水喝。book18.org
「我又沒叫你。」陶葉說。book18.org
「等你叫我就晚了。」金吉說完已經跑回隔壁,一屁股坐在他家櫃檯前面的塑料凳上,翹著二郎腿,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來。book18.org
陶葉沖他皺了皺鼻子,拖著第二箱貨往店裡挪。book18.org
挪到一半的時候她抬眼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地下街的走廊筆直筆直的,兩邊全是店鋪,一家挨著一家,五金店、裁縫鋪、小賣部、碟片店、髮廊,招牌一個比一個大,霓虹燈管彎成各種字和圖案,白天黑夜都亮著,把整條走廊照得五顏六色。book18.org
走廊中間時不時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鐺叮鈴鈴響,和店鋪里放的音樂聲、討價還價聲、小孩的哭鬧聲攪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永遠煮不開的粥。book18.org
髮廊在走廊盡頭拐角的位置。book18.org
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價目表——洗剪吹十五塊,染燙另算。book18.org
門頭上掛著一塊玫紅色的招牌,「美琳髮廊」四個字缺了一個筆畫,白天看著有點寒磣。book18.org
但陶葉喜歡往那兒跑。book18.org
不是因為髮廊,是因為髮廊裡面住著美琳姐。book18.org
美琳姐今年二十幾歲,是她媽媽的女兒,但她媽只管髮廊的生意,不怎麼管她。book18.org
髮廊里總有幾個年輕姐姐,穿著弔帶裙坐在沙發上嗑瓜子,指甲油斑駁了也不補,笑起來的時候胸脯一顫一顫的,眼線上挑,口紅塗得有點溢出唇線。book18.org
常有不同的叔叔來找她們,有的拎著水果,有的空著手,進來以後和沙發上的姐姐說幾句話,然後兩個人就穿過窄窄的走廊,進了後面的小房間。book18.org
美琳姐從來不讓她在前廳多待。book18.org
每次陶葉來,她都拉著她的手穿過那條窄走廊,繞過那些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的姐姐,繞過那些來洗頭的客人,一直走到最裡面那間小房間。book18.org
關上門,外面的嘈雜聲就小了大半,只剩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從門縫裡擠進來。book18.org
那是地下街最溫暖的地方。book18.org
牆上貼滿了日本雜誌上撕下來的畫報。book18.org
美少女戰士和濱崎步的海報並排貼在一起,旁邊的牆上是中島美嘉和宇多田光,還有幾張陶葉叫不出名字的日本女孩,穿著層層疊疊的裙子,頭髮捲成洋娃娃一樣的波浪,站在五顏六色的街道上笑。book18.org
有一張海報上的女孩穿著粉色的裙子,裙擺大得占了半張海報,上面全是蝴蝶結和蕾絲,背景是一片綠色的田野和藍天白雲。book18.org
陶葉每次看到那張海報都要盯著看好久——地下街沒有田野,沒有藍天,也沒有白雲,只有灰撲撲的水泥牆壁和永遠亮著的日光燈管。book18.org
「這叫洛麗塔。」美琳姐有一次看她盯著海報發獃,笑著跟她說,「在日本,有很多女孩子這樣穿。」book18.org
美琳姐盤腿坐在床上,床單是粉色碎花的,枕頭邊放著一台松下的CD機,旁邊摞著一疊CD。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當睡衣,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盤起來,而是散在肩上,發尾有點黃,是髮廊里自己用染髮膏染的。book18.org
她的臉是地下街里最好看的一張臉——陶葉一直這麼覺得。book18.org
美琳姐的眉骨高,眼睛大,鼻樑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皺起細細的紋路,二十幾歲,有一種和地下街其他姐姐都不一樣的漂亮。book18.org
「洛麗塔。」陶葉把這個詞放在嘴裡嚼了一遍,覺得好聽。book18.org
「想試試嗎?」book18.org
陶葉使勁點頭。book18.org
美琳姐從床上跳下來,走到衣櫃前面,打開櫃門,從最裡面捧出一條裙子。book18.org
陶葉從沒在美琳姐身上見過這條裙子——不是髮廊姐姐們穿的那種弔帶裙,也不是她媽店裡賣的那種T恤牛仔褲。book18.org
那是一條她從沒見過的裙子。book18.org
粉色的。book18.org
層層疊疊的蕾絲從領口一直鋪到裙擺,每一層蕾絲的邊緣都鑲著更淺的粉色的絲線。book18.org
腰上有一個巨大的蝴蝶結,綢緞質地的,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裙擺上繡著玫瑰花的圖案,不是印花,是手繡的,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能數出針腳。領口是方形的,綴了一圈小珍珠,每一顆都縫得結結實實。book18.org
陶葉看呆了。book18.org
「好看嗎?」美琳姐把裙子提起來,在她面前轉了一下。裙擺在日光燈下展開,像一朵花開了一瞬間。book18.org
「好看。」陶葉說,聲音有點抖,她覺得這條裙子比她在地下街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好看,比金吉家櫃檯里最貴的手機好看,比她家店裡最貴的大衣好看,比髮廊門口那塊玫紅色的招牌好看。book18.org
好看得多。book18.org
「穿上。」book18.org
陶葉小心翼翼地接過裙子,布料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和她平時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她在美琳姐的幫助下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短褲脫了,套上裙子。book18.org
裙子比她大了一號,美琳姐用別針在背後收了一下腰身,然後退後一步打量她。book18.org
「轉一圈。」book18.org
陶葉轉了一圈。book18.org
裙擺飛起來,蕾絲和蝴蝶結在她身邊展開,像一隻粉色的鳥突然張開了翅膀。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裙擺飛起來又落下去,看著那些玫瑰花在日光燈下一朵一朵地閃過,胸口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後面撲棱,又輕又癢。book18.org
「好看。」美琳姐笑了,眼睛亮亮的,和她牆上海報里那些日本女孩的眼睛一樣亮,「葉子,你穿這個好看。」book18.org
「葉子」是美琳姐給她起的小名。book18.org
地下街的人都叫她陶葉,或者「陶家那個小丫頭」,只有美琳姐叫她葉子,好像她是某種植物,而不是地下街數以百計的灰撲撲的店鋪招牌中的一個。book18.org
陶葉喜歡被叫葉子,比喜歡洛麗塔裙子還喜歡。book18.org
那天下午,陶葉穿著那條裙子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跑了一圈。book18.org
從髮廊門口跑到她家服裝店,又從她家跑回髮廊,裙擺在她身後飛起來,蕾絲摩擦著空氣發出沙沙的聲音。book18.org
金吉正蹲在自家櫃檯門口拆一個舊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陶葉穿著一條他從來沒見過的裙子跑過去,粉色的,層層疊疊的,像一塊會移動的蛋糕。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然後吹了個口哨。book18.org
「喲!陶葉今天又是小公主啊!」book18.org
陶葉停下來,回頭朝他皺了皺鼻子,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book18.org
金吉看到她笑了,也跟著笑,露出一顆虎牙。book18.org
他手裡的螺絲刀還插在半拆的手機上,但他已經完全忘了那部手機的存在,眼睛跟著那個粉色的身影從走廊一頭跑到另一頭。book18.org
隔壁賣碟片的老王從店裡探出頭來,看到是陶葉在跑,笑了一聲又縮回去了。book18.org
金吉媽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看了一眼,笑著對金吉爸說:「老金你看,小葉今天穿得多好看。」金吉爸頭都沒抬,嗯了一聲,繼續焊他的電路板。book18.org
那天是陶葉十幾歲的夏天。book18.org
也是那一天,美琳姐帶她看了《下妻物語》。book18.org
那是一部日本電影,美琳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盜版DVD,封面上印著兩個女孩,一個穿著粉色的洛麗塔,一個穿著黑色的暴走族皮衣,站在田野里對視。book18.org
十四寸的電視機放在美琳姐的床頭柜上,畫面偶爾會閃雪花,字幕是繁體中文的,有些地方翻譯得亂七八糟,但陶葉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book18.org
電影里的女孩穿著粉色的洛麗塔裙子走在田野里,周圍是綠色的稻田和藍天白雲。book18.org
她騎著自行車穿過村莊的小路,裙擺被風鼓起來,像一朵移動的粉色的雲。book18.org
她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扎蝴蝶結,蝴蝶結的緞帶很長很長,垂到地上,她一轉身,緞帶就跟著轉,像兩條尾巴。book18.org
陶葉把膝蓋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電視機,嘴巴微微張著。book18.org
畫面里那些綠色的田野、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雲,和她頭頂上灰撲撲的水泥天花板完全是兩個世界。book18.org
那些女孩可以穿著洛麗塔走在陽光底下,而她的地下街連白天都沒有。book18.org
「好漂亮。」她小聲說。book18.org
美琳姐坐在她旁邊,靠著床頭,手裡拿著一把瓜子慢慢嗑。她聽到陶葉的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book18.org
美琳姐的手指很軟,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邊緣有點花了,但陶葉覺得那是最漂亮的指甲。book18.org
「葉子,等以後我們一起去日本,」美琳姐說,聲音里有種陶葉聽不懂的嚮往,「去原宿,去表參道,那裡的女孩都這樣穿。」book18.org
陶葉不知道原宿和表參道是什麼,但她用力點了點頭。book18.org
電影放完以後,DVD自動跳回了菜單頁面,電視機螢幕上剩下一個靜止的畫面——兩個女孩背靠背站著,一個粉色的裙擺,一個黑色的皮衣,身後是大片大片的綠色。book18.org
陶葉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久到美琳姐以為她睡著了。book18.org
「葉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好看嗎?」book18.org
「好看。」陶葉說,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美琳姐,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在地下街住了十一年的人,「美琳姐,那個裙子和電影里那件是不是一樣的?」book18.org
美琳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的細紋全皺起來。她從衣櫃里又把那條粉色洛麗塔拿出來,展開鋪在床上。book18.org
陶葉湊過去看,果然——裙擺上繡的玫瑰花、腰上那隻綢緞蝴蝶結、領口那一圈小珍珠,和電影里那件一模一樣。book18.org
「我自己做的,」美琳姐說,手指撫過裙擺上的玫瑰花,針腳細密,一朵一朵,黃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我看了那部電影看了十幾遍,一幀一幀地看,看那個裙子是怎麼做的。蕾絲是從髮廊不要的舊窗簾上拆下來的,蝴蝶結的緞帶是隔壁裁縫鋪剩下的布頭。」book18.org
陶葉伸出手摸了摸裙擺上的玫瑰花,那些花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凸起,每一朵都不太一樣——有的花瓣肥一點,有的瘦一點,有的花心偏了,有的針腳歪了。book18.org
不是機器做出來的那種完美,但反而更好看,每朵花都像是活的。book18.org
「送給你。」美琳姐說。book18.org
陶葉的手停在半空中。「送我?」book18.org
「嗯。」美琳姐把裙子折好,放在陶葉膝蓋上,「你現在穿著還有點大,但你會長高的。等你長高了,穿著它,去你想去的地方。」book18.org
陶葉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條粉色的裙子,蕾絲和蝴蝶結堆在一起,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book18.org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但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酸。book18.org
她十幾歲,還不知道什麼叫感動,只知道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膨脹,脹得她有點喘不過氣。book18.org
「謝謝美琳姐。」她說,聲音悶悶的。book18.org
美琳姐又摸了摸她的頭。「葉子,你要記住,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book18.org
陶葉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book18.org
但那天晚上,她抱著那條裙子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在走廊上看到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門口抽煙——不對,不是抽煙,是把一根沒點著的煙叼在嘴裡裝大人。book18.org
他看到她抱著裙子走過來,嘴裡的煙掉在地上。book18.org
「你拿的什麼?」book18.org
「裙子。」陶葉把裙子抱得緊了一點。book18.org
「我知道是裙子,什麼裙子?剛才你穿的那條?」book18.org
「嗯。美琳姐送我的。」book18.org
金吉看了那條裙子一眼,又看了陶葉一眼。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能想再吹個口哨說「小公主」,可能想說「好看」,但他最終只是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煙撿起來,塞回口袋裡。book18.org
「挺好看的。」他說,聲音比平時小,然後轉身鑽進了自己家的店鋪。book18.org
陶葉站在原地,看著金吉鑽進櫃檯後面不見了。book18.org
她把裙子抱在胸前,粉色的蕾絲蹭著她的下巴,有一種洗衣粉和舊窗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讓人安心。book18.org
她回到自己房間,把裙子平鋪在床上,用手指把每一個蝴蝶結的褶皺撫平。book18.org
然後她把裙子折好——折得比美琳姐折得更整齊——放進了自己的衣櫃。book18.org
衣櫃里全是她媽從店裡拿回來的T恤和牛仔褲,花花綠綠的,沒有一件和那條裙子一樣。book18.org
她把裙子放在衣櫃最裡面,用一件外套蓋住,好像藏了一件寶物。book18.org
那天晚上,陶葉躺在床上,頭頂上的日光燈管已經關了,只剩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橘色的線。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美琳姐提著裙子轉圈的樣子,自己穿著裙子在地下街走廊里飛跑的樣子,電影里那個女孩騎著自行車穿過稻田的樣子。book18.org
還有美琳姐說的那些話——「原宿」、「表參道」、「洛麗塔」。book18.org
那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幾個小小的發光的彈珠,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book18.org
牆壁上貼著她從美琳姐那裡拿回來的舊畫報——那是美琳姐換新海報時不要的,上面是一個穿著洛麗塔的日本女孩,站在一條五顏六色的街道上笑。book18.org
海報邊角已經起了皺,但陶葉不在乎。她看著那個女孩的笑臉,慢慢地閉上眼睛。book18.org
「原宿。」她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詞。book18.org
「表參道。」又念了一遍。book18.org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和地下街不一樣的地方。book18.org
那裡有田野,有藍天,有白雲,有穿著洛麗塔的女孩騎著自行車穿過村莊的小路。book18.org
在那裡,也許連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都不會有。book18.org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book18.org
夢裡她穿著那條粉色洛麗塔,站在一條她從沒見過的街道上。book18.org
頭頂上是真正的天空,不是水泥天花板,不是日光燈管,而是一大片乾淨的藍色,上面飄著幾朵白色的雲。book18.org
陽光照在她的裙擺上,那些玫瑰花一朵一朵地發光。book18.org
她低頭看自己的裙子,然後抬起頭,看到遠處有一個人影朝她走來。book18.org
那人影越走越近,穿著另外一條洛麗塔裙子,裙擺比她的大一倍,蝴蝶結在她身後飄。她朝陶葉伸出手,笑著說——book18.org
「葉子,走啦。」book18.org
是美琳姐的聲音。book18.org
陶葉在夢裡伸出手去夠那隻手,但她的手剛碰到美琳姐的指尖,美琳姐就不見了。book18.org
陽光消失了,藍天崩塌了,頭頂上重新亮起了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嗡嗡響著,把地下街的走廊照得通亮。book18.org
她一個人站在走廊中間,手裡拎著兩顆白菜。book18.org
遠處有人在打架,有人在喊叫,她看到一個不認識的男孩梗著脖子站在人群中間,嘴角帶著血,眼睛卻盯著她看。book18.org
那個男孩的臉很陌生,但他的眼睛很亮。book18.org
然後她醒了。book18.org
走廊里的燈光還亮著。隔著一道牆,金吉他爸還在修手機,螺絲刀轉動的咔咔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book18.org
日光燈管嗡嗡響著,和平時一模一樣。book18.org
陶葉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道光看了很久。book18.org
那條粉色的洛麗塔裙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衣櫃最裡面,被一件舊外套蓋著,等著她長大book18.org
2章 星星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7.83Kbook18.org
一年後,那條粉色洛麗塔裙子在陶葉的衣櫃里依然被一件舊外套蓋著,安安靜靜地躺在最裡面。book18.org
她長高了一點,但還不夠——裙子穿在她身上還是大了一號,腰上的蝴蝶結要別到最緊才能不往下滑。book18.org
她偶爾會在晚上把裙子拿出來,鋪在床上,用手指沿著裙擺上的玫瑰花一朵一朵地摸過去,摸完了再折好放回去,像在進行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儀式。book18.org
這一年裡地下街什麼都沒變。日光燈管還是嗡嗡響,金吉家的手機櫃檯還是擺滿了小靈通,她媽手裡的計算器還是噼里啪啦地響。book18.org
金吉又打了幾場架,每次都來找陶葉幫他貼創可貼,貼完了第二天繼續打。book18.org
隔壁賣碟片的老王進了新貨,在店門口掛了個小音箱,整天循環播放刀郎和龐龍,和髮廊里飄出來的迪克牛仔串在一起,把整條走廊攪成一鍋粥。book18.org
美琳姐的小房間也什麼都沒變。book18.org
牆上還是那些海報,床上還是那套粉色碎花床單,床頭柜上的松下CD機還是那台。但美琳姐變了。book18.org
不是變醜——她還是很漂亮,眉骨還是高,眼睛還是大,笑起來眼角的細紋還是好看的。book18.org
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book18.org
陶葉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只覺得美琳姐看她的時候,目光比以前飄了,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後的什麼東西,某個不存在於地下街的東西。book18.org
那一年美琳姐開始頻繁地去地面上的一家酒吧。book18.org
酒吧不在地下街,在地面上,要走一段台階上去,從地下街入口的欄杆旁邊拐過去,再走半條街就到。book18.org
那家酒吧的名字叫「夜色」,門口掛著一個用霓虹燈管彎成的酒杯圖案,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在夜裡格外扎眼。book18.org
陶葉沒有進去過,她十幾歲,連酒吧的門都進不去。book18.org
但她知道美琳姐去那裡,因為每次美琳姐從酒吧回來,身上都帶著一種地下街沒有的味道——煙味、酒味、還有某種甜膩膩的香水味,和髮廊里的洗髮水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混合氣息。book18.org
有時候美琳姐回來的時候心情很好,會抱著陶葉在房間裡放中島美嘉的歌,兩個人一起跟著哼。book18.org
有時候她回來的時候不說話,坐在床邊發獃,盯著牆上那些日本海報看很久,CD機里放了一半的歌忘了關,一直循環到天亮。book18.org
金吉媽有一次在走廊里和陶葉媽聊天,陶葉蹲在旁邊拆一包辣條,耳朵卻豎著聽。book18.org
「美琳那姑娘最近老往上面跑,」金吉媽壓低了聲音,但壓得不夠低,「你說她媽也不管管,那髮廊本來就——」book18.org
「噓。」陶葉媽拿手肘碰了她一下,朝陶葉的方向努了努嘴。book18.org
金吉媽看了一眼陶葉,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book18.org
陶葉假裝沒聽到,低頭繼續拆辣條。但她記住了那句話——「老往上面跑」。「上面」是地面,是地下街之外的地方。book18.org
陶葉不常去地面,她平時活動的範圍就是地下街這一條走廊,偶爾跟金吉去地上那個小公園盪鞦韆,僅此而已。book18.org
地面上的世界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就像頭頂那片從欄杆縫隙里看到的天空——知道它在那裡,但很少真正走進它。book18.org
美琳姐開始頻繁地往地面上跑之後的第二個月,陶葉注意到了那個男人。book18.org
那天傍晚,陶葉去髮廊找美琳姐,剛走到玻璃門外面就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透過玻璃門上的價目表貼紙,她看到美琳姐從走廊里出來,換了一條她從沒見過的裙子——不是洛麗塔,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裙擺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book18.org
她化了妝,眼線比平時畫得更長,口紅也比平時塗得更紅。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book18.org
陶葉從沒見過那個男人。book18.org
他比美琳姐高半個頭,戴著銀框眼鏡,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塊銀色的手錶。book18.org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的表情很溫和,和地下街那些穿著汗衫拖鞋的男人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他站在髮廊玫紅色的招牌下面,周圍的日光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個從另一個世界走錯片場的人。book18.org
美琳姐挽著他的胳膊,笑著跟他說了什麼。他微微低下頭去聽,聽完了也笑,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睛一直看著美琳姐。book18.org
那種看的方式讓陶葉想起美琳姐牆上那些日本海報——乾淨,專注,沒有地下街髮廊里那些叔叔看姐姐們的眼神里那種東西。book18.org
陶葉沒有推門進去。book18.org
她站在玻璃門外,手指還搭在門把手上,看著美琳姐挽著那個男人往走廊另一頭走去。book18.org
他們走到了地下街入口的台階,男人的白襯衫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然後和美琳姐的黑裙子一起消失在往上的台階盡頭。book18.org
那天晚上,陶葉敲了美琳姐的門。book18.org
美琳姐已經回來了,換回了那件寬大的T恤,臉上的妝還沒卸乾淨,眼線在眼角暈開了一點,看起來像一片淡青色的陰影。book18.org
CD機里放著一首陶葉沒聽過的日語歌,旋律很慢,女歌手的聲音像泡在溫水裡的綢緞。book18.org
「美琳姐,」陶葉坐在床邊,兩條腿懸在床沿一晃一晃的,「今天那個叔叔是誰?」book18.org
美琳姐正在拿卸妝棉擦臉上的粉底,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語氣很平常:「哪個叔叔?」book18.org
「穿白襯衫的那個。戴眼鏡的。」book18.org
「哦。」美琳姐把卸妝棉扔進床頭櫃旁邊的垃圾桶里,抽了一張新的,「他叫田中。日本人。來上海出差的。」book18.org
日本人。book18.org
陶葉在嘴裡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腦子裡浮現出美琳姐牆上的那些海報——原宿、表參道、濱崎步、中島美嘉。book18.org
那些地方和那些人,都在日本。book18.org
「你們在談戀愛嗎?」陶葉問。她十幾歲了,已經從隔壁碟片店老王那裡看過了足夠多的言情劇光碟封面,知道「談戀愛」這個詞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美琳姐笑了,笑聲從鼻子裡哼出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book18.org
「算是吧。」她把用過的卸妝棉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轉過頭來看著陶葉。book18.org
她的臉上沒有妝了,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有點蒼白,但眼睛還是很亮。book18.org
「他對我很好。」book18.org
「怎麼好?」book18.org
美琳姐想了想,從床頭柜上拿過一個小盒子遞給陶葉。book18.org
那是一個粉色的紙盒,上面印著日文,陶葉一個字都不認識。book18.org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對發卡,銀色底托上鑲著淡粉色的水鑽,蝴蝶結的造型,很小很精緻,和美琳姐平時在髮廊旁邊兩元店買的那種塑料發卡完全不一樣。book18.org
「他送你的?」陶葉問。book18.org
「嗯。」美琳姐把發卡從盒子裡拿出來,別在陶葉的頭髮上。她的手指很輕,別發卡的動作像是在擺弄一件易碎的東西。「好看嗎?」book18.org
陶葉轉頭看鏡子裡的自己。book18.org
粉色水鑽在日光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蝴蝶結的形狀正好和她身上那條美琳姐送的洛麗塔裙子相配。book18.org
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看。」book18.org
美琳姐笑了,又從盒子裡拿出另一隻發卡,別在自己頭髮上。book18.org
兩個人坐在床邊,對著鏡子裡的彼此,頭髮上別著一樣的蝴蝶結髮卡。book18.org
CD機里的日文歌唱到了副歌部分,女歌手的聲音高起來,像一隻鳥試圖穿過層層水泥天花板飛到地面上去。book18.org
「葉子,」美琳姐忽然說,「他說會一直給我買洛麗塔。」book18.org
陶葉從鏡子裡看著美琳姐。book18.org
美琳姐的嘴角帶著笑,但她的眼睛沒有笑——那種眼神,陶葉說不清楚是什麼。book18.org
很多年後她回想起來,才知道那種眼神叫作「希望」。book18.org
一個在地下街髮廊里住了二十三年的人,第一次被一個男人承諾會給她買洛麗塔。book18.org
在那一刻,洛麗塔不是一個牌子,不是一條裙子,不是層層疊疊的蕾絲和蝴蝶結。book18.org
它是從地下街飛出去的機票,是原宿街頭的陽光,是《下妻物語》里那片綠色的田野,是所有那些美琳姐貼在牆上看了十幾年的海報突然活過來的可能。book18.org
陶葉十幾歲,她還不太懂這些。她只知道美琳姐看起來很開心,而她也跟著開心。book18.org
從那天起,美琳姐開始頻繁地提起「日本」這兩個字。book18.org
「日本有一種糖,叫金平糖,小小的,五顏六色的,像星星一樣。」她坐在床上翻著一本從舊書攤上淘來的日本旅遊雜誌,指著上面的圖片給陶葉看。book18.org
陶葉趴在她旁邊,兩條腿翹起來交叉在一起,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看著雜誌上那些她從沒見過的風景。book18.org
金閣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富士山頂上覆蓋著白雪。澀谷的十字路口人山人海,霓虹燈比地下街所有的日光燈管加起來還亮。book18.org
「這是原宿。」美琳姐翻到另一頁。book18.org
陶葉湊近了看。book18.org
那是一條街道,兩邊的建築五顏六色,路上走著的女孩穿著各式各樣的洛麗塔裙子,粉的藍的白的黑的,裙擺大得像一朵朵移動的花。book18.org
她們手裡拎著蕾絲陽傘,頭髮捲成精緻的波浪,在陽光底下笑得燦爛而自然,好像穿洛麗塔走在街上是最普通不過的事。book18.org
陶葉看了很久。book18.org
她想起自己穿著那條粉色洛麗塔在地下街走廊里跑的時候,隔壁賣碟片的老王笑著探出頭來看,金吉吹口哨,她媽說「穿成這樣幹嘛又不出去」。book18.org
地下街的人覺得洛麗塔好看,但那是「奇怪」的好看,是需要用口哨和注目禮來標註的好看。book18.org
但在照片里那個叫原宿的地方,穿洛麗塔不需要任何理由。book18.org
「日本的女孩都這樣穿嗎?」陶葉問。book18.org
美琳姐想了想,笑了。「不全是。但在原宿,你想穿什麼就可以穿什麼。」book18.org
想穿什麼就可以穿什麼。這句話陶葉記了很久。book18.org
那個叫田中的日本男人來地下街的頻率越來越高。book18.org
他每次來都穿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那塊銀色的手錶。book18.org
他會給美琳姐帶東西——有時候是一盒從日本寄來的巧克力,有時候是一條從原宿買回來的髮帶,有時候是幾張中島美嘉的新CD。book18.org
每次美琳姐收到禮物的時候都會笑,笑完了把東西收好,拉著陶葉一起拆包裝。book18.org
陶葉見過他幾次。book18.org
有一次他在髮廊門口等美琳姐換衣服,陶葉剛好從隔壁金吉家出來,和他對上了目光。book18.org
那個男人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笑了笑。book18.org
他的笑容很溫和,但陶葉注意到他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不是因為不禮貌,而是因為他的目光很快就越過她,找到了剛從髮廊里走出來的美琳姐。book18.org
然後他的眼睛裡亮了一下,很微弱但很確定,像有人在他瞳孔里點亮了一根火柴。book18.org
「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後來美琳姐會這樣跟陶葉說。book18.org
那時候陶葉不懂這句話的意思。book18.org
她十幾歲,不知道「別的東西」指的是什麼,不知道在髮廊那種地方住久了的人能從男人的眼神里讀出多少種不同的內容。book18.org
她只知道美琳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篤定的,笑容是安心的,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像牆上那些海報里的女孩——乾淨,明亮,眼睛裡閃著光。book18.org
美琳姐要走的消息是在那年夏天傳來的。book18.org
那天很熱,地下街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所有店鋪都把電風扇開到最大檔,扇葉轉動的咔咔聲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攪在一起,吵得人心煩。book18.org
陶葉蹲在金吉家櫃檯前面和金吉分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冰棍化得太快,糖水順著手指縫往下滴。book18.org
金吉媽在旁邊招呼客人,手裡拿著兩個小靈通給一對母女看,嘴裡說著「這個信號好,充一次用三天」。book18.org
金吉爸在櫃檯後面修一個螢幕碎成蛛網的手機,螺絲刀咔咔咔地轉。book18.org
美琳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條洛麗塔裙子——不是那條粉色的,是一條新做的,藍色的,裙擺上繡著小雛菊。book18.org
她走到陶葉面前蹲下來,和她的視線平齊。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眼角好看的細紋皺起來。book18.org
「葉子,我要去日本了。」book18.org
陶葉手裡的冰棍掉了。半截冰棍落在地上,碎成三塊,冰水濺在她的膝蓋上。book18.org
金吉說「操,掉地上了」,然後彎腰去撿,但陶葉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麼。book18.org
她只是看著美琳姐,看著她藍色的洛麗塔裙子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看著她的笑容和平時一模一樣,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book18.org
「跟那個叔叔嗎?」陶葉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book18.org
「嗯。」美琳姐伸手幫她把膝蓋上的冰水擦掉,動作很輕,手指很軟,「他要娶我。」book18.org
金吉撿冰棍的手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抬頭看了一眼陶葉,又看了一眼美琳姐,識趣地站起來走開了,把剩下的半根冰棍叼在嘴裡,蹲在自家店門口遠遠地看著她們。book18.org
「什麼時候走?」陶葉問。book18.org
「下個星期。」book18.org
一個星期。book18.org
七天。book18.org
陶葉低頭看著地上碎掉的冰棍,糖水正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洇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小水窪。book18.org
日光燈管的倒影在水窪里晃動,像一個被人打碎又被強行拼起來的月亮。book18.org
「你還回來嗎?」她問,聲音有點悶。book18.org
美琳姐沒有馬上回答。book18.org
她伸手把陶葉被電風扇吹亂的劉海撥到一邊,手指停在她的額頭上方——那是陶葉小時候在地下街走廊里跑太快撞到牆留下的疤,一個小小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一點的凹陷。book18.org
「回來。」美琳姐說,「等我在那邊站穩腳跟了,接你去玩。」book18.org
陶葉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十幾歲了,已經不是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年紀了。book18.org
但她低頭看著地上那攤冰棍水的時候,覺得胸口那個位置——肋骨後面、心臟上面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沉,很慢,很重,像一顆石頭被丟進井底,要很久很久才能聽到落地的聲響。book18.org
走的前一天晚上,美琳姐帶她去看了星星。book18.org
地下街唯一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是入口的欄杆。book18.org
那是一片被切割成不規則四邊形的天空,比美琳姐那台十四寸的電視機螢幕大不了多少。book18.org
但足夠她們看到幾顆星星——不是很多,三顆,掛在灰藍色天幕的邊緣,被城市的光污染沖得很淡,淡到要眯著眼睛才能勉強辨認。book18.org
美琳姐靠在欄杆上,仰頭看天。book18.org
她穿著那條粉色的洛麗塔,就是一年前她照《下妻物語》做的、後來送給陶葉的那條。book18.org
她已經把這件裙子送給陶葉了,但她說想借來穿一晚。book18.org
「最後一次了,」她說,「明天就帶不走啦。」陶葉說好,然後從衣櫃最裡面把那條裙子翻出來遞給她。book18.org
現在美琳姐穿著它,粉色蕾絲和蝴蝶結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她的頭髮散在肩上,被欄杆旁邊路燈的光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book18.org
陶葉站在她旁邊,比她矮一個頭,手抓著欄杆的橫杆,鐵鏽的粗糙質感硌著她的掌心。book18.org
夜晚的風從地面上灌下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和遠處燒烤攤的孜然味。book18.org
地下街入口的樓梯像一張張大的黑色嘴巴,把所有從地面落下來的東西都吞進去——塑料袋、落葉、燒烤攤的竹籤、還有美琳姐說的那些話。book18.org
美琳姐仰著頭,眼睛映著頭頂那三顆稀稀拉拉的星星。book18.org
「姐姐,你不怕那個叔叔是壞人嗎?」book18.org
美琳姐低下頭看她。她的睫毛在路燈下投下兩片細長的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沒想到陶葉會問這個問題。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細紋比一年前深了一點點,但在路燈下看不出來。book18.org
她看起來還是地下街最漂亮的那個姐姐。book18.org
「姐姐從小在髮廊長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什麼樣的男人都見過。」book18.org
她頓了頓,重新仰起頭看著頭頂那三顆星星。book18.org
「他不一樣。」book18.org
陶葉跟著她一起仰頭。book18.org
三顆星星,一大兩小,大的那顆在最上面,兩顆小的在下面一邊一個,像是有人在天上隨手灑了一把碎鑽,其中三顆剛好落在了地下街入口的欄杆上方。book18.org
她想起那個叫田中的男人。book18.org
白襯衫,銀框眼鏡,看美琳姐的時候眼睛裡亮的那一下。book18.org
她十幾歲,還不會用「清澈」或者「純粹」這樣的詞去形容一個人的眼神,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歡髮廊里那些叔叔看姐姐們的方式——那種目光像是手,會亂摸。book18.org
而田中看美琳姐的方式不一樣。他看她的時候像在看一樣珍貴的、需要輕拿輕放的東西。book18.org
也許這就是美琳姐說的「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陶葉忽然覺得,也許美琳姐真的找到了一個好男人。book18.org
也許那個叫田中的日本人真的會給她買很多洛麗塔,帶她去原宿,帶她去表參道,讓她站在那些五顏六色的街道上穿著她最喜歡的裙子,再也不用回來。book18.org
但如果是這樣,那她自己呢。book18.org
她沒有問出這句話。book18.org
她把下巴擱在欄杆的橫杆上,鐵鏽味鑽進鼻子裡,涼涼的,腥腥的。book18.org
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額頭上那個小小的疤。book18.org
「美琳姐,」她說,「你還會回來嗎。」book18.org
這個問題她昨天問過了。book18.org
但昨天晚上美琳姐的回答是「回來」,而今天晚上——星光底下,風從地面灌下來,欄杆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美琳姐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伸手攬住陶葉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一下。book18.org
陶葉的頭靠在美琳姐的胳膊上,隔著那層粉色洛麗塔的布料,她能感覺到美琳姐身體的溫度。book18.org
溫的,還在她身邊。book18.org
「葉子,」美琳姐說,她的聲音在夜風裡飄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羽毛,輕輕地落下來,「你要自己走。」book18.org
陶葉把頭靠在美琳姐的胳膊上,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十幾歲,不太確定「自己走」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她以為是祝福,是鼓勵,是美琳姐在說「等你長大了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三個字還有另一層意思——沒有人會一直陪著你,沒有人會帶你走,所有你以為會永遠在一起的人,都會在某一個夏天的夜晚,穿著粉色的洛麗塔裙子站在地下街入口的欄杆旁邊,鬆開你的手。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記了二十四年。book18.org
等她終於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的時候,她已經三十六歲了,站在同一個地下街入口的同一個欄杆旁邊,手裡沒有牽著任何人,頭頂上還是那三顆星星。book18.org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陶葉和美琳姐在欄杆旁邊站了很久。book18.org
站到頭頂的三顆星星從灰藍色天幕的左邊挪到了右邊,站到地下街入口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兩個晚歸的商戶推著自行車叮鈴鈴地經過,站到夜風從悶熱變成了微涼,美琳姐牽著她的手走下台階,穿過走廊,推開發廊那扇褪了色的玻璃門。book18.org
髮廊已經關門了。book18.org
沙發上沒有了嗑瓜子的姐姐們,理髮椅上蒙著白色的防塵罩,地上的碎頭髮已經掃乾淨了,空氣里殘留著洗髮水和燙髮藥水的味道。book18.org
美琳姐拉著陶葉穿過那條窄走廊,走過那些關著燈的小房間,走到最裡面那間。book18.org
松下的CD機還在床頭柜上。book18.org
牆上的海報還在。book18.org
濱崎步和中島美嘉還在那裡,原宿和表參道的街景還在那裡,《下妻物語》的盜版DVD還放在電視機旁邊。book18.org
但衣櫃已經空了,行李箱立在牆角,拉鏈拉得嚴嚴實實,明天一早就要被拎到地面上去,坐上計程車去機場,飛去那個叫日本的地方。book18.org
美琳姐把那條粉色洛麗塔脫下來,小心地折好,放進陶葉手裡。book18.org
「還給你,」她笑著說,穿著睡衣,臉上的妝卸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好像明天不是要遠嫁異國,只是要去隔壁裁縫鋪串個門。book18.org
「等你再長高一點就能穿了。」book18.org
陶葉接過裙子,把臉埋進去。book18.org
蕾絲和蝴蝶結蹭著她的臉頰,上面還留著美琳姐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book18.org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美琳姐輕輕的呼吸聲混在一起,構成了一首不需要樂譜的搖籃曲。book18.org
美琳姐沒有再說「你要自己走」。她只是在陶葉抱著裙子離開房間的時候,從背後叫了她一聲。book18.org
「葉子。」book18.org
陶葉回過頭。book18.org
美琳姐坐在床邊,床頭燈在她身後亮著,把她的輪廓描成了一道暖黃色的剪影。book18.org
她看著陶葉,眼睛裡有一種陶葉看不懂的光——那種光不像星星,不像日光燈,不像地下街任何一盞亮著的東西。book18.org
它像某種液體,蓄滿了眼眶但始終沒有流出來。book18.org
「你要好好的。」美琳姐說。book18.org
陶葉點了點頭。「嗯。」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髮廊最裡面那間小房間已經空了。book18.org
牆上那些海報還貼在那裡,但衣櫃空了,CD機帶走了,床頭柜上只剩下幾本舊雜誌和一個空了的卸妝棉盒子。book18.org
美琳姐的行李箱不見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隔壁老王店裡循環播放的刀郎。book18.org
陶葉站在那間空了的房間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短褲,手裡攥著那條粉色洛麗塔裙子。book18.org
她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牆上那張海報——那個穿著粉色洛麗塔的日本女孩站在原宿的街道上,笑得燦爛而自然。book18.org
然後她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金吉跑得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book18.org
「走了?」他問。book18.org
「走了。」陶葉說。book18.org
金吉站在門口,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跑了一路。book18.org
他看著那間空了的房間,看著牆上那些還沒撕掉的海報,看著陶葉手裡那條粉色的裙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把手裡攥著的東西塞給她。book18.org
一個還帶著體溫的草莓味阿爾卑斯棒棒糖。book18.org
陶葉接過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和她胸口那種說不清的酸澀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她從沒嘗過的味道。book18.org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日光燈管。它還在嗡嗡響。它永遠都會嗡嗡響。book18.org
但地下街最溫暖的那間小房間,從今天起,不在了。book18.org
她含著棒棒糖走出髮廊,金吉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book18.org
經過金吉家手機櫃檯的時候,金吉媽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巴張了張但沒出聲。book18.org
經過她家服裝店的時候,她媽正在門口理貨,看到她手裡的裙子,愣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理貨。book18.org
陶葉走回自己房間,把那條粉色洛麗塔重新折好,放回衣櫃最裡面,用那件舊外套蓋住。book18.org
然後她坐在床邊,打開金吉給她的那顆草莓味棒棒糖的糖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book18.org
糖紙上印著一顆草莓,旁邊寫著「阿爾卑斯」四個字,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日期——2000年8月17日。book18.org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天的日期會被她記在心裡,和之後更多的日期一起,串成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地下街、金吉、美琳姐、還有那個還沒真正認識的男孩葉翼柯,全部連在一起。book18.org
那都是以後的事了。book18.org
此刻她只是坐在床邊,看著手裡的糖紙,想著美琳姐靠在欄杆上看星星時的側臉,和那句她當時以為是祝福的話。book18.org
「葉子,你要自己走。」book18.org
3章 白菜、洛麗塔和一個混蛋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6.89Kbook18.org
十幾歲那年的夏天,陶葉第一次見到葉翼柯。book18.org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里只有地下街。book18.org
地下街的走廊、地下街的日光燈、地下街潮濕的霉味和各家店鋪串在一起的氣味。book18.org
她的世界是從髮廊的玫紅色招牌到金吉家手機櫃檯的距離,全長不到兩百米,她走了十五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完。book18.org
她以為世界就是這樣——一條永遠亮著燈的走廊,頭頂沒有天空,只有嗡嗡響的日光燈管和灰撲撲的水泥天花板。book18.org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她拎著兩顆白菜走出去的時候,她的人生正要被一個陌生人撞開一道口子。book18.org
事情要從金吉的朋友大劉說起。book18.org
大劉是地下街五金店老闆的兒子,比金吉大幾歲,是那幫男孩里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摩托車騎得最快的一個。book18.org
他有一輛改裝過的山葉,不知道倒了幾手,到他手裡的時候車身漆掉了一半,他自己用紅色噴漆重新噴了一遍,噴得跟狗啃的一樣,但他覺得好看。book18.org
排氣管也換了,換了一根粗的,發動起來整條街都能聽到。book18.org
大劉最大的愛好就是在環路上飆車,油門擰到底,車頭翹起來,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他說那種感覺像在飛。book18.org
那天傍晚,大劉又去環路上飆車了。book18.org
他和三四個男孩排成一排在環路上飛馳,頭盔上的貼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引擎的轟鳴聲炸穿了悶熱的空氣。book18.org
然後一輛黑色轎車從匝道上拐了出來,大劉來不及剎車,摩托車的車頭在轎車側門上颳了一道長長的口子。book18.org
車身一歪,連人帶車滑出去十幾米。book18.org
人沒事。大劉只是胳膊擦破了一層皮。book18.org
但那輛黑色轎車就沒那麼幸運了——側門上一道半米長的刮痕,漆被颳得翻起來,露出下面銀白色的金屬。book18.org
大劉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擦破的胳膊一邊暗叫不好。book18.org
那輛車一看就不便宜,修理費恐怕比他爸一個月掙的還多。book18.org
轎車上下來了幾個人。book18.org
開車的是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來像是司機。book18.org
從后座下來的是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和大劉差不多大,十七八歲的樣子。book18.org
一個穿著運動T恤,另一個穿著黑色T恤,瘦高個,頭髮有點長,劉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眉毛。book18.org
兩個人站在轎車旁邊,看看車門上的刮痕又看看大劉,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那個穿運動T恤的人先開口了:「你他媽怎麼開車的?」book18.org
大劉本來想道歉——確實是他的錯,他騎得太快了,沒注意匝道上出來的車。book18.org
但對方說話的語氣讓他把到嘴邊的「對不起」咽了回去。book18.org
「環路上飆車還怪我?」他說,梗著脖子。book18.org
「不怪你怪誰?你個破摩托值幾個錢?知道這車修一下多少錢嗎?」book18.org
然後那個穿運動T恤的人做了讓大劉永遠都忘不了的事。book18.org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沓紅票子——不是一張一張抽的,是整整一沓,看著大概有兩三千塊——隨手往空中一甩。book18.org
紅彤彤的鈔票在空中散開,像一群被風吹亂的花瓣,飄飄揚揚地落在馬路上、人行道上、大劉的腳邊上。book18.org
「夠賠了吧?」他說,語氣輕飄飄的,好像甩出去的不是錢,是一把垃圾。book18.org
大劉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鈔票,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book18.org
他不是沒見過錢——地下街的人誰沒見過錢,每天開門做生意,十塊二十塊地數,一毛一毛地掙。book18.org
但用錢砸人,這是另一回事。book18.org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你有沒有把人當人的問題。book18.org
大劉衝上去了。他身後的幾個朋友也衝上去了。拳腳聲、罵聲、汽車警報器的鳴叫聲混在一起。有人報了警,不知道是哪一邊報的。book18.org
等巡警趕到的時候,大劉和那個穿運動T恤的已經被拉開了,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book18.org
但對方報了警在先,加上大劉確實是先動手的那個,所以大劉被帶走了。book18.org
消息傳到地下街的時候,金吉正蹲在自家店門口吃盒飯。一個朋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大劉被關進派出所了。book18.org
金吉把盒飯往櫃檯上一擱,外套一甩就往外走。他身後呼啦啦跟了四五個男孩,每個人臉上都是「要干架」的表情。book18.org
金吉媽在櫃檯後面喊「你別去惹事」,金吉頭也不回地說了句「接個人而已」,腳步沒停。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在他頭頂一根根往後退。book18.org
派出所離地下街不遠,走過去十五分鐘。金吉他們在路上的時候,陶葉正拎著兩顆白菜往回走。book18.org
她剛從菜市場出來。她媽說晚上包白菜豬肉餡餃子,讓她去菜市場撿兩顆便宜白菜——傍晚收攤前,菜販會把賣相不好的白菜便宜處理。book18.org
陶葉砍了五分鐘的價,最後花了一塊八買了兩顆大白菜,一顆有兩斤多重,塑料袋勒得她手指發白。白菜葉從袋口探出來,在夜風裡一搖一擺。book18.org
她穿著那條粉色洛麗塔。不是特意換的——她今天一整天都穿著它。book18.org
上午幫家裡理貨,穿著它;中午去隔壁金吉家送盒飯,穿著它;下午在房間裡翻美琳姐留下的舊雜誌,穿著它。book18.org
對她來說,穿洛麗塔已經不需要理由了。book18.org
美琳姐走後的這三年里,她把這條裙子穿了一次又一次,穿到裙擺上的蕾絲都起毛了,穿到腰上的蝴蝶結被洗得有點褪色,穿到隔壁賣碟片的老王都習慣了——最開始他還會說「小葉今天又是小公主啊」,現在他連頭都懶得抬了。book18.org
地下街的人也習慣了。一個穿洛麗塔的女孩在地下街的走廊里走來走去,就像日光燈管會嗡嗡響一樣,成了一條固定不變的風景線。book18.org
陶葉喜歡這種感覺。book18.org
她穿著洛麗塔的時候,覺得自己和地下街其他人不一樣——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樣。book18.org
她不是在模仿美琳姐,她是在和美琳姐保持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聯結。book18.org
她拎著兩顆白菜走到派出所門口的時候,看到那裡圍了一群人。book18.org
準確地說,是兩群人。book18.org
一群是金吉和他的朋友們,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金吉站在最前面,穿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兩手攥著拳頭,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book18.org
另一群是四五個她不認識的人,穿的衣服比金吉他們明顯好一個檔次。book18.org
兩群人中間隔著三四米的距離,互相罵罵咧咧,推推搡搡,氣氛像是隨時會炸。book18.org
陶葉放慢了腳步,猶豫了一下。book18.org
她不想過去——她討厭看人打架。book18.org
但她看到了金吉的側臉: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book18.org
她認識那個表情。那是金吉要打架之前的樣子,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下一秒就要崩斷。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裡裝著兩顆白菜的塑料袋,快步走了過去。book18.org
她穿過人群最外圍的時候,金吉這邊有個朋友認出了她,推了推旁邊的人,低聲說「金吉的青梅竹馬來了」。book18.org
幾個人給她讓開了一條窄窄的路。book18.org
她走到金吉身後,沒來得及拉他,就聽到對面有人說了句話。book18.org
「賠錢都不夠?那你們想怎麼著?」book18.org
陶葉順著聲音看過去。說話的是一個穿運動T恤的人,臉上已經青了一塊,看起來是剛才和大劉打架留下的。book18.org
他旁邊站著另一個人,穿黑色T恤,比旁邊的人高半個頭,瘦削而結實。book18.org
他的皮膚在地下街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下頜線條像是用刀裁出來的。book18.org
黑色的頭髮有點長,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隨著他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雙顏色比常人略淺的眼睛。book18.org
他站在派出所門口的路燈下,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的姿態很放鬆,好像面前這群暴怒的人跟他沒有任何關係。book18.org
「你們的人撞了人甩錢,把人當什麼了?」金吉吼。他的聲音很大,在派出所門口的水泥牆壁上撞出迴音。book18.org
葉翼柯把目光轉向金吉。他看著金吉暴怒的臉,看著金吉脖子上鼓起的青筋,看著金吉攥得指節發白的拳頭。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一聲。book18.org
不是嘲弄的笑,甚至不是輕蔑的笑。那個笑容里什麼實質內容都沒有,像一層薄薄的冰浮在水面上。book18.org
「撞你了嗎?」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漫不經心,「你激動什麼。」book18.org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火藥桶。book18.org
金吉往前沖了一步,身後的朋友趕緊拽住他的胳膊。book18.org
對面的人也動了,兩群人像兩股涌動的潮水一樣往中間匯攏。罵聲、腳步聲、衣服摩擦聲混在一起。book18.org
就在這時候,陶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book18.org
她快步繞到金吉面前,轉過身,背對著金吉,張開雙臂。book18.org
她手裡的兩個塑料袋還拎著呢,兩顆白菜在塑料袋裡晃來晃去,白菜葉從袋口伸出來,在夜風裡微微顫動。book18.org
她看著對面那個叼著煙的男孩,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大聲。book18.org
「你們不要打架。」book18.org
空氣安靜了一秒。book18.org
打架的兩撥人同時愣了一下,目光全部集中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孩身上。book18.org
然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惡意的,是那種「這什麼情況」的困惑。book18.org
一個穿著層層疊疊粉色裙子、頭髮上別著蝴蝶結髮卡的女孩,手裡拎著兩顆大白菜,突然出現在一群馬上就要打起來的少年中間,張開雙臂擋住所有人。book18.org
這個畫面說不上是勇敢還是荒誕,也許是兩者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三比七。book18.org
葉翼柯低下頭看她。book18.org
他剛才沒有注意到人群里還有個女孩。book18.org
不對,他說不清——也許注意到了,也許沒注意到,他今天被朋友拉出來處理這件爛事的時候心情就很差,看什麼都覺得煩。book18.org
但此刻這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女孩站在他面前,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book18.org
她的裙擺在夜風裡微微晃動,那些層層疊疊的蕾絲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模糊的粉色光暈。book18.org
他的目光從她的裙擺往上移,掃過腰上那個大得誇張的綢緞蝴蝶結,掃過領口那圈起毛的小珍珠,最後停在她的臉上。book18.org
鵝蛋臉,皮膚很白,睫毛不算長但很密。book18.org
頭髮紮成了雙馬尾,別著兩隻粉色水鑽的發卡。book18.org
額前的劉海被風吹亂了,露出一道小小的疤。book18.org
她的眼睛很大,正瞪著他,裡面有緊張、有害怕,還有某種純粹到近乎透明的情緒。book18.org
那情緒是厭惡。book18.org
他被很多人討厭過。book18.org
他媽媽美容院裡的那些女人在背後議論他的時候,眼睛裡有嫌棄和獵奇。book18.org
學校里那些知道他家庭背景的同學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輕視。book18.org
在酒吧里被他拒絕過的女孩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怨恨。book18.org
但被一個穿著洛麗塔拎著白菜的女孩討厭,還是第一次。book18.org
而且奇怪的是,這種厭惡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地刺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漂亮。book18.org
好吧。她確實漂亮。book18.org
但不是那種他見慣了的、酒吧里妝容精緻的漂亮。book18.org
她的漂亮是素麵朝天的,不加修飾的,在日光燈下白得發光。book18.org
也不是因為她的裙子。book18.org
那條裙子的蕾絲都洗得起毛了,裙擺上繡的玫瑰花針腳也不均勻。book18.org
但她站在那裡張開雙臂的樣子,讓葉翼柯想起了一種他很久沒有想起來的東西。book18.org
那年,保姆阿姨推門進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擋在他面前。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那個畫面。book18.org
他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甩掉,重新掛上了那副漫不經心的面具。book18.org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裙擺的蕾絲和蝴蝶結上多停了一秒,然後笑了一聲。book18.org
「喲。」他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窮逼還有這麼漂亮的馬子。」book18.org
陶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book18.org
金吉暴怒的聲音在她身後炸開——「你他媽說誰呢!」——然後金吉就要往前沖,被身後的朋友死死拽住。book18.org
對面的人也涌了上來,罵聲亂成一片,場面像是馬上就要炸開。book18.org
但陶葉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手臂還張著。book18.org
她看著葉翼柯的眼睛,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像兩顆被凍住的琥珀。book18.org
然後派出所的門開了。book18.org
一個中年警察大步走出來,警棍在門框上敲了三下,聲音硬得能砸死人。book18.org
「幹嘛呢!還想進去是吧!散了!都散了!」兩撥人開始不情不願地散開。金吉被朋友拽著往地下街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罵。book18.org
對面那撥人也往反方向撤了。book18.org
葉翼柯被朋友拉了一把,轉過身走了幾步。book18.org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下。他看的是陶葉。book18.org
她還站在派出所門口,手臂已經放下了,低頭檢查手裡的塑料袋。book18.org
兩顆白菜都安然無恙,一顆葉子都沒掉。book18.org
她鬆了口氣的表情被葉翼柯看在眼裡,不知道為什麼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book18.org
不是因為她在意那兩顆白菜,而是因為她在意的樣子很認真。book18.org
認真得讓他覺得自己那句「窮逼還有這麼漂亮的馬子」像個笑話。不是嘲笑她的笑話,是嘲笑自己的笑話。book18.org
他沒想明白這個邏輯,就轉過頭去繼續走,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吐在地上踩了一腳。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金吉罵了一路。從「那個逼有什麼了不起」罵到「他那張臉老子記住了」再罵到「下次見一次打一次」。book18.org
陶葉走在他旁邊,裙擺在夜風裡一晃一晃。她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深深的紅印子,但她沒換手。book18.org
她把左手的袋子換到右手的時候,金吉看到她的手指都白了,伸手把兩個袋子全搶過來拎著。book18.org
「以後別擋我前面。」他悶聲說,「萬一打到你了怎麼辦。」book18.org
「打不到我。」陶葉說,「警察出來了。」book18.org
「警察不出來呢?」book18.org
陶葉想了想。「你一個人打不過那麼多人的。」book18.org
「誰說的,老子一個打三個。」金吉頓了頓,「那個逼說你是我的馬子。你別生氣。他那張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book18.org
「我沒生氣。」book18.org
金吉斜眼看她。「真的?」book18.org
「真的。」陶葉說。她沒有撒謊,她確實不生氣——至少不全是生氣。生氣當然有,那個「馬子」兩個字像砂紙一樣刮過她的耳朵。book18.org
但在生氣底下,還有一層別的情緒。那個男孩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和嘴角沒有聯動。book18.org
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沒有。book18.org
那雙眼睛裡有別的東西,某種她看不懂但隱約覺得不安的東西。book18.org
「那個穿黑T恤的,」陶葉忽然問,「你認識嗎?」book18.org
「不認識。」金吉乾脆利落,「也不想認識。」book18.org
陶葉沒再問了。book18.org
但她腦子裡還留著那雙眼睛。book18.org
那雙淺色的、乾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的眼睛。book18.org
一個嘴裡叼著煙、說話漫不經心的混蛋,不應該有那樣一雙眼睛。book18.org
回到地下街以後,陶葉媽把那兩顆白菜拿去洗了,剁餡的時候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響得格外用力,顯然是一邊剁一邊在生氣——金吉媽已經先一步跑到她家來通風報信了,說金吉又差點在派出所門口跟人打起來,小葉還衝上去了。book18.org
陶葉媽聽完以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剁餡的力道比平時大了一倍。book18.org
金吉把陶葉送到她家門口就走了,外套甩在肩上,進了隔壁自己家。book18.org
陶葉在門口站了幾秒,聽到金吉家裡傳來金吉媽的聲音:「又出去惹事!你就不能消停一點!」然後是金吉不耐煩的嘟囔:「我又沒打。」 「沒打你帶那麼多人去派出所幹嘛?」 「接大劉嘛。」 「大劉呢?」 「在派出所里呢。」 「那不是惹事是什麼!」然後是一個茶杯被重重磕在桌上的聲音。book18.org
陶葉轉身進了自己家。book18.org
她幫她媽剁了半盆白菜餡,把餃子皮一張一張擀好,手上全是麵粉,腦子裡還在轉著派出所門口的畫面。book18.org
她不喜歡那個穿黑T恤的人——準確地說,她很討厭他。book18.org
他輕飄飄的語氣,居高臨下的目光,嘴角那個說不上來是什麼意思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她忘不掉。book18.org
她想起美琳姐說過的一句話——「有的人看起來好好的,其實裡面已經爛透了。有的人看起來很壞,其實只是被什麼東西壓著。」那個穿黑T恤的人,屬於哪一種?book18.org
「你發什麼呆?」陶葉媽拿著擀麵杖在她面前揮了一下,「餃子皮擀破了。」book18.org
陶葉低頭一看,手底下的餃子皮被擀成了橢圓形,中間還破了一個洞。她把破皮揉成一團重新擀,強迫自己把那雙眼睛從腦子裡趕出去。book18.org
想他幹嘛。反正以後也見不到了。book18.org
金吉房間裡的燈亮著,他坐在床邊,拿棉簽蘸著碘伏往自己的指關節上塗。book18.org
剛才被拽開的時候蹭到牆上,幾處破皮,不嚴重。book18.org
他塗完碘伏以後把棉簽扔進垃圾桶里,靠在床頭,看著床頭柜上那個白色音樂盒。book18.org
音樂盒上穿著裙子的小女孩在日光燈下保持著永恆的轉圈姿勢。book18.org
那是他送給陶葉的十幾歲生日禮物,在地下街所有他能進得去的店鋪里跑了一個星期才選定的。book18.org
現在它被陶葉收在房間裡,每天都能看到。book18.org
他想起她在派出所門口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的背影,腰上那個巨大的蝴蝶結在她身後晃來晃去,像一隻粉色的靶子。book18.org
他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對面那群人里有誰衝上來,他會撲上去擋在她前面,不管對方拿的是什麼。book18.org
從小到大,都是他護著她。今天反過來了。book18.org
「金吉!」他媽在外面拍門,「你哥來電話了!」book18.org
金吉把藥水往床頭柜上一擱,去客廳接電話。book18.org
他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聽說你又去派出所了?你都快十六了能不能懂點事?爸媽慣你慣出毛病了是吧?打架打架整天就知道打架,打輸了住院打贏了坐牢你選哪個?你知不知道我在學校為了給你找那個職校名額跑了多少關係?你倒好,天天惹事。你讓爸媽怎麼辦?你讓陶葉怎麼辦?人家一個女孩子跟著你在派出所門口站著,萬一出事了你拿什麼賠?」book18.org
聽到「陶葉」兩個字,金吉臉上的不耐煩沉下去了。book18.org
他抿著嘴,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book18.org
罵了好幾分鐘,金吉愣是一句都沒頂嘴,最後悶悶地「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book18.org
他走回房間,把自己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響。隔壁老王的音箱裡又在循環刀郎。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陶葉張開雙臂的背影。book18.org
金吉翻了個身,把被子捲成一團。book18.org
他想起他哥剛才那句話——你讓陶葉怎麼辦。book18.org
他當時沒回答,但他的心替他回答了。book18.org
他讓陶葉怎麼辦?book18.org
他這輩子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讓陶葉怎麼辦。book18.org
如果有人敢動她一根手指,他拼了命也要讓對方付出代價。book18.org
而那個穿黑T恤的混蛋,不僅差點撞了她的朋友,還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她「馬子」。book18.org
黑暗中,金吉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book18.org
那雙眼睛他記住了。book18.org
那張臉他記住了。book18.org
下次見面,不管在哪兒,他一定讓那個混蛋把說出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book18.org
陶葉房間裡的燈早就熄了。book18.org
她平躺在床上,月光從地下街通風口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book18.org
她沒有在想金吉,也沒有在想今天的事。book18.org
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本該想著「以後再也不要去派出所門口了」的時刻,在閉著眼睛準備入睡的安靜里,腦中唯一的畫面是那個男孩把沒點著的煙吐在地上用腳踩滅的姿勢。book18.org
他確實長得還算端正,但金吉也不差,他們那群人里也有幾個長得很不錯的。book18.org
但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book18.org
他的動作里有一種不經意的懶散,好像踩滅的不是一根煙,而是別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好像他對這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不太在乎。book18.org
不緊張,不畏懼,不討好,不憤怒。book18.org
那種姿態底下藏著什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book18.org
她告訴自己,以後不會再見他了。book18.org
但那個夜晚,命運已經在暗中把三個人的線悄悄纏在了一起。book18.org
他們一個住在沒有陽光的地下街,一個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一個被自己的過去壓得喘不過氣。book18.org
他們在派出所門口的這次相遇只是一根引線,真正的炸藥還在後面。book18.org
陶葉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那條粉色洛麗塔掛在衣櫃里,和她只有一扇櫃門的距離。book18.org
她不知道的是,下一次她穿這件裙子的時候,會遇到同一個人。book18.org
而下一次,就不是在派出所門口了。book18.org
4章 巷子裡的血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7.09Kbook18.org
陶葉再次見到葉翼柯,是在一個月之後。book18.org
七月的上海熱得像蒸籠。book18.org
地面上的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鞋印,空氣里的水分和汽車尾氣攪在一起,變成一種黏糊糊的、讓人喘不上氣的東西。book18.org
地下街倒是涼快些,但那種涼快不是空調房裡乾爽的涼,而是一種潮濕的、帶著霉味的涼,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汽永遠糊在皮膚上,怎麼擦都擦不幹凈。book18.org
陶葉家的服裝店進入了淡季。book18.org
夏裝該買的都買了,秋裝還沒到進貨的時候,她媽整天對著計算器按來按去,算來算去都是那幾筆帳。book18.org
她爸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台舊的VCD播放機,接在店裡的電視機上,放從隔壁老王那裡借來的盜版碟。book18.org
港片,槍戰片,周星馳的喜劇片,一張碟一塊錢,能看兩天。book18.org
陶葉有時候幫忙看店,就坐在櫃檯後面跟著看,看完了也記不住劇情,只覺得電視機里的世界和地下街完全是兩個地方。book18.org
金吉還是老樣子。暑假對他來說和平常沒什麼區別——反正他平時也不怎麼去學校。book18.org
他哥打電話回來的頻率變高了,每次都是罵他,說給他找的那個職校名額再不報名就作廢了。book18.org
金吉嘴上說知道了,掛了電話繼續騎著摩托車滿城跑。book18.org
他那輛紅黑色的改裝摩托被他保養得越來越好,排氣管換了一根更粗的,發動起來整條地下街都在震。book18.org
大劉的事過去快一個月了。那次在派出所門口,兩撥人雖然被警察驅散了,但梁子算是結下了。book18.org
金吉這邊的人提起那幫「有錢人」就咬牙切齒,說下次見到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book18.org
但金吉本人倒是沒怎麼再提——不是因為他忘了,而是因為那天晚上陶葉跟他說過一句話。book18.org
「他不值得。」book18.org
金吉不太懂什麼叫「他不值得」,但他記住了這三個字。book18.org
每次想起來要去找那幫人麻煩的時候,腦子裡就蹦出陶葉在派出所門口張開雙臂的背影,然後那股火就莫名其妙地滅了一半。book18.org
但陶葉自己卻沒那麼容易忘記。book18.org
她說不清楚為什麼。book18.org
那個穿黑色T恤的男孩只在她生命里出現了不到十分鐘,說了不到十句話,其中一句還是「窮逼還有這麼漂亮的馬子」。book18.org
按理說她應該把他歸類為「混蛋」然後永遠不再想起,就像金吉打架遇到的那些人一樣——打完就忘,連臉都記不住。book18.org
但她沒有。book18.org
她偶爾會想起那雙眼睛。book18.org
淺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以後變得近乎麻木的眼睛。book18.org
在路燈下,那雙眼睛和他嘴角那個輕飄飄的笑容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像是兩個不同的人拼在了一起。book18.org
這種想起來的感覺讓她很煩。她不想記著一個叫她「馬子」的人。但她控制不住。book18.org
那天傍晚,陶葉去批發市場幫家裡拿貨。book18.org
她媽說秋裝要提前訂,讓她去常去的那家攤位拿樣品回來看看。book18.org
那家攤位在批發市場最裡面,從地下街走過去要穿過兩條馬路和一條窄巷子。book18.org
陶葉本來想叫金吉陪她一起去——他有摩托車,來回一趟十幾分鐘的事。book18.org
但金吉那天跟大劉他們去了郊區的拆車廠,說要找一個什麼零件,一大早就走了。book18.org
所以陶葉一個人出了門。book18.org
批發市場還是老樣子。book18.org
巨大的鐵皮棚子裡擠了幾百個攤位,頭頂的吊扇呼呼地轉,把熱空氣從這頭吹到那頭。book18.org
陶葉熟門熟路地找到那家攤位,跟老闆討價還價了十分鐘,最後拿到了厚厚一疊秋裝樣品圖冊。book18.org
她把圖冊塞進隨身背的帆布袋裡,走出批發市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book18.org
她本可以走大路回去。book18.org
大路亮堂,人多,安全。book18.org
但她想抄近路——穿過那條窄巷子能省十分鐘的路程。book18.org
那條巷子她走過無數次,白天的時候沒什麼問題,兩邊是老居民樓的牆壁,地上堆著幾個垃圾桶和廢棄的紙箱,偶爾有野貓從垃圾桶後面竄出來。book18.org
她以前和金吉一起走過,金吉每次都要踢一腳垃圾桶嚇唬貓,然後被她罵。book18.org
但今天是傍晚,天色正在暗下來,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街的霓虹燈光從巷子口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彩色光影。book18.org
陶葉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拐進了巷子。她想早點回去,她媽還等著圖冊選秋裝款式。book18.org
巷子比外面安靜得多。book18.org
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迴音。book18.org
巷子兩邊是老式居民樓的後牆,牆皮斑駁脫落,露出下麵灰黑色的磚。book18.org
垃圾桶旁邊堆著幾個裝滿雜物的黑色塑料袋,其中一個破了,灑出來一些雞蛋殼和方便麵包裝袋,在傍晚的熱風裡發出淡淡的酸臭味。book18.org
她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聽到了聲音。book18.org
不是野貓。book18.org
是人的聲音。book18.org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喘氣聲、還有某種金屬在地上刮過的刺耳聲響。book18.org
陶葉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臟猛地縮緊。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轉身走大路。book18.org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細節——沒有叫喊聲。book18.org
挨打的人在悶聲不吭地承受,像是把所有的痛都吞進了肚子裡。book18.org
她站在巷子拐角處的陰影里,側過身子,把頭探出去看了一眼。book18.org
巷子另一頭,三個男人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人。book18.org
那三個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花里胡哨的T恤和肥大的牛仔褲,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鐵管,在地面上拖著走,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book18.org
另一個人踩著地上那個人的手——不是腳,是手。book18.org
一隻瘦長的、蒼白的手被一隻髒兮兮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手指張開著,像是想在碎石和灰塵里抓住什麼東西。book18.org
陶葉的目光順著那隻手往上移,看到了被踩的那個人。book18.org
他蜷縮在地上,黑色的T恤上全是灰和血,頭髮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額頭上,遮住了半邊臉。book18.org
他的嘴角在流血,左眼眶腫得眯成了一條縫。book18.org
但另外那隻沒被擋住的右眼睜著,正瞪著踩他手的那個人。book18.org
那眼神不是求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憤怒。是挑釁。book18.org
一個人被三個人圍毆、踩住手、滿臉是血,卻還在用眼神挑釁對方。book18.org
陶葉的心跳漏了一拍。book18.org
她認出了那隻眼睛。book18.org
淺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顏色比一般人淡。book18.org
在派出所門口的路燈下,這雙眼睛曾經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看著她,說「窮逼還有這麼漂亮的馬子」。book18.org
現在這雙眼睛腫了一隻,另一隻卻還是那樣——冷的,空的,像兩顆被凍住的琥珀。book18.org
是葉翼柯。book18.org
「服不服?」踩他手的那個人低頭問他,腳下又加了幾分力,葉翼柯的手指在他的鞋底下變了形。book18.org
葉翼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瞪著他,嘴角的血從下巴滴到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book18.org
「聾了是吧?」另一個人蹲下來,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腦袋從地上拎起來,然後一巴掌扇過去。book18.org
清脆的響聲在窄巷子裡炸開,葉翼柯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頭髮從揪他的人手裡滑出來,腦袋重新撞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book18.org
陶葉縮回了牆後面。book18.org
她的後背緊緊貼著斑駁的牆壁,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book18.org
帆布袋裡的秋裝圖冊硌著她的肋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額頭也在出汗,腿有點發軟。book18.org
她應該趕緊離開,去大路上找個電話亭報警,或者跑回地下街叫金吉帶人來。book18.org
她不應該留在這裡,一個十幾歲的女孩面對三個拿著鐵管的成年男人,什麼都做不了。book18.org
她準備悄悄往後退,沿著來路退回去,然後快跑。book18.org
但她又聽到了那個聲音——鐵管砸在肉體上的悶響,以及一聲被死死壓在喉嚨里的悶哼。book18.org
那個人始終沒喊。book18.org
不喊疼,不求饒,不認輸。book18.org
他寧可被打死。book18.org
陶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探出頭去。book18.org
「喂!」她喊了一聲,聲音在巷子裡迴蕩,比她預想的大得多,「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book18.org
那三個男人同時轉過頭來看她。book18.org
巷子口站著一個女孩,穿著一條他們從沒見過的裙子——粉色的,層層疊疊的蕾絲從領口鋪到裙擺,腰上一個巨大的綢緞蝴蝶結,裙擺上繡滿了手繡的玫瑰花。book18.org
頭髮紮成雙馬尾,別著兩隻亮閃閃的發卡。book18.org
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描成了一道粉色的剪影。她手裡舉著一個手機,手機的螢幕亮著,顯示著「110」三個數字。book18.org
那三個男人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踩葉翼柯手的那個人鬆開了腳,拿著鐵管的那個人把鐵管往地上一扔,發出咣當一聲刺耳的響。book18.org
其中一個朝陶葉的方向吐了口唾沫,罵了句「算你小子走運」,然後三個人罵罵咧咧地從巷子另一頭走了。book18.org
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主街的嘈雜聲里。book18.org
陶葉舉著手機的手還在發抖。她並沒有真的撥出去——她剛才太緊張了,手指抖得根本按不准鍵盤上的數字。book18.org
但她確實把手機螢幕按亮了,那三個男人在逆光里看不清細節,只看到一個亮著光的手機和一個穿著奇裝異服的女孩,本能地就信了。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甩,快步走到葉翼柯身邊蹲下來。book18.org
他被揍得很慘。左眼眶腫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黑色T恤的領口上,已經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book18.org
右手的指節全部擦破了皮,手心手背全是細小的碎石粒嵌在皮膚里。book18.org
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不知道是被鐵管劃的還是在地上蹭的,傷口邊緣沾滿了巷子地面上的灰。book18.org
他蜷縮在水泥地上,肋骨的位置有明顯的鞋印——那幫人踢了他不止一腳。book18.org
但他醒著。那隻沒腫的眼睛睜著,看著蹲在他旁邊的陶葉。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book18.org
「誰讓你管的。」book18.org
陶葉看著他那張又髒又腫又臭的臉,所有的緊張和害怕在這一瞬間轉化成了一股無名火。book18.org
「你嘴可真夠討人厭的。我是救你,不是欠你錢。」她說完以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平時不這麼說話。book18.org
大概是腎上腺素還在身體里亂竄,把她腦子裡的開關全撥亂了。book18.org
葉翼柯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慢慢從地上撐起來,動作很慢很艱難,左手按著肋骨的位置,每動一下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額頭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book18.org
等他終於坐直了,靠在巷子的牆壁上,臉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隻沒腫的眼睛還在盯著她。book18.org
「你,」他說,語氣不是道謝,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派出所那個。」book18.org
陶葉心裡咯噔了一下。book18.org
他也記得她。book18.org
她不太確定這意味著什麼,但此刻她沒空細想。book18.org
她從帆布袋裡翻出一包紙巾——她媽讓她隨身帶的,說女孩子在外面用得著——抽出一張遞給他。book18.org
葉翼柯沒有接,只是看著那張紙巾,好像在辨認那是什麼東西。book18.org
陶葉嘆了口氣,直接把紙巾按在他嘴角的傷口上。book18.org
他吃痛地皺了一下眉,但沒躲。book18.org
白色的紙巾很快被血洇紅了,在暮色里變成一種難看的暗紅色。book18.org
「你住哪?我幫你叫個車。」陶葉說。book18.org
葉翼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book18.org
他用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在褲子口袋裡摸索著,摸了半天,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一百的,大概有四五張,被汗水和血水浸濕了,皺成一團。book18.org
他把鈔票往陶葉手裡一塞,那動作和語氣都帶著一種奇怪的彆扭,好像他這輩子都沒怎麼對人說過「謝謝」這兩個字。book18.org
「謝了。」他說。就兩個字,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他開始撐著牆壁試圖站起來。book18.org
陶葉低頭看著手裡那些沾了血和汗的鈔票,又抬頭看他。book18.org
這個人是真的以為什麼事都能用錢解決——朋友撞了人用錢解決,現在被人救了也用錢解決。book18.org
但她想起他剛才被鐵管砸都不吭一聲的樣子,想起他被踩住手指還用眼睛挑釁對方的樣子,把到嘴邊的諷刺咽了回去。book18.org
她把鈔票折好放進口袋裡,也站了起來。book18.org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陶葉!」book18.org
是金吉的聲音,粗糲而急促,帶著一路跑來的喘息。book18.org
他剛從拆車廠回來就聽說陶葉一個人去了批發市場,騎著摩托車沿她常走的路線一路找過來,聽到這條巷子裡有動靜就跑了進來。book18.org
他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book18.org
金吉穿著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上還沾著拆車廠蹭的機油。book18.org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從陶葉身上掃到坐在地上的葉翼柯身上,然後在葉翼柯那張全是血和灰的臉上停住了。book18.org
「是你?」金吉的聲音驟然變了,從擔心變成了一種被壓得很低的危險,「操,你在幹什麼?」book18.org
「金吉——」陶葉伸手去拉他,已經晚了。book18.org
金吉一把揪住葉翼柯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右手攥成拳,一拳砸在他顴骨上。book18.org
葉翼柯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後腦勺撞在牆壁上。book18.org
他的鼻子裡湧出新的血來,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在金吉還揪著他衣領的手背上。book18.org
「你敢動她!」金吉吼,嗓子都劈了。book18.org
「不是!金吉!」陶葉撲上去抱住金吉舉起來的胳膊,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拚命往後拽,聲音尖得幾乎破音,「金吉!是別人打的!我剛在幫他!」book18.org
金吉的拳頭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回頭看著陶葉,又低頭看了看蜷在地上鼻血橫流的葉翼柯,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困惑、懷疑和某種極不情願的理虧。book18.org
他慢慢鬆開了揪著葉翼柯衣領的手指。book18.org
葉翼柯重新滑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壁,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鼻血,那隻沒腫的眼睛從下往上看著金吉。book18.org
「你女朋友挺凶的。」葉翼柯說,語氣竟然帶著一絲笑意,雖然那個笑容在他的傷口和血污里顯得格外狼狽。book18.org
「她不是我——操,關你屁事。」金吉把拳頭收了回來,後退一步站到陶葉旁邊,雙手插進褲兜里,肩膀的肌肉還繃著沒有完全鬆開。book18.org
他不放心地看著葉翼柯,又看了看陶葉,「所以剛才是什麼情況?」book18.org
陶葉把那包紙巾塞到金吉手裡,深吸了一口氣,把前因後果快速說了一遍。book18.org
金吉聽完以後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巾,又看了看葉翼柯滿臉的血。book18.org
他的表情很複雜——他討厭這個人,但看著這張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臉,討厭里又夾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book18.org
他想罵句什麼,但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話。book18.org
於是他把紙巾包往葉翼柯膝蓋上一扔。book18.org
「擦擦。」他說,語氣又冷又硬,像是在命令而不是關心,「你那群富二代朋友呢?怎麼不見他們來幫你?」book18.org
葉翼柯拿起紙巾,抽了一張,慢條斯理地擦著嘴角的血。他的動作還是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好像剛才挨揍的不是他。book18.org
「不是朋友。」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沙了,「酒吧認識的。找我借錢,我沒借。」book18.org
「所以就把你打成這樣?」book18.org
「他們還想要我吉他。」葉翼柯把手裡的紙巾揉成一團扔在旁邊,鮮紅的血在白色紙巾上洇開,「搶東西嘛。」book18.org
金吉沒有再問。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葉翼柯按在肋骨上的左手——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手指修長,指尖有厚厚的繭。book18.org
那是彈吉他的手。book18.org
剛才被那個男人踩在水泥地上用運動鞋碾的就是這隻手。book18.org
「你能走嗎。」金吉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話的內容已經不是單純的火藥味了,多了一層誰都聽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的彆扭。book18.org
葉翼柯抬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那隻沒腫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後他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book18.org
他的腿沒事,但肋骨和手傷得不輕。book18.org
陶葉看他站得搖搖晃晃,下意識伸手去扶,被葉翼柯側身避開了。book18.org
「我自己能走。」他說,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調子。book18.org
他們三個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主街上的人比傍晚少了一些,燒烤攤的燈亮起來,孜然味和煙燻味在夜風裡飄。book18.org
三個人站在路邊,葉翼柯靠在一根燈柱上,金吉站在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兜,眼睛看著馬路對面的霓虹燈。book18.org
陶葉站在中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覺得這個組合荒誕透頂——一個月前在派出所門口差點打起來的三個人,此刻並肩站在馬路邊上,中間隔著的距離從一條走廊的兩端變成了兩個路燈之間,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楚對方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一輛計程車停下來。葉翼柯拉開車門,鑽進去之前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掃了一眼陶葉。book18.org
「那錢是真的,不髒。收著。」他說完鑽進了計程車后座,車門砰地一聲關上。book18.org
計程車併入車流,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色的光帶,拐了個彎就不見了。book18.org
金吉站在路邊看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book18.org
「什麼錢?」陶葉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幾張皺巴巴的、被汗和血浸濕的鈔票。她把鈔票掏出來展開給金吉看。book18.org
四張一百的,邊角都皺了,有一張上面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book18.org
金吉低頭看著那四百塊錢,想罵一句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堵。book18.org
因為他看出來了。book18.org
那個人被踩住彈吉他的手都不肯服軟,被打得滿臉是血都不肯喊一聲疼,但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女孩幫了他,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了。book18.org
他大概不知道該怎麼道謝,錢是他唯一知道的方式。book18.org
這一點讓金吉非常不舒服——他不想對一個叫過陶葉「馬子」的人產生任何一絲理解。book18.org
「四百塊。」金吉把鈔票疊好,塞回陶葉手裡,語氣說不清是什麼,「他還挺大方。」book18.org
陶葉把錢重新折好放進帆布袋裡。她的手指碰到那張沾了血的鈔票時停了一下。book18.org
血已經乾了,在鈔票表面結成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膜。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那個人蹲在牆角用左手擦鼻血的樣子——那個動作很熟練,好像他以前也流過很多次鼻血,好像「被打」在他的生活里不是一件特別稀奇的事。book18.org
「走吧。」金吉邁開步子往地下街的方向走去,「以後別一個人走那條巷子。」book18.org
陶葉跟上去走在他旁邊。走了一段路金吉忽然又冒了一句:「那傢伙挺能扛。」book18.org
陶葉側頭看他。book18.org
金吉的側臉在路燈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變化,但他沒有再說「見一次打一次」了。book18.org
這句話被另一句話替代了——「挺能扛」。book18.org
在地下街的詞典里,這三個字是最高級別的評價。book18.org
它和錢無關,和穿著無關,和會不會說漂亮話無關。book18.org
它只和骨頭硬不硬有關。book18.org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著,金吉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像是自言自語。book18.org
「你說他會不會去醫院?」book18.org
陶葉愣了一下,側頭看他。金吉沒有看她,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面。book18.org
「你關心他?」陶葉問。book18.org
「誰關心他。」金吉立刻反駁,但反駁得太快,顯得沒什麼說服力,「那種人,打死也活該。」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不過他那隻手要真廢了……那什麼,你不是說他彈吉他嗎?」book18.org
陶葉沒有拆穿他。book18.org
後半段路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book18.org
陶葉走在金吉旁邊,晚風吹起她的裙擺,蕾絲摩擦著空氣發出沙沙的聲音。book18.org
她把手插進帆布袋裡,指尖碰到那四張皺巴巴的鈔票,鈔票上的血已經在她的體溫里重新變得溫熱。book18.org
她想起那雙淺色的、乾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的眼睛,想起他被鐵管砸都不吭一聲的沉默,想起他把鈔票塞給她時那種笨拙的、不通人情的、幾乎是在完成某種儀式的動作。book18.org
她不喜歡他。book18.org
她還是不喜歡他。book18.org
但「不喜歡」這種情緒在今天傍晚的巷子裡被摻進了別的東西。book18.org
那東西是什麼,她還沒想好名字。book18.org
也許叫困惑,也許叫好奇,也許只是四百塊錢和一包被血洇紅的紙巾。book18.org
晚上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book18.org
那個叫葉翼柯的人像一個拼不完整的拼圖。book18.org
第一塊拼圖是一個輕飄飄的笑容和一句「窮逼還有這麼漂亮的馬子」。book18.org
第二塊拼圖是巷子裡被打得滿臉是血卻死不吭聲的倔強。book18.org
第三塊拼圖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一句硬邦邦的「謝了」。book18.org
這三塊拼圖拼在一起,輪廓對不上,邊緣有縫隙,怎麼放都不像一個完整的人。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book18.org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又出現了。book18.org
這次不是在路燈下,而是在巷子的陰影里,從被血黏住的劉海下面看著她。book18.org
裡面的東西和一個月前不一樣了——不再是凍住的琥珀,更像是她在地下街入口欄杆上看到的那三顆星星,在灰暗底色上微弱地亮著。book18.org
5章 KTV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4.58Kbook18.org
八月的一個周六,金吉非要拉著陶葉去唱KTV。book18.org
他給出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地下街新開了一家KTV,音響據說是整條街最好的,開業前三天包廂費半價;第二,他哥又從學校打電話回來罵了他一頓,他很煩,需要發泄;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大劉的生日。book18.org
大劉眉骨上的傷拆了線,留下一道粉色的疤,從眉毛中間斜斜地拉到眼角,看起來比原來更凶了,但他本人對此相當滿意——「有疤才有男人味」,這是他對著鏡子照了半小時之後得出的結論。book18.org
陶葉本來不想去。她不喜歡KTV。book18.org
上次去KTV還是兩年前,地下街一群半大孩子擠在一個小包廂里,有人霸著麥克風不放,有人把啤酒灑在沙發上,有人點了二十首刀郎循環播放,整個包廂聞起來像打翻的酒精桶和過期爆米花的混合體。book18.org
但金吉說她不去就是不給大劉面子,大劉在旁邊猛點頭,說「葉子姐你要是不來我這生日就沒意思了」。book18.org
大劉比陶葉大一歲,但叫她「葉子姐」叫了好幾年,因為有一次他在金吉家門口被人堵了,是陶葉跑去叫的人。book18.org
從那以後大劉就管她叫姐,改都改不過來。book18.org
周六下午,一群人在金吉家手機櫃檯門口集合。book18.org
金吉、大劉,還有三個常一起玩的男孩,加上陶葉,一共六個人。book18.org
陶葉今天沒穿那條粉色洛麗塔——太熱了,而且去KTV穿那條裙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好像穿晚禮服去吃路邊攤。book18.org
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紮成單馬尾,只在劉海上別了那隻粉色水鑽發卡。book18.org
金吉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今天不穿公主裙了」,語氣里有一種很微妙的遺憾。book18.org
陶葉說太熱了,金吉哦了一聲,把摩托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book18.org
金吉那輛摩托車只能帶一個人,剩下的人分了兩輛從修車鋪借來的小踏板,三輛車轟轟轟地往地面開去。book18.org
陶葉坐在金吉后座,沒有抱他的腰,只是抓著后座的扶手。book18.org
金吉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油門一擰,摩托車衝上地下街出口的斜坡,午後的陽光迎面撲來。book18.org
陶葉眯起眼睛,感覺風從手指縫裡穿過。book18.org
新開的KTV叫「金嗓子」,在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口的一棟商住樓里,門口掛著一塊用霓虹燈彎成的麥克風圖案,紅藍光交替閃爍。book18.org
玻璃門是自動的,上面貼著開業大吉的紅紙,邊角已經被風吹得捲起來了。book18.org
大廳裝修走的是「有錢但沒品位」路線:金色牆紙、紅色皮沙發、水晶吊燈。book18.org
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上面印著重複的菱形圖案,有幾個地方已經被煙頭燙出了焦痕。book18.org
前台的服務員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馬甲,領結歪到了一邊,看到一群十五六歲的少年湧進來,臉上的表情介於「歡迎光臨」和「你們有錢嗎」之間。book18.org
金吉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拍在前台上。book18.org
「六個人,小包,兩小時。」前台服務員數了錢,給了他們一張房卡,包廂號206。book18.org
一群人在走廊里找包廂的時候金吉還在吹噓這家KTV的音響有多好,「低音炮,整面牆都是,唱周杰倫跟真人演唱會一樣」。book18.org
大劉在旁邊拆台說你怎麼知道的你又沒來過,金吉說是修車鋪老劉告訴我的,大劉說老劉都快四十了他聽刀郎你信他。book18.org
206是個小包廂,剛好坐六個人。book18.org
暗紅色的皮沙發有些年頭了,坐墊的彈簧已經鬆了,坐上去能感覺到裡面的結構在嘎吱嘎吱地往下陷。book18.org
茶几上擺著一隻玻璃煙灰缸、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點歌本、和一隻塑料果盤。book18.org
牆上掛著一台二十一寸的彩電,螢幕上有好幾道劃痕,但不影響看。book18.org
正對電視的牆上有一面大鏡子,鏡面被無數人的指紋印得有點模糊。book18.org
金吉一進門就把麥克風搶到手,對著電視機吼了一嗓子「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兮」,聲音大得把正在調空調溫度的大劉嚇得一哆嗦。book18.org
陶葉坐在沙發最邊上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免費贈送的菊花茶。book18.org
菊花茶是用茶包泡的,味道淡得像洗過兩次的水。book18.org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聽金吉唱了三首周杰倫又唱了兩首林俊傑,從《雙截棍》唱到《江南》,全程跑調但氣勢如虹,大劉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來。book18.org
然後金吉把麥克風塞到陶葉手裡,說你也唱一首。book18.org
陶葉推了兩下沒推掉,只好點了一首中島美嘉的《雪之華》。book18.org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包廂里安靜了幾秒——不是他們平時聽的歌。book18.org
然後她開口唱了第一句,聲音不大,在低音炮的環繞里像一條細細的銀線穿過厚重的空氣。book18.org
她的日語發音都是跟美琳姐學的,不太標準,但旋律的輪廓是準的,每一個尾音都微微上揚。book18.org
金吉握著啤酒罐的手停在半空中。book18.org
他看著陶葉的側臉——她的臉被電視螢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嘴唇貼著麥克風的網罩,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book18.org
他聽不太懂日語,也不覺得這首歌有多好聽,但他覺得此刻的陶葉很好看。book18.org
一首歌唱完,大劉帶頭鼓掌,口哨聲差點掀翻包廂的屋頂。book18.org
「葉子姐你可以啊!日語都會唱!」陶葉把麥克風放回茶几上,耳朵尖有點紅,說「都是跟美琳姐學的」。book18.org
金吉沒有說話,只是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把罐子往茶几上一擱,說「我去趟廁所」。book18.org
他需要出去透透氣。book18.org
金吉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走廊里有一群人正從隔壁包廂出來。book18.org
他低著頭走了兩步,差點跟其中一個人撞上。book18.org
抬眼一看,對面那人正低頭拍煙盒裡的煙,沒看路。book18.org
金吉往左,他也往左,金吉往右,他也往右,兩個人差點撞到一起。book18.org
「不好意思——」對面那人先開了口,語氣還算客氣。然後兩個人同時看清了對方的臉。book18.org
金吉的第一個反應是想罵人。面前站著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book18.org
頭髮比一個月前短了一點,剪得參差不齊,看起來像是自己用剪刀瞎剪的,劉海的層次亂七八糟。book18.org
左眼眶還有一圈淺黃的淤青沒有完全消退,嘴角那道口子結了痂。book18.org
正是葉翼柯。book18.org
「又是你?」金吉脫口而出。book18.org
然後他的大腦飛速轉了一下——一個多月里第三次見面,這機率低得離譜。book18.org
他下意識往葉翼柯身後的包廂門看了一眼,裡面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和一把靠在沙發旁邊的吉他盒。book18.org
「陰魂不散的,不會是變態吧。」金吉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葉翼柯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葉翼柯拍煙盒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金吉,表情沒什麼變化。然後他的目光越過金吉的肩膀,看到了金吉身後剛推門出來的陶葉。book18.org
陶葉推門出來是因為聽到金吉的聲音不對勁。她一隻手還握著包廂門的把手,猝不及防地和葉翼柯四目相對。book18.org
他的樣子和一個月前在巷子裡不太一樣了——臉上的傷好了大半,剩左眼眶一圈淺黃淤青和嘴角快消退的痂。book18.org
頭髮剪短了,自己剪的,參差不齊,有一撮翹在耳後沒壓下去。book18.org
他看起來比上次體面了,但體面里透著一股子手忙腳亂的潦草,像一個不太擅長照顧自己的人努力想把自己收拾乾淨。book18.org
但那雙眼睛沒變。book18.org
淺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被擦過的琥珀,比上次在巷子裡乾淨了一些,但裡面那種被壓得很深的東西還在。book18.org
「又見面了。」葉翼柯說,語氣介於打招呼和陳述事實之間,沒有上次在派出所門口那種輕飄飄的漫不經心了。book18.org
他沒有說「你好」,也沒有叫她的名字,好像「又見面了」這三個字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社交儲備。book18.org
陶葉察覺到金吉的肩又繃起來了,渾身的肌肉硬得像一塊鐵板。她用拿著手機的那隻手的手肘輕輕碰了碰金吉的胳膊。book18.org
「別這麼說。」她低聲說。book18.org
金吉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著葉翼柯。他的下巴還繃著,但肩膀鬆了一點點。葉翼柯站在走廊中間,手裡的煙盒被他捏得有點變形。book18.org
他看著陶葉和金吉之間的互動——那個細微的手肘觸碰,那個「別這麼說」的低聲提醒。book18.org
他說不清那一瞬間自己心裡湧上來的是什麼,可能是金吉看陶葉的眼神——他看她的方式不是一個普通朋友的方式,也不是他以為的「馬子」的方式。book18.org
是一種更深的、更久的東西。book18.org
而這種東西讓葉翼柯覺得自己的存在格外多餘。book18.org
他把煙盒塞回口袋。「我們換個地方吧。」他對自己身後的人說。book18.org
「不用。」金吉忽然開口。他和葉翼柯對視了一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我們唱完了,你們繼續。」book18.org
他說完邁開步子往廁所方向走去。book18.org
陶葉站在包廂門口,和他擦肩而過的時候金吉低聲說了句「不用管他」。book18.org
但陶葉知道他嘴裡的「他」指的是誰,而「不用管他」這句話本身就是在管。book18.org
她沒有追上去。book18.org
她站在包廂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菊花茶。book18.org
走廊里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小腿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她轉身回了包廂,但坐回沙發上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門的方向。book18.org
大劉正對著麥克風吼《朋友》,幾個人跟著唱得東倒西歪。book18.org
陶葉在嘈雜的歌聲中低頭看自己手裡那杯涼透的菊花茶,看著水面上幾片泡爛的菊花瓣。book18.org
一個月,三個人,三次見面。book18.org
一次在派出所門口,一次在巷子裡,一次在KTV走廊。book18.org
這種頻率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把他們往一起推。book18.org
那天後來的時間,金吉唱了很多首歌,嗓子都啞了,但陶葉注意到他每次換歌的間隙都會往門口看一眼。book18.org
他看的不是葉翼柯,是走廊的方向。book18.org
好像他在確認那個人還在不在那裡。book18.org
傍晚六點多,六個人從KTV出來。book18.org
天還沒全黑,西邊的天空有一抹橙紅色的晚霞,被高樓大廈切成了一條一條的碎塊。book18.org
金吉和幾個朋友扶著唱啞了嗓子的壽星大劉去取車,陶葉站在KTV門口等他們。book18.org
自動門在她身後開開合合,冷氣從門縫裡漏出來,吹得她後腳跟發涼。book18.org
然後她看到葉翼柯和他的朋友們也從KTV出來了。book18.org
背著吉他盒的那個人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手裡還拎著一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book18.org
葉翼柯走在最前面。book18.org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因為他看到了站在門外的陶葉。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帆布袋,那個粉色水鑽發卡在夕陽下折射出細碎的光。book18.org
她的馬尾被晚風吹得有點散,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book18.org
他停了兩秒。然後朝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只是點了點頭,像在跟一個不太熟但認識的人打個基本的招呼。book18.org
陶葉猶豫了一下,也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葉翼柯走了。book18.org
金吉騎著摩托車從停車場拐出來,停在陶葉面前,把頭盔遞給她。他看了一眼葉翼柯走遠的背影,然後轉過頭來。book18.org
「他剛才跟你說什麼了?」book18.org
「什麼都沒說。」陶葉跨上后座,這次她沒有抓扶手,而是把手搭在了金吉的腰上。book18.org
金吉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發動了引擎。book18.org
摩托車從KTV門口駛入主路,匯進傍晚的車流里。book18.org
「你剛才在走廊里用手肘碰我,是不是怕我揍他。」book18.org
「你還挺識相的。」book18.org
「不是我識相。」金吉說,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排氣管的轟鳴吞沒,「是你碰我那一下。」book18.org
摩托車匯入傍晚的車流,夕陽在前方緩緩下沉,把整條街染成了深橘色。book18.org
陶葉的手搭在金吉腰上,能感覺到他的腹肌在她掌心下微微繃緊——因為他剛才說了那句話。book18.org
「是你碰我那一下。」book18.org
這句話的潛台詞太多了。book18.org
陶葉不知道該怎麼接。book18.org
她可以選擇裝作沒聽到,讓風聲把這句話吹走。book18.org
但她沒有。book18.org
她輕輕收緊了環在金吉腰上的手臂,把側臉貼在他的後背上。book18.org
金吉的後背僵了一瞬,然後他放慢了車速。想把這段路拉長一點。book18.org
他們到地下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金吉把摩托車停在入口旁邊的老位置,陶葉從后座上下來,把頭盔摘了遞給他。book18.org
她的頭髮被頭盔壓得有點塌,幾縷碎發黏在額角。book18.org
金吉接過頭盔,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book18.org
「謝了。」陶葉說。book18.org
「謝什麼?」book18.org
「帶我去聽歌。」book18.org
金吉把頭盔掛在車把上,靠在摩托車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煙霧在路燈下緩緩升起來,他的臉在煙霧後面半明半暗。book18.org
陶葉靠在欄杆上,雙手交疊在欄杆的橫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她和金吉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摩托車停在旁邊,排氣管還在微微發燙。book18.org
地下街入口的欄杆就在他們身後,銹跡斑斑,和十年前美琳姐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樣。book18.org
遠處的大劉他們已經到了,在地下街入口下面喊他們。book18.org
金吉把煙掐了,朝下面應了一聲。book18.org
然後他轉向陶葉:「周末叫他來,你也在。天台,啤酒,燒烤。」book18.org
「你不是討厭他嗎。」book18.org
金吉把煙頭彈進垃圾桶。book18.org
「討厭。但也不完全討厭全部。」book18.org
他往樓梯走了兩步,背對著陶葉,聲音低下來,「而且你說得對。他不值得討厭。我是說,不值得我討厭。行了,快下去吧,你媽等你吃飯。」book18.org
他大步走下了樓梯。book18.org
6章 火燒雲book18.org
作者:龍華book18.org
字數:6.19Kbook18.org
KTV事件之後,陶葉以為三個人不會再碰面了。book18.org
金吉對葉翼柯的敵意雖然被她用手肘壓下去了一次,但那種敵意是長在骨頭裡的,不是一次手肘觸碰就能連根拔掉的。book18.org
而葉翼柯那個人的性格——以她僅有的三次接觸來判斷——是那種寧可被人打斷肋骨也不會主動邁出一步的人。book18.org
但命運這個編劇顯然不打算按她的劇本走。book18.org
一個普通的周末,三個人在大街上共同抓住了一個小偷。book18.org
事情的起因平淡得像是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個片段。book18.org
陶葉陪金吉去電子市場買摩托車零件,金吉蹲在攤位前面跟老闆討價還價,陶葉站在旁邊百無聊賴地看對麵攤位上的二手電視機,螢幕里放著不知道哪個台的新聞。book18.org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尖叫——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而急促,「抓小偷!他搶我包!」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男人從她面前跑過去,懷裡抱著一個紅色的女式挎包,跑得飛快。book18.org
金吉的反應是條件反射式的。book18.org
他把手裡的零件往攤位上隨便一扔,拔腿就追。book18.org
他跑起來的姿勢不是運動員那種標準的、好看的跑法,而是一種在地下街巷子裡追過無數次野貓野狗練出來的野路子衝刺——上半身前傾、步伐大、頻率快,鞋子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陶葉跟上去的時候已經落後了十幾米。book18.org
她跑得不快,帆布鞋在人行道上打滑,帆布袋在肩膀上一顛一顛地砸著她的肋骨。book18.org
她繞過一群被尖叫聲吸引的路人,看到金吉的身影在前方拐進了一條窄巷子,想也沒想就跟了進去。book18.org
巷子裡有一個小型的菜市場,兩邊擺滿了賣菜的三輪車和竹筐。book18.org
小偷正從菜市場的另一端往外沖,金吉緊隨其後。book18.org
就在小偷快要衝到巷子口的時候,從側面的便利店裡走出來一個人,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包創可貼。book18.org
葉翼柯出門買創可貼是因為左手食指在換琴弦的時候被割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滲血。book18.org
他從便利店裡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前面有個灰影衝過來,身後有喊叫聲和腳步聲,那個灰影像一頭失控的野豬一樣朝他撞來。book18.org
他本能地側身,在小偷經過他的瞬間伸出了腳。book18.org
小偷被絆得整個人飛出去,懷裡的紅色挎包脫了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book18.org
金吉隨後撲上來,用膝蓋壓住小偷的後背,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背後。book18.org
小偷拚命掙扎,扭過頭來用兇狠的眼神瞪著金吉,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髒話,一隻手突然往褲兜里摸去。book18.org
葉翼柯看到了那個動作——他看到了褲兜邊緣露出的金屬反光。book18.org
他沒有喊「小心」,沒有遲疑,直接一腳踩下去,那雙白色帆布鞋的鞋底死死踩住了小偷摸刀的手腕。book18.org
陶葉氣喘吁吁地跑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金吉和葉翼柯,兩個在一個多月前還差點在派出所門口打得頭破血流的人,此刻肩並肩把一個小偷死死摁在地上。book18.org
金吉用膝蓋壓著小偷的背,葉翼柯踩著小偷的手。book18.org
兩個人的動作出奇地默契,像一對搭檔了多年的老警察,而不是兩個剛剛脫離敵對狀態的少年。book18.org
警察來的時候,那個被搶的女人拉著他們三個千恩萬謝,非要請他們吃飯。book18.org
於是三個人就這麼坐在了一家家常菜館裡。book18.org
女人姓陳,三十出頭,說自己在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包里有她的身份證、銀行卡和剛取的兩千塊錢。book18.org
「要不是你們,我這個月就白乾了。」她說著又要把錢包里的錢往他們手裡塞,被金吉和葉翼柯同時拒絕了。book18.org
拒絕的方式截然不同:金吉擺著手大大咧咧地說「哎呀大姐不用不用舉手之勞」,葉翼柯只是把伸過來的錢輕輕推回去,說了句「不用」。book18.org
菜館不大,牆上貼著紅色菜單,桌面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book18.org
女人點了一桌菜——砂鍋米線、麻辣豆腐、糖醋排骨、干煸豆角,外加一大瓶可樂。book18.org
金吉埋頭扒飯,吃相一如既往地粗獷,米線的湯汁濺到了桌上。book18.org
葉翼柯坐在他對面,吃得很慢,筷子夾起菜放嘴裡之前總要停一下,像是在確認那是什麼。book18.org
陶葉坐在中間,感覺自己在帶兩個鬧彆扭的小孩吃飯。book18.org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book18.org
金吉不說話。book18.org
葉翼柯也不說話。book18.org
陶葉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金吉碗里,又夾了一塊放在葉翼柯碗里,兩個人同時低頭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同時抬頭看了對方一眼。book18.org
然後葉翼柯開口了。book18.org
「你跑步速度不錯。」book18.org
金吉愣了一下。「誰跟你說話。」book18.org
「跟你說話。」葉翼柯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反應也快。可惜出拳姿勢不對,打到骨頭上疼的是你自己。」book18.org
金吉咀嚼的動作停了,手裡的筷子頓在半空中。「你踩他手那一下呢?差點被他另一隻手裡的刀劃到,你瞎啊?」book18.org
「我看到了。」葉翼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今天的天氣。book18.org
「看到了你還——」book18.org
「我踩的就是他拿刀的手。」book18.org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桌子上的空氣安靜了。book18.org
金吉的表情在短短兩秒內完成了從不解到反應過來的轉變。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哼了一聲,低頭繼續扒飯。book18.org
但他扒飯的動作慢下來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餓死鬼投胎的氣勢。book18.org
陶葉夾了一筷子米線,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book18.org
金吉不說話了,但他吃飯的節奏和葉翼柯同步了。book18.org
葉翼柯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臉,但他夾菜的時候會等金吉先夾完再下筷子。book18.org
這些細節很細小,像是冬天河面上剛結的一層薄冰,碰一下就會碎,但它確實存在。book18.org
吃完飯以後,被搶的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book18.org
三個人站在菜館門口,午後的太陽正毒,柏油路面上能看到一層蒸騰的熱浪。book18.org
金吉掏出煙點上,葉翼柯站在旁邊把便利店買的創可貼撕開貼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動作很熟練,一個人用牙齒咬住一端撕開,單手操作,像是做過很多次。book18.org
陶葉看到了他指尖那個傷口,不深但很長,從指甲根斜斜地劃到第一指節,邊緣還滲著新鮮的紅色。book18.org
「你手又怎麼了?」陶葉問。book18.org
葉翼柯低頭看了一眼。「換弦割的。經常的事。」book18.org
「那個……」金吉把煙夾在手指間,對著地面彈了彈煙灰,不看葉翼柯,「你的手指被踩成那樣還能彈吉他?」book18.org
「能。」葉翼柯把創可貼按在傷口上,用拇指抹平邊緣,抬起頭看了金吉一眼。book18.org
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敵意,也沒有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只有一種很簡單的確認——確認對方問了這個問題是真的想知道,而不是在找茬。book18.org
「想聽就來。」他說,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話的內容已經不是趕人的那種硬了。book18.org
金吉把煙叼在嘴裡,跨上摩托車,把另一個頭盔扔給陶葉,發動了引擎。book18.org
排氣管的轟鳴聲在小菜館門口的街道上炸開,驚飛了電線上的兩隻麻雀。book18.org
「地址發我。」他說完這句話就擰了油門,摩托車拐了個彎匯入主路。book18.org
三個人分別往兩個方向走了。book18.org
金吉和陶葉回地下街,葉翼柯往老居民區的方向走。book18.org
分開的時候沒有人說再見,但金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簡訊,發件人是一串還沒有存進通訊錄的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五個字:「周六下午三點。」後面跟著一個地址。book18.org
周六下午三點。老居民樓地下室。book18.org
那是陶葉第一次走進葉翼柯的樂隊基地。book18.org
通往地下的樓梯窄而暗,每層只有一盞聲控燈,跺一下腳才會亮。book18.org
牆壁上塗滿了各種噴漆塗鴉,歪歪扭扭的英文和火焰圖案疊加在一起。book18.org
金吉走在她前面,推開了一扇鐵門。book18.org
然後音樂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book18.org
不是憤怒的牆,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困獸在鐵籠里用盡全力撞擊欄杆。book18.org
地下室不大,四五十平米。book18.org
牆面貼滿雞蛋托形狀的隔音棉和樂隊海報,角落堆著音箱和貝斯,正中間一套架子鼓,鼓面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book18.org
葉翼柯站在地下室中間彈吉他,背對著門口。book18.org
他彈得太投入了,沒有注意到門被推開。book18.org
陶葉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鬆開。book18.org
她看著葉翼柯彈吉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之前三次見到的那個葉翼柯都只是碎片。book18.org
派出所門口輕飄飄的笑容是一塊。book18.org
巷子裡滿臉是血的倔強是一塊。book18.org
KTV走廊里沉默的點頭是一塊。book18.org
而此刻赤腳站在水泥地上、脖子後仰、手指在琴弦上飛速移動、整個人被音樂支配著前後晃動的葉翼柯,是這些碎片的完整版本。book18.org
那些碎片終於拼在了一起。book18.org
他彈了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book18.org
從頭到尾,嘶吼的搖滾,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他骨頭上刮下來的。book18.org
結束後他轉身看到了門口站著的兩個人,表情在瞬間變換——驚訝、警惕、窘迫。book18.org
他下意識把吉他取下來靠在音箱旁邊,動作有點僵硬。book18.org
「你們怎麼來了。」語氣很冷,但聲音里的喘息還沒平復。book18.org
「你不是發簡訊了。」金吉跨進門檻,環顧四周,「不來你說不給面子,來了又擺臭臉。」他走到架子鼓前面,蹲下來看鼓面上那個骷髏頭,「醜死了。眼睛一大一小。」book18.org
「你行你來。」book18.org
「我不會畫。」金吉站起來,從牆角的小冰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扔給葉翼柯一瓶,自己擰開一瓶灌了一口。book18.org
他的動作自然得好像來了一百次,而不是第一次。book18.org
金吉沒有食言。book18.org
他說「周末叫上那誰去天台」,就真的叫了。book18.org
而且他的執行力遠超陶葉的預期——他在接下來的一周里,以某種不講道理的執著,把「三個人一起混」變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book18.org
他的方式很金吉:不給對方拒絕的餘地,但同時也絕不承認自己在主動拉近距離。book18.org
他給葉翼柯發的簡訊風格高度統一:「下午三點天台,帶吉他。不來拉倒。」 「晚上砂鍋米線,你請客,上次你說過的。」 「修車鋪旁邊有家燒烤,八點,愛來不來。」每一條都以命令式開頭,以「不來拉倒」或「愛來不來」結尾。book18.org
葉翼柯每次都來了。book18.org
他回簡訊的風格也高度統一——「嗯。」 「行。」 「幾點。」一個字兩個字,像發電報。book18.org
但他每次都來了。book18.org
他甚至開始來地下街找金吉。book18.org
第一次來的時候他站在金吉家手機櫃檯前面的走廊里,雙手插兜,表情冷淡,和周圍熱鬧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book18.org
金吉媽以為他是來修手機的,拿著螺絲刀熱情地迎上去,「小伙子手機壞了?什麼毛病?」葉翼柯後退半步,「我找金吉。」金吉媽愣了一下,回頭扯著嗓子喊:「金吉!你同學找你!」金吉從房間裡出來,看到站在櫃檯前面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的葉翼柯,臉上的表情在「想笑」和「想罵」之間反覆橫跳,最後定格為一種極其複雜的嫌棄。book18.org
「他不是我同學。」他跟他媽說。book18.org
「那他是誰?」book18.org
「一個……朋友。」金吉把「朋友」兩個字說得很用力,好像在說服自己,然後拽著葉翼柯的胳膊把他拉出了櫃檯範圍。book18.org
葉翼柯第一次坐上金吉的摩托車后座的時候,他的反應和陶葉第一次坐完全不同。book18.org
陶葉會抓扶手或摟金吉的腰,葉翼柯像個木樁子一樣直挺挺坐在后座上,雙手抓著屁股底下的坐墊邊緣,全程面無表情。book18.org
下車以後金吉回頭看了他一眼,爆發出認識他以來最大聲的笑。book18.org
「你他媽坐摩托車像坐過山車似的,手都不扶一下?掉下去怎麼辦?」book18.org
「掉下去就掉下去。」葉翼柯把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回原位。book18.org
「那你剛才怎麼不扶我的腰?」book18.org
「扶你的腰?」葉翼柯的語氣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提議,「我寧願掉下去。」book18.org
金吉笑得差點岔氣。「行,你有種。下次帶你去環路上飆一圈,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硬氣。」book18.org
「隨便。」book18.org
金吉沒有真的帶他去環路上飆車,但他確實帶葉翼柯體驗了一次炸街。book18.org
三個人,金吉騎他那輛改裝過的紅黑摩托車,陶葉坐在他後面,葉翼柯騎大劉那輛修好的車跟在旁邊。book18.org
兩輛車在夜晚的環路上並排行駛,引擎的轟鳴聲在夜空中炸開。book18.org
葉翼柯騎車的姿勢很緊張——雙手死死攥著車把,身體前傾,像是隨時準備緊急剎車,但他沒有減速,一直跟金吉保持著半個車身的距離。book18.org
他甚至在一個拐彎處,當金吉回頭對他喊「加速」的時候,真的擰了油門追了上去。book18.org
那天晚上他們去了地下街的天台。book18.org
不是地下室旁邊那個天台,是地下街走廊盡頭那棟樓的天台——陶葉和金吉從小玩到大的秘密基地。book18.org
天台不大,地上鋪著防水油氈,邊角已經捲起來了,牆角堆著幾個空的易拉罐和廢棄的煙盒。book18.org
矮牆只到成年人的腰那麼高,翻過去就是五層樓的高度。book18.org
矮牆上的塗鴉層層疊疊,有新有舊,都是地下街的孩子們留下的。book18.org
金吉把一打罐裝啤酒放在矮牆上,自己開了一罐,給陶葉開了一罐,葉翼柯自己拿了一罐。book18.org
陶葉喝了一口,皺了皺眉。book18.org
葉翼柯從放在腳邊的帆布袋裡掏出一瓶養樂多,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他的動作很自然,好像這隻手做過無數次這個動作。book18.org
金吉瞪眼。「你什麼時候帶的?」book18.org
「你管得著嗎。」葉翼柯把養樂多放在陶葉手邊的矮牆上。book18.org
陶葉接過來。book18.org
養樂多的小塑料瓶冰涼的,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瓶身上全是冷凝水。book18.org
她把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book18.org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和天台上的晚風攪在一起。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來,這是葉翼柯第二次在她面前掏出某種和她有關的東西了。book18.org
第一次是那四百塊錢,第二次是這瓶養樂多。book18.org
第一次是他用不來的方式在道謝,第二次是他用同樣不擅長的方式在表達關心。book18.org
這兩次都帶著同一種笨拙——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只會用最直接、最簡單的方式把東西放在你面前。book18.org
「謝謝。」陶葉說。book18.org
葉翼柯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靠在矮牆上,仰頭看著天空。book18.org
火燒雲正在西邊的天際燃燒,橘紅色的光芒把他的側臉染成了暖色,輪廓被描上一層薄薄的金邊。book18.org
「我彈個曲子吧。」他說。book18.org
金吉嚼著口香糖,沒說話,只是把啤酒罐往旁邊挪了挪,給葉翼柯騰了個位置。book18.org
葉翼柯從吉他盒裡取出那把吉他,調了兩下弦,然後開始彈。book18.org
不是那天在地下室里那種兇猛的、像在搖欄杆的搖滾,而是一段很輕很柔的旋律。book18.org
第一個音符從吉他弦上落下來的時候,陶葉覺得天台上的風突然變涼了。book18.org
天邊有大片大片的火燒雲,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橘紅色。book18.org
晚風從地面上吹來,帶著炒菜的油煙味和遠處燒烤攤的孜然味,但那首曲子的旋律像是給這些粗糲的氣味罩上了一層柔光的濾鏡,讓一切都變得有點不真實。book18.org
金吉靠坐在矮牆上,嘴裡嚼著口香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表情難得的安靜。book18.org
陶葉站在天台邊緣,裙擺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book18.org
她穿著那條粉色洛麗塔——這次是特意穿的。book18.org
出門前她在衣櫃前面站了很久,手指在好幾條裙子之間猶豫了一輪,最後還是選了這條。book18.org
蕾絲邊緣起毛了,蝴蝶結褪色了,但她還是選了它。book18.org
因為這條裙子是她和地下街以外的世界的第一次連接。book18.org
而今天的天台上,有另一個從地下街外面來的人。book18.org
一個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卻坐在矮牆上彈吉他的人。book18.org
她覺得這條裙子應該在場。book18.org
葉翼柯彈完了最後一個音符,手指停在琴弦上。book18.org
餘音在晚風裡慢慢消散,被燒烤攤的吆喝聲和遠處汽車的鳴笛聲吞沒。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只是仰頭看著越來越暗的天空。book18.org
火燒雲已經從橘紅變成了暗紫,天邊只剩最後一抹光,像一塊即將熄滅的炭。book18.org
「好聽。」陶葉說。就兩個字,但她的聲音在微微發抖。book18.org
金吉從矮牆上跳下來,把手裡空了的易拉罐扔進角落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手。book18.org
「還行。比上次在地下室那首好聽。上次那個太吵了,像在拆房子。」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蹲在矮牆旁邊最平整的一塊牆面上,用鑰匙尖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金」字。book18.org
「這是老子的地盤。刻個名字,以後誰來了都得認。」book18.org
陶葉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接過他手裡的鑰匙,在「金」字旁邊刻了一個「葉」字。葉翼柯站在原地沒動,金吉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你也刻一個。三個人一起抓過小偷,你在牆上連個名都沒有,像什麼話。」book18.org
葉翼柯慢慢走過來,蹲下來,接過鑰匙在「金」和「葉」的右下角刻了一個小小的「柯」字。book18.org
三個字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三個不太情願被放在一起的人,卻偏偏擠在同一塊巴掌大的水泥牆面上。book18.org
火燒雲的最後一絲光在天邊熄滅,三個人的名字一起沒入了暮色。book18.org
那段時間,他們三個人有一個固定的據點——地下街最東邊那家砂鍋米線店。book18.org
老闆是個四川人,辣椒油自己熬的。book18.org
每次來都是金吉點牛肉麵加雙份辣椒,陶葉點米線加雙份豆芽,葉翼柯什麼都不加,安安靜靜地吃。book18.org
「你吃東西怎麼跟貓似的。」金吉看著葉翼柯慢條斯理的樣子嫌棄道。book18.org
「你吃東西怎麼跟豬似的。」葉翼柯頭也不抬。book18.org
陶葉在桌子底下踢了金吉一腳,又看了葉翼柯一眼。book18.org
兩個人識趣地閉嘴。book18.org
但閉嘴之後不到三分鐘,金吉又開始叨叨了,葉翼柯又開始面無表情地懟回去,陶葉在旁邊用筷子攪著碗里的米線。book18.org
砂鍋里的白汽升騰起來,把他們三個人的臉都熏得有點模糊。book18.org
後來陶葉回想起來,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明亮的時光了。book18.org
地下街的日光燈管還是嗡嗡響,金吉他爸的螺絲刀還在咔咔轉,隔壁老王店裡的新音箱不再放刀郎了,改放周杰倫和孫燕姿。book18.org
金吉在砂鍋米線店和牛肉麵搏鬥,葉翼柯坐在對面冷著臉懟他,她在桌子底下踢金吉的腳。book18.org
天台上三個擠在一起的刻字還清晰著,沒有被風雨磨平。book18.org
那是2000年代的秋天。 book18.org